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霜归(重生)》 1. 第一章 [] 建元二年,正是仲秋时节,傍晚时分,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后,豆大的雨点无情的砸落在地面上。 陆衔霜如今住在东宫西南角的偏房内,她拖着病弱的身体苟延残喘至今,她依稀记得自己在这里度过了两个寒冬。 皇城的一场暴雨,让本就凄寒之地更加难熬,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她大抵是熬不下去了。 房间内时不时传来陆衔霜的咳嗽声,声音微弱,断断续续的,犹如动物濒死时的哀叫,顷刻间便消散于风中,激不起一点儿浪花。 入夜,茉叶把所有被褥都盖在了陆衔霜身上,可被子里面的人儿依然颤抖着牙齿,意识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冷,好冷,阿爹,阿娘,霜儿好冷…………” 茉叶伸手摸了一下陆衔霜的额头,被烫的一哆嗦,这房子不仅四处漏风,一下雨湿气便争前恐后涌了进来,小姐这高热,已经三天了。 陆衔霜此刻被困梦魇,她梦到了小时候在徐州和父母兄长在一起的日子,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在家人的宠溺中长大。 一纸诏书,陆衔霜被迫入皇城,因着是帝师的孙女,她被宋玄凌选为太子妃,十里红妆,风光大嫁,世家贵女无不称羡。 可是恩爱携手的时间如此之短,两年不到,宋玄凌便纳了皇后的侄女林婉君。 前朝后宫纷争不断,皇上病重,皇后与太子把持朝政,只手遮天,为了让林婉君成为未来的皇后,陆家成了无用的弃子。 兄长陆惊生被诬陷科考舞弊,为了让林家放过兄长,陆衔霜怀胎三月被迫跪在雨中哭求宋玄凌。 最终兄长一家被流放边陲,她也没有保住自己的孩子,这一刻,陆衔霜心如死灰,她看清楚了宋玄凌的为人,也知道了皇后的狠毒。 同年年底,陆衔霜父亲被安上了贪污受贿,意图谋反的罪名,陆家一百三十多口,以及流放的兄长一家,全部被斩首示众。 陆衔霜一病不起,皇上驾崩后,宋玄凌登基,他以罪臣之女不配母仪天下为由,把皇后之位许给了林婉君。 而陆衔霜被囚禁在东宫,日日生不如死,她恨自己遇人不淑,恨皇后和林婉君的人面兽心,恨宋玄凌的冷漠。 她更恨自己的弱小可欺,只能眼睁睁的陆家因自己而惨遭灭门。 雨夜中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大约三四人左右,茉叶浑身一抖,满脸惊恐。 来人正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林婉君,她深夜冒雨前来,身上只罩了一袭暗色斗篷,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的给她撑着伞,饶是这样,也有不少雨滴溅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嬷嬷一脚踢开本就要散架的木门,木门砸在墙上,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 几人并不多言,林婉君朝她们使了一个眼色便退到了边上,嫌弃的用帕子捂着口鼻,似乎这是什么污秽之地。 两个宫女急忙上前钳制茉叶的身体,其中一个嬷嬷拿着白瓷瓶往她嘴里灌着什么东西。 她死死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苦,这群人,定是不会放过小姐的,小姐还病着,怎么受得住她们这般屈辱。 动静太大,陆衔霜的耳边传来茉叶的惨叫,她用力睁开眼,气若游丝的开口,声音微不可闻,“茉叶,怎么了?” “放开我,你们会遭报应的…………” 茉叶话还没说完,腹中的剧痛便她浑身一软,她费力抬头,想最后看一眼陆衔霜,张着嘴想说些什么。 对不起小姐,是奴婢无用,护不了你。 陆衔霜勉强测过头,借着惨白色的雷光,她看到了茉叶七窍流血,死不幂目的模样。 心绪激荡下,陆衔霜浑身颤抖,怒火攻心,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哇”的一声,她呕出一大口鲜血,顺着嘴角流在了脖颈和枕头上。 恨,陆衔霜此刻又怒又恨,如果上天能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宋玄凌,林婉君以及皇后付出代价,一定要她们不得好死。 吐完这口血,陆衔霜再也支撑不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意识逐渐涣散,整个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皇后娘娘,榻上这位,似乎已经殁了。” 林婉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给她们换上一身宫女的衣服,随便扔在那个乱葬岗就成。”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的光亮闪了陆衔霜的眼睛,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姐,快些起身了,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 陆衔霜被迫睁开眼,往声音来源寻去,入目的是床上垂下的暖黄色帷幔,身上盖着的是温暖舒适的丝绸蚕丝被褥,这哪是自己形如冷宫的居所。 看着忙前忙后伺候自己的茉叶,陆衔霜拉住她的手,一时无语凝噎,真好,都还活着。 只能说老天有眼,真的给了陆衔霜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重生回到了六年前,这一次她断然不会再让家人遇害,自己与茉叶惨死了。 那时的陆衔霜不过十六岁,日夜兼程,一路舟车劳顿,最终在太后寿辰前两日赶到了皇城,然后便一直住在舅父家,直至出嫁。 赵家坐落于皇城东面的富庶之地,占地极广,陆衔霜的舅父正是如今赵家的家主赵询,他膝下共有三子两女,只有长子赵临州和次女赵月桐是姨母柳氏所出。 陆衔霜看着镜子前的自己,不禁心生感慨,六年前的自己心性高傲,嫉世妒俗,最是不喜家宅内的弯弯绕绕,明争暗斗,重来一世,她却变了心性。 陆衔霜今日的装扮很是日常,衣服也是淡粉色的常服,舒服又不失身份。 春三月难得的好风景,庭院内生机盎然,假山旁柳枝低垂,宽厚的芭蕉叶留下一片浓荫。 陆衔霜轻轻抬手遮住刺目的光线,她走得极满,似乎是在感受什么,毕竟重生这种东西,仍谁听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她心里产生了不真实感。 柳氏见陆衔霜到了,便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抬手虚扶欲要行礼的陆衔霜。 “衔霜,明日便是太后的寿辰,皇后娘娘特意设了一处宴会,受邀的皆是世家贵女,据说是让诸皇子先相看一二。” 陆衔霜微微颔首,此次宴会是为两个月后的赏花宴做准备,虽说是邀请诸人品茗赏牡丹,实则是为四位皇子挑选正妃。 大魏有规定,诸位皇子必须先娶正妃,最早一年后方可纳侧妃,不能乱了伦理纲常,陆衔霜心下一动。 柳氏牵着她的手继续道:“虽说你八成是要嫁与太子为妃,但是明日的太后寿宴,你也莫要大意,这是 2. 第二章 [] 翌日,茉叶天不亮便为陆衔霜梳洗打扮,用前面的秀发梳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发髻,耳后的头发编成两个俏皮的小辫垂在胸前,剩下的青丝如瀑一般披散在身后。 发髻的正中是玉石莲花镶金发冠,两侧各有长短不一的翡色柳叶缠绕纹玉钗,左右再缀上玉兰花坠流苏,那流苏堪堪垂在陆衔霜饱满光洁的额前。 茉叶看了看,又从百宝匣里面取出一个牡丹花银饰坠长珍珠后压给陆衔霜戴上,再为她换上一袭天水碧华服,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 “小姐你真好看!” “贫嘴,你去问问马车备好了没有,今日只能早到,不然又会落人口实。” “是,我一早就在催着了。” 赵府门口停着一辆中等大小的马车,陆衔霜在茉叶的搀扶下俯身钻了进去 里面刷漆雕花,铺着西域进贡的百团花软毯,还有一张楠木小几,不多时,马车动了起来,陆衔霜四处大量了一下,软了身子靠在一旁的金丝软枕上。 茉叶坐在轿内伺候她,两个二等的女使跟在轿子两边走着,除了马夫,还有两个小厮跟在轿子后面。 半个时辰后,马车从皇宫的一处小门使了进去,又行了半盏茶时间,终于到了内宫,到处可见巍峨气派的宫殿群。 马车便停在了外面,有专门的人接待,陆衔霜和茉叶一下马车便有宫女上前服侍,为她们引路。 左右皆是高耸的红墙,上面铺满了琉璃瓦,时不时有来往宫女太监,他们皆停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冒犯贵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处园内,里面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名贵的花草植物点缀其中,假山湖泊随处可见,左侧还有供人休息的宫殿。 里面已经有不少女眷相约而行,三五成群,饮酒赏花,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茉叶打赏了宫女一锭银子,示意她不用跟着了,陆衔霜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迈步走向一个僻静的亭子。 里面备好了金丝楠木圆桌以及软凳,见有贵人过来,侍奉在旁的宫女连忙端上一壶好茶,摆上点心水果。 皇后以及各宫娘娘还未出场,她们暂时不用前去拜访,晚上才是重头戏,需要前去赴宴,除了必要的敬酒,有些世家贵女还会表演才艺,为太后寿辰助兴。 陆衔霜没有在亭子里多坐,打算起身到处走走,这一走不要紧,却在一处树木葱郁之处看见了许岚儿和七皇子宋祁渊。 两人挨得极近,正说着话,许岚儿笑容满面显得很是殷勤,但是宋祁渊眉间闪过的一丝厌恶还是被陆衔霜捕捉到了。 宋祁渊不动声色的与她拉开距离,许岚儿是自己的远房表妹,母妃非常喜欢她,一直在撮合两人,宋祁渊对她并无好感,甚至有些不喜。 陆衔霜躲在一颗梨树后面,许岚儿啊许岚儿,真是小看你了。 两处讨好,为自己留后路,就算当不成太子侧妃,也还有七皇子,真是好心机。 “茉叶,我们走,算算时辰,皇后该来了。” “是,小姐。” 待陆衔霜走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华服中年出现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下方的枝丫上赫然挂着一条帕子,上面绣了三两枝垂枝海棠,在帕子的角落处有一个霜字。 那人正是当今陛下最小的一个弟弟,雍王宋天策,他今年不到二十四岁,一双眼眸深邃狭长,五官俊美如妖孽,饶是女子看了也会自惭形秽。 不过他浑身散发着摄人的压迫感,周身气质高贵清冷,隐隐有肃杀之气露出,放松下来时,整个人宛如慵懒的野兽在舔舐自己的利齿。 看着陆衔霜的背影,他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伸手用折扇挑起帕子,随意扔在袖中,他示意身后的亲卫离开此地。 宋天策自从四年前右腿受伤后便一直坐在轮椅上,借着腿部残疾行动不便为由,他时常闭门谢客,不喜外出。 今日是太后寿辰,他不得不给皇兄这个面子,还是过来赴宴了,本想寻个清净地儿,没想到看了这出好戏。 他记得上一世,陆家姑娘嫁给了太子宋玄凌,且结局非常不好,而宋祁渊也被登基称帝的宋玄凌早早解决了。 自己因着势大,借着两万禁军的护送成功逃离皇城,但是寡不敌众,独木难支,他依然逃不出兵败自刎的结局,没想到上天让自己重来一次,那么,他宋天策定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而此时,林婉君正在四处寻找陆衔霜,见人来了,急忙上前腕住她的手臂,“陆妹妹去哪儿了,让我一阵好找。” 陆衔霜迅速调整情绪,嘴角含笑,“无聊得紧,便随处逛了逛。” 皇后坐在中央的一个大圆亭子内,在她身边,赫然是四位皇子,个个气宇轩昂,惹得周围的女子频频侧目。 最年长的便是二皇子宋云承,封号豫王,他的母妃早年犯错被皇上责罚,降了位分囚在宫中。 于是宋云承自幼便养在皇后膝下,前些年他母妃因病去世,他自愿守孝两年,所以年过十九了还未娶正妃。 其次便是皇后所出的太子宋玄凌,宫里孺人不少,侍妾也有不少,今年十八岁了,皇后急着给他娶个妃子,让他收收心。 侧边而坐的是五皇子宋恒,封号建安王,今年十七岁,只比七皇子宋祁渊大上几个月,两人关系不错。 这四位皇子中,太子宋玄凌,景王宋祁渊生的最是英俊,也最受欢迎,宋祁渊生母卑微,熬了这些年也只是妃位。 但是宋祁渊生性风流,不理朝政只醉心风月,周身气质不染纤尘恍如谪仙,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世家贵女按着家世地位,三人一组依次上前给皇后诸皇子请安,轮到陆衔霜时,有好几道灼热的视线打量着她。 皇后是以未来婆婆的身份打量她,而宋玄凌眼里满是惊艳,不过他立马被陆衔霜身侧盛妆打扮的许岚儿吸引了视线。 许岚儿今日穿的,赫然是柳氏送给陆衔霜的那套绣有蔷薇花的华服,她轻轻抬眸瞥了宋玄凌一眼,随即娇羞一笑,把宋玄凌勾得是心痒难耐。 至于宋祁渊,则是见猎心喜,陆衔霜给她的感觉很是与众不同,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不愧是陆太师的孙女,气度不凡,模样也生得极好。”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赞赏。” 待众人都请过安后,皇后娘娘便让她们不要拘谨,多和四位皇子接触接触。 许岚儿和陆衔霜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她由贴身丫鬟搀扶着往一处小道走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林婉君表情有些难看,她是皇后的亲侄女,和宋玄凌可谓是青梅竹马,本来以为太子妃之位非自己莫属,却不知从那个穷乡僻壤跑出来的陆衔霜抢了去。 而今天请安时,宋玄凌更是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着实给她气的够呛,按照这个走向,她可能连侧妃之位都保不 3. 第 三 章 [] “陆姑娘是不愿嫁与太子吗?今日这出好戏,本王可是看了十成十。” “雍王殿下何出此言,嫁与不嫁都不是衔霜能做主的。” “你让许家女蓄意接近太子,又引林家姑娘过来与我那侄儿拈酸吃醋。” 不待陆衔霜答话,他话音一转,“你们小辈之间的算计本王不感兴趣,当时只想寻个清净之所,却是不巧了。” “姻缘自由天定,该是谁的自然会是谁的,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一下而已。” 陆衔霜有些诧异,雍王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罢了,我奉劝你一句,这两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待在宋玄凌身边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 陆衔霜眉头一挑,宋天策似乎知道些什么内幕,不过念在他好心出言提醒的份上,自己将来帮衬他一二也未尝不可。 “衔霜谨记,时辰不早了,雍王殿下慢慢逛,我先走一步。” 太后寿辰和前世一样,并无多少差别,待宴会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 陆衔霜自从寿宴结束后便闭门不出,不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她在思索,如果不嫁给太子,那么她该嫁与何人? 表哥赵临州一直对自己有意,但是陆衔霜并不想把他卷进这些是非里面来,二皇子是皇后阵营的,暂不考虑,五皇子心机颇深,最善于战队,前一世他便没受什么牵连,活得风生水起。 至于七皇子,前一世皇上病重后,皇后只手遮天,他的母妃被皇后活活逼死,他也被逐出皇城,身世凄惨。 蓦然,陆衔霜脑海里浮现出雍王宋天策的身影来,他可谓是大魏的传奇人物,关于他的事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雍王宋天策刚出生时,妖妃当道,那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势弱,不得先帝宠爱,生母卑微的宋天策犹如透明人,在宫里自生自灭,幸好遇见了白家女,一路护佑他到十二岁。 那时正逢乱世,当时的太子,也是如今皇上见他可怜,便让他与自己同吃同住,终是护了他周全。 十七岁,他与白家女结为夫妻,两人恩爱非常,可谓是羡煞旁人,可是天公不作美。 宋天策十九岁时,逆王意图谋反,白家女怀有身孕惨死在了乱军中,他将笔杆换成了三尺青锋剑,率领两万大军进宫勤王。 那时的他浑身染血,犹如地狱修罗,于乱军从中斩杀逆王,参与谋反的五万军队,被宋天策坑杀在朱雀门大街上,可谓是流血漂橹,血色漫空。 他拖着受伤的腿,右手提剑划过大明宫的玉石阶,护卫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登基。 当时逆王的余党以及被牵扯进来的世家百官高达十万人,都被宋天策以雷霆手段处理得一干二净,那段时间,人人自危,连天空中都隐隐漂浮着一层血光。 大家对宋天策的恐惧大过了敬重,更有甚者担心他会有不臣之心,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卸下兵权,将两万部下充为禁军。 更以自己身有残疾为由谢绝了皇上的封赏,功成身退,把自己从权利的漩涡里面摘了个干干净净,堵住了悠悠之口,也打消了皇上的疑虑。 皇上为了犒劳宋天策,赏了他无数金银珠宝,连奢华气派的园林宅院也有不少,他欣然接受,当了闲散王爷。 没过两年,他又娶了一房妻室,长得和先王妃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女子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可谓是自古红颜多薄命。 宋天策自此背上了克妻的名头,更有甚者说他因为腿伤而不能人道,导致无数世家嫡女打消了嫁给他的念头。 陆衔霜心里一喜,这感情好,不能人道,身有残疾,且多才多金,嫁给他,不会有难缠的婆母公公,也没有拖后腿的极品亲戚,家宅上下关系简单,那不正和她意。 打定主意后,陆衔霜便在思考,该如何搞定传闻中的杀神—雍王宋天策。 在这期间许岚儿来过一次,她似乎很是受挫,太后寿宴结束后,林婉君便想方设法缠着宋玄凌,有时甚至彻夜未归,皇后和林婉君的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是默许了。 陆衔霜淡然一笑,心情颇好,让许岚儿沉住气,静待时机,哪有猫儿不偷腥。 对于宋玄凌来说,如今和林婉君私相授受是刺激了,但是等时间长了,那还会记得她。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明日便是皇后娘娘精心筹备的赏花宴了,陆衔霜今日一改常态,让茉叶拿出自己悉心准备的华服以及相配的头面出来。 今日茉叶为陆衔霜梳的发髻为凌云髻,最为端庄大气,发髻中间是木兰花点翠华胜,两侧各有一支白玉雕芙蓉坠珍珠绿松石步摇,再戴上玉石镶金坠珍珠后压,便算完成了。 今日的华服是白色绣祥云襦裙,外罩水红色镶金边长袍,衣服上面皆用银丝绣了芍药暗纹,行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端妍婉丽,顾盼生姿 陆衔霜透过小轩窗望去,垂丝海棠缀了满树,粉白的花朵娇艳欲滴,她便让人摘了两朵戴在发间。 今日赏花宴受邀的贵女皆盛装出席,真是百花争艳,看得人眼花缭乱,陆衔霜这身打扮混在其中并不算太过华丽,但也足以让人惊叹她的美貌。 用过午膳,选妃便正式开始了,在皇后的主持下,经过多次筛选,留下来的贵女不过十余人,其余落选的贵女也没走,都留在一旁观看,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皇后林佑容身穿景泰蓝绣凤凰衔珠华服,头戴点翠凤冠,显得她雍容华贵。 放下茶盏,她侧过头对宋玄凌道:“凌儿,用这把玉如意,把你的太子妃带过来。” 宋玄凌身子懒散的侧躺在榻上,闻言撇撇嘴,起身拿起玉如意伸了一个懒腰。 他径直走向陆衔霜,似乎想早点完事,伸手把玉如意递到了她的身前,正当陆衔霜行了礼,弯腰举起双手准备接过玉如意时,从上面传来了皇后的厉呵。 “等等………” 陆衔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淡定的收回了手,再抬眸时却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母后,又怎么了?”宋玄凌很是不耐烦,皱着眉收回手,侧身望向林佑容。 “选妃先停一下,凌儿、衔霜你们跟本宫来一趟。” 她回头对身边的掌事姑姑道:“你去请皇上过来,务必要快。”不多时,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到了一个偏殿,里面竟然坐着一个少女,却是林婉君。 林佑容和皇上宋淮坐在主位上,剩下的人依次落座,待人到齐了,林佑容这才开口,“陛下,凌儿不能娶陆嫁姑娘为妃。” 宋淮眉头一挑,“为何?” “因为妾身的侄女婉君,腹中已经有了凌儿的骨肉,已经两月有余了。” 死一般的寂静,宋淮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身上的威压使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啪”的一声,茶盏应声碎裂,陆衔霜她们急忙跪地俯身,宋玄凌更是被吓得满头大汗,他侧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婉君。 “简直放肆,尤其是你皇后,明明知道朕属意的太子妃是陆家姑娘,却偏要在此时闹出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平日不好好管束太子也就罢了,你母家的女儿也是这么教导的吗?未成婚便有孕,想借此来胁迫 4. 第四章 [] 此话一出,气氛为之一滞,宋淮面露难色,半晌没有说话。 他背负左手,右手摸着髯须来回踱步,时不时轻啧一声。 “九弟性子倨傲难驯,五年前一战伤了腿后更是不理世事,他的两位发妻也是先他一步而去,所以这些年对于他的婚姻大事,朕从未插手置喙。” 说罢,宋淮长叹一声,回头睨了一眼跪在大殿中央的陆衔霜。 “如果你只是因为太子妃之位被人夺去而心生嫉愤,才嫁给凌儿的亲皇叔,以此来报复刺激他,那大可不必。朕说了会为你做主,但是也要考虑九弟的感受。” “朕希望他选个知心人陪伴在侧,哪怕身份低一些也没事,而不是冒然给他赐婚,惹他不快,将他平静安逸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陆衔霜跪得笔直,听皇上所言,她心里一阵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 如果雍王身体不曾落下残疾,那么按照他的文武才能以及平息逆王的功绩,就是那摄政王也当得。 他为求自保,现在已然是个徒有虚名手无权力的闲散王爷了,就算是这样,皇上也心生忌惮,处处猜忌堤防。 这一点,父子俩简直如出一辙,宋玄凌登基后不仅对同胞兄弟赶尽杀绝,连身有残疾的皇叔也不放过,可谓是丧尽天良。 她陆家在朝里面的影响力,哪位皇子都想争夺,宋淮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处置自己,便借此推脱。 “回禀皇上,臣女与太子没有过多接触,所以并无实际感情,何来赌气嫁人一说。再者,臣女两月前于太后寿宴遗落贴身帕子,雍王殿下拾到后,为了照顾臣女的声誉,也为了避嫌,将其挂在枝丫上再还与臣女。” 陆衔霜语罢垂首羞涩一笑,“臣女当时在想,若有机会,能嫁与风度翩翩又尊重女子的人为夫君,也不枉来人间走一遭,所以臣女得知陛下要为我做主,便斗胆开口求此姻缘。” “雍王殿下于大魏有功,舍命护陛下登基该赏,如今天下人皆知他身有残疾,独自一人甚为凄惨,何不将臣女许配给雍王殿下。一来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二来可以彰显陛下体恤臣子之心。” 陆衔霜说完,只见宋淮面色阴晴不定的盯着她,那眼里似乎在思索权衡着什么,一直没有开口。 “臣女罪该万死,望陛下恕臣女妄言之罪。” 陆衔霜俯首叩头,不敢直视天子龙颜。 宋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太师的孙女果然与众不同,钟灵毓秀,天子面前也能畅言,不露惧色。” “陛下宽厚仁德,臣女敬重爱戴陛下,自然想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不出差错。” 这一顿夸赞把宋淮哄得心情大好,他大手一挥,“陆家姑娘先去赏花宴等候,朕亲自去找九弟给你说媒,不过他同意与否,朕可做不了主,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宋淮刚刚转念一想,哪有皇子不觊觎皇位,陆衔霜与太子无缘,如果她嫁给其他皇子,保不准哪位皇子会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前朝天下不得安宁。 “多谢陛下,臣女先行告退。” 宋淮怕宋天策无聊,在礼部给他安了一个闲职,可来可不来,所以礼部的人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这位雍王殿下一面。 今天事关诸皇子选妃,他再想躲懒也要来充个人数,露个脸。 皇上屈尊降贵,亲自去礼部找他,进去时只见他霸占了礼部的办差大堂,仰躺在轮椅上小憩。 那群一把年纪的老儒生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挤在隔壁的一间偏房里面商议着接下来诸皇子的婚事流程。 宋淮并未让人通报,向伺候的大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太监俯下身,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声音放低,“王爷,王爷醒醒,陛下来了。” 宋天策没有睡熟,听见动静后便醒了,缓缓抬起头看向老太监,老太监面部表情生动,使劲向他暗示,宋天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笑得不怀好意的宋淮,意识逐渐恢复清明,但嗓子还是有些暗哑。 “皇兄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臣好到门口接驾,本来臣腿就有疾,不方便行礼,现下显得臣愈发不知礼数了,若传到那群大臣耳朵里,皇兄桌前想必会堆满弹劾臣的折子。” 经过他这一打趣,两人之间的气氛热络了起来,宋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听说母后寿辰时,你与陆家姑娘有些交集?” “只是一次偶遇,并无深交。” 宋淮心下明了,陆衔霜所言不虚,他打趣道:“你倒是像个薄幸郎了,让人家姑娘动了春心,自己倒跑了,独留人家神伤。” 宋天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脑海里思绪万千,这赏花宴定然出事了,而且和太子有关,不然,她陆衔霜可是未来太子妃,皇上怎可能拿这件小事出来说道。 但是面上还是要装一下,“皇兄莫要说笑,我与陆家姑娘清清白白,怎可能惹她动春心。” 宋淮见时候到了,将太子与林婉君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含蓄委婉道:“陆家姑娘想让朕做主,给你和她赐婚。 宋天策俊秀的眉头一挑,他该说陆衔霜听劝还是说她好胆识,居然算计到了自己身上,令他此刻处于被动当中。 而且不知道她对皇上说了些什么,居然请动皇上来当说客。 “臣虽然贵为皇亲,但是已经有过两次婚配,年岁渐长,也不是什么健全之人,与陆太师的孙女着实不相配,臣不能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不如皇上替臣回绝了她。” “黄金有价,真心难求,你孑然一身,每日与孤影为伴,朕心里面很是过意不去,早就想为你寻个贵女为妻。陆家姑娘抛下脸面,只求与你有一世夫妻缘分,你何必自苦。” 宋天策嘴角抽搐,他根本不相信陆衔霜是真的喜欢爱慕自己,对他们而言,感情是最没用最廉价的东西,那一点真心恐怕都是胡口诌来的,当不得真。 “臣觉得如今的寻常日子就很不错,而且臣对玥儿有愧,不愿再娶妻,若娶了陆家姑娘,那婚后也是互相折磨。” 宋淮难得脸上闪过悲色,白玥的死确实意外,也确实令人心痛,让宋天策一直活在内疚中,连娶的第二任妻子也和她有六七分相像。 “朕也不多言,你要向前看,莫 5.第五章 [] 就在此时,宋玄凌语不惊人死不休,才被皇上揍了一顿,居然又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 “霜儿,什么海棠、梅花都是些轻薄的俗物,东宫囊括天下奇珍异宝,要什么没有。孤虽然不能许你太子妃之位,但是你若愿意做我侧妃,定比嫁给他们强上百倍。” 陆衔霜脸色微冷,双目直视宋玄凌, “臣女多谢殿下垂爱,陆家虽说不是高门显赫,但也算得上满门清流,陆家女永不为人妾室,还望殿下海涵。” 林婉君美目怒睁,悄悄掐了一把宋玄凌腰间的软肉,皇后也抬眸白了一眼他,只觉自己聪明一世,生的儿子却蠢笨如牛。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妥妥的修罗场啊,这陆衔霜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三位皇子竞相争抢。 皇后见气氛焦灼,准备亲自打圆场,不过说出的话让陆衔霜心里冷笑不已。 “凌儿是跟你开玩笑呢,衔霜莫要介意。不过现在二皇子既然倾心与你,不如你嫁与二皇子,也算是成全了我们的婆媳缘分。” 二皇子养在皇后名下,他娶了陆衔霜,自然也可以得到陆家的全部助力,届时,还有何人可以动摇宋玄凌的太子之位。 真是下得一手好棋,而且皇后懒得提一嘴宋祁渊,根本没把这个生母卑微,无母家助力,前朝无势的皇子放在眼里。 “多谢娘娘厚爱,臣女早已有了决断,瑞王殿下和景王殿下皆丰神俊朗,品貌出众,必会觅得良配。” 宋承云眼里面先是有些恼怒,觉得陆衔霜有些不识抬举,然后又有些遗憾和无奈,“可惜了,既然陆姑娘心有所属,那我也不便过多纠缠。” 宋祁渊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拒而导致心情低落,只是他比较好奇陆衔霜心里面的如意郎君到底是谁。 陆衔霜向三人行了一个礼致歉,还未开口说话,皇后脸色阴沉,语气里带着丝丝嘲讽,“陆姑娘眼高于顶,自然瞧不上诸位皇子,不知你相与的是何等天潢贵胄。” 还未等陆衔霜开口说话,不远处传来慵懒散漫的声音,却让在场诸位听的清清楚楚,“皇嫂谬赞了,我不过一等闲王,怎可但得上如此评价。” 宋天策坐在轮椅上,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却不添儒雅,反而如万载玄冰,周身气质冷冽冻人,抬眸扫视了一圈,最后在陆衔霜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身后的亲卫先行了礼才推着他入场,诸位皇子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还是叫了一声九皇叔,其余的贵女也纷纷起身行礼。 他神色冷峻,看也不看其他人,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象牙白玉扇,等周围渐渐安静,他才抱拳向皇后点头示意,“皇嫂恕罪,小王这厢有礼了。” 皇后表情凝重起来,伸手端起身前的雨前龙井小啜了一口,把宋天策晾在了一旁。 半晌,她冷笑两声,抬眸逼视着陆衔霜,林佑容承认她小看了陆衔霜,今日算是着了她的道。 “若按雍王刚才所言,陆家小姑娘心仪的对象便是是九皇弟你了。” “若皇上所言不虚,那便是了。”宋天策说这话时面色如常,陆衔霜根本无法看出些有用的东西。 皇后猩红的指甲突然指向陆衔霜,怒喝出声,“大胆陆家女,竟然私自勾引雍王,不知廉耻,来人把她给我逐出宫,永不许嫁入皇室。” 陆衔霜立刻跪地,“皇后娘娘明鉴,臣女与雍王,男未婚女未嫁,今日也不过求皇上替臣女做主,牵一下姻缘,何来勾引一说。” “还敢狡辩,你来皇城不到三月,怎么可能与雍王有交情。且你是皇帝暗中选定的太子妃,却说对雍王有爱慕之情,幸好太子并未选你,如此不守妇道之人,怎配入皇室。” 陆衔霜心下暗骂无耻,这皇后将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在自己身上,生怕罪名不够,压不死她。 就算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名声算是毁了,以后陆衔霜别说是嫁给皇室,连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也不可能娶她了,不可谓不狠。 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毁了罢。 宋天策面上有些难看,皇后话里的意思,自己岂不是成了那个奸夫。 陆衔霜不卑不亢,“皇后娘娘都说了是暗中选定,那便是八字缺一撇的事,如何能作数。况且,太子弃我而另选她人,在场的人皆可作证,个中缘由,恐怕娘娘也不愿公之于众。” 皇后心中的愤怒无以复加,一个小小臣子之女,竟敢威胁自己,“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来忤逆本宫,来人,给我掌嘴二十。” 雍王语调平平,未有波澜,“皇嫂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此事错在太子和林家女,你不去责罚二人,反而对着无辜之人强加罪名,未免有失偏颇。” “别的不说,就是惹怒本宫一条,便可施以惩戒,免得人人都学了她去,胆敢挑衅皇家威严,那还得了。” “皇后处置臣女,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宋天策话音一顿,偏头眯起眼睛嘴角带笑的看着皇后,“但是,如果此女是雍王妃呢?皇后娘娘也要不顾本王的面子,处置自己的弟妹吗?” 皇后神色难看,今天她在皇上和雍王面前都吃了瘪,心情自然不美妙。 她确实不能随便处置亲王的正妃,众目睽睽之下让下人掌嘴王爷正妃,那可是极大的侮辱,算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陆衔霜有些吃惊,她本来打算另想法子脱身,没成想雍王居然为自己解围。 宋天策见皇后没有说话,并没有继续出言刺激,点到为止即可。 他将扇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接过玉如意,他身形略微有些踉跄,左小腿明显不能借力,只能拖在后面点着地慢慢挪步。 周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雍王起身行走,一个个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那些人眼里面有震惊,有惋惜,有怜悯,唯独没有轻视。 雍王这腿伤可是战士的荣耀,是他功绩的象征,是他从龙救驾的证明,不怕死的才敢小视。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衔霜,那身影逆光而来,在陆衔霜心里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宋天策看着有些呆滞的陆衔霜,把玉如意递了出去,这不是她想要的吗?难不成高兴傻了? 陆衔霜回过神来,一脸庄重的接过玉如意,然后按照规矩,向皇后扣头致谢。 一切尘埃落定,她陆衔霜将来会是雍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