《樱樱》 1. 第 1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正午时分,水波粼粼,江天一色,一艘大船行在水面上,向着前方的金陵古城驶去。 船只将将靠岸,樱樱人还站在甲板上,抬头仰望不远处这座巍峨古城。 高耸城墙上蹲踞着碉楼,飞檐斗拱,琼楼金阙,瓦片反射着粼粼日光。 尚未登岸,码头的人声鼎沸已经被春风送来,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无一不显示着这座古都的千年气韵、豪迈气象。 陆家仆从们早几日便得了家主的吩咐,前来迎接表小姐进府,此时一个个都揣着手,簇拥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望着江面,等着船只靠岸。 仆从们迫不及待地想瞧瞧表小姐的模样,但眼神在扫到那负手站立在岸边,衣袂飞扬的雪青身影时,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只因那是陆家嫡出三郎,世子爷陆云渡。 陆云渡立在岸边,如松如竹,绝然独立。他面相生得极好,然周身淡淡萦绕的一层冷意,却叫人不敢多看。 察觉到周围人若有若无的试探目光,他淡淡地有些不耐烦。 父亲本安排了大哥接人,但今早大哥临时有事,只能托他前来,他想着既然无事,便随口应承下来。不想这船迟迟不来,叫他平白虚耗一早上的时间。 陆云渡正百无聊赖握着手中折扇,突然听到身边的管家一手指着不远处,叫道:“哎,来了来了!” 随着插着陆家旗帜的船只靠岸,一行人从木板上缓缓行来,众仆从都望见从跳板走下来之人,全都愣怔出神。 樱樱这几日着凉,下船时侍女婉月为她披上一件玉色丝质披风。登岸时恰有一阵清风拂过,吹落了风帽,露出她大半张洁白面容,一缕青丝在耳边落下。 她看着面前的年轻郎君,想着前几日陆家下人的交待,道届时会是陆家大郎君来接她,按着规矩福身行礼道:“见过大哥哥。” 这一声儿清凉甘甜,闻者无不觉得有如清风拂面,然而樱樱却察觉陆家众仆从,连同自己身边的侍女都面色怪异,似乎她说错了什么。 场面一时寂静,世子爷不开口,旁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陆云渡想到属下从江南送来的消息,冷眼打量着这位自江南而来的“远房表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侍女要开口提醒时,一向对女人不假以辞色的世子爷,此时一反常态地嘴角微扬,甚至屈尊纡贵地单手扶住她,“表妹有礼了。” 旁人只当世子爷转性,离他最近的樱樱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手上凉丝丝的寒意,悄悄打了个激灵,连忙想站直身子,却被陆云渡一按肩膀,人又歪身下去,不得不维持着行礼的动作。 她不解,轻咬红唇,一手攀着世子爷的小臂借力,仰面疑惑道:“大哥哥?” 虽不明为何两人头一次见面,陆家大郎为何如此态度,但樱樱仍微抬下巴,确保维持着最端庄的姿势。 陆家是金陵的顶级簪缨世家,吃穿用度样样都与别家不同,她初来乍到,需要处处谨小慎微,万不可在这样的人家面前出错闹笑话。 她这一声儿又轻又柔,热气擦着世子爷瘦削的下巴,攀着他的手,跟只猫儿似的轻声哼哼,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世子爷似乎也不能免俗,拍拍她的肩,垂眸微笑道:“表妹瞧着好生眼熟,多看了两眼,还望表妹勿怪。” 他一笑,周身萦绕的冷气就淡了些,仿佛拨云见月,风清日朗,只是还不肯让她起来。 直到身边的宋管家都快看出不妥来,世子爷才撤了手上的力度,拎着樱樱的后领让人站好——她腿软,被这位哥哥吓的。 旁人看不清,她面对面地,却是把陆云渡眼里的不屑与寒意看得真切。 大郎君眼里的小刀子,凉飕飕地直往她脸上飞,樱樱不由得一阵慌张:她难道得罪过大郎君?但像他这样身价容貌都顶尖的郎君,她若是见过,必定过目不忘,怎会毫无印象? 侍女不是曾说过陆家大郎最是温柔可亲,爱护弟弟妹妹们的吗? 樱樱胡思乱想之际,世子爷不动声色撩了侍女婉月一眼,欲言又止的婉月立马闭嘴,红着脸低下头去。 三郎当真是讨厌,扮成大郎君糊弄表小姐有什么意思?竟然第一天就这般戏弄客人。 吩咐仆从们把表小姐送上马车,世子爷也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行在马车旁。 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中,樱樱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大郎君,脑中思绪乱成一团,把手里的一方绣桃花的小小丝帕攥得紧紧的。 蓦地与那双微凉的桃花眼对上,那端庄冷峻的气度,偏生了双风流轻佻的桃花眼。她竟没出息地面上一红,连忙放下车帘,手抖得更厉害了。 瞧见她手里那方帕子都快被扯破,世子爷扯出一点讽刺笑意,这樱樱妹妹未免太有贼心没贼胆了些,这会子倒装得跟个鹌鹑似的。 世子爷两脚踩着马镫,优哉游哉,气定神闲。微风不时吹起车帘,透过那一丝缝隙,欣赏着新表妹坐立不安的模样。 樱樱:这个哥哥好生讨厌,就喜欢偷看人家! *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在陆家门口停下。 守在角门前的陆家仆人瞧见,连忙上前来接应。 樱樱方扶着侍女婉月的手下马车来,见到“大郎君”翻身下马,雪青衣袂飞扬,人已经迈步进了府中,她不由有些着急:“大哥哥,你等等我呀。” 陆云渡回头时,正好瞧见她急急赶来,黛眉微蹙,樱唇微抿,似是极度委屈的模样。 他无声冷笑一下,脚步略顿,樱樱连忙赶了上来,含着笑感激道:“多谢大哥哥。” 他只意味不明地笑道:“妹妹要谢,还是等一等吧。” 樱樱不明所以,只当他性子爱捉弄人,胡乱应下来。< 2. 第 2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虽然心底恨不得给这陆三郎一巴掌,但樱樱面上态度仍然无可指摘,她立马起身行礼:“见过世子哥哥,方才是樱樱无知,还请世子哥哥见谅。” 好不夸张,陆云渡见她在听到“世子”二字时,两眼立马亮了一下,此时又这么快就改口,他心底不屑此人爱慕虚荣至极,“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陆老夫人也瞧出了三孙子态度不似寻常,不咸不淡,有意叫他俩亲近一二,便道:“我也乏了,云渡领着你樱樱表妹去妙仪居罢,她人生,还找不着路呢。” 陆云渡向来对祖母最为敬重,闻言点头道:“是。” 直到他抬腿走出厅堂,樱樱才从羞赧中回过神来,向老夫人行礼道别后,提着裙子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然而陆云渡人高腿长,他本就走得飞快,此时更是毫不顾忌身后的人跟得艰难,出了跨院,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回廊尽头。 “三哥哥!”樱樱顿在原地,忍不住喊了一声。侯府庭院深深,处处都是亭台楼阁,假山竹林,她身边又没跟侍女伺候,若是迷路了该怎么办? 见他当真走得无影无踪,樱樱在原地傻了眼。向来被郎君们众星捧月般恭维着的人,哪里受过这等冷遇? 她在抄手游廊中站了几息时间,正想试探着寻人问路,廊下突然传来笑嘻嘻地一声:“这是哪里来的妹妹?” 陆少玉远远地便瞧见廊下立了个穿粉裙的姑娘,只当是来府上做客的表小姐。随意开口唤了一声。 却见小姑娘转身过来,娉娉婷婷,面若桃瓣,色若秋月。只是那樱唇微微抿着,似乎受了旁人的欺负,显得唇边的小酒窝更是可怜可爱。 虽然面生,但陆少玉向来活泼开朗,单手撑着玉石栏杆,轻轻松松从廊下翻身进来,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冲她一抬下巴道:“你是哪家的妹妹?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日光洒在少年郎面上,衬得精致的眉骨仿佛振翅欲飞。 樱樱见他一身锦衣玉袍,态度熟稔随意,便知必定是府上的郎君,行礼道:“见过郎君,我是许家的姑娘。” 恰巧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侍女行来,见到两人站在廊下说话,一见樱樱面有难色,心知四郎君孩子心性,说话难免不注意,恐怕惹得小女郎为难了。连忙上前去介绍道:“这是府上三房的四郎。”又转过身去对陆少玉笑道:“郎君,这是从江南过来的许家表姑娘。” 陆少玉一听,懂了。他的双生弟弟昨日还在说大房来了个妹妹,同他商量怎么捉弄新进府的妹妹。这不就来了? 但是新表妹生得乖巧,一看就是爱掉眼泪的,陆少玉顿时把昨日商量的坏主意抛到脑后,高兴道:“这不就巧了,我和五弟都等着妹妹呢,跟我走吧!”说罢,不等樱樱和侍女反应,就跑到她身后,推着人一溜烟跑了。 侍女在原地“哎”了几声,见他拉着小女郎跑得没影,知道四郎有一出是一出的少年脾气,摇头叹息几下,只得作罢。 一边拉着人跑,陆少玉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跑到陆家后院的小校场,樱樱实在跑不动了,拽他的衣角示意自己要停下来,迎着风喘了好几口气,用手上的丝帕擦去额上一点汗珠,才道:“回四哥哥,我叫樱樱。” 陆少玉费了点力气才听明白是哪两个字,只觉得她的江南口音软糯好听,看她小嘴还抿着,不禁捏了一把她的脸,笑嘻嘻道:“樱樱妹妹才来,谁就惹你生气了?” 脸上突然被人拧了一把,樱樱“哎呀”一声,转过身去捂着两个红红的耳垂不肯看他,心底却在想,都是府上的郎君,怎的世子就和旁的哥哥差这许多? 陆少玉却是这边拍一下她的肩头,那边拨弄一下她的珠花,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樱樱只好绞着帕子道:“我惹世子哥哥不高兴了。”为了让他听清楚自己蹩脚的金陵官话,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他这回听明白了,嗤笑道:“三哥就那个臭脾气,多少小娘子被他的冷脸气得掉眼泪呢,樱樱妹妹别搭理他。” 他们府上本来就没有姑娘,再有三哥的冷脸,把仅有的几个表小姐也吓得不敢再来,气得陆少玉在背后说了他三哥不少坏话。 二人在树荫下说话的当儿,五郎陆怀玉在校场西面的高台上瞧见了两人,跟身边的随从一打听,才知那站在他双生哥哥身边的小姑娘,就是新来的表姑娘。 他远远眺望着四哥和新妹妹,正巧他的猎鹰从在空中盘旋几圈,陆怀玉想起昨日同四哥商量的捉弄人的法子。 不知道哪个地方来的野丫头,陆家的姑娘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他才不会像四哥那样被色迷昏了头,傻乎乎地认下这个妹妹。 小五郎脑子里的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不一会儿,他灵机一动,将手往那树下的粉衣一指,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去!” 樱樱不善运动,方才被陆少玉推着跑了好长一段儿路,此时即使歇了一会儿工夫,还在微微喘息。陆少玉见她两靥泛粉,一抹微红仿佛上好的胭脂,不由愣神。 待她一双盈盈妙目似是不解地望过来,□□郎连忙别过眼去,指着她手里的丝帕,随意扯了个由头道:“樱樱妹妹帕子上绣的是什么?金陵的姑娘好似没这般习俗。” 樱樱见他同往日围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们无异,心底好笑,然面上不显,只低垂了脸,露出一点光洁微红的侧颜,低声道:“一些女儿家的东西罢了。”同时递上手里的丝帕。 两人一个看那丝帕上题的小字,一个不着痕迹地打量郎君的衣着与配饰,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天边,隐隐有个小黑点在飞快靠近。 兴冲冲跑来的五郎陆怀玉见他亲哥哥背对这边站着,不知在同那新妹妹私语什么。他一眼就看穿哥哥想在新妹妹面前出风头,不禁起了点坏心思,偏要叫哥哥出丑。 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地打娘胎下来,自小打打闹闹惯了,谁也不服谁,这般想着,五郎陆怀玉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两指含在口中,又打了个口哨。 听见这一声,四郎陆少玉及时回头,一眼便瞧见向他扑来的猎鹰。鹰嘴尖锐锋利,鹰爪冷冷反射着日光,瞧着骇人,但他知道不过是弟弟跟自己开玩笑罢了。 这鹰是小五郎在山上打猎时偶然捡到的,年少的小五郎凭着一口气,竟把这鹰熬成了,从此把这鹰养在身边,处处随身带着,好不得意。 四郎陆少玉虽不是猎鹰的主人,但也懂几个简单的口令。他只怕吓着胆小的妹妹,抬手,也呼出一声短促的口令。 朝二人扑来的猎鹰本该就此停下,不料站在四郎身后的樱樱转身过来,明明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她竟同那鹰对视一眼。猛禽眼中的狠厉有如实质般插进她的胸口,她往日连被鸡鸭追赶都害怕,更何况是这样生啖血肉的猛禽?她被吓得大惊失色,忘记了平日的仪态,不禁尖叫出声。 猎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因为樱樱一声尖叫而加速往她扑去,小五郎见事情似乎有脱离自己控制的危险,连忙喊了一声“小白!”,命令猎鹰停下。四郎陆怀玉瞧见她的小脸迅速变得一片雪白,也忙道:“停下!” 兄弟俩同时发出的指令相撞,让猎鹰小白有一瞬间的眩晕,它在空中略微迟疑了一霎。但樱樱只觉这凶物下一秒就要扑到她脸上来,利爪必会抓破她的脸蛋。 生死关头,她还想着宁愿背上受伤,也绝不能容忍面容姿色有半点损失。爱美的本能驱使她两手捂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转身过去,背对小白。 见她的动作,兄弟俩同时心口往下一沉,糟了!这种猎物的姿态只会更激发小白的兽.性,新妹妹有危险! 眼看小白就要扑到樱樱背上去,时间已经不容许再给它下任何指令,四郎陆少玉哪能看着新妹妹因他和弟弟之间的恶作剧而受伤,当即想也不想地就扑身过去,一把将蹲身在地的樱樱护在怀中,竟是打算用自己的脊背抵挡猎鹰的攻势! 玩心重的小五郎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竟会弄出这么大的麻烦,见哥哥扑身上去,他也连忙飞奔上前。 练完一套剑法,在校场另一座瞭望塔中的陆云渡漠然地看着事情的全部经过,直到见两个弟弟的号令相撞令那畜生发懵,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随手捻起手边一颗还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儿,狭长幽深的眼眸微眯,冲那畜生弹出石子。手上还保留了一分力道,就算让老四老五长点教训。 至于蹲在地上的那 3. 第 3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当晚,路家三房的大小主子们都收到了妙仪居送去的礼物。 临行前,老夫人拨来伺候樱樱的侍女婉月见小娘子跪坐在竹簟上,一件一件地整理着她从江南带来的小玩意儿。 送给老夫人的药材和手抄佛经、各房夫人们的绫罗绸缎苏绣、还有各位郎君们的笔墨纸砚……陆家这一代,从大房庶出的大郎君、世子爷三郎,到二房的二郎,三房一对双生子,所出全是郎君,半点不沾女儿香,倒是方便了樱樱准备礼物。 婉月正要按着顺序去送,樱樱突然道:“停下!”她粉面鼓鼓,思忖一阵,从匣子底翻出一个绣工精巧的玉色小香囊来,放在给三郎世子爷的一份笔墨纸砚中,才笑道:“去吧。” 婉月是知道世子爷脾气的,平时最不喜这些花儿粉儿的,更不会接姑娘们送的香囊。她既然被老夫人拨来照顾小姐,也就一心一意服侍小姐,故好心提醒道:“姑娘,三郎恐怕不会收这香囊呢,姑娘不若收回去,免得辜负了您一番心意。” 樱樱想着先前在院中两人相遇的场景,黑宝石般的眼珠子里含了点笑意,道:“你别担心,只管去送吧。” 见小姐如此坚持,婉月也就不再多言,自领了东西,按着顺序一一送去。 方才从四郎居所出来,樱樱和世子爷两人一路同行。虽没有对上目光,她却是察觉到世子爷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打量她,目光缥缈淡然,在她侧脸处流连许久。 她自然不会别过脸去叫世子爷难堪,只捋了捋耳边低垂的一缕秀发,将碎发别到耳后。 望着她一点微红的耳垂,耳下小巧玲珑的耳坠子,连同一片雪白幼嫩的脖颈,世子爷眼底幽深的笑意更浓了。 她就知道,世子爷陆云渡虽然面上看着冷淡,实际还是很可亲的! 天色将晚时,侍女婉月回到院中,她跪坐在竹簟上,随意问道:“都送去了吗?” 婉月乖顺道:“都送去了。”不得不说小姐虽然看着人小,心思却是玲珑七窍的,送的礼物不算太贵重,但胜在新奇精巧,得体妥帖。 “可有说什么?”樱樱道。 “四郎瞧见了小姐送去的祛疤膏药,说……” 四郎彼时正在换药,疼得龇牙咧嘴,听说樱樱妹妹派侍女来送祛疤的药膏,衣袖一放,恢复了人前的稳重模样,还装得略显嫌弃道:“偏就你们小姑娘讲究这些。” 侍女走后,他却把药膏交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吩咐定要好好保管。 樱樱闻言,一双桃花眼弯弯,泄露出些许笑意,仿佛能想见四郎陆少玉说这话时的少年意气。 “世子哥哥可有说什么?”问来问去,她最在意的还是世子陆云渡的反应,谁让他在陆家一众郎君中是最有钱有势的一个呢? “世子、世子他……世子没收小姐的香囊。”婉月面上涨得通红,颇为难堪道。 陆云渡何止是没收香囊,他人本不在院中,回来时撞见婉月正端着笔墨纸砚送来,本丝毫没放在心上,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与施舍。 但他眼尖,瞧见笔墨纸砚下还藏着一截石青丝线,一扯,露出一个精巧繁复的小香囊来,一望便知,做它的小娘子必定费了十分的功夫与心血。 陆云渡指尖拎着那小香囊,举得整个院中的下人都能望见,平日冷峻严肃的面庞,此时带了些似笑非笑道:“这是表小姐送来的?” 自家主子的小心思暴露在众人面前,婉月的面上也涨得红红的,低声嗫嚅道:“是、是小姐特意送给世子爷的。” 小侍女的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石青弧线从眼前划过,那小香囊,被世子爷准确无误地扔进了院子西南角的小池塘里。 “叫她规矩点。”这句话说完,世子爷便迈步进了院中,徒留一地的仆从大眼瞪小眼。 听了婉月支支吾吾的话,樱樱轻咬唇瓣,一张粉面涨得微红。 这个陆云渡! 方才还眼神勾勾搭搭地看她,人后就如此不留情面地扔掉她的香囊!那香囊可是她花了银子买的! 她一双美目因怒气而亮晶晶的,在原地转了几圈,才望着小几上支着的铜镜,心中暗暗冷笑道:世子爷好眼力,看出了她就是个不安于规矩的人。 翌日清晨,樱樱早早就起身,到陆老太太的院子里请安问好。 站在落地苏绣大插屏旁,她殷勤地伺候老太太洗漱,再替老太太梳理头发。她天生心灵手巧,又肯下功夫学,伺候人的本事极为到家。陆老太太本只以为她是小孩一时兴起,但见她言笑晏晏,动作轻柔却极为舒适,心底对她更是喜爱两分。 真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 老太太信佛,每日清晨总会做半个时辰的早课。知道樱樱到这会儿还没用早膳后,便道:“你来早了,哥哥们都还没来呢,先去外间等着,待会儿同哥哥们一同用早膳吧。” 樱樱上前扶着老太太往旁侧的小佛堂而去,轻声笑道:“樱樱陪着老太太就好。” 陆老太太见她劝不过,也就不再坚持。 “老太太,樱樱同您念经好吗?”她在老太太身旁的小蒲团跪下,半依偎着老夫人,仰头乖乖巧巧地问道。 陆老夫人略惊讶地挑挑眉,这年头百家争鸣,肯学佛经这等诘屈聱牙东西的年轻小娘子可不多。 但她不会拂了孩子的一片心意,半是玩笑道:“念得不好,可是要被罚的!” “能给老太太念经,已是樱樱的福气,樱樱求之不得,哪还怕被罚呢!”她一双桃花眼笑得如同狡猾的小狐狸,亦是打趣玩笑道。 说完话后,樱樱不再插科打诨,手执经书,认认真真地念了起来。 她不过在船上同陆家的家仆学了月余的金陵官话,说得还不甚流畅,此时索性舍了官话,用家乡话念了起来。佛经本诘屈聱牙,然她有一把黄鹂出谷般的清甜嗓子,吴侬软语更是软绵绵,读得佛经都人间烟火了许多。 陆老太太起初听她换了家乡话,闭着眼只挑了挑眉,手上拨弄佛珠的动作不停,嘴里默念的动作也不停,只是神情慢慢地有些柔和。 她的母亲出身江南士族,也是说得一口吴侬软语,从前也曾教儿女们说江南话。陆老太太的娘亲早已过世,她自己也在金陵官话中活了一辈子,不想却在高龄之年,听到一个投缘的小姑娘,说起她娘亲的家乡话。 熟悉的乡音经过岁月长久的洗练,淡淡泛白,却又略显陌生。陆老太太渐渐连佛经都听不进去了,只微笑望着跪在蒲团上的小女孩,听一听乡音也是好的。 …… 樱樱念完一卷佛经,抬头见到陆老太太的模样,心知她没有白费力气。放下手中的佛经,她上前去搀扶老人,“老太太,今日差不多了,您先歇息吧。” 陆老太太正要说话,外面的小侍女通报道:“老太太,郎君们来请安了。” 陆家是簪缨世族,看重规矩,还未入朝为官的郎君们每日早上都要来给老太太请安,这是四郎和小五郎的例行公事。他们知道老太太的做早课的规矩,都会晚一些时刻前来请安。 老太太这才想起樱樱尚未用膳,由她抚着慢慢起身后,才拍着小姑娘的手道:“陪我这老婆子念一早上的佛经,辛苦你这孩子了,去同哥哥们用膳吧。” 两人步出佛堂时,陆家的郎君们正一个个鱼贯而入。 为首的竟是一身玄色银线压边锦袍的世子爷陆云渡。他今日休沐,才会有空来给祖母请安。他迈步进来,面色不像平日那般冷峻,但一身世子爷的气势,居高临下,仍然威严森森。 见到搀扶着老太太的樱樱,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随后,红袍劲装的四郎陆少玉和蓝袍的小五郎陆怀玉依次进来。 陆家郎君皆是兰芝玉树之辈,年纪最大的三郎肃然端庄,四郎少年意气,顾盼生辉,五郎虽然还一团孩子气,但也可想见日后的俊朗出尘。再有个樱樱陪在一旁,衬得满庭摇曳生光,叫人如觉春风拂面,心底的凡尘都散去不少。 老太太偶尔外出应酬,旁人都赞成她家中郎君们龙章凤姿,此时又添了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儿,她心中更是欣喜。端坐在榻床上,搂着樱樱,向众人笑道:“往后别人不会嫌弃咱们陆家只有郎君了,瞧瞧你们新妹妹,多乖巧水灵的小女郎。” 樱樱得了这句夸赞,只佯装害羞地躲在老太太身边。陆云渡一眼就看穿她的装模作样,心底冷笑,然面上不显。 不曾想在祖母这里见到新妹妹,四郎陆少玉喜出望外,双眼一亮,想也不想地就喊道:“樱樱妹妹!” 小五郎还处于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阶段,同祖母见礼过后,就只抱臂站在他的双生哥哥身后,想着待会儿又要念什么书、在校场上练什么功夫。 老太太自然知道昨日四郎替新妹妹拦下猎鹰,受了点小伤的故事。此时见四郎这般亲热,不禁笑道:“你们两个倒熟悉得快,这就叫上妹妹了。” “四哥哥。”樱樱对着冲她挤眉弄眼的四郎轻声唤了一句,粉面微红,娇羞可人。 紧接着,才对依次落座的世子爷和小五郎行礼。 知道年轻的郎君们心不在后宅,老太太也不拘着他们,随意闲谈两句后,便放他们去外间用早膳,临了还特别关照道:“四郎,照顾着点你妹妹。” “知道了!”陆少玉眼底憋着笑意,恭恭顺顺道。 陆家有规矩,但还没有严苛到不让十来岁的孩子们同席的地步。饭桌上,陆少玉索性拉着樱樱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侍女传来一盏盏精致清淡的膳食,四郎一股脑儿地将餐碟放到樱樱身前的小几上。 望着小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小食,樱樱连忙阻止他把自己当猪喂的倾向,小声道:“四哥哥,我吃不下这许多的!” 察觉到三哥扫来的淡淡目光,隐有不满之色,陆少玉也反应过来小几上堆得太多,这才挥挥手让侍女下去,道:“樱樱才来金陵,不知道膳食上可还习惯?” “金陵处 4. 第 4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樱樱察觉到他差点失态,眼底的笑意更甚,好心好意地出声提醒他还没回答自己问题,道:“世子哥哥?” 借着宽松的大袖遮掩,陆云渡迅速恢复正经,捏了捏她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笑道:“也好,就让我教妹妹罢。”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略微用了点力气,樱樱指尖被他捏得生疼,差点轻叫出声,偏生又不敢叫旁人看出端倪来,只好背过人瞪他一眼,人前又恢复了她一贯温柔绵软的音调:“多谢世子哥哥。” 一旁的四郎却是傻眼了,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怎么一向最厌恶女郎近身的三哥,就主动要揽下教妹妹改口音的差事呢? 他想到自己近来懈怠,功课堆积如山,心中终于明白,原来三哥为了能让他好好学习,竟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想到这里,四郎陆少玉不禁对他的三哥充满感激之情。 一顿早膳用完,郎君们还有课业与练武,纷纷告辞。 樱樱随着他们出了老太太的院子,正要回自己的妙仪居,穿过一片柳林时,却被人一把从后扯住了领子。敢在陆家这般戏弄人的,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四下无人,她也不必担心暴露自己的真实面容,索性恨恨喊出声道:“世子!” 刚刚才把她手捏得这么疼,这会又扯她的衣领,这幅几乎要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的架势,是把她当小狗吗?! 人前就是“世子哥哥”,人后就是“世子”,陆云渡为这鬼丫头的两幅面孔冷笑不已,毫不怜香惜玉地提着人,他冷声道:“跑这么快作甚?我还没教你怎么说金陵话。” 樱樱才不相信他会安好心当真教自己,反正她同侍女学也是一样的,当即挣扎两下,不料没挣脱开,气得粉面鼓鼓。 一旁回廊下似乎有侍女行来,陆云渡直接拖着人往他的院子去了。 一路上樱樱不断挣扎,都没能挣开那只恶魔之手,眼看着世子爷的院落就要到,她生怕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受制于人的狼狈模样,这才放弃挣扎,小声同他谈判道:“哥哥,你手累不累?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陆云渡常年练武,拎着她跟提溜着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横穿了几个院子,气都没有喘一下。 此时见她还要嘴硬,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找回场子,不禁笑道:“哥哥不累,哥哥这就领着你逛逛院子。” 他就算笑,也是嘲讽般的冷笑,丝毫不能让人感受到暖意。 他一下就拿住樱樱的七寸,果然,樱樱一听他还要领着自己逛院子,已经能想象陆家下人们对她指指点点的丢脸模样,清风中传来几声谈话声,似是有几个侍女正往这边走来。 眼看着陆家下人就要撞见她这样子,她不禁尖叫道:“世子哥哥,我错了!” 正欢快交谈的侍女们绕过竹林,却见竹林侧旁站着一脸肃穆的世子爷,旁边是这两日才进府的表小姐。众侍女心中皆是一惊,生怕主子们不喜她们说闲话,纷纷行礼道:“见过世子爷,见过表小姐。” 所幸世子爷并未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们离开。表小姐粉面倒是红红的,对着她们微微一笑,亲切可人。 樱樱掐着脖子,别过脸去咳嗽几声。陆云渡还没有疯到真让她在下人面前丢脸的地步,在侍女们绕过来的前一霎,及时放开了手,她终于得以重获自由。 待她调整好呼吸抬起头来,见陆云渡已经迈步进了院子,他只丢下冷飕飕的一句:“还不进来?” 樱樱相信自己要是不进去,就算自己躲回妙仪居,也一定会被他从房间里提溜出来,是以垂头丧气,认命地跟了进去。 院中侍从们见三郎回来,纷纷行礼,见到他身后跟着的表小姐,倒是一个个的脸色变幻莫测。 樱樱想起那日婉月告诉她的,他当着众仆从的面扔掉了自己送的香囊,这才反应过来。 丢脸! 陆云渡则是把人丢到花厅中,让小厮去他的书房中寻来一本韵书《声类》,便径自回房洗漱换衣裳去了。 五月天热,樱樱被他挟持了一路,挣扎间早就香汗淋漓。花厅周围布满葡萄藤,枝叶牵牵绊绊,侬丽日光透过藤叶见的空隙,洒下斑斑点点。几串略显青涩的小葡萄挂在其间,滴溜溜的可爱至极。 但陆三郎的院子布置得再精巧风雅又如何,不能成为她的夫婿,那么一切就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 她走得累了,才不管陆云渡扔给她的韵书,掏出她掖在手镯里的丝帕,一边悠悠品茶,一边拭汗。 等得时间久了,心知陆三郎这样的郎君都是有要事在身,日理万机的,根本不会花太多功夫同她计较,说不定他只是小小地惩戒一下自己,而本人已经去书房办公,没几个时辰脱不了身的。 世子院子中的下人极为规矩,虽然上次世子爷扔掉了表小姐的礼物,但此次又亲自把人领了回来。下人们摸不清世子的意思,只好按着对待寻常表小姐的规矩,恭恭敬敬地候在花厅外,供她随时有需要,随时传唤。 樱樱等了许久还不见他露面,日头逐渐移到当空,暖阳高照,她全身都被几点日光晒得暖洋洋的,不由单手撑在小石桌上,闭眼睡着了。 陆三郎换好衣衫出来,便见她手心托着下巴,在葡萄藤下闭眼小憩的模样。 一络子碎发垂在耳旁,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而上上下下。一双眼睛轻轻阖上,遮盖住藏于幽深之处的心机和算计,倒是顺眼许多。日光透过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三郎突然冷笑一下,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是琢磨人心。即使是打盹,她也保持着最美好端庄的模样,这一幅海棠春睡的模样,对旁人或许难以抗拒,但世子爷显然不包括在其中。 他刚一抬腿上前,樱樱就及时睁开眼睛,望见来人,迅速压下眼底的惊讶,脸上浮现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仰头道:“世子哥哥。” 按着樱樱的性子,她本该起身去迎接,断没有还坐在原地等人前来的道理。但是……她就睡了这么一会儿工夫,腿麻了,站不起来。 世子爷不在乎她这点小把戏,只上前来检查她的学习情况,见到茶盏喝了一大半,书只翻开了封皮,脸色有点黑,“你就是这样学习的?” “我不会嘛。”樱樱坐在石凳上,两手一摊,分外无辜。谁让世子爷扔给她一本韵书就走了呢,她看不懂。 陆云渡闲暇时也曾指点过弟弟们的功课,小郎君们对他又敬又畏,向来不敢在功课上马虎。他倒还是第一次遇见,敢这么理直气壮糊弄他的学生。 被世子阴恻恻的眼神盯着,樱樱背后忍不住生了一层鸡皮疙瘩,连日光都觉得不暖和了。要不是她脚还麻着,一定已经先走为上。 “好,我来教妹妹念书。”陆云渡突然俯身凑近,在她耳旁念了这一声。 眼前是突然放大的俊脸,耳旁嗓音低沉,如有实质般拂过她的耳垂,樱樱受惊,忍不住伸手捂住耳垂连同脖颈。这人干嘛突然靠得这样近! 说罢,世子爷当真一撩衣袍,就在她身边的石凳坐下。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书卷,日光照在他的眉骨上,漂亮得如同展翅欲飞的雄鹰,郎君眼睫轻掀,缓缓吐出一个音节。 樱樱收回心思,跟着他乖乖巧巧地发音。 念完十来个音节后,陆云渡就随手扔掉书卷,往后懒懒一靠,背倚着玉石栏杆,双手抱在胸前,道:“妹妹,念书吧。” 许是他方才吐出的热气,许是他人后态度过于轻佻,樱樱耳垂不知为何,微红得可疑。她勉勉强强收敛住心神,认认真真地读了好几遍。 见陆云渡靠着栏杆,已经开始假寐,她又读了好几遍,才用指尖戳了戳他,道:“世子哥哥,我读完了。” 世子爷也不睁眼,只单手撑着额头,缓缓吐出三个字:“继续读。” 她这时候还不知道,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她听到“继续读”这三个字,都会出现口干舌燥、喉咙肿痛、 5. 第 5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当天晚上,陆家各房的主子们都收到一盏冰糖雪梨汤。 樱樱手巧,煮出来的汤沁人心脾,冒着甜丝丝的凉气,又不会过分甜腻。她心思活泛,好东西自然不会一人独享,使唤侍女给各房都送去。 四郎陆少玉是个不喜甜食的,瞧见那玉碗便挥手让下人端走。 所幸婉月机灵,赶紧道:“四郎不知,这是表小姐亲手做的。” “樱樱妹妹还会做这种东西?”四郎的眼睛立马亮了,“正巧我练武出了一身汗,适合吃点甜食解渴,妹妹当真是心灵手巧。” 直到婉月都走远了,四郎还在思索下次出门,该给妹妹带点什么新鲜的小吃。 世子爷也是个不喜甜食的,见侍女送来一盏精致的吃食,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对上高深莫测的世子爷,婉月不敢卖弄,老老实实交待道:“是表姑娘亲手做的,说是多谢世子爷的谆谆教诲。” 正在饮茶的陆云渡手一顿,唇边勾起极淡的一点轻讽笑意。这丫头会感谢他?怕不是会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吧。 世子爷不开口,底下的人都不敢接手,一个个打着眼神官司,好半晌,才听见世子爷道:“放着。” 婉月如蒙大赦,放下玉碗赶紧走人。 然而直到夜深,那碗吃食还不曾被动过。伺候的小厮小心上前去询问,正手握经卷的世子爷这才想起这档子事,放下书,“倒了。” 搁了这许久,自然是吃不得了。 有了上次送荷包的前车之鉴,此时的樱樱已经不在乎陆云渡的态度,她只需要做好表面功夫,把陆家的每个人都敷衍得滴水不漏便是。 至于世子爷承不承这份情,才不关她的事呢。 这日陪着老太太念完经后,在院中陪着老太太打了一会儿叶子牌,樱樱告辞时,已是正午时分。 五月中的日头已经初具规模,明晃晃照着院中亭台楼阁,四处草木葳蕤,蝉鸣裹在热浪里一阵阵滚来。 樱樱天生怕热,不过走了几步路的功夫,热汗已经沁着她的贴身小衣。她用丝帕擦了擦颈后,罗袖随着抬手的动作落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一阵极淡的海棠香味浮动在罗袖深处。 陆家果然财大气粗,连用的熏香也比江南名贵许多。 思忖着这一路顶着日头过去,她可能会热得浑身出汗,得寻个遮阴的地方。 她在廊下躲了一会儿,瞧见长廊尽头池塘旁种着一丛芭蕉,这湖引水自秦淮河,水面波光粼粼,凉气森森。日光在宽大蕉叶下投出一片阴影,制造出一个静谧的小世界。 樱樱向来喜欢水,见到这样一个花团锦簇的地方,不由自主迈步过去,钻进了芭蕉下的花丛中。 阵阵蝉鸣成了最好的催眠小调,她以手帕包了散落在地的海棠花瓣,枕在脑后,倚着一块清凉青石幽幽睡去。 …… 陆愁余此时正盘腿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上,他头上戴了遮阳的幕篱,轻纱掀起大半,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巴。 他指尖执一羊毫,身前散乱放着宣纸、酒壶、墨汁等物,风流多情的狭长凤眸正望着碧玉般的潭水。 忽有一个半大丫头闯进他的视野,他见那丫头手脚并用地爬进湖边的花丛,寻到一处舒适的地方,倚着青石花枝睡去,正有一阵清风吹来,纷纷扬扬的海棠花瓣落了满身。 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犹豫了许久的羊毫终于下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幅海棠春睡图立马跃然纸上。 待他收笔时,正巧那趴在石头边睡得小丫头也醒了过来。 四周草木投下一片阴凉,花香阵阵。樱樱这一觉睡得极好,只是她怕热,醒来时颈侧出了些汗。 她伸出掌心,指尖压着那芭蕉叶,枝叶深处还未被日光蒸发掉的水珠纷纷滚落进掌心。水珠在手心汇聚,随后,她用手心的水拍拍脸蛋,揉揉眼睛。 目睹了全程的陆愁余不禁失笑,怎么跟小猫洗脸一样。许是哪房的小侍女,趁着主子没注意跑出来偷懒,躲到花丛中午睡。 他倒是有福气,能遇上这么个小侍女。 樱樱正毫无风度坐在地上打哈欠揉眼睛时,忽然面前一声响动,她睁开眼,却见眼前是个红衣男子。 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偏生了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一袭大红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半点玉色胸膛,却并无半点轻浮,嘴角含着一点笑意,正望着她。 一看就很有钱。 只是这位公子开口第一句就让樱樱愣住了:“跟我回房吧。” 樱樱不着痕迹地调整好自己的仪态,以确保她随时保持最为端庄的姿势,她两手轻轻搭在并拢跪坐的膝头,调整出完美无缺的笑容,却又微微蹙眉迟疑道:“这……不好吧?” 女孩子一定要矜持,欲拒还迎也要拿捏出一个合适的度,既不能让郎君觉得自己太随便,也不能让郎君知难而退。何况他连三媒六聘都没准备,自己怎么能轻易答应呢。 陆愁余听了这话,微微挑眉。他也学着樱樱的样子坐在地上,支起一条长腿,一手撑在地上,一只手腕搭在膝头,歪着头看她。 一络子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耳边,旁人做来不伦不类的模样,他偏生就风流倜傥,自成一派。 樱樱嘴角抿了起来,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夫婿自然要挑选权势两全的,若是相貌能生得这般英俊,就更是锦上添花了!毕竟谁会不喜欢美人呢。 “去和老太太说一声不就是了?”这小侍女看着眼生,听说前阵子老太太院子里新买了一批下人,她许是新来的。 他向老太太要个人,开口便是。 “这太急了吧……”樱樱白玉般的指尖轻轻绞着丝帕,蹙眉为难道。 世家大族娶妻,那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可不行,光是她准备嫁妆,都得一年功夫呢。 见她蹙眉,陆愁余也跟着皱起眉来。樱樱尚在暗自揣度郎君心意时,忽然见他抬手,往自己这边伸出手来。 宽袍大袖荡着清风送来,她轻叫一声吓得别过脸去,那如玉指尖却没碰到她的脸,只是捻去一片散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 “我不急的。”陆愁余指尖捻着花瓣,似笑非笑地望她,语气堪称温柔怜惜。 樱樱单手捂着微微生烫的耳垂,浓密眼睫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没想到婚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她不由得微微激动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却听一阵草木窸窣之声,一道冷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6. 第 6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烈日炎炎,草木在日光的炙烤下都耷拉着脑袋,一派萎靡模样。陆家校场中却马蹄阵阵,扬起一阵黄沙漫天。 两匹高头骏马在校场沙石地上狂奔,为首的郎君一身红衣劲装,正是四郎陆少玉。五郎陆怀玉紧随其后,拼命挥动马鞭,抓住时机超过前人。 兄弟俩从小就是谁也不服谁,事事都要分出胜负,赛马更是每日训练的必修功课。 眼见一炷香的时间快到,而自己已经超过弟弟一头,自觉稳操胜券的四郎陆少玉在马背上回头笑道:“小五,你要输了!”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五郎怀玉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只要还有一丝获胜的机会,他都会牢牢抓住绝不放过。 四郎被弟弟挑起胜负欲,正挥鞭欲速战速决,忽见不远处穿花拂柳走出来个身影,一身浅粉裙衫,头戴遮阳帷帽,两条粉白系带在风中轻扬,不是樱樱能是谁? 他这一分神,落后了弟弟一小步,胜负就在这一瞬间立判。 五郎少玉也看见了表妹正往这边走来,但他在练武时是个毫不怜香惜玉的性子,毫不降低速度,驾着马往终点冲去。 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樱樱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虽然心知小五郎不会故意骑马撞她,但还是吓得顿在原地,脸上唰地一下就失了血色。 四郎在后面瞧见也急了,生怕弟弟不懂事冲撞到娇娇弱弱的表妹,连忙叫道:“小五!” 幸好狂奔的骏马在最后一刻停下。五郎咬紧牙关用力一勒缰绳,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影子几乎将樱樱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也毫发无伤。 樱樱头上帷帽都被这阵风吹得歪斜,飘飘扬扬落下,露出白纱后她一双略带水光的眸子。 “樱樱,没事吧?”四郎早在方才便翻身下马,连忙上前来询问,生怕弟弟又把表妹给捉弄哭了。 樱樱尚未说话,五郎已经嗤笑道:“能有什么事?”他话锋一转,又道:“四哥,你输了,该给我什么彩头?”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小的玩闹罢了,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比试赢了四哥才是的头等重要的事。 “小五!”四郎皱眉冷声道,正要出言训斥弟弟行事没个章法,在旁的樱樱见此连忙出声劝阻道:“四哥哥,我没事的,五哥哥只是同我玩笑罢了。” 她取下挂在臂弯中的小食篮,里面两碗绿豆汤还冒着凉丝丝的冷气,“我才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老太太让我给二位哥哥带了绿豆汤消暑。” 说着,她取过一碗汤,率先递到五郎身前。 五郎向来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接过道了一声“多谢表妹”,仰头咕噜咕噜喝完,就随手把碗丢到候在一旁的侍女手中。 四郎望着樱樱热得微微冒汗的样子,却道:“樱樱可用过了?一路走过来累了吧,到一旁去歇息吧。” 樱樱真心感谢四郎的体贴温柔,用手背冰着微微发烫的脸,笑道:“自然在老太太院子里用过了,不然这么大热的天,我才不来呢!” 她眼底还水光粼粼,小小撒娇一下,竟叫四郎看呆了。 偏生五郎是个不解风情的。他惦记着四哥前些日子得了把上好的宝剑,想借出来把玩两下,不料四哥对这剑宝贝得紧,不肯给他。 今日他好不容易赢了四哥,自然软磨硬泡也要得到宝剑,硬生生凑到两人中间,道:“四哥,我赢了,就把宝剑借给我玩玩当做彩头吧!” 两人的话被打断,四郎没好气道:“整日就惦记着舞刀弄枪。” 被哥哥嫌弃的五郎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四哥不也是整日舞刀弄枪的吗,怎么就教训上他了? 五郎还在疑惑时,四郎开口了:“好,那便允你个彩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四哥道:“只是你前后两次冲撞了表妹,都未曾好好赔礼道歉过,你要送表妹一件礼物算是道歉,我才把宝剑借给你。” 这算哪门子彩头?!五郎正要反驳,但见四哥一脸不容商量,而表妹正用手帕捂着唇偷笑,被表妹波光粼粼的眼睛看着,他哪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只得点头应下。 但他身上没带荷包,也没个拿得出手的东西,干脆叫了自己的小厮来,命他回自己房中开箱子取东西过来,才算揭过这一页。 三人正站在树荫下闲谈,忽听天际传来惊空遏云的一声鹰唳,接着一阵猛禽翅膀扑腾的声音传来,本还言笑晏晏的樱樱立马就变了脸色。 是那只猎鹰! 虽说她那日并未受伤,但到底被吓着了,此时又听到这猎鹰的叫声,如何能不心生恐惧? “表妹别怕,小白不会咬你的。”小五郎安慰着她,一抬手,小白便从半空俯冲下来,两爪一握,稳稳当当地落到他小臂上。 樱樱尚未察觉,刚一抬头,正巧和小白对视一眼。猝不及防地如此近距离接触,她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连声道:“五哥哥快拿开快拿开!” 小白也被她的尖叫一惊,扑腾了一下翅膀。樱樱更是怕得攥紧了四郎的衣袖,生怕这猎鹰发狂抓伤了她的脸蛋。 偏生小五没能察觉出她的恐惧,一手象征性地捂住小白的眼睛,还把它送到樱樱面前来,“表妹你摸摸小白吧,你摸摸它就不会害怕了。” 四郎也觉得樱樱这般害怕,似乎小家子气了些。金陵城中的贵女,好武功的可不少,骑马玩鹰都是小菜一碟,像表妹这样娇滴滴的反而少见。 他干脆抓了一把鸟食放在樱樱手掌心里,拉着她的手安抚道:“妹妹别怕,你喂小白吃东西,小白不会咬你的。” 好说歹说,樱樱才肯伸出手去,只是还躲在四郎身后,全身僵硬,全是被他两人拉着才没有落荒而逃。 她紧紧闭着双眼,努力控制双手不颤抖,终于感觉到手心被一个尖锐的东西轻轻啄了两下。她反应过来这必定是小白的鸟喙,吓得手心一抖差点把鸟食全部洒在地上。 手心被小白啄着微微发痒,见它并未发狂伤人 7. 第 7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三人正说着话,方才五郎陆少玉派去取礼物的小厮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樱樱尚且在矜持,轻声道:“五哥哥不必如此多礼。”而急性子的五郎已经一把掀开小厮捧在手上的楠木匣子,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拿起一本剑谱,虽是前朝孤本市面上千金难求,但显然不适合送给表妹这样的小娘子,丢掉;拿起一把才得了不久的宝剑,但也不适合给表妹,不行。 小五郎埋头翻找了许久,始终找不出来个适合送给小娘子的物件。他平时收藏了这么多宝贝,竟然找不出一件花儿粉儿的东西! 见他为难了许久,四郎陆少玉在旁嘲笑道:“小五,你不会连给表妹赔礼道歉的礼物都舍不得,送不出手吧?” “四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小五郎简直翻得心中气恼,胡乱从压箱底抽出一根金条来,想也不想就塞到樱樱手中,“给你!” 沉甸甸的一根金条,压得樱樱手腕一酸,差点掉出手心。她眼睛被金条反射的亮晃晃日光给刺了一下,心口却砰砰跳动起来。 她一路北上,虽有陆家时时打点,但她平日忙着准备各色礼物、装扮自己、笼络下人打听消息,哪里都要银钱开道。而她这么些年辛辛苦苦攒的银子,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谁料小五郎这样大方,出手就是一根金条! 她正要矜持推脱,一句“五哥哥不必如此破费”还未说出口,身旁的四郎已经叫了起来:“小五,叫你向樱樱表妹赔礼道歉,你怎能用这些黄白俗物折煞表妹!” 樱樱手里握着那沉甸甸的金条,只恨她同四郎少玉不能心意相通,她最缺的就是银子呀!再没有比送她银子更好的礼物了呀四哥哥! 世家子弟相交,多是以文会友,讲究文雅风趣,像五郎陆怀玉这般直接塞金条的的确是少数。他也觉得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礼物,就用银子来打发表妹的行为的确有些粗鲁了,摸摸后脑勺,尴尬道:“表妹,不如我再寻个其他东西赔礼道歉?” “表妹是喜欢前朝大家的书法琴谱,还是孤本棋谱,或者美人图?只要表妹想要的,我都给你弄来!” 樱樱咬唇看他,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纠结。她既舍不得这能解燃眉之急的钱财,又不想在人前折损了自己小淑女的形象,落得个“贪财”的评价有碍名声,她只能看着小五郎,希冀他能不那么“通情达理”。 “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 低沉的一声在众人身后响起,小五郎立马反应过来是三哥来了,他可不敢让三哥知道自己差点用银钱折辱了表妹的事,紧张得攥住樱樱的手,将那金条藏在她袖中,这才转身过来勉强笑道:“三哥。” 接着,他开始磕磕绊绊地回答他三哥的问题,“课业都完成了,我在给樱樱妹妹赔礼道歉呢。” 早在远处廊下围观了全程的陆云渡挑眉一笑,话里有说不出的玩味,“噢,那妹妹原谅咱们五郎了吗?” 不知为何,一听见陆云渡这慢悠悠的音调,樱樱就能隐隐察觉到他话里的不怀好意。经过前几次吃亏,她不敢在他面前耍滑头,老老实实道:“五哥哥待我很好的,我不敢怪五哥哥。” “那就好,为兄也能放心了。”陆云渡淡笑道。 “三哥怎的还不放心我?我可是花了好大心思给表妹找礼物!” 陆怀玉此话一出,樱樱似乎已经听到藏在袖子里的金条插翅而飞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世子爷就道:“五弟送了表妹什么?也让为兄开开眼。” 樱樱花了好大力气才从袖中拿出拿根金条,她本还万分不舍,但瞧见世子爷眼底那点轻讽,她突然心生怒气,“啪”地一下把金条塞到他手里。 不就是一根金条吗,他何必这样看不起自己?她不信日后她挣不到! 金条拍入掌心的声音清脆可闻,饶是不懂两人之间眼神官司的四郎五郎也察觉出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只当是表妹觉得被折辱了心中委屈。 四郎陆少玉想也不想,就把樱樱拦在身后,大着胆子道:“三哥,你别吓着表妹了。” 小五郎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在他看来,表妹直爽可爱,一点都不像金陵城中别的贵女那般扭扭捏捏,若是被人冒犯了,必定要记恨上十天半个月,哪会像表妹这样好说话?连被他用黄白之物冒犯了都不生气呢。 陆云渡不说话,只慢慢握紧手中的金条,淡然看着眼前的两个堂弟。两个小郎君迎着三哥的目光,无端地察觉到万分压力。 他虽然排行第三,但府上的大郎君是庶出,平时碍于身份不会主动管教小郎君们,嫡出的郎君也对大郎君不见得有多恭敬,只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地和平相处着。 至于二房的二郎君,信奉的是道家玄学那一套,同府上其他郎君都不一样,向来是最放浪形骸、风流成性,没个正经模样。二郎非但不会管教弟弟们,反而还撺掇纵容着弟弟们混玩。小郎君们喜爱二哥哥,但也算不上敬重。 唯独对三哥,早早就跟着家主侯爷在官场上行走历练,平日性子最是威严冷淡,叫弟弟们都心生畏惧,从来不敢忤逆。 只是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能叫表妹被三哥欺负了去。 看着四弟张开双臂把那丫头护在身后的样子,陆云渡眉头微皱,这才进府几日的功夫,这丫头不仅勾搭了二哥,还哄得四郎都敢忤逆他了? 偏生樱樱自以为找到了庇护,躲在四郎少玉身后,冲这个害得她到手钱财又飞走的人瞪眼,看得陆云渡简直想伸手把她捉出来收拾一顿。 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把那根金灿灿的金条在手心拍着,笑道:“表妹性情高洁,想来这些黄白俗物是看不入眼的,那我便替表妹收着,表妹什么时候想要了,便来寻我吧。” 说着,他堂而皇之地将金条塞回袖中。 侯府世子,自然不会缺钱,且在这管教弟弟的当口,没人觉得他把金条收回袖中有何不妥。 樱樱见他一脸淡然,一口银 8. 第 8 章 《樱樱》全本免费阅读 [] 窗外鸟鸣啾啾,蝉鸣阵阵,点点日光洒在紫檀百龄小圆桌上。 一只黄白相间花纹的蝴蝶落在窗下大石缸中养的水仙花上,花叶轻轻摇动,蝴蝶停留了一霎,拍拍翅膀翩然飞远。 趴在桌上的樱樱见蝴蝶飞走,单手撑着下巴,沉沉叹了口气,鸦黑眼睫盖着眼睛,黛眉微蹙,眼中没有一点往日的神采。 侍女婉月替她端了一盏清茶来,听到这一声叹息,轻声劝道:“小姐这是怎的了?可是抄经累着了?不如歇会儿吧。” 她提着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字,不料写得歪歪扭扭,连忙抬起手来,又一点浓墨滴在雪白宣纸上,这抄了大半页的经文算是报废了。心神不宁至此,她终于放下笔叹了口气。 她为了讨好老太太,日日清早起身来陪着老太太做早课。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中午要小睡一阵,她便在旁伺候,还主动请缨替老太太抄写经文以尽孝心。 自从那日被陆云渡半真半假地诈了一通,她心虚不已,连着几日都躲在老太太房中,不敢再随意出门,生怕又被这个煞星给遇上。 婉月轻笑起来,连声安慰道:“小姐招人心疼,老太太和府上的主子们喜欢您还来不及,有什么可烦心的呢?” “你这丫头,哪里知道我的不容易?”樱樱懒懒地斜睨她一眼,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道。 婉月是陆家的家生子,被拨来照顾她,虽说平日也尽心尽力,但有些事到底是不适合同她和盘托出的。 就像自己缺钱用、急着寻觅一个如意郎君,哪能向陆家的侍女诉苦呢? 她几乎愁肠百结,只能用指尖在砚台中蘸取一点墨汁,轻轻点在方才那张报废了的宣纸上。 指尖轻点几下,一朵墨梅立马跃然纸上,虽然胖嘟嘟的毫无风骨,但也不失为一番野趣。 婉月凑上来看了一会儿,笑道:“小姐果真是心灵手巧,老太太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樱樱被她夸得也跟着飘飘然起来,偏生还故作谦虚道:“她老人家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种小孩子玩意儿哪能入老太太的眼呢?” 身后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那热气撩着樱樱颈后敏感的肌肤,叫她立马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每当她身后有人,十有八.九都是陆云渡,她几乎要对此有了心理阴影,皱眉转过头去,却对上一双风流多情目——正是多日不见的陆家二郎陆愁余。 “妹妹这是在作甚?”陆愁余一撩衣袍,挨着樱樱在梨花榻坐下,偏过头来看她的画。 不知为何,樱樱蓦地回想起那日陆三郎对自己的警告,心中一紧,两手掩住桌上的梅花图,对着近在咫尺的陆二郎道:“二哥哥没什么,不过是我同侍女玩闹罢了,别让二哥哥瞧见了笑话我。” 但陆二郎是个至真至纯的性子,他早把那日的尴尬抛之脑后,态度熟稔得仿佛两人相识多年,毫不客气地就要去夺她压在手下的稿子,“妹妹蕙质兰心,想来书画也是一绝,让我瞧瞧又何妨?” 樱樱争抢不过,又不敢当着老太太房里下人的面和二郎拉拉扯扯,只好松了手,露出那几朵胖嘟嘟的梅花来。 当今贵女习画者不在少数,不过画的都是仕女、山水,像她这样随随便便的,恐怕连信笔涂鸦都算不上。 果然,瞧见那几朵梅花,二郎单手撑着膝盖,毫不掩饰地轻笑出声,一双桃花眼中沁满笑意,偏生他还用手里的宣纸轻轻拍着樱樱的脑袋,“妹妹这画真是……童趣非常啊。” 他语调漫不经心,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仿佛钩子般无意间便摄人心魄,引得人无端脸红。 樱樱今日梳着双挂髻,被他揉得两三根发丝垂落在耳旁,她被嘲笑得脸上生热,连忙伸手去抢那稿子,“说好了不许笑我,二哥哥怎的又这样戏弄人?” 他人生得高,长臂一伸,她就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了,还继续笑道:“这梅花合该刻出来,好叫我日日看着表妹的大作。” 那日同二郎君在花丛中偶遇过后,樱樱回房后曾旁敲侧击地向婉月打听过,知道二郎平日就是个风流不羁爱玩闹的性子。但此时被他如此嘲笑,也不免有些着急,忍不住提高了些许声音,“二哥哥!” 见她眉间微蹙,两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仿佛快要滴下水来,陆愁余心知不能玩笑太过,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罢罢罢,表妹气量太小,我若是把表妹给戏弄哭了,岂不是成罪人了?” 樱樱这才一把抢过那稿子,塞到那一叠佛经下去,别过脸不肯搭理他。 “当真恼了?” 一张俊脸突然放大出现在眼前,樱樱吓得往后一靠,反应过来后才道:“我怎么敢生二哥哥的气?”只是那樱桃小嘴还抿着,分明是还没消气的。 “我当真错了,只能画幅梅花图来向表妹赔罪,还请表妹原谅二哥。”说着,陆愁余执起桌上一支狼毫,拿过一张雪白宣纸,就随意在纸上涂抹起来。 一副墨梅图便跃然纸上,不过轻轻几点,墨梅那迎风而立、傲雪临霜的气度便呼之欲出,鼻端仿佛已有墨梅凛冽冷香萦绕。 “樱樱有福气了,平日多少人求着你二哥作画他还不肯呢,你一来他就眼巴巴地给你作画!” 内间突然传来这一声,樱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老太太午睡完起身了! 她轻推一把挨着她坐在榻边的陆愁余,连忙趿上藕粉绣花鞋,起身前去搀扶老夫人,“外祖母怎么这样早就起身了,何不多歇歇?” 陆老夫人由她搀扶着在梨花榻坐下,拍拍她的手笑道:“老咯老咯,午间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祖母说的是哪里的话,您福如东海着呢。”在梨花榻侧边的陆愁余也起身给老夫人斟茶,一边笑嘻嘻地插科打诨。 老夫人抿了一口清茶,才瞧见红酸枝小几上那厚厚一沓佛经,“你这丫头,不过一中午的功夫就抄了这许多?手可酸了?” “不碍事的外祖母,我写得快,一会儿就抄好了。”樱樱一边手脚轻快地替老太太捏肩捶背,一边抿唇微笑道,和方才同陆愁余对峙时那咋咋呼呼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