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美食摊》 1. 清汤牛肉面 [] 大周临安城,永宁坊西水街。 午后初夏,日光疏影交错浮动,微热的风灌满了整个小巷,出门在外人都染上了几分燥意。 沈昭昭正在看房子。 这是由一座两进院隔出来的侧院,只一间正屋加一间厨房。 院门朝南开,出了院门往西拐过一个小巷就是西水街,往来也算方便。 “能不能再便宜些?”她侧头问陪同的牙人,声音绵软。 “姑娘还真便宜不了,临安城天子脚下,这间房一个月就一贯钱,已经很是价廉物美了。”牙人陪笑道。 眼前这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穿得一身细布衣衫,面容姣好,乌发似云,雪肤如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姑娘。 不过这有钱人家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出来赁房? 身边还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娃,这女娃身高不过到她腰际,长得也是粉白玉雕,很是可爱。 沈昭昭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屋内床架、桌椅、柜子尽有,虽说不是很新但瞧着还能用。 又出门去了隔壁厨房,入眼便是一口土灶,边上搭了个案台用来切菜,角落里立着一口水缸,整体收拾得颇为整洁。 一贯钱一个月......属实有些贵了。 “姑娘,您看屋子里东西都齐全,拎上包袱就能入住,加上这儿治安也好,大理寺、京兆府就在出了巷子的西水街上,什么鸡鸣狗盗宵小之事肯定也少,最适合女郎们居住了。”牙人见她拿不定主意,又开始数起这房子的优点来。 大理寺?京兆府? “那就定下这一间吧。”沈昭昭下了决心,安全问题对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的确尤为重要。 买卖落定,沈昭昭先付了三个月租金,签了租契后牙人喜盈盈地走了。 沈昭昭此时站在这个还未熟悉的小院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穿到这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不过一月有余,原身父亲意外病故,这才刚过头七,继母就要把原身嫁给那五十多的陈老爷做填房,原身不从,吞了□□解决了自己,换了她过来。 沈昭昭刚养了几天身子,继母那边结亲流程竟然还在走着,她怕夜长梦多,趁看着她的丫头睡死了,收拾了点能带走的财帛连夜就要逃走。 意外的是原身亲妹沈皎皎来看她的时候发现自己姐姐要逃离这个家,眼泪啪啪直掉,哭着求沈昭昭把她带上,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沈皎皎想着要是真把原身这六岁的亲妹留下,那丧良心的继母指不定要如何苛待锉磨她,心下不忍,再说她占了原身的身子,确实要承担起原身的责任,于是带着沈皎皎连夜离了家。 两人先是办了假的过所(也就是身份证),跟着一艘货船一路南下,十天后来到了大周的都城临安城。 “姐姐,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是吗?”沈皎皎拉了拉沈昭昭的手腕,声音里能听出几分激动。 沈昭昭蹲下身,声音柔和,“嗯,以后就咱们俩一起过日子了,姐姐会努力挣钱把日子过好。” “好哎,皎皎也要挣钱!”沈皎皎一蹦一跳的,头上的小啾啾也跟着晃。 “好!”沈昭昭揉了揉她的头。 那假过所耗了沈昭昭不少银钱,刚又交了房租钱,身边银两所剩无几已经不多。 现下已是午时,两人早已饥肠辘辘,沈昭昭不再想这些烦心事,放好随身的行李锁好门,带着皎皎出门觅食去了。 临安城作为一朝之都,城内四河流贯,六通四达,商贸繁荣,物资充裕,一片盛世景象。 两人沿着西水街走一小段路就来到了一热闹集市,人流如织,店肆林立,且大都以吃食为主,酒馆茶楼,肉铺菜铺米铺...... 没铺子的就在街旁空地上摆个摊儿,胡饼羊汤、包子煎饼...... 还有时令糕饼像什么绿豆糕、荷花饼、冷元子...... 街边摆了一溜儿,食客随吃随走。 沈皎皎一见到这么多好吃的简直撒开了欢儿,立马松了原本牵着昭昭的手,一双小短腿奔得飞快。 这儿闻闻,那儿凑凑,然后一脸期盼地瞧着昭昭。 “想吃啥?”沈昭昭笑着问她。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皎皎挥舞着白胖的手臂指着这儿又指向那儿。 等沈昭昭找了一家面馆坐下的时候,皎皎手里已经满满当当地拿着炸油糕、麻团跟炒糖豆。 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金黄酥脆的麻团,一边吃得小嘴油腻腻。 沈昭昭怕她糯的东西吃得太多到时候胃不消化,点了两碗清汤牛肉面,让皎皎手里的小吃等回家再吃。 面馆的厨房就在堂间的一个角落,她们两人坐在离厨房不远的正前方,她们这个角度看去整个厨房一览无余。 只见一高大壮实的厨子拿着活好的面团先揉成一长条,再提起拧成麻花形,随后用力摔打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手握两端,反复抻拉,直至拉到粗细适度为止,最后投到锅里滚烫的热水中,滚了几分钟后再盛到空的汤碗里。 一碗汤面的好坏汤底至关重要,炉子上一直备着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昭昭也在后厨做过,知道这汤要一大早就开始熬,熬得汤色浓郁,香气四溢,把牛骨里的骨髓都熬出来融进汤里才好。 淋上一勺高汤,面条瞬间吸饱汤汁,再摆上几片切好的牛肉加烫好的青菜,最后撒上香菜碎。 伴着店小二一声“客官请慢用”,热腾腾的清汤牛肉面就摆到了她们的面前。 宽沿大口青瓷碗,面条和汤底像碎玉般泛着温润的光,配上鲜绿的青菜叶,倒有一番清新文雅之美。 沈昭昭前世是一家人气很旺的私房菜馆的主厨,她自己不光做菜还是个老饕,平时喜欢品鉴美食。 这碗面色香俱全,让她食指大动,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送入口中,面条柔韧劲道。 要说抻面的妙处就在这一股劲儿,油亮的汤汁融进丰腴的牛肉,一切都搭配得刚刚好。 正逢初夏,一碗汤面下去她身上都出了点汗,不过还是忍不住喟叹,真好啊,果然还是美食让她在这个世界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再瞧沈昭昭,青瓷碗口太大,人小凳高,她上半身直起半跪着坐着,瞧着似要整个人埋进碗里。 等一碗面罢,皎皎嘴边都沾了一圈汤汁儿,跟长了一圈儿胡子似的。 沈昭昭招手喊来了店小二,两碗面共付了四十文钱,嗯,不愧是大都市,物价真高啊,她多给了两文钱,“小二,向你打听个事儿。” 那小二眼睛一亮,把钱收了,满脸堆笑:“客官您说。” “我想买些香料,请问要去哪里买呢?另外这边可有租赁行?我想租个推车另加一些炊具。” 那小二想了想,道:“香料你从这条街继续往前走,那边就有胡商开的香料铺子,租赁行你得去隔壁长青街,从这里绕过两个巷子口就是,大门前有个赁字招子的就是租赁行了。” 沈昭昭按店小二说的路线去了香料店,买了些八角桂皮香叶,另加些辣椒粉,称了三两多就要了五十文,贵得咋舌。 想到刚租的房 2. 铁板豆腐和酱鸡子 [] “走,我们去拜访下隔壁邻居去,初来乍到去认个脸。”沈昭昭之前在现代社会深知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 前世自己买房装修给左邻右舍都先送了礼物打好招呼,平时人不在家也会让邻居收收快递,更何况这个时代她逃婚到此地基本上没什么亲了,所以想着先搞好邻里关系。 她租的侧院在正院的西北侧,正院房东留着自己住了。 东北跟东南各有两处小院,跟沈昭昭一样,也是房东的租客。 沈昭昭带着皎皎敲了敲正门,没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个小男孩的脸,见了她们,回头稚生稚气地喊:“娘,有人来了!” 沈昭昭刚要说话,就见门刷得一下全打开了。 一个头发上包着靛蓝方巾,一身素净衣衫约三十左右的女人疑惑地看着她俩,“请问你们是?” “我姓沈,这是我妹妹,我们是刚搬过来的,就住对面那个院子,煮了点家乡特产给邻里尝尝。”沈昭昭把煮好的酱鸡子递了过去。 女人见是新搬来的邻居又是位小姑娘还带着个小娃娃,脸上的疑惑跟警惕去了几分,温柔笑道:“妹子你太客气了,进来坐会儿吧。” 进到屋内,沈昭昭发现这家家里面陈设跟她刚租的很像,基本也没添什么家具。 只屋内角落里一箩筐里堆着一些彩线,还有张绣绷。 交谈中了解到这家男人姓杨,丈夫在城内的一家镖局当趟子手,在外跟着走镖常年累月不着家。 妻子刘三娘跟六岁的儿子汤圆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略有些清苦。 因为儿子还小也没法出去人家做长工,刘三娘时常在家里做些绣活儿或者帮人浆洗衣物来补贴家用。 沈昭昭她俩在这家待了会儿就告辞了,出了门见旁边的正院房东家此时院门紧闭,据刘三娘说房东这个月全家回老家探亲了,所以才不见人影。 另一家租户是位独居寡妇,周围的人都叫她陈娘子。 “谁啊?”沈昭昭敲了敲门后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我是新来的租户,煮了点家乡特产给邻居尝尝。” 只听房内一阵悉悉索索后门打开了一条侧缝,慢慢伸出一节白皙的手臂,声音悠悠,“给我吧。” 沈昭昭愣了愣后把东西递给了这只手臂,连人影都没看到,然后就听门“啪”得一声关上了。 啊?这是吃了顿闭门羹? 不过好奇怪..... 刚刚门开了小侧她好像闻到了一股不属于独居女性的味道。 “刚刚那人谁啊?好生没礼貌!”回去路上皎皎还在愤愤不平。 沈皎皎倒似不在意,脑子里全是是她的摆摊计划。 —— 天刚亮,沈昭昭推着推车带着皎皎来到了昨日的热闹集市上。 她昨日观察过了,这条道再往前一段路就是官衙官署,像大理寺、京兆府都在那一片儿,甚至还有本朝第一学府国子监也在那儿。 那些早起赶着上早朝上课的官员学子的早饭基本都会在这儿解决。 汇聚了上班族跟学生的消费群体,只要吃食做的不差,生意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更何况她可是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信心。 她将推车横放,另一头用木桶顶住,这样就有了张大小正合适的案板。 昨日备好的酱鸡子已经在卤汁里浸泡了一夜,入味得很,味道要比昨天还要好。 一锅酱鸡子放在陶炉上慢慢加热,她让皎皎看着锅子,热好了就把锅盖揭开。 单卖酱鸡子的话沈昭昭觉得有点单调,而且赚得也少,从成本考虑她又想了道前世的热门路边摊小吃——铁板豆腐。 她提前找了家豆腐铺子订了一桶嫩豆腐,平底锅加热好,刷上一层薄油,油也不必多,豆腐本就不吃油。 豆腐切小块,平平整整地码在锅底,远看色如雪花,块玉无暇。 等两面豆腐表面发皱,稍结焦黄薄壳,刷上一层早就备好的秘制灵魂酱汁,白净的豆腐块立马染上一层殷红的外衣,底部小火烤着发出滋啦声响。 最后撒料,花椒粉芝麻碎均匀地撒在豆腐上面,扁头的小铁铲一铲,第一锅铁板豆腐出锅了! 沈昭昭面前早就等了几位被这新奇吃食吸引的食客,这条街上何时来了这么个颜色姣好的小姑娘,关键是这从未见过的豆腐做法看着如此诱人! “这是什么新吃法?怎么卖?”围着的人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发问。 “这叫铁板豆腐,外脆里嫩,软玉温香,五块豆腐八文,十块十五文。”沈昭昭笑吟吟地介绍。 “好一个软玉温香!给我来个十块!”这帮读书人平时就惯喜欢咬文嚼字,见这小娘子言辞不俗,瞧着竟是读过书的,很是惊喜,对这铁板豆腐更期待了。 “我也来个十块!” “我也要!” “好嘞!”沈昭昭右手一铲子铲起铁板豆腐迅速装入准备好的油纸袋里,左手再插入竹签,五块豆腐串成一行,整个过程娴熟流畅又恰到好处,甚至有一种利落之美。 要知道普通的豆腐卖这个价属实不便宜,但这些酱料撒料成本本就大,而且有油纸袋包着还有竹签方便入口不弄脏双手和衣物,吃起来文雅许多,这些人也愿意买单。 “这豆腐怎么吃起来比肉还香呢!”第一批拿到的食客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签子上咬下第一口。 豆腐外层焦脆,内里又保持了绵软的嫩感,咀嚼时酱汁喷射,花椒的香辣味直抵舌尖,再是芝麻的香气铺满味蕾,让每一口都充满层次感和满足感。 “小娘子,你这豆腐做得甚好!” “你家蘸料太入味了,给我多来点!” 沈昭昭摊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在驻足观望的人见味道如此之好纷纷挤上前买一份要尝一尝。 “这酱鸡子咋这般香?”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声问。 原来是皎皎把酱鸡子给热好了,锅盖一揭满锅的香气瞬间飘散开,露出里面热气腾 3. 醋溜茄子 [] 回家的路上她俩去了趟成衣铺子,沈昭昭想买条被子盖。 虽说现在是初夏,天气也越来越热,但睡觉没有被子盖沈昭昭总觉得奇怪,昨晚她们姐妹俩身上是盖的旧衣服入睡的。 她俩进了铺子里一问,好家伙,这被子是贵得咋舌。 哪怕是最普通的麻布被面,里面放个两斤棉絮的薄被子,加上人工费,算下来就要三两银! 这个时代棉花因为产量有限还很稀有,所以价格十分昂贵,棉被还都是王公贵族还有些有钱人家使用的。 普通的底层人民大都是拿动物毛,然后掺着麦草、芦花来御寒。 沈皎皎一听被子这价格,发现原来以前家里盖的被子要这么多钱,她跟姐姐忙了一个早上半条被子也没挣到。 她拉了拉沈昭昭的袖子,小声道:“姐,还是等以后我们钱挣多一点再来买吧。” 沈昭昭也是囊中羞涩,面对这个朝代的“奢侈品”只能望而却步,算了,天都要热起来了,不盖被子也行。 她俩从店里出了来,刚拐进巷子里皎皎突然惊叫出声。 “姐姐,你快看!前面地上坐着一个人!” 沈昭昭也一骇,只见一陌生男子坐在地上,上半身半靠在房屋墙上,远远看过去一动不动。 “姐,这不会是死人吧?”皎皎惊恐地捂着嘴。 “唔......”那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 好吧,不是死人,沈昭昭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皎皎害怕得不敢过来,她放下推车慢慢走进瞧。 见是一年轻男子,脸上不见一丝血气,眉头紧锁,嘴唇泛白,额角全是细细的汗珠。 “唉?唉?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沈昭昭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 男子没反应。 昭昭凑近他没闻到什么血气,想着应该不是外伤,又见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胃疼? “皎皎,倒一碗热水来,里面加点糖。”她现在手边就一些佐料,糖水有解痉止痛的功能,或许对这个人有用。 “好。”皎皎连忙倒水,而后递给昭昭。 “来,张嘴。”沈昭昭半扶着他的头,声音轻柔, 那男子似有所感,原本因为疼痛紧抿着的双唇张开了一点。 昭昭这才努力给他灌了半碗水进去。 此时林淮书的视线好像蒙上一层雾,看不清眼前的人,只看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和,正在跟他说话。 声音轻柔悦耳,好似羽毛在他耳边拂过。 哪怕自己在忍受巨大的身体折磨,腹部阵阵剧痛,仿佛要把身体扯碎,他还是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然后是一股热腾腾的暖流流进喉咙,带着一丝甜,在饱受煎熬的身体里热开一条路。 最后流向五脏六腑,他能感觉到那股阵痛被缓缓压下去了,随即而来的是汹涌的倦意。 “公子!公子!我们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快!把公子扶上马车!” 林淮书完全昏睡过去之前最后听到的是他家家仆的声音。 ---- 沈昭昭带着皎皎回了家,想起刚刚巷子里最后来了辆高大华贵的马车把那人接走了,来的人还喊他公子,应该是哪家的富贵人,想来应该能得到照料。 累了一早上,两人把东西放好后倒头就睡。 沈昭昭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腹中饥饿,爬起来做饭。 淘干净米,等倒入瓦罐里的水没过米半指深时放置陶炉上慢慢烹煮。 她见厨房角落里还剩些紫得油亮油亮的茄子,想到了配上米饭吃起来嘎嘎香的下饭菜——醋溜茄子。 茄子看着还嫩,不用去皮切成滚刀块,如果是老茄子就得去皮只炸茄肉了。 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衣,茄子特别吸油,要想吃起来不油腻就得让茄子充分裹上面粉的保护套。 等油热到六层熟时,开炸,炸得噼里啪啦外皮金黄酥脆时再捞出。 再调一碗糖醋汁,白糖、香醋、酱油各一勺,加水烧开至汁液浓稠时倒入刚炸好的茄子,翻炒片刻让茄子吸满汤汁后起锅盛到碗里。 这个时候厨房里充满了酸甜的香气。 “姐,你煮什么呢?香得我饿死了!”昭昭这时也起了,一大早起来本来在沉沉睡着,但闻着这香味在梦里越睡越饿,连忙起来厨房找吃的。 “糖醋茄,你去看看陶炉上煮的饭熟了没有?熟了就可以开饭了。” “姐,你下次把我喊醒呗,我可以给你烧火。”沈皎皎揭开瓦罐的盖子,一股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她因为自己晚起了一会儿有点内疚,当初姐姐是准备一个人走的,自己哭着喊着要跟着一起走姐姐才心软的,还说要一起赚钱生活,可不能成为姐姐的拖累。 “你才几岁?小孩子就是要睡饱不然可长不高。”沈昭昭吓唬她。 沈皎皎一听这话,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会儿沈昭昭,一脸认真地说:“睡不饱真的会长不高吗?那姐姐更要睡多一点了!” 沈昭昭:“......” 等皎皎把饭盛好,沈昭昭把热腾腾的糖醋茄子分别盖在两碗米饭上,妥妥就是现代的糖醋茄盖浇饭! 茄子炸得外皮香脆,内里软烂,酸甜的茄子、浓稠的汤汁拌上米饭。 沈皎皎尝了第一口就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好吃了! “姐姐,你做什么都这么好吃!”皎皎一口饭一口茄子,嘴巴吃得鼓鼓的,转而又问起:“不过姐姐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呀?以前没见你做过饭啊。” 原本正在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着盖饭的沈昭昭动作一顿,心里百转千回,这小姑娘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这话是在试探我? 随后又恢复吃饭的动作,装作若无其事地瞟她一眼,见她注意力全在自己的盖饭上,瞧都没瞧自己,刚刚显然是随口一问,心里暗自放心。 “那是娘教我的,你不知道娘可会做菜了,小时候经常做给我和父亲吃,你那时候还小,所以没啥印象。” 沈昭昭只好搬出原身亲娘来掰扯了,要知道她俩母亲在皎皎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可以说昭昭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少之又少。 原本还在扒饭的皎 4. 瓦块鱼焙面 []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今日沈昭昭的摊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忙了一大早上她跟皎皎收拾了下准备回家。 “这东西是你卖的?”两个身穿青衣外袍腰边佩着刀的官差,径直走过来指着斜靠着推车前的木牌,上面写着铁板豆腐四个大字。 沈昭昭不明所以,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只你卖这东西吗?”高个子的官差又问。 沈昭昭想了想,这几日确实没见什么人效仿,又点了点头。 “带走!”带头的高个子一声令下,跟在后面的矮胖差役蹿过来就要抓沈昭昭。 沈昭昭本来已经收摊,摊子前没啥人在,现在这边动静一大,倒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官差大人,可否问所谓何事?”沈昭昭努力保持淡定神色,实则内心早就七上八下。 难道是自己买假过所的事情暴露了,又觉得哪有这么巧? “自有你知道的。”高个子不耐烦回道。 “姐姐!”沈皎皎害怕地揪着沈昭昭的袖子,手都在微微颤抖。 “皎皎,这些东西待会儿寄存到豆腐坊冯嫂那里,回家了便去刘三娘家里,好么?”沈昭昭眼见躲不过,只能拍着她安抚。 “嗯!”沈皎皎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随后看向准备来抓她手臂的差役,冷声开口:“我自己会走。” —— 林淮书这边刚从玄阳殿的内书房出来,一边走一边揉了揉暗自发疼的眉心。 几天前因为胃疾突发疼地几乎晕在西水街的小巷内,期间他记得得到过一女子的照料。 但让管事的去寻了人家好生谢谢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现下正值多事之秋,兵马司指挥使王振突然暴毙,疑似谋杀。 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直言天子脚下谋杀朝廷命官,简直在挑衅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脸面。 兵马司指挥使正五品,在京城这个地方谈不上是什么高官。 但整个京城的治安、巡街调动都在其管辖范围内。 现在指挥使王振突然被杀...... 皇帝日益老迈,太子已经壮年,还有三皇子...... 不怪皇上愈发敏感疑心了。 “林大人,皇上命大理寺共同协理侦办此案,不知林少卿可有头绪?”刑部侍郎崔程追上林淮书,一脸殷切地问。 原本办案是刑部的事情,等案件查明大理寺只需复审即可。 现在皇上让大理寺也加入刑侦流程,也不知皇帝用意,所以崔程就想从林淮书这儿打探打探。 “听闻刑部已经到了案发现场,不知可有进展?”林淮书没直接答他。 “确实是抓了几个跟案件相关的嫌疑人,正准备开审,林大人可要旁听?”崔程问。 林淮书沉吟片刻,说道:“走吧。” 沈昭昭跟着两位官差走了很久。 虽然路上沈昭昭一直旁敲侧击问他们为什么抓她走,但这两位最多给她个凶狠的眼神示意让她闭嘴。 被问得烦了,他俩开始聊天装作听不见她说话。 “哎,前日我家亲戚办事在千福楼摆了两桌,我还是第一次去千福楼呢,我吃下来他家瓦块鱼是做得真好。” “选的鱼肉都是中段最精髓的部分,鱼肉是金黄酥脆,芡汁沁着酸甜香,只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了。” 那矮个子一脸钦羡地听着。 “等到把碗里的鱼块吃完,店里小二就过来把剩下的汤汁拌着焙面吃,那‘面’呢也是极酥脆,你猜那面是用啥做的?”高个子一脸神秘地转过头问。 “面咋是脆的?”矮个子不解。 “洋芋。”沈昭昭突然出声,声音幽幽。 虽然这道菜叫瓦块鱼焙面,但按古法传下来菜谱里材料确实是鱼肉跟洋芋。 洋芋要切成比面条还要细的丝状,再下油锅炸透,所以吃起来脆脆的。 后世的菜谱里大多把这道菜的洋芋改成面条了,想来是按照菜谱的字面意思去理解了。 高个子眉梢眼里本来满是得意,听到沈昭昭的回答表情一滞,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她,“你也去过千福楼?” 语气里那是不可置信。 千福楼,临安城一众酒楼之首,三层楼阁坐落在御河边上,飞桥栏槛,富丽堂皇,极尽奢靡。 这刚到初夏千福楼大堂里就用上冰来降温了,吃饭的时候还有专人摇着扇子把那带着水汽的凉风送到堂内各处,客人在里面用餐交际娱乐也是心旷神怡。 听说千福楼的老板背后靠山是三皇子,不然怎么能把酒楼建在御河边上,离皇城也就二里地。 去千福楼的客人非富即贵,要不就是有名的文人雅士。 像他亲戚家还是女儿做了高官的小妾,这才沾沾光请家里人去那里开开眼呢。 他打量了下沈昭昭,她去过千福楼? 看着不像啊,这小娘子穿着一身细布儒裙,连丝绸衣服也穿不起,连个富户都不是。 嘁,她说大话呢吧!高个子不屑撇嘴。 沈昭昭当然没去过什么千福楼,刚穿来不久听都没听过。 不过看他这倨傲的样子应该是个什么高端饭店,“没去过,不过瓦块鱼焙面吃过。” 高个子自是不信。 其实这也难怪,古代不仅人有阶级之分,饮食更是如此。 后世就有人把中国菜按阶级分成五等,最高阶的是宫廷菜、官府菜,最低阶的是商人菜、庶民菜。 有钱、有闲的贵族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像现今流传到后世的食谱、美酒美器,其实都是贵族吃出来的。 底层平民都忙着在温饱线挣扎呢,哪有功夫搞这些,平日里也根本接触不到。 沈昭昭见他不信,扬唇一笑,“不仅吃过,不才我还会做这道菜。” 高个子听了这话儿更是不信了,嗤笑出声,“你一个街边卖早食的......” “做瓦块鱼,鲤鱼、鲢鱼都适用,取鱼肚肉厚处,不可留刺也不可留皮,切成块状厚薄适中,鱼肉用腌料腌制,入油锅炸时用蛋白裹住,至于芡汁,是藕粉加糖.....” 沈昭昭一番话说得随意,好似在说些什么寻常家事儿。 这两人先是疑惑听了会儿,随后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真要细细思索探究时这小娘子竟然停了! “然后呢?”两人此时心痒难耐,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瞧着沈昭昭,语气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着急。 “腌料又是哪些?”矮个子又急切地加了一句。 沈昭昭得逞一笑,原来这两人都是吃货啊,这么容易上钩,刚刚还不跟她搭话呢,瞧瞧现在急得那样...... 怪不得穿越文里那么多主角卖菜谱呢,古代社会信息不流通,哪怕是士族间的食方也不会相传,要当成传家宝给自己子孙后代。 所以这两人这么迫切地想知道,也是意识到她刚刚几句话的价值。 她挠挠耳朵故作为难,语气纠结,“这食方是我爷爷教我的,命令我概不外传的,要是告诉了你们......” “你想要什么交换?”高个子人爽快,听出了沈昭昭的言外之意。 “你们只需告诉我抓我所谓何事。”沈昭昭展颜一笑。 “这......”高个子面色为难,倒是矮个子一把拉着他走了两步,小声说道:“告诉她也不妨事,反正她进了那儿也不知道出不出得来,也没人会知道......” 沈昭昭见这两人一边咬耳朵一边商量,也就耐心地等着。 没一会儿这两人就转过来了,还是高个子先开口, “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保密,不能跟泄露出去我们透露消息给你的这件事。” “行。” “你做的吃食把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司王大人给毒死啦!” “......啊?” — 5. 竹笋炒肉 [] 按本朝律法,案件审讯时嫌疑人的口供尤为重要。 如果在无法取证,嫌疑人也拒不认罪的情况下,那么审案官员就要采取刑讯的措施,这是本朝是完全正当跟合法的。 陈司直这话刚说完,底下就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那小厮皮糙肉厚的,自然是比女子能忍,这沈娘子看着就细皮嫩肉,哪能跟男子比?这下沈娘子可要受苦了。”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既然最后都是要受不住认罪的,还不如先认下,还能免受这皮肉之苦呢。” 沈昭昭简直无语至极,判个案子还比起身体素质来了。 这什么破规定啊,还有这什么昏官啊,不求人证、物证,只知道屈打成招。 旁边那小厮咧着嘴看着她,笑得恶意满满,他料定沈昭昭扛不住这棍棒之刑。 她上前一步,向陈司直行了个礼,“大人,重刑之下必多冤案,再者小女子体格自认比不上这位,这是天理人情,倘若跟这位一起受刑,恐有失公平。” 陈司直听了后点点头,思索了会儿,却道:“那就王六受杖刑,沈氏受笞刑。” “这样就不失公平了。”他说完不由得飘飘然,觉着自己这个主意甚好。 底下衙役面面相觑,这陈司直平日里做人做事滑不溜手,今日里又再次见识了一番。 “你!”沈昭昭气结,也不管后果了,板着一张脸:“不求证言,不找线索,大人只知用重刑压迫,简直枉为刑官!” “放肆!” “来人,上刑!沈氏当堂辱骂官员,笞杖五十下!”陈司直怒火中烧,他向来顾面子,像这样被一个庶民当面辱骂还是第一次,气得面皮都在抖。 立马就有差役呈上大小粗细不一的两根杖棍刑具,大的杖棍有碗口粗,小的也有小臂粗。 “打就打,放心,打完我也不会认罪的!”沈昭昭态度强硬,嘴上说着不在意的话,一只手却攥紧了衣袖。 “好,本官看你能扛多久!”陈司直只觉得她死鸭子嘴硬。 林淮书跟着崔程进到刑部大门,再由石板铺就的甬道通往三进大堂的时候听到一阵吵嚷声,随后是一道振振有词的女子声音夹杂在其中。 他脚步一顿,心有所感,细细辨认起刚刚听到的声音,竟跟那日在巷子里救助他的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是她? 不过细想她刚说的话......他眉头一皱,她跟王振案有关? 崔程见林淮书停在那儿似有所思,疑惑喊他:“林寺卿?怎么了?” 林淮书回过神,恢复一派淡然神色,“无事,走吧。” 陈司直正要命令行刑,却见底下差吏急匆匆地跑上堂来。 “陈大人,崔程崔侍郎跟大理寺卿林淮书过来了。” 陈司直眉间一拧,他俩怎么一起来了? 崔程就算了,他是自己的长官,这大理寺的林寺卿怎么来刑部了? 不过两位绯袍高官同时驾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听完差吏的回禀,立马着急忙慌地起身从堂座上下来。 远远见见两位大人自行到了,他迎上去拱手,“林寺卿,崔大人,” 眉眼笑开,“不知两位大人到访,实在失礼失礼。” 崔程摆摆手,“我跟林大人过来了解一下王振案。” 说完就招呼林淮书一起往堂下左侧的两张圈椅坐下。 陈司直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接过手下人奉上来的茶,再亲手献给他们,满脸堆笑, “崔大人下官是常见的,这林寺卿能来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 林淮书不置可否。 崔程呷了口茶,简短说明,“皇上命林大人协力刑部侦办此案,足以见皇上之重视,一定要尽快侦破此案!” “一定,一定。”陈司直立马颔首。 林淮书飞快地扫视了下在场的人,目光最后停留在站在一旁的沈昭昭身上。 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红衣裙,墨发挽做简单小髻,头饰只一根玉簪,两颊微瘦,看着弱质芊芊。 那日他没看清的女子模样原来长这样。 此时沈昭昭秀眉紧蹙,两手抱肩呈防御态势,眼里全是轻蔑。 看那陈司直一改刚刚恃强凌弱本色趋炎附势的样子,不由更为鄙夷。 沈昭昭观察他们衣着知道来了两位高官,又见这几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已经脑补出了这些人官官相护附下罔上结党营私的画面。 根本没心情看他们长啥样,也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目光。 “案子审得怎么样了?”崔程进入正题。 陈司直道:“回禀大人,五城兵马司王振暴毙一案现今仵作验尸查明死因是毒发身亡,而在王振尸体旁用来包裹吃食的袋子里同时发现了毒药,而这吃食来自这位沈娘子之手,再由王振小厮王六亲手送与王振。” “据这王六所说,他一路从集市到送餐给王振的途中,并未遇到任何人。” “所以下官锁定此案嫌疑人是他们二人,现在他们各执一词互不认罪,正准备对他们用刑。” 崔程见这两人一人看着是妙龄少女,一人是毛头小子,心道这堂堂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就被这两人其中一人给害死了? 真这么简单?还是另有玄机? 崔程沉吟了会儿,点点头,“你审便是。” 得到了上官肯定,陈司直又看了林淮书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其他意见。 他微弯的腰板慢慢挺直,然后扬手一挥袖袍,张嘴欲喊差吏行刑。 沈昭昭侧过头,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淮书坐在圈椅上,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心里却莫名焦躁,深黑眸底映着她的身影,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突然开口,“王振平日饮食由谁负责?” 陈司直刚抬起的手臂凝脂在半空,张嘴欲喊出的话也哑在喉咙里。 他脸色尴尬,心思转了几转,心想这事自己倒没问过,此刻回答不知道的话倒是直接承认了自己错漏。 他立马使眼色示意王六回话。 王六上前答道:“回大人,我家老爷如果在家的话就是吃府里厨娘做的饭,出门上值或者访友的话就是在官署里或者外边酒肆茶馆用餐。” “昨日为何是你出去将吃食买回府上?”林淮书继续问道。 “因为大人说胃口不好让小的去外面采买些回来。” “这事还有谁知道?” 6. 相认 [] 陈司直话音刚落,又转过头来向林淮书拱手,“林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下官自愧不如,失敬失敬。” 林淮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讽的笑,“陈司直断事不明却巧言如簧,某也自愧不如。” 如果刚刚林淮书在刑部司越过崔侍郎跟他直接讯问嫌疑人让他颜面扫地,但陈司直没捅破还能打个马哈哈遮掩一二,那刚刚这话说的基本是在指着陈司直鼻子骂了。 陈司直老脸一红,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心中思索自己是哪里得罪过他。 但思来想去,平时跟这林寺卿交集很少,不得其解。 片刻后,去了王振府上的一差役匆匆赶过来,大声道:“回禀大人,我们赶去时王振三夫人已经自尽在屋里。” “什么?!!”堂内的人都面面相觑。 既然王三夫人是亲自将吃食送与王振的,再加上她的死初步判定为畏罪自尽,于是沈昭昭的嫌疑也解除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 “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临安,这件案子还没判完,有什么新情况可能还会来找你。” 一差役将她送至刑部大门口,临走前跟她如是说。 这一耽搁,已是戌初三刻,沈昭昭从刑部出来的时候天色早就黑了,月明星稀,月光撒向青石板大街,像是笼罩着一层纱雾。 白天跟着那两个差吏差不多走了快一个时辰,又在刑部司的公堂上站了许久,然后又是跟人争执辩论,情绪起伏及其耗费心力。 幸得那位大理寺卿明辨是非,公正严明,不然真要栽在此地。 那位大理寺卿,她总觉得熟悉得很,到底是在哪见过他呢? 总是想不起心里痒的很,她在脑海里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修长而扬起的眉毛,一双丹凤眼,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啊!沈昭昭突然福至心灵,是他! 他不就是前几天那个晕在巷子里的男子吗? 对,就是他! 他竟然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还这么年轻! 那天看他衣着还有随从一开始以为他是这城里哪家的富贵公子哥儿。 也不怪沈昭昭没认出来,刚刚在刑部司堂上的林淮书危言正色高贵疏离极其遥远,而那天的他却像受了伤的小崽,有些可怜有些落寞,激起了沈昭昭的恻隐之心。 正当她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时,夜色迷蒙中沈昭昭面前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一位瞧着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深灰色衣袍一路小跑到她跟前,轻声道: “沈娘子,我是林府林荣德,我家大人说更深露重,沈娘子又是姑娘家一人在外,可否愿意让我们送您一程?” “林府?你家大人是?” “林寺卿林大人。” 是他? 沈昭昭想了想,大晚上的一陌生人邀人共乘一车,这要是搁现代得多吓人啊? 不过既然是林淮书的话,因为今天的事情让她对这位国家公务员印象非常好,她觉得这顺风车可以搭。 “那就先谢过林大人了。”沈昭昭笑着道谢。 她跟着林荣德来到车前。 “公子,沈娘子过来了。” “知道了,让她上来吧。”声音低沉清冷还夹杂着一丝疲惫。 车夫拿了马凳给沈昭昭她踩,她点头致谢,一步踩上再一个跨步就踏上了车架,倒把准备好扶她的车夫给晾在了一边。 车夫心里暗道:好伶俐的小娘子! 绣着繁复花纹的车帘被白净细长的手给缓缓掀开,露出林淮书一张俊秀的脸。 轻柔的晚风轻轻拂动车窗上的帘子,正好坐在窗边的他脸被洒上一层稀碎月光,显得整个人都清雅绝尘。 他脸上带着笑,柔声道:“沈娘子。” 整个马车的空间很大,沈昭昭矮身进去坐在林淮书的对面,两人之间大概还有二尺的距离。 沈昭昭迫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林大人,今天多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被打板子了。” “而且我还得罪了陈司直,他肯定会公报私仇,把我打得屁股开花!” “你是个好官,跟他们不一样!” 被戴了高帽子的林淮书林大人听她说完这一大串嘴角勾着清浅的笑。 他歪着头看向她,眼里夹杂着一丝探究的情绪, 他低声疑惑说道:“你......不认识我了?” 啊咧?原来他知道? 沈昭昭反应过来,本来想着那天他都晕过去了,肯定不会记得她,甚至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她刚刚就没想提起来。 “我以为你不知道,毕竟你那天......的状态不太好。”沈昭昭声音既有惊喜又有好奇。 “我记得你的声音。”他说。 声音?她那天好像就说了几句话吧,难道她的声音很特别? 正当沈昭昭以为自己嗓音如夜莺如清泉似天籁让人难以忘怀的时候,林淮书瞧着她的样子嘴角上翘,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我记忆力很好。” “所以我记得你的声音,白天听到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你了。” “那天多谢你,你帮了我很大忙。” 沈昭昭听他这样说,忙摆手,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小事一桩,举手之劳。” 林淮书不置可否,他没再说话,挑起车窗的帘子,马车正好经过一热闹集市。 本朝并没有夜禁制度,所以大城市临安的极繁盛处经常彻夜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甚至比起白天还要热闹。 整个集市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吃食她就看到了不少现下的时新果子,像荔枝糕、蜜藕、冰雪冷元子...... 还有摊贩沿街叫卖不少好玩的,像细画绢扇、玉栅小球灯等四时玩具。 沈昭昭透过这扇马车窗看得眼花缭乱,倒好似在看一物换景移的走马灯,让人眼花缭乱又赏心悦目。 她再瞧林淮书,坐姿随意,一只手撑在窗沿上,半个小臂都露出窗外,哪还像今天见到的那个端正严明的刑官? 倒多了分风流之意。 沈昭昭甩甩头,觉得自己太浮想联翩了些。 车外人声嘈杂,两相对比下倒显得车厢 7. 烩麻食 [] “沈妹子肯定还没吃饭吧,这么晚了,也别动火了,来我家吃顿便饭吧。” “本来就是在等着你的,煮的粥现在还温在锅里呢。”刘三娘柔声说。 沈昭昭道了谢,带着姣姣跟着来到了她们屋子。 她刚一落坐,桌上子就摆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三个小盘子里装着的酱菜。 这酱菜勾起了沈昭昭的回忆。 前世她小时候,妈妈就特别喜欢做酱菜,“酱菜”这一做法可以说是万物皆可酱,瓜类、叶菜、莴苣、蒜苗、藕...... 记忆里妈妈就经常晒萝卜干、腌雪里蕻、烀咸菜,不外如是。 而外面的酱菜铺子里还有那种集大成者的什锦菜,主要食材是胡萝卜、黄瓜、土豆茄子,再配以辣椒花生米,吃起来鲜辣甜脆,清香可口。 早间起床,一碗冒着热气煮得软糯的白粥,一盘子鲜亮的酱菜,再加切开来滋滋往外冒油的咸鸭蛋,一顿早饭就美美地解决了。 “都是一些清粥小菜,沈姑娘将就着吃,姣姣跟我和汤圆已经吃过了。” 沈昭昭点点头,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酱萝卜干,瞧着色泽黄亮,条形切得均匀。 咬上一口果然十分爽脆,入口先是咸鲜,嚼到后面才有丝丝甜味。 再配上一口清甜的白粥,莹润的口感和咸甜的滋味交融,整个胃里都暖起来了。 今晚这白粥咸菜让昭昭觉得比起大鱼大肉更有滋味。 “三娘你这酱菜做的真不错。”沈昭昭由衷赞叹。 刘三娘听她夸赞也不假模假式得谦虚,笑道:“你喜欢吃就行,我家那位也最喜欢吃我腌的酱菜,平日里几乎顿顿饭都拿来当配菜吃。” “这趟走镖都去了三个月了,前两天我去堂里问了,说是人在路上了这个月就能到,我这不又腌了不少,正等着他回呢。” 三娘嘴角噙着笑,莹莹烛光下把她衬得格外温柔娴静。 沈昭昭转过头就看到了屋内角落摆着的一个个陶罐,用泥巴封口,主人家把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 —— 刑部司。 “属下失职,还请崔侍郎责罚!”陈司直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崔程坐在书桌前,脸色不太好看地撇了他一眼,左手手拿着刚刚呈上来的验尸报告,快速浏览完后沉吟片刻道: “这件案子就查到这里,既然王三夫人已经自缢,那就结案吧。” “可是皇上让大理寺协理此案,刑部的结案文书到时候还要给大理寺复审,看今天林寺卿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陈司直担忧。 “哼,这林淮书!没想到他这么难缠,仗着有太子撑腰,竟然完全不把我跟刑部放在眼里。” 崔程冷冷道,一想到今天在堂上被他搞得颜面扫地就气不打一出来。 “这林淮书跟太子有自小长大的情谊,皇帝又信任他,要是......”陈司直迟疑道。 “其他不该你管的你就不要管,你只要想办法案子给结完。”崔程想起那人的指示,语气强硬地吩咐。 “是!” 翌日,大理寺后院书房。 林淮书卯时刚过天还未亮透就到了此地,书桌上的案卷堆得已有半人高,还等着他核审批阅。 他正埋首案牍,突然一阵风刮过,一人影凌厉而快速地来到林淮书面前。 随着这人的到来,他手里的几页纸快速翻了几页后又恢复原状。 “听说你昨天去了刑部一趟发了好大一通火?”萧鸣俯身问道,声音带着笑,眼里也全是八卦的笑意。 林淮书还在看着手里的案卷,头也没抬,“你今天来这么早?” “对啊,寺卿大人都这个点来,我这个少卿当然要举一反三照猫画虎啦!”萧鸣眨眨眼,又调侃道: “我一听人说就想跑过来问你,那位陈司直到底是哪惹到你了?这可是我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林寺卿啊!” 林淮书不置可否,显然没有跟他谈下去的欲望。 萧鸣见他不搭茬,只好下猛药,“哎,我还听人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林淮书闻言一愣,在脑子里回想了下那“红颜”的样子,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嘿,有反应! 果然有猫腻!萧鸣心道。 萧鸣是镇国公最小的儿子,镇国公老来得子全家人很不得把最好的捧给他,自小被养的骄纵恣意,狂放不羁,私下里别人都称他“临安小霸王”。 林淮书是如今江南林家嫡系一脉的长孙,林家世代簪缨,他本人也是年少登科,惊才艳艳,皇帝也从世家子弟中选中了他作为太子伴读。 至于萧鸣,他就是凑数的,镇国公跟皇帝关系不错,也把他塞到东宫作伴读,美其名曰磨磨他性子。 他跟林淮书幼学之年就认识了,萧鸣自认为对他了若指掌。 “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啊?”萧鸣见他不回答,还上手推了推他。 “你好像很闲。”林淮书抬起头板着脸看着萧鸣,声音严肃。 萧鸣跟他交道打了这么多年,见他这样子立刻收到了“适可而止”的信号闭了嘴,比起自家老子镇国公萧鸣平日里可能更怵林淮书。 谁让人家是他顶头上司呢,拿捏他的手段多的是。 哎,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他来了这大理寺呢,这林淮书是工作狂,他可不是。 这大理寺油水少事情多,他都没时间找莺莺燕燕了,大好少年大好时光都浪费了啊。 “王振案王三夫人的验尸报告出来了?”林淮书突然问。 萧鸣点点头,正色道:“刑部的仵作经验尸回复说确系是自缢,在自己屋子里一尺白绫上吊而亡。” “有确认死亡时间么?” “未时三刻,差不多是昨天你们堂审的时间。” 这么巧? “是谁发现的?”林淮书又问。 “她的贴身丫鬟,说是这个时间本是王三夫人在午休,房里人都出了去,等她觉得三夫人睡得时间有点长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就发现她自缢在自己房里。” 林淮书把手里的案卷放下,沉吟道:“跟刑部约个时间,带上大理寺的仵作,我要亲验死者。” “你说王振?” “两个都要。” “你是有所怀疑?”萧鸣不解 8. 水晶虾饼和陈皮茶(已修) [] 过两天就是观莲节,赏荷的风俗在本朝人民中非常流行,加上夏季初雨过后,雨后新荷更加清新淡雅,正是赏玩的好时机。 临安城内西北角的东湖一带荷花已遍开,届时游人如织,车水马龙,沈昭昭也想去凑个热闹,顺便去摆个摊做个小生意。 在热闹景点卖吃食要想吸引人除了讲究一个好吃以外,好看的外表也非常重要,沈昭昭决定做一道外表美观又美味的水晶虾饼。 院门被扣响,“沈娘子,您上次订的虾到啦!” 肉铺店的小厮从驴车上搬下个湿淋淋的木桶,在院门口叫着门。 姣姣飞跑着去开院门,稚声稚气地指挥,“放那间厨房就行。” 小厮把装着活虾的木桶搬进屋,边搬边喊: “船运码头卸完货刚运到我们店就给您送来了,这虾可新鲜得很呐!” 沈昭昭伸着头凑过去瞧,看那虾通身青灰通明,虾须又细又长,底下无数对小爪刷刷划动,挤在木桶里活蹦乱跳,确实鲜活。 临安城虽然不是沿海城市,但离海并不远,要订海虾还是挺方便的,海船出海捕捞的海鲜运到临安一日之内就到了。 水晶虾仁这道菜取材最主要的就是新鲜的虾肉,因为新鲜虾仁含有大量胶质,易摔打成胶。 活虾中又以海虾为佳。 海虾肉色白且带一点透明貌似水晶,所以这道菜才能成为水晶虾仁。 沈昭昭先将虾肉取出,取虾肉的时候要讲巧劲儿,掰虾头顺便把虾线给抽出来,然后一手拉住虾尾,一手拉住虾身子往前推。 她动作快,差不多一秒就能剥好一个。 姣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姐,好厉害!” 在砧板上放一纱布,先以刀拍烂至虾蓉状后继续剁,也不用剁得太细,太细了会影响虾肉清脆的口感,最后才在砧板上摔打虾肉使之起胶。 除了虾肉,还要剁些猪的肥膘肉,可以增加油润爽滑口感。 另把荸荠拍碎剁末,一同加入到虾肉中。 调好葱姜水,水逐次添加,方便虾肉吸收,再撒盐、酒、干淀粉,充分搅匀至有粘稠感,这个时候就可以进行最后一步:下油锅! 热锅温油,有个五成热就可以了,油温太高的话上色快,这样虾饼炸得焦黄外观也就不好看了。 再用纤细的食指和大拇指挤出一个个虾球,再拍扁成虾饼,逐个放入油锅,等表皮有一点点焦黄时立马盛出。 色泽洁白,晶莹脆爽的虾饼就做好了,等凉上一会儿,沈昭昭自己先尝了一个。 咬上第一口的时候先是感觉虾肉极其脆爽,随后是虾肉柔嫩鲜美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咀嚼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荸荠的存在,整一个是外焦里嫩又脆又爽。 单吃虾饼就已经很好吃了,喜欢酸甜味的还可以蘸上一点调好的酸甜酱,酸甜酱里她特意加了点乌梅,蘸着吃微酸溢甘。 昭昭跟姣姣两个人忍不住连着吃了好几个虾饼,还是最后怕不够卖了才停了下来。 “这虾饼真好吃,肯定能卖得好!”姣姣边吃边叹。 沈昭昭微笑点头,确实不错! 看着还剩下些乌梅,昭昭又往里面加了些香料铺子买的陈皮一起煮,快出锅的时候觉得味道有点涩又加了糖,最后成了一锅乌梅饮子。 东湖湖畔。 今日天气极好,东湖湖面上布满了翠绿的荷叶,阳光照耀下粉嫩的荷花熠熠生辉,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绿色粉色,微风吹过香风阵阵、沁人心胸。 等沈昭昭架着租来的驴车载着姣姣到了东湖的时候,这里早就观者云集,游人如织,开启了本朝人民惬意的夏令清赏活动。 结侣携觞,荷塘泛舟,闻歌起舞,酌酒赏花,优游自适。 整个临安城在这观莲节几乎倾城而出,将这东湖湖畔挤得是水泄不通。 除了游人多,摆好的小摊也多,沿岸叫卖声阵阵。 沈昭昭好不容易才在湖边上找了个空地,跟姣姣两人在板车上先铺好一张蓝色的粗布,放置好吃食,又摆好租来的两套矮桌矮凳,再用竹竿在旁边支起个小招牌,上书“沈记美食摊”。 水晶虾饼果不其然很是畅销。 看到这洁白晶莹拿油纸包着甚是精致的美食,再加上沈昭昭本就是绿鬓红颜雪肤花貌,站在芙蓉花景前盈盈笑着,美景美色美人在前,一群人都走不动道了。 一群少男少女挤在沈昭昭摊前,这使她的虾饼卖得很快。 虾饼要是买的多,沈昭昭还会再附赠几片鲜嫩生菜包着,这样虾饼伴着清爽的生菜吃着还能解腻。 “虾肉鲜甜自然入口脆爽,生菜也是青绿可口,特别是这个酸甜酱,调得倒是特别。” 看着低调但内里奢华的马车里,一身穿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头戴金镶玉簪的女子咬了口虾饼后赞道。 “民间还有此等手艺,是个行家里手,玉秀,卖这吃食的人年方几何?”马车里继续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回禀公主,瞧着是个二八女郎。”站在马车边上,被唤作玉秀的婢女听到公主发问后往沈昭昭那处张望了下,随即回道。 “这么年轻?”寻阳公主面露诧异,又道:“玉秀,你去请她过几日到我府上,本宫想学这酸甜酱的制法。” “是。”玉秀便往沈昭昭那儿去了。 玉秀心道这小娘子今天是走了大运,寻阳公主爱好烹饪之道,除了在宫里就经常跟尚食局的女官们交流庖厨心得外,也经常把民间的厨艺高手请到府上学习吃食技法,当然每次这些厨艺高手还会得到一大笔丰厚赏赐。 沈昭昭的水晶虾饼快卖得差不多了,木桶里的乌梅饮酸甜可口,在这初夏档口喝得很是适宜,是以乌梅饮也差不多要见底了。 昭昭正好瞧见那买了好些虾饼的大主顾又走过来了, 她看玉秀来的那处停着辆大马车,玉秀先是朝马车里说了些什么,又想到她刚才说话落落大方的样子,猜测她应该是哪家大户的侍女。 等玉秀走近昭昭朝她点头微笑,柔声问道; “小娘子还需要些什么吗?” 玉秀语气轻快,“我们家小姐吃了这虾饼很是喜欢,还特别赞了这配着虾饼吃的酸甜酱,”她递上一张纸还有二两银子, 9. 水晶虾饼和陈皮茶(二) [] 林淮书将筷箸斯文地伸入碗碟,见那夹着的虾饼白如凝脂色泽雅丽,咬上一口舌尖全是虾的鲜甜味,嚼着松而脆,加上袭人的荷香夹杂着湖面上的管弦丝竹声,确实每一口都是享受。 沈昭昭在一边看他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地嚼着,两片色泽如温玉的薄唇上下启合,然后他喉结一动,慢慢咽了下去。 湖边平静的微风拂起他头上幞头垂角的两根细巾带子,在肩头处一蹦一跳的,同时风也拂过沈昭昭白嫩的脸庞,吹得她心里也一跳一跳的。 林淮书意识到旁边的人的目光,偏侧过头跟她对视,目光里带着疑问。 “味道如何?”沈昭昭倒没有回避他看过来的眼神,反而微笑着且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甚好。”林淮书点点头。 心道这小娘子真是大胆......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光天化日大剌剌地盯着他瞧的女子,直道有趣。 又想起那天她在刑部司跟堂官大声争辩无惧无畏的样子,想着她应该本来就是这样。 沈昭昭满意了,起身回到摊前,“那林寺卿慢用。” 皎皎本来在湖边折柳条玩,噔噔噔地跑回来见自家桌椅上坐了个腰背挺直的小哥哥,她站在那儿瞧了好一会儿,心道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还是第一次见呢! 又瞧了瞧自家姐姐,又觉来此地游玩的人都没有自家姐姐好看! 那这个哥哥和姐姐哪个比较好看呢?沈皎皎很是纠结了一番。 昭昭这时也发现她疯玩回来了,招招手让她过来,替她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又见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好奇问道:“怎么了?” 皎皎凑过去在沈昭昭耳边小声道:“我在想姐姐跟那个哥哥谁比较好看?” 昭昭扑哧一笑,往那处儿瞧了林淮书一眼,此时的他冷峻又温和,还带着一股清贵的书生气。 她也小声回道:“我觉得那位哥哥比较好看呢。” 姜寻阳飞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今日打扮得娇艳,海棠色的娟纱长裙,乌黑发髻簪了两只金镶玉发簪,走起路来腰间环佩叮当。 等快走到人跟前又整了整自己的鬓发衣衫,脸上笑着,甜甜地喊了声: “淮书哥哥。” 林淮书闻言抬头,见到来人有些意外,又见她只带了身边侍女,微蹙了下眉,面色淡淡,回了声:“寻阳。” 虽然姜寻阳知道林淮书是因为不想在闹市里暴露自己的身份才没尊称自己一声公主,但能听到他像小时候一样喊自己名字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在林淮书对面缓缓坐下,又见他面前摆着的几个小碟子,欢喜道:“淮书哥哥也喜欢吃这水晶虾饼么?好巧,刚玉秀也买了让我尝了,味道很不错呢。” “尤其是着酸甜酱调制得很是特别,清爽又开胃,”说完看了看桌上并没她所说的酸甜酱,疑惑问道:“淮书哥哥你没要吗?” “咦?你怎还有陈皮茶?” “玉秀你不是说这家只卖乌梅饮这一道饮子么?”她转头看玉秀。 玉秀被看得一脸懵,只能转而拿眼去瞧沈昭昭,她刚来的时候确实只看到卖这一道乌梅饮子啊。 沈昭昭:额,怎么解释呢?说这是给他开的小灶? 她正踌躇间听到林淮书适时开口:“我口轻,这才让店家给我上了这陈皮茶。” “是么?我竟不知......”姜寻阳低头喃喃。 她不禁有点想念起小时候在宫里的日子来,她、太子哥哥、林淮书一起在太傅手下治学嬉戏,几乎可以天天见,而不像现在...... “对了,我还找了这店家过两天去我府上教我制这酸甜酱。”姜寻阳接着说,“我的庖厨手艺可很是不错呢,淮书哥哥可否要尝一尝?” 林淮书抬起眼,侧过头目光在沈昭昭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又微微一笑, “不用了,我并有没什么口舌之欲,恐怕会浪费寻阳的手艺。” “淮书哥哥......”寻阳不肯罢休。 沈昭昭离得他们近,交谈声时不时地传过来,想避也避不了,就这些零星的话语已经燃起了她一颗熊熊的八卦之心,脑补出了一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儿女情长的大戏。 “好啊,我在那边累死累活,你倒在这儿赏荷品茗,好不惬意啊!” 萧鸣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堆文书往桌上重重一拍,气冲冲地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林淮书的旁边矮凳上,气喘吁吁风尘仆仆。 姜寻阳被这突然的大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沈昭昭扶额,怎么又来一位? “寻阳?你也在这?”萧鸣这才看见林淮书对面坐着的是个小娘子,瞬间有一秒对自己刚刚略有些粗鲁的态度感到讪讪,但再仔细看这人他不认识吗?还熟得很,也就收起来难为情。 转而狐疑地看着他俩,意味深长道:“你们不会是约好的吧?” “好啊,你们出来玩竟然不叫我。” “我跟淮书哥哥是意外在此地碰到。”李寻阳平复了下心情,没好气地冷哼:“才不像你这般小肚鸡肠呢?” “哎?我哪是小肚鸡肠?我是业精于勤夙夜不怠,连这人人都在出游的观莲节我都在忙碌奔走,林寺卿你说是也不是?”萧鸣求夸奖。 林淮书没什么反应,喝着杯子里的陈皮茶,慢悠悠道:“刑部去过了?” “这不刚从那儿回来吗?”萧鸣没好气。 李寻阳没想搭理他,撇了眼不去看他,从小两人就不对付,遇到就要吵架,今天淮书哥哥也在,她可不想跟萧鸣在这儿大动干戈,做些有失形象的事儿。 这时萧鸣闻着碟子里的食物香,忽觉腹中饥饿,往沈昭昭那边招了招手,喊道:“店家,我要一份跟这人一样的吃食!” 沈昭昭闻言,立马准备好端了过去。 萧鸣一见沈昭昭愣了会儿,然后就咧着嘴笑,上下打量她,露出花蝴蝶的本性,边咬了口虾饼边赞道:“小娘子跟这虾饼,都真是好颜色!” 沈昭昭:"客人谬赞。" “小娘子何方人士?看着不像临安城的。”萧鸣继续套近乎。 沈昭昭听到这句问话突然有点紧 10. 水晶虾饼和陈皮茶(三) [] “你怀疑我验的不是王三夫人?可是我带着仵作验尸的时候,王家的大夫人、三夫人的贴身丫鬟都在那儿,她们难道不认得?”萧鸣不解。 “是也不是,到了那儿就知道了。”林淮书淡淡道。 “如果不是,刑部要干嘛?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作假?” “不是刑部,你应该问崔程到底要干嘛。”林淮书纠正他。 天色渐晚,夜幕渐渐落下,车轮缓缓驶过,古朴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车辙印。 马车继续往前行进,东拐西拐进了一幽静小巷,车停后林淮书和萧鸣接连跳下车。 萧鸣跟在林淮书身后,搞不懂他要搞什么鬼? “应该是这里了。”林淮书走走停停,最后在一扇小且宅的木门前停下,这里一看就是别人家里下人跟贩夫走卒走的后角门。 “不是说去王振家么?大门不走走角门?” 萧鸣脸色颇不好看,好歹他也是堂堂国公之子,走角门?传出去他还要面子不要? “你懂什么叫打草惊蛇,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查,那在明面上我们肯定是查不下去了,只能走偏道了。”林淮书正说着话转眼提气已一跃而上,双脚稳稳地踩在墙沿上。 “喂,这不太好吧。”萧鸣抬头看着他,语气为难, “咱们可是官家人,私闯官宅的宵小行径与盗贼无异。” “你要是不想上来我一个人去也行。”林淮书语气嘲讽意味十足,作势转身要走。 “哎!等等我。”萧鸣压着嗓子喊。 王振书房。 “我们到底要找什么?”萧鸣边问边喘着粗气,刚刚跟着林淮书一路急行过来,差点撞上院子里的护卫,他瞬间屏息怕被人发现,那人来来回回还始终不走,他险些被自己憋死。 林淮书正在一堆满卷轴书画的黄花梨品字格书架上埋头翻找,卷轴被一张张翻开,仔细看里面画的都是些山水物景。 “王振平时爱好笔墨丹青,尤其一手人物画像画得惟妙惟肖,他和他那三夫人感情又甚笃,我猜测王振平日里会为她画些画,只要能找到,我们就能知道你今天验得到底是不是王三夫人了。”林淮书边翻边说。 萧鸣听他这样说反应了会儿。 随后点点头,拱手佩服道:“这等花前月下闺房之乐的事你都能想到,不愧你是大理寺卿,而我只是你下属了。” 林淮书没功夫管这嘴上官司,催促道:“快找吧。” 萧鸣也不插科打诨了,心里也知道要是被王家的人抓到他们一个三品,一个四品官员深夜在他们家偷三夫人的画像,那大理寺的脸是真的没地方搁了,必须速战速决。 一盏茶的时间。 “找到了!你快来看是不是?”萧鸣声音压低,招呼林淮书过来。 “这书桌底下的宽口瓷瓶里塞了好几张画像,画里的还是同一个人。”萧鸣把画展开,露出一张明眸皓齿的女子像来。 那女子眉眼弯弯,脸颊上梨涡浅浅,左边嘴角还有一颗小痣。 作画的人好似还特意为了显出这颗痣来,在每张画像上都特意点了重重一笔,女子像边还都留有一个“婉”字。 “就是她,王三夫人的名字就是卢婉,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在刑部停尸房里看到的人肯定不是她。”萧鸣语气确定。 林淮书又翻了几张画像,果真如萧鸣所说,然后他把画一卷,小声道:“走了。” —— 沈昭昭赶着驴车回家,今日水晶虾饼跟乌梅饮子都卖得不错,虾子虽然成本高,但出来玩的都是些富贵人家,还都消费得起,她盘算了下今日扣掉成本差不多能赚到一贯钱。 再加上那二两银子的定金,今天净赚三两钱! 还是沾了观莲节的光啊,虽然不是日日能这样,沈昭昭还是高兴得很。 沈皎皎已经坐在驴车上睡了一觉,被前面的驴打喷嚏给吵醒了,她坐起来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见自己姐姐坐在前面。 沈昭昭意识到动静,回头问道:“醒了。” 皎皎手脚并用爬到车座前,点点头,问了个她睡前就想问的问题:“姐,赞助是什么意思?那个漂亮哥哥为什么要赞助我们呢?” 沈昭昭闻言一噎,又想起林淮书不久前跟她说的话。 “我可以赞助你的食肆。”林淮书说完就一直看着她。 沈昭昭一愣,他什么意思?他要给我钱? 为什么? 因为自己那天帮助过昏昏欲倒的他?可是他在刑部司的时候不是也已经帮过她了吗? 这已经算两清了吧。 沈昭昭诚挚地笑,“谢谢林寺卿的好意,不过生意还是小女还是想自己做,钱也想小女自己赚。” 又补了句:“如果林寺卿是因为小女那天帮了你一点小忙而想回报小女的话,还请林寺卿不必挂怀在心。” “那天无论是谁在倒在巷子里小女都会施以援手的。” 听完她说的这段话,林淮书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复杂。 沈昭昭莫名。 再开口他的声音却带了丝冷淡的意味:“你说得对,我确是因为你帮过我而想回报于你。” “不过我刚说的话不会变,如果沈姑娘以后有需要林某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沈昭昭在原地还在莫名其妙,一双大眼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难道......是.....生气了? 沈昭昭刚刚说完觉得自己明明是高风亮节啊,连金钱的诱惑都拒绝了。 那他是生哪门子气? 沈昭昭不解。 被皎皎的问题提醒,她回想刚刚的情景,沈昭昭挠挠头发,复杂,真是复杂,跟这些古代人社交更是复杂。 —— 马车内,已经收工且全身而退的萧鸣很是不忿。 “这崔程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做出调换凶手尸体的事儿,他这是把大理寺把你我当猴儿耍呢!” “我定要向圣上参他一把!” 他越说越生气,激愤之时还要在马车里用力踩上几脚,把车板架子震得都在抖动,车夫不明所以,连忙抓紧了缰绳,生怕这“临安小霸王”发疯再把马给惊了。 林淮书把手里的画卷放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语气不耐, “你觉得就凭崔振他敢这样做么?他为何要这 11. 鸡蛋饼、凉拌莴笋、制酸甜酱 [] 木门“吱吖”一声从里打开,露出刘三娘一张憔悴的脸来,眼睛已经哭得肿得像桃子。 “发生什么事情了?”沈昭昭关切地问。 三娘抿了抿嘴,回头瞧了瞧,汤圆睡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看他娘在门口,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娘,我饿了。” 昭昭见汤圆还没吃饭,猜三娘肯定也还没吃,拉起她的手,说道:“我跟皎皎也还没吃呢,要不去我屋坐会儿,把饭做了咱一起吃?” 刘三娘沉默地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屋子,昭昭见皎皎拿了几个鸡蛋出来,她让皎皎去隔壁找汤圆玩会儿,她准备简单做个晚食。 她先往面粉里打入了四个鸡蛋,一边搅拌一边倒入清水,等鸡蛋面糊呈微微拉丝状时,再加葱花、火腿,等油热再倒入面糊糊在锅里煎,一面好了再煎另一面。 没一会儿软乎乎香喷喷的鸡蛋饼就好了,金黄绵软的面饼,加上鲜红色的火腿,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重新洗了锅,昭昭又接着快速炒了把青菜,做了个凉拌莴笋,青菜口感鲜嫩,莴笋清脆爽口,看着都生机勃勃,整个厨房里香气诱人。 刘三娘沉默地在土灶后面烧火,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不知她在想什么。 沈昭昭拿刀把鸡蛋饼切了四块,分了两块出来,拿碗装着饼皮和配菜去了隔壁给那两个小孩子充饥。 皎皎跟汤圆在屋子里正在玩弹弹珠,还是沈昭昭教他们的,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昭昭拿的小石块替代,把石块各个突出的角磨掉,使其尽可能光滑,规则是在限定范围内把自己的石块碰上别人的就算赢。 “都饿了吧,先来吃饭。”沈昭昭喊他们。 皎皎跟汤圆乖乖在桌前坐好,汤圆见自己娘亲还不来吃饭,有些担忧地问:“沈姐姐,我娘不吃饭吗?” 昭昭把饭菜摆好,揉揉汤圆的头,柔声说:“你娘啊,待会儿跟我一起吃,你们两个小朋友先吃。” “奥,我娘今天还哭了,我问她但她都不告诉我。”汤圆撅着嘴,委屈道。 沈昭昭心下叹了口气,猜想三娘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揉了揉汤圆的头,“你娘不告诉你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啊,就乖乖的,多听你娘的话。” “嗯!我最听娘的话了,等我爹回来,让我爹给她买新衣服新首饰,到时候她肯定开心!”想到爹爹要回来汤圆自己也欢喜起来。 “你爹啥时候回?我都没见过你爹呢?”皎皎问道,她咬了口鸡蛋饼,嘴里又塞了青菜和莴苣,两颊撑得鼓鼓的。 “说是这个月月底。”汤圆也咬了口鸡蛋饼,好香啊,眯眼笑着对沈昭昭说:“沈姐姐你做饭真是太好吃了!” 沈昭昭回去的时候三娘已经摆好碗筷。 等她俩坐下,昭昭也没问她,只说蛋饼还是热的好吃,让她趁热吃。 三娘实在是没什么胃口,甚至身上都没什么力气,她嗓音沙哑,艰难开口, “是我家夫君,他......”刘三娘一想到此事,就痛苦地不能自已,眼泪漱漱地往下掉。 昭昭静静地坐她旁边,拿了汗巾子给她拭泪。 三娘擦了泪,哽咽道:“今天镖局的人过来说押送货物的船在南京翻了,船上不少人都被淹死了,孩子他爹也在里面,连尸首也没找回来。” 说道这而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会翻船呢?他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那么大个人好好地出去现在却回不来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汤圆说,他一直等着他爹爹回来,听说他爹要回了最近不知道有多欢喜。” “他都是为了我跟汤圆日子能过得好一点,才做了这危险的行当,都是我害了他!”想到这儿巨大的悲痛席卷了她,双手捂着脸,哭得鬓发凌乱。 沈昭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前世父亲也在小时候就因病离开了她,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不幸穿越到原身身上又经历了一次丧父之痛,虽然不是自己的亲身父亲,但她好似共感般能时常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悲伤。 这样看,自己父亲缘是真的有点薄啊。 “我于前不久也失去了父亲,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人往生之后会存在于这天地万物间,一树一木,一花一草,都会有他们的影子,只要我们时常能想着他们,他们就不会离开。”沈昭昭声音温柔却有力量。 三娘擦了泪,转过头认真地问她:“真的么?” 沈昭昭点点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她轻声问道。 刘三娘摇摇头,抿了抿嘴,艰难道:“我俩小时候是一个村子的,他在我们村是个孤儿,当时来我们家提亲的时候我父母就坚决不同意,还把他打了出去,后来我们俩跑来了这里,我跟父母家断了联系,现在也没脸回去。” “今日镖局的人送了银子过来,是他的......他的抚恤银,凭这些银子我跟汤圆还能活一阵,但这临安城是住不下去了,我准备带着汤圆搬去城郊住,那边房租能便宜很多。”说完她神情更加黯然。 沈昭昭皱眉,孤儿寡母住在城郊,听说那里治安还不好,这多危险啊? 她斟酌开口,脸带着笑:“要不你就别搬了,我现在在做些吃食生意,银钱赚得尚可,不过我只一人还是个姑娘家总是力有不逮的时候,正想招个人呢,要不你来帮我?我给你开月钱。” 三娘一愣,“这能行吗?你做生意也不容易,还要帮着我.....” “你信我,两个人做这吃食生意肯定要比一个人做要赚得多,咱可以试试,要是不行到时候你再带着汤圆搬走。” 三娘怎么会不明白昭昭的好意,语带感激,“谢谢沈家妹子了。” ---- 翌日,沈昭昭拿着上次丫鬟玉秀给的地址找到寻阳公主府邸的时候还是被震惊了。 “原来是个公主啊。”沈昭昭喃喃,转念一想怪不得那天出手很是大方呢。 她刚踏上这座气派府邸大门前的石阶,门口的侍卫立刻凶巴巴地喝道:“喂,你是干嘛的?” 她脚步一停,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面生的小姑娘领了 12. 制酸甜酱(二) [] 沈昭昭跟着领路的小婢一路走,然后踏上湖上长堤,来到一立于湖心的小亭。 她见寻阳公主已经坐在湖心亭内,她穿着身珊瑚红蝶纹对襟齐腰襦裙,头上斜簪一支镂空飞凤金步摇,下缀白珠流苏,略施粉黛,瞧着脸上白里透红。 “见过公主。”沈昭昭按规矩见礼。 崔寻阳原本在远眺湖景,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沈昭昭后敛眉浅笑, “沈娘子这酸甜酱确实不俗,我尝了下酸度跟甜度把握得刚刚好,拿这梨蘸着这酱,清爽甜酸脆,还有股梅子的清爽味,更好吃了呢!” “公主喜欢就好。” 沈昭昭见亭中摆着一张珊瑚圆桌,桌上梨子香瓜瓜果点心若干,自己刚做的蘸酱也摆在桌上。 崔寻阳玉指纤纤,拿着桌上的东西各个都试着蘸过去,咬了一小口又立马换下一个,盘碟里吃剩的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等她放下筷箸,捧起一杯热茶,在氤氲升起的热气里抬眼细细瞧着沈昭昭。 沈昭昭今日上装是粉白色衣衫,下装是湖蓝色的百褶裙,发髻里插了根碧玉簪,整个人瞧着倒是跟这湖景很配。 崔寻阳眼神落在那根碧玉簪上,见成色很是一般,也就没再注意。 良久,崔寻阳慢悠悠开口,“像沈娘子这般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怎会想到在市井坊间摆摊卖吃食呢?” 沈昭昭实在没想到这位寻阳公主会跟自己唠起家常,一阵莫名。 她笑道:“公主见笑了,民女也只不过是为了糊口罢了。” 崔寻阳呷了一口茶,温声道:“你跟淮书哥哥认识?” 啊?昭昭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为什么会问这个? 不过还是如实答道:“民女跟林寺卿是见过几面。” “淮书哥哥说他口味轻,这你也知道?”崔寻阳这时冷冷开口,把茶盏放在一边,细细地盯着她脸上看,目光带着审视, “这不是见过几面的人就能知道的吧。” 观莲日那天,崔寻阳上马车准备走的时候见林淮书又返了回去,站在摊子前跟这沈小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走的时候崔寻阳看他脸上表情竟然带了丝愠怒。 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淮书哥哥会生气? 林淮书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 再加上沈昭昭给林淮书上的那杯并不在外售卖的陈皮茶,崔寻阳直觉他们关系不一般。 沈昭昭这时倒明白过来了,这寻阳公主是对出现在林淮书周围的女人都抱有敌意,每个都要盘问清楚底细。 所谓多说多错,她也不想解释太多。 “公主误会了,民女确实只见过林寺卿几面而已。”沈昭昭坚持这说法。 崔寻阳看这沈昭昭是不打算说实话了,冷哼一声,脸色难看,语带讥讽,“我想也是,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厨娘呢?” “淮书哥哥是心怀百姓忧国忧民,有时候对百姓亲民了一点,和蔼了一点。” “不过我劝你如果有些其他心思也趁早歇了,你俩是云泥之别,论家世也是天差地远,沈小娘子应该懂这痴心妄想几个字怎么写吧?” 这一番警告且难听的话下来,哪怕是平日里心大的沈昭昭也皱起了眉,面色不豫。 她压着情绪,语气淡定从容,“民女知道了,等下次如果再碰到林寺卿定会把此番话转告给他,让他跟我这跟他有云泥之别的市井厨娘离得远一点。” “不过毕竟民女是开门做生意的,腿也是长在林寺卿身上,他是来是去民女可管不了。” 崔寻阳听完嘴唇紧抿,脸上带了丝薄怒,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平民反驳,她竟然不畏惧皇家权势? 她没想道这沈昭昭如此油盐不进,竟然还想在淮书哥哥面前告自己的状。 不过她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的对这个沈小娘子太过分,到时候真的被淮书哥哥知晓的话,自己可在他心里留下坏印象了。 简直是得不偿失。 崔寻阳冷哼一声,跟她也无甚好说,趾高气昂地摆摆手,对着站在身后的玉秀道:“罢了,送客。” 沈昭昭惹了公主生气,玉秀自然对她没啥好脸色,木着脸在门房处给了她余下的钱就让她回去了。 沈昭昭大大方方地接了,自己劳动换来的钱财怎么着也得拿着,虽说那个寻阳公主脾气挺大,出手倒是很大方,她数了数钱袋里共有十两银子。 不过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生气,她跟那个林寺卿本就是清清白白,交情也就是互相忙了个忙,走在路上能互相认出来叫出名字的程度,咋就突然跑出个公主把自己当假想敌要来警告自己了? 她现在真的恶从胆边生,要么直接把林淮书给勾了,坐实了寻阳公主指责她的话,不是说是云泥之别么,她倒要看看她这泥到底能不能够上天上的云。 又想跑到林淮书面前把话耍他脸上,管好你自己招惹的莺莺燕燕吧,不要误伤到无辜路人了好么!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那天他莫名奇妙说要赞助自己还不存在的食肆,又莫名其妙地转身就走,他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还是别惹了他了。 以后见到必定要躲着他点儿! 带着一包气儿脑子里又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在夕阳西沉时,沈昭昭回了自己家。 还没到家门口,她就听见自己院子前面吵吵嚷嚷的,不时还夹杂着几声女子尖锐的骂声。 等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三娘两手抱着脸涨得通红的汤圆的腰,而汤圆使劲要往前冲,抬起腿就要提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女人。 那女人插着腰挺着胸/脯,这样原本丰腴的身材就显得更丰腴了,脸盘子倒是白白嫩嫩,她此时站在那边骂骂咧咧,一双吊梢眼看着更凶了。 沈昭昭看这女人站在自己家对面屋子的院子前,猜到这个人就是从未见过但听过声音拿了她的酱鸡子还吃过她闭门羹的陈娘子。 “死了爹没家教的玩意儿,砸了我家的门还不跟老娘道歉,倒还骂起人来了。”陈娘子指着汤圆骂。 沈昭昭一听这话儿就紧张地去看三娘跟汤圆,三娘脸上明显有泪痕,汤圆一听这话脸更红了,眼睛瞪得老大,一心想挣脱她娘的桎梏冲上去打陈娘子。 七岁的男孩子,不管不顾起来力气已经很大了,三娘抱着他的腰都快拦不住 13. 找汤圆 [] “汤圆,汤圆!” “你去哪儿?快回来!” 刘三娘焦急地朝外喊,见汤圆完全不理她,只能跟着追出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也被云给遮住了,天边倒是有几颗星点子,但还是瞧着雾蒙蒙的。 沈昭昭住的地方周围虽然零星有几家人家点着烛火,但毕竟不是什么商业集市处,没什么高楼灯火,一眼望过去整片几乎都是黑沉沉的。 汤圆刚刚怒冲冲地一头扎进黑夜里,她们只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但黑灯瞎火他的身影却是怎么也看不到了。 沈昭昭不放心也带着皎皎追了出来,紧紧地跟在三娘身后。 三娘脚步急促,初夏的夜里跑得额上都是汗,只能不停地朝四处呼喊,声音都在发颤, “汤圆,你跑去哪儿了?” “你要急死娘么?听到快回娘一声!” 因为前路一团漆黑,她们只能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走,一些小巷子、犄角旮旯儿的角落里因为隐在夜里根本就看不到。 沈昭昭也急,觉得这不是办法。 她拉住焦心如焚的三娘,冷静道:“这样找不是办法,夜路太黑根本看不见,我们回去提着灯笼再出来找。” 她记得三娘家有一盏纸扎的竹条骨灯笼。 “对,对,你说得对,我们快回去。”三娘回过头来,一手紧紧地抓着昭昭的小臂,颤着声音人还止不住地抖个不停。 “你别着急,我们看不见路汤圆肯定也是,他跑不了多远的。”昭昭见三娘这样子心里不忍,轻声安慰她。 “我就是怕他黑咕隆咚的要是撞哪儿可怎么好,”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两眼瞪得老大,手抓得昭昭更紧了,声音惊恐,“还有听人说城里还有不少人贩子呢,专门拐那些走失的孩子,要是被他们......他们......” “别自己吓自己了,快回去吧。”昭昭听不下去,连忙打断她。 沈昭昭搬来此地还不久,又一直忙着摆摊子挣钱,家里的一些物什还没功夫添齐,像灯笼还有火把这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她只能去问周围的人家去借。 她敲响了之前跟这家娘子碰过面打过招呼的家里的门,踌躇间想着要是开门的人不认识她该怎么解释,不过凑巧正是那妇人披着衣服出来开的门。 她听说汤圆这小子跑丢了,汤圆平时跟自家孩子也是常玩在一起,自然也认识,而且被那陈娘子那么一闹汤圆爹没了的事情在邻里间也传开了,到底是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连忙喊自家的汉子出去帮着找找。 那汉子一下就应了,又出门喊了其他几家平时交好的男人一起,最后昭昭他们一行凑了七八个人。 “汤圆!汤圆!你去哪儿了?” “快回来!你娘在找你!” 男人们喊的声音雄浑响亮,手里又大多举着煤油火把,加上夜里无端被吵醒的野狗的吼叫声,树梢上振翅鸣啼的乌鸦声。 他们这行人动静属实有点大。 沈昭昭牵着皎皎跟着大部队,今夜风有点大,她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摇摇曳曳。 一行人寻了许久也没寻到,倒是碰到了临安城夜里打更的更夫。 夜色里那更夫手里拿着梆子,边走边打,打了一下又一下连打多次,“咚!咚!”声音由远及近,口里还喊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听这口号现下已经是二更天。(大概是21:00~0:00) 有人认识那更夫,直接喊道: “田顺,有没有看见一七岁的男孩,大概这么高。”那人比了比汤圆的身量,大概四尺不到一点。 “没看见,自家孩子怎么也不看看好,这黑灯瞎火的去哪找呦。”那个叫田顺的更夫步伐没停,回完这句就又往前面住宅区打梆子报时。 三娘听了脸上更是一片愁苦,语声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在此路道驶过。 林荣德坐在外面车架上,远远地看到沈昭昭的身影后心里琢磨了会儿,最后还是回头敲了敲车壁,朝马车里恭敬地说道: “大人,前面好像是沈娘子。” 林淮书刚下值回来,王振的那案子刑部那边急着结案,崔侍郎今日更是直接找了他,旁敲侧击地探他口风,询问大理寺是否找到了什么新线索。 他让萧鸣盯着那王三夫人的娘家,看能否找到真正的王三夫人的尸首。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跟崔程透露,只能东扯西扯跟他虚与委蛇才拖到现在才下值。 听完林荣德的话,林淮书原本拿着书的手一顿,沉吟片刻后把书放在一边,掀开马车前面的车帘直视前方。 果真间不远处闪烁着一团亮光,七八个人乌泱泱地围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这么晚瞎跑什么?林淮书蹙了蹙眉。 又见她鬓发微乱,跟着一群人打着灯笼好像在四处找着什么,却瞧不清脸上神色。 “去问问怎么回事。”他声音淡淡。 “是,大人。”林荣德立马下了车,往那伙人赶过去。 沈昭昭见到来人,脑子里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这不是上次林府的侍从林荣德嘛。 心有所感似的她朝林荣德后方望了望,果真见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车顶的四个檐角都挂着灯,车厢里面大概也点着灯,瞧着是亮亮堂堂的。 他在里面? 大家伙儿也瞧见了,来人是从那辆华贵的马车车架上下来的,一看这人穿着仪态就知道是贵人家的,心里还在嘀咕莫不是冲撞了人家? 然后就看着林荣德走到沈昭昭跟前,开口问道:“沈娘子,发生什么事儿了?可需要帮忙?” 一群人的目光又全部落到沈娘子身上。 沈昭昭此时心里很纠结,白日里还刚刚打定主意要离这个人远一点呢,这下还要找他帮忙么? 但又想着林淮书是大理寺的一把手,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指使得动很多人,找起人来肯定更方便更高效,找到汤圆的希望也肯定更大。 看着三娘急得眼泪流不停的样子,沈昭昭实在于心不忍,还是跟林荣德说了:“是我邻居刘三娘的孩子刚刚跑丢了,应该没跑多远,不知能否请林大人帮忙找下这孩子?” 然后又让三娘跟林荣德形容起汤圆身量多高,面容的大概样子,跑丢的时候身上穿着什么样式的衣服。 林荣 14. 黄金蛋炒饭 [] 平时要是沈昭昭很累而且不知道要做什么菜的时候,简简单单炒上一碗蛋炒饭准没错。 蛋炒饭不需要前期复杂的准备工作,它只需要一碗隔夜饭,几颗鸡蛋,一把葱花,几分钟就能炒出一碗飘香四溢的蛋炒饭。 沈昭昭往锅里倒入一勺猪油,五成油温的时再在锅沿边敲入三枚鸡蛋,等鸡蛋定型后再炒散,翻炒至色泽金黄,弹嫩绵软即可。 再倒入剩饭用铲子轻轻压散,继续翻炒直到把饭粒全部炒散,翻炒时间不用太长,太长则水分蒸发得多,到时候吃起来会干巴巴的。 此时厨房里满是锅铲碰触铁锅的声音,而饭粒和蛋在锅里旋转跳跃,粒粒爆香。 最后进行调味,淋上一勺酱油,撒上葱花,撒葱花这一步是昭昭觉得整个炒饭过程里最香的一步,米饭的热气完全激发出葱花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鸡蛋鹅黄松软,加上点缀在其中的绿色葱花,一碗成功的蛋炒饭就可以出锅了。 炒饭虽然看着简单,但有时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才是最难的。 之前沈昭昭开私房菜馆的时候,雇厨师会去试菜试手艺,这道蛋炒饭是必试的一道,考验的其实是这人的颠锅手艺。 沈昭昭在临安租的房子厨房里还是土灶,想要颠锅也颠不起来,只能将就一下。 要知道颠锅是个体力活儿,首先一定要有力,颠锅时手腕向上,锅起,米饭停留在半空中再落下,最后去接的时候饭要全部落入锅中,灶台上得没有一颗米粒。 这样才算合格。 虽是基本功,也能靠这筛掉不少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厨师。 “姐姐,姐姐,好香啊。”姣姣已经等不及把盛好的蛋炒饭端到了饭桌上。大口大口地闻着饭香,整个脸都贴在碗边上。 三娘也从烧火灶那儿净了手后坐了过来。 三个人准备开饭。 沈姣姣用勺子挖了一口又一口,炒饭看着色泽鲜亮,吃着润而不腻,在口腔里蛋香饭香葱香交织,每嚼一口都是享受。 她的两颊一直鼓鼓地蠕动着,根本都没时间说话,没一会儿一碗蛋炒饭都快给她吃完了。 沈昭昭尝了第一口后也难得的感叹,还得是蛋炒饭啊,最简单、最朴素、最家常,却最温暖,今晚的幸福感是一碗蛋炒饭给的。 饭桌上很安静,姣姣只顾着吃,昭昭知道三娘心里肯定还担心着汤圆的事儿,也就没故意找话跟她说。 倒是三娘尝了口炒饭后看了眼沈昭昭,眼里都是惊叹,这姑娘手艺是真的不错。 饭粒饱满入口绵软,葱花清香,热腾腾的炒饭入口给了她的肠胃极大的满足感,在这个惊惧的夜里也抚慰了她的灵魂。 “谢谢。”三娘手里还端着饭碗,眼神柔和地看着昭昭,今晚的事情还有之前,这个小姑娘都帮了她很多。 昭昭自然知道三娘的意思,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都是饿狠了,三个很快吃完,胃暖了也开始犯困,姣姣劝三娘抓紧时间去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一夜过后天色微亮,沈昭昭还在睡,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激烈地拍门。 昨晚本就睡得晚,她睡得也浅,听到声音立马睁眼起身套了件外衣去开门。 大早上晨雾还未消散,昭昭眯着双眼,努力辨认才看清自家院子里站了两高一矮的人影。 “这是你家孩子吧,我们帮你找回来了。”其中一人影见有人出来后出声,声音浑厚。 沈昭昭这才定睛瞧去,这两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罩衣,腰间配长剑,想来是官府的人。 一人瞧着精瘦黝黑,另一人瞧着壮硕厚实。 昭昭又去瞧他们携着的那孩子,果真是汤圆。 汤圆垂着脑袋恹恹的,见到昭昭不好意思地喊了声沈家姐姐。 昭昭还没开口说话,这时就听“啪”的一声,隔壁院子的门一下就被打开了。 刘三娘鬓发微乱,一脸疲惫,她昨夜根本没睡,一直枯坐到现在,一听到汤圆的声音,不可置信地立马追了出来。 “汤圆。”刘三娘直愣愣地走了过来,身子颤抖,不确定地唤了一句,眼眶立即红了。 “娘!”汤圆见状立马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三娘的腰。 “你跑去哪儿了?你要急死娘啊!”等三娘终于确认了是自己的儿子后,才哭吼出来。 “娘,唔......”汤圆这时也很后怕,放声大哭,眼泪啪啪地落下。 他昨夜从家里跑出去,一开始是真的悲痛气愤,不能接受自己爹爹没了的这个事实,没一会儿就后悔了。 他想回家又不好意思,夜里太黑自己拐来拐去都不知道在哪儿,只能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待下。 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有各种白日里听不到的奇怪的声音,他又饿又害怕,最后哭累了睡着了。 那位精瘦黝黑的官差这时开口,态度颇好地跟昭昭介绍情况, “这小子昨晚大概是迷了路,晚上就睡在了城西粮店的稻谷堆下面。” “这位置隐蔽,我们兵马司一队人马找了几圈都没发现,喊他的名字睡着了也不应声,等到天将将亮才发现他。” “这立马就把他送了回来。” “回家了就要好好的,别让你娘担心了,听见了没有?”那位壮硕厚实的官差神情严肃语气严厉,加上他声音浑厚如钟响,昭昭听了都心里颤颤的。 汤圆立马怯怯地回了声,“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汤圆,谢过两位官爷。”刘三娘擦了泪,对汤圆说道。 汤圆听话地朝两位官爷鞠了个躬。 等这两人走了,汤圆跟三娘道歉,“娘,是汤圆的错,汤圆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了。” 三娘点点头,抱紧他,泪如雨下,“回来就好。” 汤圆没说的是,回来的路上,那两位官家叔叔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他说自己娘亲骗他,自己爹爹明明回不来了,但却跟他说这个月底回来。 那位叔叔听了神情立马一凛,斥了声:“ 15. 酸辣粉 [] 三娘相公亡故尸首也没带回来,再加上夫妇两人在这儿也没什么来往的亲眷,葬礼事宜也就一切从简。 不设棺材墓穴,在清源寺请了个福位,算是日后有个祭拜的地方。 屋里摆了张供桌,两盏香烛,茶水素酒置于其上。 前来吊丧的也多是逝者的好友跟邻里,沈昭昭带着皎皎也去了,见三娘跟汤圆都一身素缟,一边抖着肩膀啜泣,一边向吊客回礼,昭昭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出了屋来,皎皎耷拉着脑袋,小声问:“姐姐,汤圆爹爹是跟爹娘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昭昭幽幽一叹,“嗯,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皎皎懵懵懂懂,但知道亲人去了那儿留下的人就会很伤心,像汤圆,像爹爹去世时候的自己。 —— 生活还要继续,沈昭昭的摆摊生活也在进行。 为了能存更多钱,早日开上自己的食肆,沈昭昭决定去大周朝的夜市闯一闯。 听闻此地夜市极为热闹,常常到三更天还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可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就冲这个客流量她也得去凑个热闹。 如果问沈昭昭夜宵喜欢吃什么,那必然得够有味儿够劲儿,她想到了无数个夜里用来解馋的灵魂酸辣粉。 毕竟谁能拒绝嗦粉的快乐呢? 酸辣粉气味霸道,她要给大周人民一点重酸重辣的震撼! 她先起锅烧水,红薯粉在温水里泡软再下锅煮,趁这个时间调底汤。 葱、芝麻、蒜泥、自己家炸的辣子油、麻椒粉,再浇上一勺热油。 随着“滋啦滋啦”的响声,葱香、芝麻香、辣椒香这个时候全被激出来了。 再加盐、醋、酱油调味,浇上热水,底汤完成。 此地辣椒虽然因为产量的原因贵了点,但昭昭还是很庆幸这个时代有它的存在,不然幸福感肯定会大打折扣。 煮软的红薯粉倒入红通通的底汤里,粉条上面豆芽菜、炒花生米、还有三娘送过来的腌好的酸豆角这些配菜一一排好,最后再撒上一把香菜。 凑上去闻一闻,真是香啊! 沈昭昭用筷子把粉丝快速拌开,瞬间这些配菜跟粉丝都浸入了红通通的底汤里,“滋溜”一口,粉丝绵软又劲道,麻、辣、鲜、香、酸,味蕾都被燃烧起来了! 吃得她连连感叹,还得是酸辣粉啊! 平西夜市是本朝最大的夜市,坐落在御街中段,全长约八里,宽二百余步。 夜市里酒楼极为繁盛,本朝最大酒楼千福楼就坐落此地,三层相高,正门临街,灯烛莹煌,上下相照,达官显贵、京城富商在其间赏灯饮酒,觥筹交错。 除了酒楼食肆,街边摊食也遍地开花,沿街商贩又或是挑着担子走街窜巷的,叫卖声连绵不绝。 翰林院供奉李文景此时正骑马夜归,今年科举在即,他在部里忙到这个时辰才下值归家,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回家路上路过平西夜市,正想随便找间食肆对付一下。 一股酸辣味这时极为霸道地直接冲入李文景的五脏六腑。 “什么味?”李文景下了马来,被这酸中带辣,辣中带香的味道勾得心痒难耐。 这时街边摊子上一清亮女声传来: “十文一碗!酸上头皮,辣到舌尖的酸辣粉!” “走一走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只见一年轻姑娘跟一三十左右的夫人摊子前摆着两只锅子,一锅子里沸水滚着,另一锅子里热油还在冒着烟。 边上是几个大的粗瓷碗,里边盛着豆芽、花生跟酸豆角,正是沈昭昭和刘三娘。 之前昭昭听说三娘要搬去城郊去住时就提过让她来做帮手,加上此地夜市客流量大,她又备了不少货,沼昭怕一个人忙不过来,今天就喊上三娘一起过来了。 这平西夜市确实如传闻所言,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街道宽阔,酒肆茶坊面店比比皆是。 李文景找到味道源头,摊子前面已经有不少人围着了,那小姑娘手法熟练地烫粉丝、炸花生米,热油一激,热气一冒,那味道,嘿,闻着都让人要流口水。 “您要微辣还是重辣?微酸还是重酸?重辣重酸就是辣子多点,酸味重点,能吃辣吃酸的人建议选这个。” 昭昭怕有些人受不了太辣,跟后世的店里一样给了这些食客酸度跟辣度的选择。 “您的酸辣粉好了,不好意思,摊子小,带的方几也坐满了,你可以坐旁边的蒸饼摊子那儿。”沈昭昭笑着说。 这些街边摊子都会在边上放置些小方几、小方桌,方便食客能坐着吃,昭昭这边已经坐满了。 刚来的时候她跟隔壁的卖蒸饼的周大叔周大娘商量着能不能共用桌椅,一开始这两人不愿意,想着哪来的黄毛丫头,占人便宜是这么好占的么? 但等到沈昭昭把锅子一架,汤底酸酸辣辣的香味飘过来时,她扬着下巴,一双眼睛在夜里格外明亮有神,自信说道: “我家只卖这酸辣粉,食客只吃这个肯定是吃不饱,要是坐您那儿,到时候买上一张蒸饼也是顺便的事儿。” 周大叔愣愣瞧着,也不知怎么了,闻着这滋味格外开胃,拿起自家蒸饼就狠狠咬了一口。 见这家果真如她说的只卖这叫酸辣粉的粉条,自己闻着这味儿都有点嘴馋。 他想着要是食客一碗吃完还不满足,眼前又看到自家的蒸饼,倒确实会带上自家的生意。 周大叔也明白过来,立马欢喜地帮着三娘一起摆方几,还把两家的都摆在了一起,不仔细瞧还以为这是一家店。 等李文景端着大口粗瓷碗坐在蒸饼摊子家的方几上的时候,碗里面红的花生,黄的豆芽丝,绿的酸豆角,都浮在了红油汤汁上。 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他要的是重辣重酸,他本就极为嗜辣,但家里人口味偏清淡,除非像今天一样错过晚食时间在外面吃饭,不然平时吃辣的机会很少。 手里的这碗酸辣汤上面布满了红通通的辣油,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增。 他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照着那小娘子提醒的要把粉丝搅拌下,这样能更入味。 用筷子把粉丝 16. 酸辣粉(二) [] 从夜市收摊到家已经很晚了,沈昭昭跟姣姣过了三更天才摸到床,第二日午时初刻才起得来。 她先把昨天赚的钱数了一遍,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多碗酸辣粉,成本的话除了辣椒粉,那些配菜、粉条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致算了下利润能做到六成。 一晚赚了九百文左右。 她抽了一百一十文出来,准备去隔壁三娘家。 刚出门就瞧见前面陈娘子家跟被洗劫了一样,院门大开着,正屋的一扇窗户要掉不掉地悬在那儿,发出“咔咔”的响声,窗户纸都破了洞。 院子里东西散乱一地,一片狼藉,倒像是被人摔出来的。 碎了的瓷碗,看着像是衣服上撕下来的一条条碎布,还看到张缺了腿的躺椅...... 陈娘子发丝凌乱,神情憔悴,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着。 她听到声音抬头见到是沈昭昭的时候,脸马上就挂了下来,怨毒地翻了个白眼,起身冷哼一声回了屋。 看得沈昭昭一脸莫名。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陈娘子了,她怎么了,怎么跟家被偷了一样?”沈昭昭进了三娘屋,三娘醒得早,正在收拾屋子。 三娘听昭昭这么问,往外瞧了一眼,声音淡淡,不甚在意道: “她啊,偷人被人家原配发现了,昨天打上门来,摔了家里不少东西,还说要是有下次就不是摔东西了,而是要摔人了。” “咱们在外面做生意错过了好戏。”三娘语气不无遗憾。 “啊?”昭昭眼都瞪大了,“还真有情夫啊,我上次就是猜的。” “是镖局的徐镖头,怪不得她这么快就知道汤圆爹的事情呢。”提到这件事三娘眼里还带着恨,要不是这陈娘子故意在汤圆面前嚼舌根,汤圆那天也不会差点儿走失。 “徐镖头家里的那位可是个练家子,在家里先是把徐镖头打得下不来床,又跑过来把陈娘子家给砸了。” 沈昭昭:好厉害的娘子! 说回正事儿,沈昭昭从兜里拿了一把钱递给三娘, “这里面的一百文是一天的工钱,另外十文是酸豆角的钱,你先收着。” 沈昭昭其实原本就想招人了,她之前了解过,一百文的日薪算是临安城招工的平均水平。 “昨天就干了一晚上的活儿,哪要得了那么多?而且这酱菜就是自家的,怎么能跟你算钱?”三娘连忙推拒。 孩子他爹在镖局做趟子手的薪水差不多就是一天一百文,但那得从早干到晚。 自己就昨天跟着出了个摊儿...... 昭昭见她不收,拿出老板的范儿,一本正经地说:“这以后买菜洗菜备菜烧火招呼客人,不都是活儿?可有得使唤你呢。” 又道:“做生意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你拿我一点我拿你一点,这样以后都说不清了,肯定要生怨怼,所以这些钱你都得拿着。” 见三娘还在犹豫,她声音清脆,眉眼含笑, “现在呢,烦请三娘出门帮我买来两斤猪肉,肉要肥瘦相间各五成,再三斤鸡蛋,正等着用了,快去快回,回来再找我报销。” 说着就推着三娘出门。 三娘拿她没办法,拿着钱只能先去出门买食材,想着以后除了这吃食上的活儿,昭昭家里有什么其他活儿也得帮着一并干了。 可不能占人家这个便宜。 昨日酸辣粉卖得好,十文钱一碗的粉,一晚上就卖了一百多碗,这临安人民的消费能力确实不错。 沈昭昭盘算着着酸辣粉的配菜再增加两种,之前的酸豆角、豆芽菜、花生米当做基础配菜,再加上肉臊子跟卤蛋。 这两样食客若是要加的得另加钱,每样三文钱。 等三娘回来,昭昭把上次存着的卤鸡蛋的老卤汁拿了出来,这老卤汁是越存越香了。 卤蛋就交给三娘来做。 昭昭准备做肉臊子。 把买回来的猪肉洗净剁成肉末,做肉臊子得肥瘦搭配,不然炒出来太干吧了不好吃,剁肉馅的颗粒也不能太小,不然吃得没嚼头。 起锅烧油,炒散肉沫,加辣椒面、葱白姜茸翻炒至变色,再加生抽白砂糖,等过锅底的油变清亮透明时,盖锅盖焖一小会儿,这样更入味。 肉臊子可以说是万能百搭,肉臊子拌面、臊子汤面、肉臊子炒菜、肉臊子夹馍,又或热腾腾的米饭上面浇上一勺挂着汤汁的肉臊子...... 她都会不敢想象这得有多下饭! 昨晚答应了俩孩子让他们吃上不辣的粉条,今天肉臊子也做好了,这一搭配一道经典老菜也有了——蚂蚁上树,也就是肉末粉条。 星星点点的肉末点缀在粉条上,粉条吸饱了鲜美的肉汁,又糯又滑,色泽油润红亮,瞧着格外有食欲。 皎皎吃得满嘴都是油,嘴边还沾了不少肉末,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眼里闪烁着满足的光。 “呲溜呲溜”吸一口带着肉末肉香的粉条,这也太香太好吃了吧! 汤圆作为大一岁的哥哥,这时已经有偶像包袱了,他尽量降低自己吸溜粉条的声音,是不是地还把粉条咬断,沈姐姐也在,自然是不能跟在自己家一样狼吞虎咽了。 沈昭昭看汤圆吃饭那别扭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想着人家男孩子可能要到爱害羞的年纪了就没戳穿他。 一顿饭吃得很很称心。 天将将黑,等昭昭她们几个架着驴车到昨天的平西夜市的时候,卖蒸饼的周大叔早等在那儿了,远远看到她们就朝着招手。 “哎,你们可来了,”这时周大叔朝对面努努嘴,语带气愤, “瞧,斜对过也来了一家做酸辣粉的,你说巧不巧哪。” 沈昭昭果真见到斜对面瞧着像一对夫妻的两人摆的摊子上也有两个锅子,一锅子里正在下粉条,一锅子在炒花生,这模式跟她们一模一样。 “我是瞧不上这样做生意的。”周大叔还在愤愤不平,给了对面一个白眼。 在摊饼的周大婶也看不过眼,气恼道:“他们刚还想占我们旁边的地呢,被老头子找了个借口说这里有人了给撵走了。” 平西夜市里有一些心照不宣的行规。 比如这种街边摊位是摊贩们先到先得,也有不少来得早的提前帮人占位。 但要是在这条街做卖买做久了,会默认你在这个摊位,别人如果不识趣把你常呆的摊位给占了,那就是挑事,少不了一顿争论吵嘴。 摊位费按区域划分,越靠近街道中心段的人流量越多,摊位费也越高,官府的人每个月初会来收取。 这些都是沈昭昭听周大爷跟她说的。 三娘听说对面来了家同样是卖酸辣粉的,这一看就是要跟她们打擂台的,也是气得不行。 皎皎更是皱着鼻子朝着对面连哼几声,被汤圆给拉住了。 < 17. 挑衅 [] 事情原是这样的。 斜对角这对夫妻的酸辣粉价格是九文一碗,这其实对蛮多人有吸引力的,乍一看东西都差不多,人家肯定会选便宜的那一家。 毕竟谁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所以他们生意也不差,摊子旁边准备的方几前面坐了不少人,其中不少还是昨天吃了沈昭昭的酸辣粉来这儿作个比较的。 还有好事的食客到沈昭昭跟前问她要不要也降个一文钱?要是降的话他今天就在她这儿吃了。 沈昭昭笑:“小本买卖,用的食材、香料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可降不了一点儿。” 她敢保证,她这边便宜一分钱,明天对面那家肯定也会降价。 打价格战,在现代往往都是些有资本的大企业,不惜成本哪怕亏本都要把一些中小企业挤出市场。 像沈昭昭这种没家底的,别人跟她打价格战,她应对的方法最好还是自己的产品跟服务,提升商家信誉了事。 不过瞧一眼看着差不多的等东西真的到了手里,开始上嘴的时候这些人一下子就尝出了不同。 首先汤色暗不说,粉条泡在里面根本不入味,另外底汤的咸味完全盖住了辣味和酸味。 单吃的话倒不能说难吃,但有沈昭昭做的令人回味无穷的酸辣粉珠玉在前,这对夫妻做的就有点不够看了。 不少人酸辣粉是吃完了,但脸色不是太好看,闻着沈昭昭那边飘过来的酸中带辣、辣中带香的味道,心里懊悔怎么就为了这一文钱来这家了呢。 这明显差得远嘛! 还有人是听了熟人推荐来的,吃完了把筷子一放,摇了摇头,对同行的人说道:“那小子推荐的也不咋样嘛,就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粉罢了,亏他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边上吃过沈氏的听到这人说的话还热心跟他解释,昨晚上好吃的是那沈氏家的酸辣粉,可不是这家。 “什么?那不是上了当?”那人一时气愤,声音大了点,喊得周围人都听到了。 那夫妻档自然也听到了,脸色霎时就不好看。 少有的几个吃得不爽利,还跑去沈昭昭那摊子要上第二碗,见有了新的配菜还都要添上。 等着的时候这几人少不得一通抱怨。 沈昭昭一边调底汤,一边听着这些人的话,心里琢磨,汤色暗?粉条没入味? 大概就是底料的配制跟煮粉条的时候掌握的时间跟火候的问题了。 三娘也听了一耳朵,心里畅快,直接跟面前的食客道: “我们沈氏酸辣粉哪能随随便便就被人仿走的?” “大家吃酸辣粉还是要认准我们沈氏哦。” 沈昭昭也笑说:“做饭这事儿里面还是有很多门道跟细节的,绝非一日两日之功。” 但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对角那对夫妻耳朵里。 临近三更天,夜市里人流量明显小了很多。 对角那男人把擦方几的巾帕一摔,声势汹汹地跑过来,往沈昭昭那桌案上用力一拍,“嗙”得一声,两个烧着的锅子都往上跳了跳。 其中一个锅子里面还烧着水,动静一大溅出来不少。 离它最近的三娘眼看就要被烫到,幸亏沈昭昭眼疾手快地把她往后拉了拉。 “没事儿吧?”昭昭关切地问。 三娘摇了摇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来。 边上的汤圆见有人欺负他娘,直接冲出来吼道:“你干嘛?” 三娘见状立马把汤圆拉回来,顺便把皎皎也护在身后。 沈昭昭这时也怒不可竭,一把子站出来,声音冷得像冰:“这位大哥,烫伤人可不是什么小事。” 那男人抱着手,一脸凶相,语含威胁: “小娘子,说话要小心,什么叫做我们仿你家的?我家这酸辣粉可是做了好多年了,只不过今天是第一次来这儿卖罢了。” “要说仿,我还说是你抄的我家的呢!” 沈昭昭对这种没脸没皮人丝毫不发憷,上辈子经营家私房菜馆能做到行业内都知名,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伎俩什么没见过? 她冷笑一声,“是么?” “那你说说做这酸辣粉的要诀是什么?” 那男子闻言一愣,待反应过来厉声道:“你问我就说啊?我凭什么跟你说?” 周大叔听到这边动静也过了来,“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欺负孤儿寡母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就是,明明是这位沈娘子昨天就先到的。”周围的商贩看这男的这么横也看不过去小声议论。 那男的恶狠狠道:“谁他妈放屁?给老子站出来?”作出一副泼皮无赖样。 大家平时都是老实做生意的,碰上这些泼皮也不想平白无故惹得一身骚,当下倒是无人出面。 那男人这时还一个劲儿地往沈昭昭案桌上的底料碗里瞧。 想看看她到底放些什么名堂能那 18. 凉皮、松鼠鳜鱼 [] 沈昭昭还记得这两人的吃货属性,加上今天又帮自己解了围,于是热情地问道:“两位差爷可要尝一尝?” 那两人早就被香迷糊了,加上这趟本就是为了这酸辣粉来的,连连点头,问:“多少钱一碗?” 沈昭昭笑,“哪里要收你们钱了?两位就且尝一尝吧。” 那矮个子连连摆手,“我们是公家人,怎么会占你们小本生意的便宜,多少钱?我付了。” 三娘只好报了价格,让他们坐着等,待会儿就给他们送过去。 这个时候客人已不是很多,等酸辣粉好了是沈昭昭亲自端过去的。 “二位差爷,请慢用。” 说着就摆好两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地酸辣粉。 粗瓷碗上油亮亮的花生米、细腻柔滑的肉臊子漂浮在红红的汤面上,用筷子搅均调料,不同食物的香味相互碰撞,香得让人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那两人顾不上冒着热气滚烫的温度,夹起一筷子粉条就往嘴里送,瞬间软滑的粉条上带着汤汁的麻、辣、酸味在口腔里炸开,然后冲入四肢百骸。 这一口吃下去人都精神了! 瘦高个真心夸道:“沈娘子真是好手艺,我们哥俩也是案子告一段落了才有空出来,不然都尝不了般美味。” “上次那案子结了?”听了这话,沈昭昭立刻抓住了重点。 上次那案子自己险些也被牵涉其中,她总想知道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来着。 “嗨...”那瘦高个自觉失言,他往周围看了一眼,又道:“跟沈娘子说也无妨,反正你也是知情人。” “案子破了,凶手就是那位王三夫人。” “这样啊...”沈昭昭纳闷,上次在马车里林寺卿的意思明明说凶手很可能不是这位夫人,这么说他的直觉是错的了? 回去的路上,三娘忧心忡忡,夜里驾着驴车差点走错了道儿,还是沈昭昭提醒这才拐回来。 “怎么了?”沈昭昭扭头问她。 “你说那夫妻今天是被罚了,那是有那两位差爷在,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若是给我们使绊子该怎么办?” 今晚这场闹剧一直挂在三娘心上,两个弱女子加两个娃,别人一看就是家里没男人了才两个女人出来做活,不欺负你欺负谁呢?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人难缠。 “原是为了这事儿,”昭昭恍然一笑, “有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还没发生的事儿你提前担心上了也没用。” “再说了,就算他们给我们使绊子,你怎知我们没办法解决了?今天不就恰好有两位差爷来了嘛?” 三娘听了昭昭的话后眉头还是锁着,其实道理她都懂,但就是忍不住要担心。 昭昭见她还是这副愁闷的样子,只好把话摊开跟她讲, “我啊,今天故意凑过去跟那两位差爷讲了一会儿话,就是想让别人知道这两人跟我有交情,以后欺负人得掂量掂量。” 听了这话,三娘突然想起来临走的时候周大娘跟她打听这俩差爷是她们什么人,不过当时她也吃不准,就没回答。 “还是你机灵。”三娘笑说,纠结的眉头舒展开。 认识这沈娘子其实就一小段日子,她越发觉得自己以前都白活了,根本比不上沈娘子的处事方法跟机灵劲儿,所以虽然她年纪要比沈昭昭大上快一轮,但有啥事儿都愿意听她的。 沈昭昭的解释让她心里的大石暂时去了,此时她轻拉缰绳,呦喝一声,驴蹄踢踏踢踏,在夜间尤为响亮。 第二日,沈昭昭比往常起得早了些,在厨房里摔摔打打的,三娘闻声就寻了过去。 “今天这么早?”三娘边问边撸袖子准备干活儿。 已经入夏,天气越来越热,在厨房干了一会儿活的沈昭昭此时脑门子已经一头汗。 “奥,是这样,上次那林大人还记得不?” 昭昭边说边用巾帕擦了擦脸,而后洗净手在水里揉搓面团,揉洗出来一盆浓白的面浆后再将面浆跟面筋用纱布兜着分离出来。 “上次他帮了咱们,我想着这人情总得还,我也没什么好给人家的,就想做点吃食送过去。” 三娘怎么会不记得,昭昭欠的人情其实就是替自己欠的。 她点点头,语气郑重,“是要谢谢人家林大人,你也都是为了我跟汤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 “要谢我啊,简单,帮我把这面筋给上锅蒸了就行。”昭昭面上笑容晴朗,语调轻快。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洁白水汽氤氲间昭昭一张小脸娇嫩欲滴,美得像画中的仙子,哪怕三娘跟她见了好多次,也被美得心里颤了一颤。 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三娘心道。 昭昭等面浆静置了一会儿后倒掉清水,锅里热水上架上蒸笼,再倒上一层面浆摊平,加热过程中面浆逐渐开始冒泡,最后慢慢凝固成半透明状。 这时候拿出来放凉,这张晶莹剔透的面皮就是凉皮了。 如此反复,往蒸笼里舀入面浆水上锅蒸。 三娘那边面筋已经蒸熟,取出来的时候柔软像发糕,切开来面筋内里蓬松呈蜂窝状,捏一下立刻回弹十分劲道。 切上胡瓜丝、黄豆芽、配上各色酱汁,撒上花生碎、香菜、蒜末,香气扑鼻而来,夏日里吃起来格外爽口。 再来一道功夫菜。 松鼠鳜鱼。 去鱼鳞后将鱼头剁下,鱼身贴着骨头切成两瓣后取出鱼骨,这个过程鱼尾要缠连着不能断。 取鱼骨后在鱼肉上雕花纹,先直刀再斜刀,这一步要求极为精细,鱼肉得切透但不能划破鱼皮。 但看沈昭昭拿着把切菜刀快速流畅地在鱼肉上划着,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再看那片好的鱼肉,拎起来大小一致,自然垂落又粒粒分离,瞧着格外干净利落。 三娘本在灶后烧火,见她片鱼肉技法出神入化,忍不住叹道:“这手法都可以当酒楼的师傅了吧!” 沈昭昭:无他,唯手熟尔。 不过说起酒楼,“酒楼暂时还开不起,不过确实想开一间食肆呢,正门对街,后面带一座小院,这样咱们也不用每日去外面出摊了。” 沈昭昭说着她未来的计划,眼神格外闪亮。 三娘听了沉吟着没接话。 接着把鱼肉用黄酒跟盐腌制好,再蘸匀面粉糊后,手提鱼尾下 19. 名人效应 [] “你俩这她帮你,你帮她的,还真是挺默契啊。”萧鸣眯着眼笑,眼里尽是揶揄之意。 林淮书还在那边蹙着眉闷沉沉,没空搭理他。 “什么时候跟沈娘子这般熟识了?这还送上吃食了。”萧鸣边说边踱步到放置在条案上的食盒前,那食盒竹藤编制,整体呈八菱刑形制别致,瞧着倒很是清雅。 见林淮书不理他,他嘴角噙着笑还待要再说,却突然哑了声,鼻子努力吸了两口,“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把竹藤盖子用力一掀,原本拘囿在提盒里的食材香味瞬间如龙投大海,虎奔高山般挣脱出来,一时间房里飘的满屋都是。 “那两双碗筷来!”萧鸣朝外吩咐道。 “我记得你都是在外面吃。”林淮书无奈。 萧鸣咧嘴一笑,“平时你都是一个人吃饭,今天我就牺牲一下,陪你一起,怎么样?够意思吧?” 萧鸣迅速把用白瓷盆装着的吃食摆在条案上。 卡扣紧密的食盒密封性保温性都极好,吃食都还冒着热气。 不是他平日里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实则是根本就碰不上林淮书吃饭的时候,他都怀疑他是个神仙投胎,不食烟火。 他又从随身带着的匣子里掏出支银针一一验过去。 这是从小在宫里待久了养成的习惯,太子连同他们的膳食底下人都会慎密地检查,唯恐有纰漏。 现在又在大理寺当刑官,各式案子见得多了,总觉得小心为上得好,这个饮食前先验毒的习惯就保留了下来。 “没问题,可以吃了。”萧鸣毫不客气地先坐下了。 林淮书摇摇头,只好跟着坐下。 “这瞧着像面皮,但又比面皮白亮剔透许多,瞧着像什么新式吃食。”萧鸣端着碗凉皮仔细研究。 又发现这面皮还送了两碗,笑道:“沈娘子很是上道啊。” 其实是沈昭昭不清楚林淮书的食量,觉着还是多备一点比较好。 萧鸣卷起一筷子凉皮,红油的汁水就顺着滑软筋道的表面往下滑,连带着胡瓜丝、花生碎、香菜一口下去,酸辣味美,香气浓郁。 他本就包着一肚子热气,带着丝丝凉意的面皮直接就灭了火,夏日里吃着格外清爽! “妙哉!”他边吃边夸。 林淮书拿起筷子从那白瓷鱼盆里挑了块造型别致的鱼肉吃,稠度刚好的酸甜汁包裹着松脆酥香的外皮,内里的鱼肉轻抿便化还带着一股咸香,口感很是丰富。 向来不爱吃甜的他这道菜也尝了好几筷子。 最后的豆腐鲜虾堡清淡不腻,也很合他的口味。 对面的萧鸣自顾自吃着,一口接一口越吃越香,根本停不下来,心里直叹这沈小娘子做得饭怎么比他家里找来的什么名厨做的还好吃,简直是难得的享受!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食盆里只剩些调料残渣,萧鸣还意犹未尽。 “林大人,你说就不能将沈娘子招进我们大理寺做厨娘吗?” 这顿饭吃得真舒坦,他真想天天吃。 “大理寺的后厨也不是说招就招的。”林淮书靠着椅背,右手拿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茶。 “这还不是咱们林寺卿一句话的事儿。”萧鸣循循善诱,“你想啊,要是把她招进我们大理寺,你是不是就能天天看到她了?” “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鸣霹雳吧啦讲一堆,林淮书都没甚反应,只好继续瞎扯, “对了,她不是想开间食肆所以一直在摆摊?当了大理寺的厨娘薪水不就随你开了?” 倒是这句话他好似听进去了。 杯子里的水汽慢慢往上爬,林淮书轻轻摩挲着杯身,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在这方面你倒是机灵得很。” 萧鸣完全把这话当做夸奖,得意地笑。 平西夜市。 沈昭昭的小摊子上新了凉皮面筋这道吃食。 凉皮准备起来其实要比酸辣粉简单,在家里把面皮跟面筋准备好,在外售卖的时候只要拿着麻酱辣椒油跟配菜拌好就行了,摊子上甚至不用开火。 现在天热,这种爽口解热的吃食再受欢迎不过,连隔壁的周大叔周大婶每天都要来她摊子上买上两碗。 “沈娘子,这些吃食你都是哪里琢磨出来的?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东西,叫啥来着?面筋?” 周大叔筷子夹着块面筋正反复端详,咬起来既有嚼劲又很松软,喃喃道:“倒像是大豆做的。” 边上的周大婶听了这话忙给了他一肘子,使眼色让他闭嘴,吃食方子是人家安身立命的家伙什,自家男人在人家面前扒方子这不是惹人嫌么? 沈昭昭倒不甚在意,本来就是前世世代传下来的经验,不过她也没这么大方地直接告诉人家, “不是大豆,是我祖辈上的食方,传到了我这一代而已,我是从北面来的,北面爱研究面食,周大叔你可能没见过。”沈昭昭说得模糊。 沈昭昭确实没撒谎,这面筋确实不是大豆做的,它是面团不断反复搓洗,把淀粉和杂质全部洗掉,最后剩下来的是植物类蛋白质,营养价值可高了。 凉皮面筋的销售额上市第二天就超过了酸辣粉,甚至越来越红火。 当然酸辣粉也还在卖,大夏天不少人就是喜欢来嗦一口粉儿,连汤带卤夹着料,酸辣酸辣的,闻着就齿间生津,吃完能酣畅淋漓地出一身汗。 夏日里原本没胃口,现在吃完一碗酸辣粉干活都有劲儿。 这条街上卖酸辣粉的又增加到了三家,一家在街道的另一端,倒是知道离得沈昭昭远远的。 另一家卖酸辣粉的是俩膀大腰粗的婆子摆的吃食摊子,直接就摆在了对面那对夫妻档的边上,定价也是九分钱一碗。 两家直接打擂台,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平日里也多有龃龉。 这两家一直待在她对面,生意虽然比不上她家,但不好也不坏。 沈昭昭现在有意无意地在售卖的时候都带上沈记两个字,就是为了跟他们区分开。 沈昭昭也明白他们的想法,她这边的客流正好是爱吃酸辣粉的,他们就摆在近边儿,到时也肯定能分到些食客。 20. 水晶脯和香蜜饮子 [] 等沈昭昭走进房简,内里熏香浓郁,直扑人鼻孔。 “吱呀”一声,房门被带上,带她来的婢女上前朝着内室轻声道:“小姐,沈娘子到了。” 千福楼的一楼大堂空间广阔,除了用作宴饮摆了近百张桌台之外,堂内中间还设了一方形舞台,平日里歌舞、弹阮、锣板、散耍不断,当真是笙簧聒耳,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只不过在这辛娘子的屋内,把房门一关,立马把杂声摒除,清清静静,跟屋外倒好似两个世界。 沈昭昭踩在暗红色如意花样的地毯上,转头见内室里紫色纱帐微动,一女子手拿织金花蝶图团扇,身材婀娜丰腴,腰肢款摆,正缓缓走出来。 想来此人便是那辛都知辛娘子。 沈昭昭上前见礼,眼含笑意,“今日过来拜访辛娘子是带了点自己制的吃食,想让辛娘子品鉴一番。” 等抬头看清来人,女子鬓发低垂,只用一根镂空金簪别住,纤纤细腰,一身粉白襦裙外面披了件银红软烟罗纱衣,嫩滑雪肌若隐若现。 这身半/透/视装把沈昭昭给看呆了。 辛娘子见她呆站在那儿,用团扇捂嘴,一声嗤笑,“沈姑娘为何这般看我?” 沈昭昭摇摇头回神,回答道:“奥,辛娘子不用管我,自小我看到美人姐姐便会这般。” 辛娘子一双柳叶眉挑起,弯唇笑:“沈姑娘一张小嘴倒是会哄人。” “实话实说罢了。”沈昭昭表情诚恳。 辛娘子见这沈姑娘自己就是个舒颜秀丽的美人,平日里也听惯了奉承话,摇头浅笑。 这时婢女已经把沈昭昭带来的吃食在圆桌上一一摆好。 辛娘子看到那道熟悉的凉皮,说道:“这道吃食原来是沈姑娘做的。” “夏日闷热,这道吃食爽滑解腻,我此间的客人都很喜欢呢,沈姑娘这么年轻就有这般好手艺。” 说道这件事,沈昭昭自然是要好好感谢她,“这还得谢过辛娘子,平日里辛娘子爱吃什么,爱穿戴些什么,这临安城里争相模仿者甚多,连带着我那小食摊的生意也更红火了。” “今日我来,除了这道凉皮,还做了这水晶脯和香蜜饮子,想请辛娘子尝尝,也权当做感谢了。” 辛娘子听了这话心底暗笑,她自然是知道这沈姑娘的心思,拿着自己的名号当她家摊子的招牌嘛。 不过这小姑娘做的吃食自己确实很喜欢。 而且她见沈昭昭行事落落大方,性子也是明朗坦率,再比起她周遭的人...... 再加上沈昭昭一张小脸长得楚楚可人,这漂亮小人儿还一直对你扬着一张笑脸,她对沈昭昭倒是生不出厌来,甚至还有几分喜欢。 “沈姑娘有心了。” 辛娘子这才往桌上瞧去,见桌上除了那道自己爱吃的凉皮之外,边上那道碟子里摆着些长条形状的软糕,看着鲜红欲滴,近看还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般红艳特别的糕点第一眼她就被吸引住了。 她素手捏起一小块,樱唇轻启轻轻咬下一口,浓郁的酸甜味瞬间侵袭她的口腔,舌尖上先是密密麻麻的甜,再是一排排的酸,酸甜交织,口感细腻绵软,清清凉凉,很是可口。 没过一会儿半个巴掌大的水晶脯就全进了她的肚子。 等吃完她自己才意识到,“当下吃着很是不错。”辛娘子点头,对这甜点很是满意。 这道水晶脯,也就是山楂糕,是沈昭昭跟三娘一起费了好一番功夫将山楂去皮去籽,取出山楂肉后剁碎成泥,再加糖熬制成浆,最后才晾晒成型的。 “倘若用冰水镇着,再拿出来夏日里吃着想来更是沁人心脾。” 沈昭昭那里是用不起冰,可千福楼有啊,冰镇山楂糕,冰冰凉凉又酸酸甜甜,想想就美。 前世里夏天她就经常这么吃,再配个冰西瓜,别提有多爽了! 辛娘子被沈昭昭说得也勾起了心思,喊来婢女把这道水晶脯拿下去按她说的冰镇着试试。 沈昭昭这时也坐在圆桌边上。 这屋子里熏香味儿重,刚进来沈昭昭还未发现,此时离这辛娘子近了点才闻到些许若有若无的酒味。 再仔细瞧辛娘子,脸泛红霞,白皙两颊微带酒晕,双眼迷迷蒙蒙的。 刚开始沈昭昭以为是天气炎热所致,又想到刚刚两人说话的时候她还时不时的揉捏太阳穴,神色时不时也淡淡的。 原来她是酒醉了。 而且还不太舒服。 想到千福楼里官妓们整日里都要陪宴喝酒,那么接下来这道饮子她倒送得颇为巧合。 “还有香蜜饮子是我用蜂蜜跟香橼①熬制而成,在我老家有个土方子,蜂蜜熬成的水喝了能够解酒性,还能缓解酒后的头疼症状。” “另外我老家还有个土方是在喝酒前就能预防喝醉的,宴席前先喝上些牛乳或者葡萄,不仅能保护肠胃,还能解酒,若有人想灌你酒也不易喝醉。” 沈昭昭边说边提起桌上的小壶,往辛娘子的杯中倒满,杯子瞬间被橙黄清透的液体占据。 香蜜饮子其实就是蜂蜜柠檬水,不仅有她所说的解酒功效,还有美容养颜促消化的功效,总之好处多多。 不过听完沈昭昭说的,辛娘子身子一定,慢慢抬眼瞧她,一时间没尝这饮子也没说话。 平日里那些酒客素来爱灌她酒,这些人的心思她当然知道,把她灌醉了灌晕了这些人就能对她上下其手为所欲为了。 虽说官家规定教坊司的官妓卖艺不卖身,但美人当前哪有人真的能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 花了大把银子来见她一面自然能占多少就占多少便宜,这样花出去的银子才够回本。 好在她自身酒量极好,很少真的喝醉,甚至有时候提前装醉好退出脱身宴席。 但酒喝多了到底伤身子,近来每日里这个时候她就愈发头疼难耐。 被这位沈姑娘看出来了? 她倒是有个玲珑心思。 这边沈昭昭想着既然辛娘子身子不舒服自己就别再打扰人家让她好好休息才是,于是拜别, "叨扰许久,我得走了,这几样吃食若辛娘子喜欢 21. 绿豆粥 [] 话说那沈昭昭跟着辛娘子的婢女从房内出了来后正欲下楼。 转角处正巧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一喝得醉醺醺地青年男子,撞上沈昭昭她们。 这人朦胧着眼,见一女子穿着一袭素白色的细布衣衫,腰间系着条浅青色的缎带,更显得腰肢柔软纤细,盈盈一握,在这儿靡丽脂粉间有种说不出的清艳脱俗。 好似画上的仙女一般。 那男子两眼发直,直接朝沈昭昭脸上看去,笑得淫/邪: “哪里来的这么标致的小娘子?爷怎么没见过?” “来来来,过来陪爷喝一杯。”边说话边欺上去拿手欲往沈昭昭脸上摸。 沈昭昭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婢女见状,慌忙挡在沈昭昭前面,赔笑道:“这位爷,她不是这儿的人。” 那男子见有人敢挡着他,喝骂道:“你是哪根葱,给爷滚!” 他一把子把婢女扯出来然后往边上一推。 “啊!”一声痛呼,那婢女就是个刚留头不久的小姑娘,被这人直接给甩在地上。 沈昭昭立马蹲下把那小姑娘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衣服,低声问道:“没事吧。” 婢女脸色发白,但是摇摇头没作声。 那男子还想过来扯她,嘴里还不干不净,沈昭昭当下怒极,一个转身,扬手, “啪--”清脆地巴掌声。 这巴掌声在琴奏舞曲欢笑声里实在太过突兀,四下里一阵安静,反应过来后周遭的人都围过来瞧他们。 “那不是贺家布庄的贺公子贺升么?怎么被人打了?” “还是被个姑娘打了哈哈哈哈哈......” 贺升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酒醒,他捂着左脸,眼里净是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说: “好啊,你这个小娘们还敢打老子,今日看我怎么收拾你!” 听着别人的嘲笑声他满脸涨红,震怒之下撸起袖子就要打回去。 沈昭昭激愤过后现下也害怕,见对面的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本能地想要躲避,不巧退后的时候脚下一扭,身子往后倾眼看就要摔倒。 这时身后一双手稳稳扶助了她。 好险! 她拍拍心口呼出一口气,刚想感谢下这个扶着她的好心人,耳边就听到了熟悉的嗓音,“可有事?” 林淮书把她扶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昭昭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贺升还在拧着眉叫嚣着:“你个臭丫头给我过来!” 林淮书听了这话,把她往身后一扯,长眸微眯,目光凌冽地盯着他。 “是他先推了那个小姑娘,我才打他的。”沈昭昭站在林淮书身后小声解释。 林淮书侧过脸,安慰她,“无事。” 他今日穿着件蓝染山水纹开襟长袍,腰间系丝帛束腰,清俊风雅,旁人瞧着就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我要你跟她道歉。”林淮书对着贺升指了指边上还在揉手臂的婢女,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事。 贺升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道歉?看来是小爷脾气太好,让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说完就冲上去要扯林淮书身后的沈昭昭。 林淮书一把抓住他手臂,目光沉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毫无预兆地用力往下一扯,直接把贺升胳膊卸了。 “啊!”贺升惨叫,肩膀处剧烈的疼痛一下子让他面容煞白。 “杀人啦!”他发出如杀猪般的吼声。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千福楼的大堂管事也赶了过来,见这情形一拍脑门,暗叹倒霉。 他点头哈腰地给林淮书赔罪,“大人,真是对不住,让人冲撞了您。” “还不快把人给带下去。”管事急着吩咐手下人。 围观的人还有啥不明白的,看来这清俊公子哥儿来头不小,一下子都朝林淮书脸上瞧去。 “那不是林大人么?”有认出林淮书的人小声嘀咕。 贺升已是痛极,还没明白自己被揍了还被架走了,正欲高喊,就被人堵了嘴。 “呜呜呜......” 林淮书连眼神都没给他,拉起沈昭昭,“走。” 而另一边在三楼宸鸾阁看完全程的崔秉德,嘴角缓缓勾起,“有趣。” “原来怀简也不是看着的那般澹泊寡欲,竟会为了个女人大动干戈。” “呵呵呵......”他好似撞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笑了半晌后突然顿住,眼里精光四射。 “去,调查下此女的底细。”崔秉德侧过头,对着隐于阴影中的手下吩咐道。 “另外......林淮书既然不堪我所用,也不能将他留给太子,以后必成隐患,找个机会把他处理了,” 说完他闭眼沉吟,再睁开眼时眼里全是阴鸷狠厉,“动作隐蔽干净点,他可不是王振那样的五品小官。” “是。” * 现下已是很晚,圆月皎白,不过从千福楼出来御街上仍是人如流水,灯火簇烈。 林淮书走得又急又快,沈昭昭被他一手拽着,都快跟不上了,只好出声提醒他:“林......寺卿?” 林淮书闻声这才停了下来,看了看沈昭昭,又看到两人的衣袖此时都连结在了一起,这才察觉不妥,立马松了手。 “你怎会在此地?”两人同时发问。 沈昭昭先开口:“我是来给辛娘子来送吃食的。” “辛娘子?”林淮书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跟千福楼联系在一起他猜测此女应该是教坊司的。 “那您呢?”沈昭昭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 “同僚请客,我来赴宴。”林淮书不欲多做解释,只简短回答了几句。 “您喝酒了?”两人离得近,沈昭昭很容易就闻到一股酒味。 “嗯......喝了几杯。”林淮书的声音不似往常,多了几分酒后的低沉沙哑。 沈昭昭想这么重的酒味可不像就几杯的样子。 不过看着平日里浑身散发清清冷冷气质的林大人此时脸上顶着两坨红晕,她心里觉得好笑,原来这人喝酒上头啊,不由多看了两眼。 林淮书不明所以,“怎么了?” 沈昭昭摇头浅笑。 “咕咕咕... 22. 谈生意 [] 没过两日,沈昭昭那个解酒的方子带来了新生意。 千福楼的掌柜派人来传话说想请沈昭昭去他那儿碰上一面谈些合作事宜。 沈昭昭琢磨着应该是关于凉皮的事儿。 她把这件事儿跟三娘说了,三娘一听就说这是好事儿,又说让她先等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屋。 再回来的时候三娘手里拿了个包袱。 “出门谈生意总要穿身好的,我给你缝了件衣裳,本想过两天再晒晒好了给你的,现在正巧赶上。”三娘边说边从包袱里拿出衣服抖落了两下。 上身是件浅蓝色对交穿的窄袖短衫,下身是条淡黄色百迭裙,领口袖口、裙摆处还都用丝线绣了石榴叶片花纹。 三娘的绣工自是不必说,针脚绵密整齐,石榴花纹栩栩如生,衣服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沈昭昭自是满心欢喜,三娘也催她换上试试。 “正合适,噫?三娘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不记得三娘给她量过啊。 “你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我拿了一件,照着做的。”三娘捋了捋鬓间秀发,有些不好意思。 沈昭昭噗嗤一笑,这三娘......送人东西咋还偷偷摸摸的。 姣姣这时也进了屋内,抬头看见沈昭昭的新衣服,眨巴着眼,嘴张成了O字形,一下子看呆了, “姐姐,你的新衣服好好看!” “不对,你整个人都好好看!” 三娘忍住笑意,又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个跟沈昭昭裙子同色同花纹的小包包,包包上还缝了条长带子。 她将那包包带子套在姣姣肩上,这样斜跨背着正好到她腰间。 “还有我的!”姣姣惊喜道。 她喜欢得不得了,举着那小包边转边看,“三娘真厉害!”声音又软又甜。 沈昭昭也笑,她见那小包空落落的没分量,就往里面塞了把炒葵花籽进去。 姣姣上下摇了摇,能听到葵花籽抖动沙沙的声音,“我去分给汤圆哥哥吃!” 然后迫不及待地蹦跶着出去找汤圆了。 “费了不少功夫吧,辛苦三娘了。”昭昭摸着身上的新衣服,带上姣姣那份朝三娘道谢。 “嗐,有啥好谢的,左右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倒是沈妹子你,又是给我活儿干,又是发我银钱,我跟汤圆两个人才能在这城里立足。”三娘说得诚恳。 这时她看着昭昭,语气犹豫,“其实我今天......还有件事......” 昭昭转过来等她说完。 三娘握了握拳开口道:“这里是二十两,是汤圆他爹的抚恤金,你上次不是说要开食肆么?这些钱就当我投资了。” 沈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三娘就将一袋子钱塞进她怀里,瞬间她就觉得沉甸甸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可是人家安身立命的钱,自己怎么能拿?斟酌片刻后开口: “三娘,这钱我不能收,做生意向来是有风险的,这些钱对你来说太重要,我怕如果亏了......” 三娘摆摆手,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这些日子跟着你出摊,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本事的。” 她嘴角带着笑,又说:“我也是为了我跟汤圆的未来,拿这点钱来谋生,如果亏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规矩来,你也别有啥负担。” “再说了,我拿钱出来也是奔着能赚钱来的,现在摆摊都能赚钱,开个小店铺咋就能亏了?我对咱俩有信心。” 沈昭昭心里暗道,开店可比摆摊复杂多了,选址、装修、目标客户定位、招员工等,这些都是提前要做的准备工作。 不过三娘有句话说得很对,既然都开店了,肯定是奔着盈利去的,那就......加油干呗。 如果最后出现最坏的情况,沈昭昭想着这钱到时候还是得还给她。 面上跟三娘她还是这么说:“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按开店的规矩来,” “赚钱的话按食肆的最终的出资比例每年分红,亏钱的话且作为股东如果想要退出的话本金就按亏损比例扣减给你。” “还有关于食肆的问题,三娘你作为股东可以建议,但我有一票否决权。” 三娘疑惑,“啥叫一票否决权?” “你可以理解为在开食肆方面的事情都听我的。”沈昭昭解释道。 这也是沈昭昭前世的经验,关于决策面的事情只能一个人说了算,不然你插一嘴我插一脚,最后扯皮个没完,弄到最后朋友都没得做。 三娘点点头,“行,都听你的。” “我说的这些都会写在契书上,到时候你我各一份。”沈昭昭补充道。 三娘也明白昭昭的意思了,这是要正经按做营生的流程来,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沈昭昭一脸认真的样子,便没作声,刚刚说完都听她的呢。 第二日,沈昭昭如期赴约千鹤楼。 千福楼的李掌柜已经等在阁间。 沈昭昭和三娘进去的时候,李掌柜是先和三娘打的招呼,发现面前这位小姑娘才是沈娘子时,倒让他着实吃惊了下。 “沈娘子应该也知道此番我请你们来的目的,正是为了这道凉皮。”李掌柜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指了指桌上。 沈昭昭瞧过去,圆桌中间摆了个银盘,银盘里的吃食瞧着正是沈昭昭做的凉皮。 不过若再仔细看她又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首先凉皮做得没她的透,看着跟面条一般,还有那面筋,外表看上去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口感如何了。 “李某也不瞒沈娘子了,沈娘子做的凉皮这道吃食我让千福楼的大厨也做过,就是做不出那般透明,摸着滑腻又有弹性,怎么抓都不破的触感。” “这面筋倒是仿了个形,但口感却又不对。” “在这道吃食上,李某承认千福楼确实不如你。” 沈昭昭心道:你们能做出来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辛娘子也跟我说了,她那边的酒客都很喜欢这道吃食,今天来呢也是想跟沈娘子谈谈合作方式。”李掌柜捧着茶碗吹了吹热气后慢慢呷了一口茶,说得慢悠悠。 其实哪里单单是辛娘子的客人,现在自家酒楼那些被客人喊去跑腿买吃食的买得多半都是这道凉皮 23. 猪蹄焖黄豆 [] 李掌柜没说话,示意她说下去。 “所谓加盟,就是我这边只出凉皮跟面筋这两样东西给贵酒楼,烹饪跟售卖都交由你们安排,我不会参与。” “但有一点,必须说明这道吃食出自沈记。” 这样子的方式对沈昭昭来说赚钱虽然是慢了点,但讲究的是一个源远流长。 直接卖方子,加上规定以后不让做这道菜了,这是涸泽而渔的做法,沈昭昭不喜欢。 李掌柜也听明白了,这沈娘子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除了想挣一笔钱以外,还想靠千福楼打出她沈记的名号来。 天底下可没有这般好事。 李掌柜笑,“沈娘子的胃口也忒大了些吧?这道吃食于千福楼不过是锦上添花,与沈娘子才是极为要紧,能生钱的金蛋,得好好护着。” “你要与我这般谈生意?那你的筹码还不够。” 沈昭昭听完这话也笑,“买卖不成仁义在,临安城内那么多酒楼食肆,相信总有能答应我条件的人在。” 她整了整衣衫,屁沿在椅子上往外挪一挪,已经准备告辞了。 这倒是提醒了李掌柜,千福楼现下是临安第一大酒楼,但其他的同行跟千福楼相比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千福楼有招牌美酒菜肴,其他的酒楼也有。 千夫楼能成为业内第一,只不过是地段好些,排场大些,招牌菜多些。 做餐饮行业的,食客们今日来了千福楼,明日总要去别家尝尝鲜的,要是这个别家出的新鲜东西足够吸引人了呢? 而且作为头牌杆子,同行是冤家,外面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的? 今日他邀约这凉皮主人沈娘子的消息肯定已经在临安的酒楼圈子里面传遍,倘若被其他家给抢了先...... 李掌柜迟疑片刻,开口道:“沈娘子稍安勿躁,谈生意哪有谈一次就成功得了?还得许我时间回去合计合计,才好回复你。” 沈昭昭又道:“那咱们得约定一个回信的时间?不然我这也不好一直空等着你。” 李掌柜道:“那就七日后。” 三娘坐在边上眼神瞅了瞅沈昭昭又看了看李掌柜,她总觉得现下的局面跟她们刚刚进屋子前有所不同了,特别是这李掌柜的态度。 李掌柜是亲自把她俩送出门的。 回去的路上,沈昭昭想着,她才是技术持有者,想卖给谁跟谁合作本来就由她来决定,但按道理说千福楼在这临安名气最大,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今日瞧这李掌柜一开始肯定没拿她们当回事儿,想拿银子直接打发了,等她提到其他酒楼时才有所忌惮。 不对等的态度,这桩买卖恐怕一时半会儿成不了。 不过她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她选择够多,不是非对方不可。 三娘虽然惋惜这本来就要到手的千两银子,但食方是昭昭的,她这么做必有她的考量,也就没多问什么。 沈昭昭也想明白这事儿急不来,就展颜对三娘说道: “今日耽误了好些功夫,再回去准备食材去夜市摆摊已经是有点来不及,不若今日我们就买点东西回去煮着吃,也好好犒劳犒劳家里那两个娃。” 三娘一想也笑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俩这些日子夜里跟我们出摊也是辛苦了。” 两人在街市上采购完回了家,刚回到自家门口却见有人正在等她们。 等走近瞧,沈昭昭发现这人她认识,林府的管事林荣德。 三娘有眼力见,见他们似有话要说的样子,提着东西先进屋去了。 沈昭昭跟林荣德打过招呼。 林荣德没多说什么,直接从车上拿了个大而厚的雕花彩漆木匣子出来,递给沈昭昭的同时打开了木匣, “林大人的一点心意,请沈娘子务必要收下。”林荣德笑说。 那木匣打开来里面还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放了一把刀具。 沈昭昭瞟了一眼就知道里面分别摆了文武刀、片皮刀、斩骨刀跟一把砍刀。 这个时代冶铁技术不发达,铁制品价格昂贵,像现在沈昭昭日常用的一把普通菜刀还是租赁行租的。 而后世的高端刀具市场几乎都被德制跟日制的刀具给瓜分,德制刀具韧性好易打磨,日制刀具尖而锋。 有些大厨讲究精细,单是一套刀具摆出来就有十几把,轻盈锋利,精光闪闪,看着就价值不菲。 沈昭昭倒是常常一把中式菜刀走天下,能切能剁,能拍蒜能砍骨,用着顺手又方便。 所以对于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沈昭昭是很心动的。 但……她不能收。 沈昭昭摆摆手,“无功不受禄,这太贵重了,还烦请荣德叔带回去替我谢过林大人的好意。” 林荣德似是知道她会拒绝,十分有耐心又温和地解释, “大人说了,沈娘子上次送到大理寺那份吃食很好,这是回赠的一点薄礼,”林荣德观察着沈昭昭的神色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沈娘子可否每旬往大理寺给大人送两天吃食,您也知道我们大人有腹痛之症,大理寺的后厨做的又不甚满意......” “这才求到沈娘子这边......” “银钱每月一结,沈娘子意下如何?” 多做一个人的饭食而已,对沈昭昭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她觉得要是吃得不好确实会加重胃病,他又帮她良多,一点小事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其实沈昭昭再深想一会儿就应该知道林淮书作为大理寺的一把手,这个品级的官想吃什么没有,给他一个人单开小灶也是不在话下的。 林荣德见沈昭昭答应了,他脸上也带着笑语气兴奋,“那就多谢沈娘子了,天色玩了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沈昭昭道别。 然后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等沈昭昭发现地上还摆着刚刚那匣子时,想喊住他已是来不及,“等一下,还有这匣子.....” 这人...... 沈昭昭捧着匣子进院子的时候就听到两个孩子追逐着冲出来的声音。 “沈姐姐!”汤圆打招呼。 “姐姐,你回啦?刚那门口的是谁啊?站那好久了。”姣姣抱着昭昭的腿撒娇。 “奥,认 24. 如意轩 [] 一顿晚饭吃完,果不其然大家都吃撑了。 今日在街市上买回来的猪蹄有沈昭昭快两个手掌大,焖煮的时候为了好入味只好一劈为二,就这样一盆堆得满满的猪蹄被四个人给消灭干净了。 这天一天比一天热起来了,晚上比白天稍好一点,至少有风吹过带来点凉意,昭昭和三娘拿着两张条凳到院子里吹吹风乘乘凉。 昭昭又让每人含了块山楂糕消消食。 上次做的香蜜引子还有,饭前三娘打来了一桶冰冰凉凉的井水,昭昭舀了点用来降温冰镇这引子。 现下当做消暑的饮品最好不过,喝下去沁凉透心又带着丝丝甜意,几人都很是惬意。 夏夜里,抬头看是一片灰色的天幕,嵌着一颗一颗闪烁的星,姣姣跟汤圆坐在条凳上正比赛谁数星星数得多。 “我数到五十多了!”姣姣喊。 “哪有五十多,总共才二十多。”汤圆也喊。 “那边就有两颗!” “你看重影了!” 姣姣不服气,气呼呼地问昭昭她能数到几颗星了? 沈昭昭摇头笑:“孔夫子遇两小儿辩日而不能决,我家有两小儿辩星,我不如孔夫子,更是决断不出来哩。” 姣姣自然是不懂自家姐姐说的啥,又回去跟汤圆数星星去了。 三娘听了这话倒问道:“沈妹子家里读过书?” 问出口后又转念一想,合该是读过的,平日里看她做事谈吐,连说起契约条文时都是头头是道,比起男人来都不差。 沈昭昭心想,读书?读过呀,也是读了快二十年呢。 这些话自然不能跟三娘说,她只好现编,“小时候家里请过教书先生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败落了就没再读了,这才带着妹妹出了来生活。” 这时昭昭第一次跟三娘说家里的事儿,三娘先前心里也有所猜测,要知道父母在不远游,这两人年级这么小都出来单过,肯定是家里出了事儿。 都是可怜人啊,她又想起自己的境况,有所感怀,转过身拍了拍姣姣的肩膀,唏嘘道:“天可怜见的。” 本来还在跟汤圆数星星的姣姣虽然知道姐姐话没说全,但自己父母皆不在了可不就是败落了么,听得有点感伤,低着头星星也不数了。 “汤圆呢?可有认过字?”沈昭昭问。 “他爹出门在外是能认几个字的,但也不多,也就教了汤圆认了自己的名字,”讲到这儿三娘脸色很是愁苦, “原本是打算送这孩子去个私塾上个几年学,学得好就咬咬牙继续供着读,要是不行能认个字也是好的。” “但现在......” “是啊,人是要读书的,读书才能明理。”沈昭昭点点头,深以为然,无论什么时候多读书都是好的。 她见大家的气氛有点低落,探过身问俩孩子,“你们可要跟我认字?” 三娘听她这么说蹭地一声站起来,眼里闪着亮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汤圆也有点激动,回答得大声:“我要学!” 姣姣也不甘落后,“我也要!” 汤圆是真的很心动,他现在同龄的玩伴都少了很多,不少都被家里人送去书院了。 像跟他玩得最好的小安,他爹是西水街最大那间米店的账房,他现在每日里都要早起上学,日头快落下时下学,下了学还跑过来说羡慕他可以不用念书写字。 汤圆嘴上没说啥,但这种跟小伙伴不一样的感觉很不好受,羡慕的人是他自己啊。 昭昭这边刚来这里的时候忙着生计,根本没想过姣姣读书的问题。 现下里她觉得姣姣年纪还小,想着再等上一年到时候日子宽裕了再找位书先生送孩子上学更好。 不过字是可以先认起来了,况且教一个也是教,带上汤圆也无妨。 三娘把汤圆拉到沈昭昭面前,梗着嗓子道:“还不快谢谢你沈姐姐!” 沈昭昭忙说不用,汤圆二话没说实实在在地行了个大礼。 “我跟汤圆是遇到贵人了。”三娘哽咽道。 第二日,沈昭昭把俩孩子认字的事情是真的放在了心上,她想着读书写字得要纸笔,但纸笔在这个时代实在太贵,只能找些替代品。 她把俩小家伙喊来,又折了根树枝,树枝一头蘸了水,直接在屋子的外墙书写。 原身小时候就是从千字文开始启蒙的,她回忆了下还能记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今天先学这十六个字,跟我边读边写。” 要说蘸水写字的缺点就是干得快,不易留存,等昭昭重复写到第五遍的时候,这俩人才差不多能记住怎么写。 结束的时候她宣布明日会让他们默写这几个字,这俩孩子自然是不断重复练习。 昭昭觉着还是不太方便,如果写在泥地上的话感觉有种脏脏的,玩泥巴的感觉,而且看着也不太清楚。 她打算什么时候找木工做个木盘,里面放上沙子,类似现代的那种沙盘,这样写字至少能存留得时间长一点。 * 自从上次见过了千福楼的掌柜之后,果不其然,临安不少酒楼食肆的人都找上了沈昭昭。 开头第一句必是问卖方子的事情,甚至有开的价格比千福楼还高一点的,就是想在这事上压那千福楼一头,不过等沈昭昭提起加盟的事儿就说得回去考虑考虑了。 倒是有一家叫如意轩的酒楼诚意十足,是东家直接出面请了沈昭昭商谈此事。 此刻沈昭昭正坐在如意轩的包房内,面前摆了一桌子宴席。 “来,边吃边谈。” 面前的男子叫郭君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新绸衣,面容白皙,身材富态,一看就是生活富足没吃过什么苦的人。 在听了沈昭昭的条件后,他默了半响,然后开口问道:“沈娘子所说的这个加盟,是单只我一家还是......” 沈昭昭也笑了,见过不少酒楼的管事的了,这是第一个问她方案细节的人。 她仔细解释:“自然是有不同的 25. 如意楼(二) [] 要说这如意楼,早几年也还是挺风光的。 郭君祥的爹当年是凭着自己的手艺从一间小食店开始,一步一步日积月累地才开了这如意楼。 这如意楼掌勺赵师傅当年也是临安富户家的一位名厨,被郭君祥的爹给挖了来,在如意楼一直干到现在。 “少东家,你说就靠这玩意儿生意就能比对面的春迟轩好了?”赵师傅刚从后厨过来,夏日天气热,后厨又火烧火燎的,身上的汗刚擦了一遍,但还是黏腻腻的不舒服,连带着说话的口气也不太好。 在这房里刚一坐定就听到这不着调的少东家说什么要跟人合作推出新式吃食,还说千福楼也想做来着,但被自己给抢了先。 赵师傅第一反应这莫不是什么骗子行骗,这冤大头上当了吧。 郭君祥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看,只是沉着声说:“赵师傅你先尝一下吧。” 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道凉皮。 郭君祥心里也很烦这些老家伙,仗着以前是跟着自己爹打拼过的,平日里他话还没说完就开口质疑,根本没拿他放眼里,要不是当下自己找不到大厨代替,早把你换了。 赵师傅仔细瞧了瞧那宽沿瓷碗里的东西,瞧着像面皮的东西确是半透明的,自己在后厨掌勺了这么多年,倒是还没见过。 他拿起筷箸挑了一筷子尝了第一口,第一感觉就是香,皮滑鲜嫩,红油的辣香味夹杂了一丝酸味,两者融合得刚好,还有那叫面筋的东西,弹嫩得很,咬上一口都蹦出了汁水。 夏日里吃辣吃多了刚觉得有一丝腻味时,配上胡瓜丝跟豆芽菜又很清爽解腻,爽口开胃。 一筷子吃完,他又夹了两三筷子,一碗凉皮就见底了。 如果说刚刚赵师傅心里还有一分燥热,吃完这一碗现下倒是神清气爽,脸色也比刚刚好了很多。 他拿起边上的巾帕擦了擦嘴,端起一口清茶漱口,但感觉唇齿之间还留着那酸辣香味儿,也不知是味太重还是已经把这味道刻进了脑子里。 半晌,赵师傅开口:“少东家,你说的这凉皮我也尝过了,这吃食味儿是不错,但真靠它就能成事儿了?” 郭君祥道:“老赵,做酒楼生意的,哪一家不是在求新求变?对面的春迟轩搞那些文人雅士钟爱的字画装饰、文房四宝,还有什么春日诗宴,不都是在吸引客人?” “大家都在变,你等在原地就要落后,你那一套客人们都腻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客气,可以说是一点都没给人留面了。 赵师傅听了脸涨得通红,紧紧抿着唇,心里生气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现在酒楼生意确实是愈发不好了。 边上的周掌柜原本坐在边上喝茶,一听气氛不对只好出声打圆场,“都是为了酒楼的生意,有话好好说嘛......” 赵师傅默了默倒不说话了,心里想这少东家根本就不懂这厨案之事,就是一个外行指导内行,民间的食方也不少,真这么容易的话家家都能开酒楼了。 他是要真金白银吃了亏才能灭了气焰,到时候自己再出来说话收拾摊子才显得更有分量。 还有这老周,就是个油滑子,在他面前抱怨少东家怎么的不着调,在少东家面前又是另一套...... 索性现下他也闭口不劝了。 两日过后,沈昭昭跟千福楼约定的日子也到了,她见千福楼那边没什么消息,就带着准备好的契书来如意楼签约了。 “授权费是一百两,分成按这道吃食的毛利的五五分,另外,这道吃食的名字得我来定,郭老板,这都是我们之前讲好的,您看一下。”沈昭昭拿出一张契书递给郭君祥。 “行,按你说得办。”郭君祥看了一遍后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画押了。 买卖落定,合作达成。 沈昭昭现在是总部的身份,自身的利益跟加盟商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自然是希望这家店生意能更好,当然有义务来培训一下这加盟商。 她笑着说:“郭老板,这道吃食您这酒楼是可以售卖了,但这售卖也不是说明天就随随便便加上食单上了,我这有一营销方案您也可以听一下,您要是觉得可行,不妨试一下。” “营销?”郭君祥对这新词倒是挺感兴趣。 “对,营销,也就是怎么卖。路上的吆喝,铺子外面挂着的招幌,楼首的彩楼欢门,这些都是营销。” “就说您对面的春迟轩,里面的装饰风格清逸风雅别具一格,这也是营销。” 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再好的东西你不大声嚷嚷,藏着掖着谁能知道呢。 郭君祥点点头,做酒楼生意的他当然知道这些手段,只不过没听过这新词罢了。 “沈娘子以前家里做过吃食生意?”怎么说话一套套的,瞧着经验比他还丰富的样子。 “家父确实是做生意的。”她这话说得模糊,不过也没说谎,原身父亲确实是做的布料生意的。 她又说道:“好味道、好颜值、好故事都是亮点,都能营销,另外这一道菜是撑不起一家店的,我们得......” 两人凑在一起巴巴地讨论了快半个时辰。 “行,后面的事儿就是培训贵酒楼如何制作这凉皮,原料都带来了,另外我想见一下贵酒楼的掌勺。”沈昭昭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盏润了润喉。 郭君祥被沈昭昭灌输了很多新东西,这时候还在消化中,发觉这做生意还能有这么多“旁门左道”,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对沈昭昭现在不说是言听计从,也是信任居多了,了然说道,“自然是要的,过会儿我就带你去见赵师傅。” 如意楼后厨。 赵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外表也就十来岁,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瞧着她在自己常待的一个灶台前忙前忙后,心里惊诧但也没说出口。 沈昭昭此时正在炸辣椒油,锅里倒油放花椒、八角、桂皮、洋葱等香料,炸至焦黄时捞出,再分多次淋上辣椒粉,撒上白芝麻,边淋边搅拌。 伴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整个后厨都是辣丝丝的香味。 边上离得远的案板师傅、帮工学徒忙着手上的活儿都忍不住吸鼻子,娘的,平日里赵师傅炸辣椒也没这般香啊。 赵师傅在边上看着,心道这炸个辣椒油用这么多香料,都是钱哪,钱堆上去能不香嘛? “辣椒油炸完,就剩配料了,还有蒜水、醋水、麻酱,配菜有鸡肉丝、胡瓜丝、豆芽......”沈昭昭一边动作一边讲解。 她把自己在小摊子上的凉皮改良了一下,首先是凉皮摊得更薄更透明,说是薄如蝉翼也不为过。 小摊子上的凉皮是十文一碗,现在在酒楼卖,那 26. 琉璃粉 [] 今日是凉皮在如意楼上市的日子,沈昭昭吃完早食就带着三娘来了如意楼。 这两日她有空都会来这,跟郭老板商讨一些细节,比如吃食的名字,营销的流程安排等等。 最终凉皮在如意楼食单上的名字确定成沈记琉璃粉,沈昭昭自己是很喜欢,文雅又好听,时下兴诗文,特别是酒楼这种有钱的人常来的地方,更是爱附庸风雅,吃食的名字也要跟诗文靠拢。 也是因为这,对面的春迟轩搞的特色主题酒楼才能把如意楼这种老牌酒楼的生意给抢了去。 当时周掌柜一听这名字就出声反对:“如意楼的食单上怎么能加上沈记二字呢?” 郭君祥倒不以为意:“无妨,吃食能吸引客人带动生意就行,客人哪管你这是沈记还是刘记的?况且这些都是在契书上约定好了的。” 周掌柜见自己说不动少东家,又使眼色给边上的赵师傅,但赵师傅好像没接收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掌柜:嘿,这老赵,以前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今天怎么哑了? 如意楼是上下两层的格局,一楼和二楼大桌小桌加一起一共三十张桌子,再算上如意楼做早食跟暮食两餐,她预估了下如意楼的一天不排队的情况下客容量在四百人左右。 跟郭老板打听了下如意楼的客流量,郭君祥没直说具体的数字,只说了中午很少坐满,暮食稍好一点,但也就堪堪坐满一轮。 根据这些信息,沈昭昭今日带了一百份左右的原材料。 她去到后厨把东西交给赵师傅签收。 赵师傅不愧在厨案前呆了几十年,肥瘦长短瞧一眼便知。 他之前见沈昭昭演示了一遍,等沈昭昭第二次去尝味的时候,他就能做得大差不差了。 味道有些许的不同,比如说辣油里多了股焦香味儿,她猜是赵师傅炸辣椒油的时候火候大了一点,不过不影响口感,而且不是特别嘴刁的人根本尝不出来。 后厨里除了在常规备菜外,还有两人正在摘豆芽菜、切胡瓜丝、手撕鸡肉丝,俨然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师傅炸好的辣椒油、调好的芝麻酱都放在了边上。 周掌柜也在,殷勤解释道:“都照沈娘子的要求做了,这两人是专门负责琉璃粉这道吃食的。” 他对沈昭昭态度一向不错,他也看出来少东家找回来的这小娘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真能把酒楼生意做上去,他奉她为座上宾也不为过。 沈昭昭仔细叮嘱:“今日是第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还请周掌柜多上心了。” 周掌柜笑:“自然自然。” 赵师傅在一边没怎么出声。 时间一到,如意楼准时开门迎客。 店小二把望杆一竖,扯上印着“特色推荐”的招子,让其随风飘扬,其中“琉璃粉”三个字尤其醒目。 另一人拿着铜锣一敲,“哐……哐……哐……”然后照那年轻小娘子教的高声喊道: “新品上市!” “进店任意消费送沈记琉璃粉一份!” “每日限送一百份,连送三天!” 从消费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顾客总会对“赠送”、“限时”格外敏感。 果不其然,这声吆喝一喊,如意楼大门前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 “这琉璃粉是什么?真是送的?不要钱?”人群里有人问道。 小二又照着沈昭昭教的回:“这琉璃粉啊保管客官您没见过,临安这些酒楼也只我家有,只要您进了店内任意消费就送一份,连送三天,先到先得。” 这店小二话说得神神道道,又是“没见过”,又是“独一份”,不免就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走,瞧瞧去。”反正是免费送的,自己怎么着也不吃亏。 见有人第一波带头进了,原本围观的人也按耐不住,这个点本就是来吃饭的,上哪吃区别也不大,但这地方又有新鲜物什,进去瞧瞧满足下好奇心又何妨。 如意楼门前的客人一波一波地进,周掌柜瞧着大堂里没一会儿半数的桌子上就坐上人了,要知道平日里像这个点刚开上门可坐不上几桌人。 这小娘子,真神了! 对面春迟轩的掌柜是个姓金的俏娘子,她当然也听到了对面如意楼的吆喝,问道:“对面今日阵仗倒大,在搞什么花样?” “掌柜的,如意楼今日出了道新吃食叫琉璃粉,说是进店就免费送,还真有不少人进去看了。”在春迟轩店外招呼客人的小二回道。 原本这个时间他站在春迟轩门口,也不用怎么吆喝,自然有客人不断开始进店了。 三对客人包管有两对是进自家店的,还有一对大概率是被对面如意楼的小二半拉半拽给拉进去的。 就这样店里瞧着仍是很冷清。 瞧着都累。 他时常感叹幸好他是在生意好的春迟轩做事,要不这么累还讨不了好,真是穷折腾。 今日反倒掉了个儿,见客人一波一波地往对面店进,他开始有些急了。 金掌柜倒是不屑地撇嘴,“嘁,免费送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不用管。” 话虽是这样说,她还是把手上的活儿给放了放,去店门口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汪秀才他们一行三人之前就约好了今日来春迟轩就餐,这春迟轩装饰得够雅致,在他们圈子里很出名,时不三五地就约着来一趟。 今日他们快到了春迟轩门口,却见如意楼门口围了不少人,店内瞧着也人头攒动。 “这如意楼平日惯冷清的,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发生什么事儿了?”汪秀才问。 “看那招子。”其中一人指了指如意楼前望杆上的那张硕大的招旗。 “琉璃粉?”汪秀才也看到了,轻声念了出来。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汪秀才由琉璃想到了句佛经,点头称赞:“名字是好名字,只不过什么样的吃食能担得起琉璃二字?” 同行人听汪秀才都念起了佛经,自然不甘示弱,也开始摇头吟道:“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这吃食莫不是用冰做的?” 这边三个人兴致上来了站在路边上对着一道吃食吟诗作对,正好被刚出店门的金掌柜瞧见了。 嘿,这不是自家的常客么? 她捋了捋鬓间秀发,展颜露了个标准又完美的微笑后上前打招呼:“三位上客快请往里来,今日又光临敝店,敝店真是蓬荜生辉。” 三人闻声见是金娘子,又听她招呼他们进店,心里不知怎的都有些尴尬,都吟了这么多首诗了,不到地方瞧瞧怎么能行? 当下里都没人动身。 金掌柜:这三个人不说话是怎么个事儿? 三人打起了眉眼官司,汪秀才倒是看懂了,他平日里为人爽快些,主动回道:“金娘子,今日我们本来就是约好了要去如意楼的,下次来,下次一定。” 说完还不等金掌柜回话就拖着另两个人走了,“走,瞧瞧去。” 留金掌柜一个人在原地,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目送着这原本是自家店的熟客进了如意楼。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气愤,嘿,这些文人,自诩多么清高,也爱凑这人多的热闹! 小二见自家掌柜吃了憋,凑过去说:“掌柜的,我瞧着这如意楼来者不善啊。” 金掌柜睨了他一眼,眉间阴沉,冷冷说道:“去,给我查清楚,对面搞得琉璃粉到底是什么玩意?” 再说那三人进了如意楼,点了一桌菜后店家果然送上了一份琉璃粉。 青绿瓷碗上堆放着颜 27. 琉璃粉(二) [] 沈昭昭此时正坐在二楼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在和周掌柜说话。 周掌柜殷勤地给沈昭昭倒茶,眉眼带笑, “平日里哪怕是日中就餐时间,这一楼二楼都坐得稀稀拉拉的,哪像今天基本不剩几张空桌子了,沈娘子,你可是帮了如意楼大忙了。” 沈昭昭:“周掌柜客气了,如意楼生意好于我也有益,各取所需,各取所需......” 两人各自说着客套话,三娘在一楼大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人,“踏踏踏”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见她人在这儿,急得忍不住开口喊她:“沈妹子!” 沈昭昭和周掌柜自然是听见了,周掌柜皱了皱眉,边上几桌客人也注意到了三娘,见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也抬着头瞧她。 沈昭昭给了三娘一个安抚的眼神,脑袋又往边上撇了撇。 三娘注意到沈昭昭的小动作后自然也发现很多人在盯着她瞧,当下有些羞恼,也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放缓了步子冷静下来。 沈昭昭原本脸上带着笑,问道:“怎么了,跑成这样?” 待看清三娘眼眶红红的,似是哭过时,她笑意也收了,“发生什么事了?” 三娘这时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嗓音还嗡嗡地:“沈妹子,后厨.....后厨.....他们有人想坏事。” 三娘说了一通,沈昭昭也听明白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三娘原本在后厨将今日带过来的凉皮面筋仔细分放好,这样也方便别人拿取装盘。 赵师傅徒弟丁三这时从边上蹭过来,先是拿着凉皮面筋一个劲儿的仔细地瞧,还旁敲侧击问三娘这东西是咋做的。 三娘没理他,只默默做自己的事儿。 丁三直接被无视了,更加气急败坏,瞧出这女人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闷嘴葫芦,在她边上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骂道: “死娘们,端的一幅好架子,靠着卖祖上的方子过活的破落户,看你能耐到几时。” 三娘面皮薄,冷不丁地听到这些混账话,胸口起伏,眼眶都红了,但想着要是在这全是男人的厨房里哭不仅自己丢脸,跟这人吵起来更是坏了沈昭昭的事儿,就硬忍着没落泪,没理他继续当丁三是空气。 边上的那两个专门负责琉璃粉的帮厨正在撕鸡丝,他们离三娘近,自然也听到了丁三骂的混话。 这丁三是赵师傅的侄子,平日里他仗着这层身份在后厨里拿乔,厨房里的其他人也不敢惹他。 这两帮厨年纪都小,不敢跟丁三对着干,只能悄悄地安慰三娘:“他这人就这样,姐姐你犯不着跟他生气。” 刚开始也没出什么岔子,凉皮面筋上摆好配菜,撒上酱料就能出餐了。 听前台的小二一直来后厨叫菜,也知道今日客人要比往日里多,他们心里也高兴。 哪知等辣椒油用得差不多时,丁三直接端来了一小盆,没好气地说:“辣椒油来了。” 这两帮厨虽然还没正紧做菜,只做些备菜的工作,但也看出来了不对劲儿。 那辣椒油里分明被加了醋,虽然辣椒味儿也大,掩盖了不少,但凑近闻明明带着一股酸味。 他俩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问道:“丁三哥,这辣椒油真是赵师傅炒的?” 丁三恶声恶气:“怎么了?哪那么多话?你们用就是。” 这俩帮厨觉着要坏事,这么搞这味儿明显不对了啊。 他俩心底不安,他们是专门派过来负责这道吃食的,真有什么事儿他俩也讨不了什么好。 但又怕这真是赵师傅的意思,自己强出头不就等着被报复么。 两头都落不了好,便将这事儿跟三娘说了。 一则三娘是外人,赵师傅管不到她头上,二则自己也提了醒,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东家怪罪下来,他们也有应对的说法。 也就有了三娘着急忙慌来找沈昭昭这事儿了。 等三娘说完,周掌柜立马站起来要去后厨,被沈昭昭给叫住了。 “可有客人说这琉璃粉味道怪?”沈昭昭问。 周掌柜摇头:“没有啊,有的话早有人来报我了。” “周掌柜,您先去后厨不要声张,看着赵师傅再炒一次辣椒油,后面的琉璃粉就用这新炒制的,有什么事儿等午食完了再说。” “行,我立马去。” 如意楼一天只做两餐,午食跟暮食中间差了一个半时辰,里面做活的人也会趁此空挡歇一歇。 此时如意楼正门虚掩,郭君祥坐在大堂西侧的一张桌子边上。 三娘、那两个帮厨、还有丁三他们都在。 赵师傅从后厨被叫过来的时候正在吃饭,匆匆吃完赶过来还有点不高兴。 “少东家,您找我?”赵师傅问。 郭君祥面色不豫,隐隐含着怒气,左手搭在桌面上,桌上还摆了那盆凑近闻才能闻到酸气的辣椒油。 郭君祥看着他说道:“赵师傅,你徒弟丁三说这辣椒油里的醋是你加的?” “什么?什么醋?”赵师傅一头雾水,他忙了一上午刚吃上饭就被叫了来,什么醋不醋的? 他看周围几个人都看着桌上那盆辣椒油,有点奇怪,便上前拿起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的确是有股酸味,自己炒的辣椒油怎么会发酸呢? 他又想到刚刚周掌柜跑过来跟自己说辣椒油被人打翻了要重新炒一次,原来是这个缘故。 郭君祥又转头问丁三:“丁三,你刚是怎么说的?” 丁三整个人缩在一边,一脑门子的汗,他没料到那个死婆娘不仅看出来了还去告状,惶恐不安地开口: “是......是师傅,师傅在炒着辣椒油的时候边炒边加的醋。” “对不住了,师傅!”丁三说完还朝着赵师傅鞠躬道歉。 任谁看了他都是一副被自家师傅逼着做了坏事的模样。 “你!你这小子在浑说什么?”赵师傅眼里都是惊疑,反应过来后气得目眦欲裂,一扬手就要上去打丁三。 “好了!像什么样子!”郭君祥拍桌子怒喝。 “少东家,我怎么会做这等事儿?这小子疯了!你得信我!” 赵师傅有很多话想解释,比如酒楼的吃食有问题他也得担责,比如老东家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儿,他不可能做这忘恩负义的事儿。 但说得出口的就那么几句相信他的话。 他这时想起上次丁三这小子在他边上咬耳朵,说要把东西味儿弄偏一点,然后推到沈昭昭头上。 他当时心里烦乱,只斥了他一声,“你别多事!” 原来这小子那时就计划好了! 丁三不敢看赵师傅,他也是没办法。 刚刚东家喊他过来,说要是查出来是谁干的就要把这人送官,他当场吓得不敢认了,只好全部推到赵师傅身上。 师傅,你跟老东家交情深,少东家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你送官的呀! 沈昭昭觉着这使坏的手法其实还有些小聪明在里头。 因为琉璃粉这道吃食本就是要加醋的,他提前加在辣油里,一是破坏了辣油的味道,而是破坏了底料的配比,总之吃食的味儿也被做偏了。 要是中间没人发现,还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可以说是帮厨将醋 28. 租铺子 [] 郭君祥阴沉着脸,冷冷出声:“来人,去报官,丁三故意在吃食里掺东西,有为祸之心,如何惩罚就交给官老爷去判定吧。” 这个朝代对于食品安全的管理很是严格,如果商家售卖变质的东西,被发现则杖九十;若是吃了你卖的东西客人生病了,判流放一年;若是客人直接吃死了,商家直接判绞刑。 这可比现代严格多了! 像丁三这个情况嘛,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的坏影响,但他这个行为就够得上打板子了。 这些知识还是沈昭昭之前在经历了被人恶意污蔑卖的铁板豆腐吃死了个指挥使后恶补的。 因此她现在卖吃食可谓是小心再小心,特别现在是夏天,天气热食材容易变质,她都是当天做好当天卖掉,从不留夜。 那丁三听到东家真的要将自己送官,吓得涕泗横流,他不敢求东家,只跪着两手紧紧抓着赵师傅的裤管讨饶: “师傅......二叔......我再也不敢了,你帮我说说话,我不要进衙门,他们肯定要打我板子的......” 赵师傅也知道自家侄子平日里顽劣得很,但没想到真能做出这等事,还想嫁祸到他身上,又是生气又是羞惭,自己收他为徒还将他带到如意楼来,没管教好还险些害了东家。 但,毕竟是自己的侄子,他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做这事儿确实是因为他。 所以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赵师傅缓缓吐出一口气,一脸颓丧,“少东家,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没管教好人,我也无颜面对大家伙儿,自此请辞,等您找到接替我的人我就走。” “至于丁三,他做出这样的事我也不替他求情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任凭处置。” 说完他就梗着脖子闭着眼,任丁三怎么哭求再也不看他一眼。 周掌柜上前劝道:“老赵,你何必如此啊……” 他跟老赵是跟着老东家一起看着如意楼到今天的啊,两人共事这么多年早就处成了革命友谊。 咋一听老赵说要走,周掌柜第一个冲出来劝他。 赵师傅也领他的情,只不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手这件事。 郭君祥听完赵师傅说了请辞的话,一时间沉默着没接话。 周掌柜睨着眼瞧他,他也摸不准这少东家的意思。 自少东家接管如意楼以来,老赵很多次跟他都意见不合。 老赵本就擅长红案,招牌菜大多是些浓油酱赤的菜式,像什么东坡肉、红烧肘子、酱排骨…… 少东家来了后偏说如意楼的招牌菜没有品味,不雅,要大改,要跟对面的春迟轩一样要往“精致”的意境靠。 后来招牌菜在食单上换了又换…… 老赵又是个急性子,言语上也有不怎么客气的时候。 少东家不会真的趁这个机会把老赵给换了吧。 而此时郭君祥想起了今日在大堂里他听到的食客们说的话。 “这春迟轩吧,虽然外面瞧着新鲜雅致有意境,但吃着到底不畅快,你看这如意楼,做了这么多年的这东坡肉,料用得足颜色也好,看着就豪迈大气,爽快,爽快。” “大俗即大雅啊。” “我等都是俗人罢了。”同桌的友人也有同感。 郭君祥不由感叹,是啊,小时候第一次吃赵叔做的菜的时候,那时候不知有多惊艳,饭都多吃了几碗,父亲还怕他吃多了撑到时候积食,一直让他吃慢点。 怎么现在因为别人而迷失了本心了呢? 沈娘子说的一道吃食是撑不起一家酒楼的,自己明明早已经有了可以撑起如意楼的掌勺,又何必再去寻别人呢? 他琢磨片刻,再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冷意: “赵叔,如意楼是父亲跟你还有周掌柜三人一起打拼才撑到了现在,这里离不开你,以后莫说这些离人心的话。” “今日的事非你之过,你也别太自责了,丁三是丁三,你是你,但你这徒弟肯定是不能留在这儿了。” 赵师傅心里讶异,少东家他留我?他不是看我很是不顺眼的么? 他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少东家......” 却被郭君祥抬手制止了,“这事儿今日就到此为止。” 又转头吩咐道:“其他人都散了吧。” 周掌柜立马应和,指着丁三:“还不快将人带走!送官!” 沈昭昭觉着此事幸好及时发现将最坏的结果遏止了,现在的处理结果已是最好,就没多说什么。 到了晚间暮食,这个时间点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忙活了一天的本朝人民下值的下值,夏日炎热在家不想开火的就带上家里人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外出就餐。 琉璃粉“限时免费送”的吆喝声的确足够吸引人,不少人驻足询问。 客人都到你门前了怎么会让人走了呢,店小二们使出浑身解数说着漂亮话把人都请进店去。 另外还有不少人听闻这琉璃粉是那位远近闻名的辛都知辛娘子都钟爱的吃食,也慕名而来。 华灯初上,灯火初明,如意楼的大门外久违地竟然排起了队。 沈昭昭今日带过来的百余份凉皮面筋的成品在暮食还没结束的时候就用完了。 排队进店的人很多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如今告诉他送完了不免出声抱怨,但人家店里早说明了是限量赠送,早到早得,当下也无可奈何。 还是周掌柜觉得让客人失望落空很不好,让店小二给没等上琉璃粉的桌子都送上一份甜品当做赔礼才了事。 琉璃粉在千福楼上新的第一日全部清空,算是有了个很不错的开头。 郭老板跟周掌柜一致认为后面两日琉璃粉供应的量还可以增加,沈昭昭也应了。 后续沈昭昭也不必跟今日一般亲自来千福楼,只需提早将凉皮面筋准备好,等千福楼的人来取便是。 忙活了一天沈昭昭跟三娘也回去了。 翌日清晨。 夏日里人不知为什么总是会时而懒懒散散的,连空气里都弥散着一种懒惰又安恬的气息。 沈昭昭四人正在吃早食。 早食是三娘起来准备的,一锅米粥,一碟腌好的切成两半的咸鸭蛋,一盘凉拌莴苣丝,还有一沓芝麻烧饼。 熬粥已经是三娘的舒适区,米粒黏稠又颗颗完整,粥里面还加了莲子百合,莲子晶莹圆润,百合泛着清新的香气,这等组合清肺润燥,养阴消热,夏日里喝着很是舒适。 莴苣丝用热水烫过,吃起来脆脆的,十分爽口,又用盐水沥过拌上芝麻油,带着些许咸味,就着米粥吃味道正好。 咸鸭蛋是前阵子沈昭昭试着腌的,没想到很是成功,一切开就滋滋爆油,蛋黄吃着沙沙的很绵软,也不是很咸,她直接挖空了半块咸鸭蛋搅进粥里。 一碗用料丰富的粥喝完,沈昭昭仍觉得胃口大好,又挑了个糖馅的烧饼吃。 西水街上许阿婆家的那种老式烧饼,她卖烧饼已经十几年了,之前就买过一次觉着不错。 她家铺子外摆着个圆筒状的热炉子,现做现卖,味道就糖馅的跟咸味的两种。 沈昭昭手里这个吃着外焦内软,还带着一股芝麻香,内里是空心的,但嚼着有丝丝的甜味,她不知不觉就把一整个吃完了。 一顿早食吃得十足饱。 早食过了,这个时候外面日头还不是很大,要是到正午的话阳光就太晒了。 沈昭昭搬了张凳子出来在院子的阴凉处消消食。 两小孩吃好了也学着昭昭搬来了凳子坐她边上。 等他俩坐定,沈昭昭悠哉游哉地问道:“你俩认字认得怎么样了?今天要不要来试着默写?” 沈昭昭闲来无事,开始抽查作业。 这几日她虽然跟三娘很忙,但每天都会教上他们几个字,倒是没让他们默写过,也不知他们学得怎么样了。 上次她设想的木质沙盘后来找了个木匠,那木匠还没听她说完就说道了声这简单,然后拿着几块板材三两下就打好了。 成品倒是跟她设想的差不多,两个沙盘花了她一百文。 一尺多长的正方形的木盘,里面撒上一层薄薄的沙子,正好可以写字,这下就不用在墙上用水写了。 此时姣姣跟汤圆对视一眼,两人也不说话,相当有默契地立马从凳子上蹦了下去,回屋拿起沙盘出来,然后两个凑在一起在院子里开始大声读写。 沈昭昭见他们这样轻笑出声,啊,原来自己也变成在孩子玩的时候问作业写完了没有的那种讨厌的大人了呢。 前几日都在忙着如意楼跟那琉璃粉的事情,现在那边也差不多迈上了正轨,她这里后续只要做好材料供应就可以了。 所以今日她决定给自己放假。 来临安做生意也有一段日子了,沈昭昭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挣到的钱。 首先是如意楼那边,琉璃粉的授权费是一百两,另外每售出一份琉璃粉她就要抽走一半的毛利。 现在定的售价是每份二十文,如今每天的供应量提到了一百五十份,这样在乐观情况下她一天大概能分账到一两有余,一个月的话就是三十两左右。 另外还有三娘给她投资的二十两,再加上之前摆摊赚的差不多有二十五两左右,她身边的现银已经有近一百五十两了。 这么算下来差不多能租个地段不错的铺子了。 昭昭想找三娘商量下,转了一圈发现没找到人,等了一会儿,才见她扛着个扁担挑了两桶水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进来。 租的这家主人家院子里没打水井,想 29. 荷叶蒸饭、鲜核桃仁炒百合 [] 大理寺的官员们最近都在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的上官林淮书近几日总是冷着一张脸,周身气压极低,搞得他们在他跟前汇报事项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有什么疏漏惹他生气拿自己开刀。 虽说林寺卿平日里脸上表情也不是很多,但正常地冷着脸跟生着气冷着脸,他们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这不连国公爷的小儿子萧鸣都被打发去五百里外的金城查案了,平时这种苦差事怎么会轮得到他啊。 哎,也不知萧鸣又惹什么乱子了。 “可有人来找我?”林淮书把手里需要复审的案件文书往桌案上一扔,抬头看向林全,淡淡问道。 这几日他每日几乎要问一次这个问题。 林全是林淮书的贴身小厮,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前些时间林全母亲身子不适,他回金陵老家侍疾了一段时候,等老母身子逐渐好转了才回了来。 “公子,我跟门口的守卫打过招呼了,如若有人找公子会让他们立马来报。”林全小心回道。 他觑了觑林淮书的神色,又补了句:“要不我再去问问?” “不用了。”林淮书抿起唇,声音里带着股烦躁。 林全有点摸不准,自家公子最近感觉怪怪的,总感觉憋着一股气,但又不知道什么事儿。 公子这性子也不是能主动跟人说心事的性子,林全都怕他憋坏了。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啥了,看来得回去问问荣德叔。 大理寺门口。 “两位大哥,能否帮我将这些东西交给林寺卿林大人?” 沈昭昭昨晚刚想起答应了人家要送饭的这件事,今日午前赶着时间就来了大理寺。 这两守卫她之前来过一次的时候也见过,那时候是一脸整肃,说什么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呈给林寺卿的,还是她后来报了林荣德林管事的名字,这俩才在迟疑间答应去问一问。 “你是上次那位?你找林大人?太好了,快跟我来!” “哎,哎,不用不用,只需帮我将东西带给林大人即可。”沈昭昭忙摆手。 “小娘子,快请,快请。”守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躬着身子将她往里面请。 沈昭昭一头雾水,大理寺这接待态度啥时候这么好了? 事实上这俩守卫这几天上值感觉尤其得累,寺卿大人那边的人一天来问个几回,还让他们上点心,搞得他们压力也大,也不知大人在等什么人。 本来守卫是个还算清闲的差事,有时候闭着眼打个盹儿也没人管。 现在倒好,一有人接近大理寺他俩就立刻警觉起来盯着看是不是林大人在等的人。 这俩人也不是什么和善的长相,目光如炬地盯着人看,搞得路上的人都绕着大理寺走。 林全这边见过沈昭昭后,让她稍待一会儿就进去通报了。 “让她进来吧,另外取两幅碗筷过来。” 林淮书原本在写各地呈上来的案件复审批注,听完林全说的,将手中的笔一掷,然后站起来快速收拾起了桌上堆叠的文书。 林全听完林淮书的吩咐只觉诡异,但看自家少爷的样子又觉着他怎么有种欣喜的感觉? 这沈娘子...... 林全心道:不会吧,自家公子是开窍了? 沈昭昭提着食盒进去,入眼是满墙的黄梨木大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式书籍跟看着像卷轴的东西,东西多但摆放有序,瞧着整洁。 房间内布置简单,一张长条书桌,一张炕桌,林淮书此时正坐在炕桌前的蒲团上。 沈昭昭刚进去,林淮书就转头来看她。 “多日未见沈娘子,沈娘子好像很忙。”在大理寺他都身着官袍,此时坐得挺拔端正,一身清正冷峻的气度。 沈昭昭听了一晒,自己确实有爽约的嫌疑,但观察他脸色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只好赔笑道: “还好还好,谋生而已。”又道:“大人可要现在用饭?还是趁热吃味道好,凉了的话总会有点失了味儿。” 林淮书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到了食盒,然后点了点头。 荷叶蒸饭、鲜核桃仁炒百合,汤品是素食胡瓜汤,饭后甜点是羊角蜜。 等沈昭昭将食盒里的饭菜在炕桌上摆好,冒着热气的各种香气四溢,在门口的林全自然也闻到了 30. 羊角蜜 [] 羊角蜜,有些地方叫羊角脆、羊角酥,状似羊角,切开来是翠绿的瓜肉,橘黄色的瓜瓤。 沈昭昭今日在市集上见到的时候还有点惊喜,她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有。 要说夏天,那就是吃瓜的季节啊。 如果是沈昭昭自己,这羊角蜜是连皮带籽都能吃,但呈给林淮书到底不美观,于是她将羊角蜜切皮,再横切成半圆弧状装盘,最后配上竹签子。 有些人吃羊角蜜是只吃瓜肉,但新鲜的的瓜瓤沈昭昭一直觉得是最好吃的部分,瓜瓤跟瓜肉搭配起来口感更丰富,所以装盘的时候还是保留了。 此时她用竹签子插了一块,咬上一口,果肉酥脆爽口,瓜瓤香甜多汁,黄灿灿的蜜汁倾泻,独特的甜味直接在口腔里爆开,令人回味无穷。 她一连吃了好几块,再看盘子里大半都进了沈昭昭的肚子。 等意识到对面的人好像很久都没有动竹签子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大人,不喜欢吃这蜜瓜吗?” 林淮书此时也看着她,面前的女子嘴角沾上了一圈儿橙黄色的瓜瓤,说着话的时候嘴巴还一鼓一鼓的,有点像小时候养的那只爱护食的狸奴。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拿了边上的巾帕递给她,“给你。” 沈昭昭见他递过来的巾帕,刚想说自己也有,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接过来快速擦了下嘴,果然见巾帕上有瓜瓤的痕迹,甚至还沾上了瓜籽。 “刷”的一下她脸腾得变红,窘得她想遁走。 林淮书见她耳朵尖也红透,身体往后靠了靠,状似随意地转移话题: “沈娘子还没说最近在忙什么呢。” 原本还在脚趾扣地的沈昭昭这时只好收一收尴尬的心思,开始从千福楼讲到如意楼,再讲到租了铺子准备开食肆的事情。 林淮书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中间听到丁三坏事那块皱了下眉。 沈昭昭又想起了那个雕花的木匣子,忙补了句:“谢谢大人送的刀具,我很喜欢。” 林淮书笑,“你喜欢就好。” * 出了大理寺,沈昭昭又带上三娘来到了牙行。 她想着如果要开食肆的话,单单她们两个女子的劳动力肯定是不够的,像一些重物搬运的体力活儿,还是得找个男伙计,对外呢做生意也可以撑撑门面。 上次那牙人听了沈昭昭的要求后就劝她雇男伙计还不如直接买个男奴仆,后者一次性出的钱虽然多点,但到底省心。 家里都是妇孺,雇个男子要是他起了歹心反而是引火烧身,直接买个奴仆,把他的卖身文契抓在手里,也是个凭仗。 虽然沈昭昭对于奴隶制度还是接受无能,但不得不承认牙人说的有道理。 在这个时代,奴隶是属于奴隶主的私有财产,奴隶跟主人是人身依附关系,主人除了不得随意杀害奴隶外,可以随意处置,买卖或者交换。 到了牙行,那牙人笑着过来迎她们:“沈娘子,您要找的酒食作匠都在这儿了。” 沈昭昭看了一圈儿,牙行的大堂里站了四五个男子。 年纪大都在四五十岁,身上衣服虽不是很新,但瞧着都挺整洁。 “这些人之前的主人家是听说是做官的,后来犯了事被抄了家,家里的奴婢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这才到了这儿来。”牙人跟沈昭昭解释道。 沈昭昭笑,“我那就是个小食肆,大器小用了吧。” 站着的几个人听到牙人说“做官的”时候下巴都扬了扬,又听沈昭昭说只是个小食肆,皱着眉摇了摇头。 三娘扯了扯昭昭的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这几个年纪都大了点吧。” 那牙人也听见了,忙笑着解释:“年纪大经验多能干事,也不用您费心调教,多省事儿。” “这呢是老李,以前在后厨干的,去您食肆直接就能上手。”牙人指了指一站得板正,一脸严肃的中年男子。 那老李并不看沈昭昭,只是昂着头说:“白案红案都会点儿,以前主人也夸过我做的菜。” 那牙人又补充说:“经验足的价钱会高一点,像这老李的身契您要的话得二十两。” 沈昭昭:我要我也调教不动啊。 这时她看见躲在这些人身后的一年轻男孩,走进瞧发现比她还高半个头,长相瞧着还算齐整。 她 31. 灌汤包 [] 沈昭昭的铺子已经开始装修了。 前面的铺子里面原本一些不用的柜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在重新粉刷墙面,地面原本就是铺的青砖,打扫了一番觉得还能用,也算省了一笔。 她又去木匠那里打了一批桌椅,店面空间本就不大,比照下来大概能放个七八张桌子的样子。 位置实在是有点少,她开始打起了那些边边角角空间的主意。 像这正对着大街的窗边那一侧,沈昭昭计划打一排儿宽约一尺的搁板,到时摆上几张条凳,堪堪这样坐着的话也算得上有八个人的座位了。 食肆里人要是多的话也是个座儿,虽是“一人席”但总比没位置站着好,而且在窗户边上,风景独好。 没人的时候平日里就搁些花花草草,“满窗翠色明”,也能成一景儿。 这种“一人席”的座位让她想起后世的某岛国也有许多这种一人食的餐馆呢,她就不信本朝人民没有社恐的存在。 前店的装修大致是这样,因为前租客经营的是成衣店,自然是没有大厨房供沈昭昭用的。 后院的东厢房她让阿满住了,边上连着的就是原先的厨房。 厨房里只一个灶眼,沈昭昭又让人另砌了两个,厨房正中打了个长方形的岛台,另外她还打算靠墙放置一个大的橱柜,放些碗筷杯盘等厨房用具。 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又得花掉沈昭昭近二十两银子。 她手上的现银已经所剩不多了,而且如意楼那边的抽成还没进账,这钱袋空空一下子就有了危机感。 不行,摊子还是要摆。 食肆还没装修好,那就先在自家食肆前摆摊,也算为即将开张的食肆攒攒人气。 她跟三娘商量了下后决定明天就开摆摊子。 至于卖什么,沈昭昭早就有了想法,之前做早食摊子的时候她原本就想做灌汤包子的,但想着灌汤包要旺火沸水上笼屉蒸,蒸完出笼立马趁热吃味道才最好。 这对于一个走街窜巷的小摊子来说要求有点高,遂放弃。 现在好了,厨房就在边上,她也能施展开来。 晨曦,本朝人民刚刚离开床铺开始一天的忙碌,沈昭昭已经在厨房里揉面了。 三娘在灶膛烧火,阿满在边上打下手。 灌汤包的面皮最难的是要做到既要薄但又不能漏汤,制面皮的时候就得用一些特殊手法。 只需在面粉里加一些糯米粉,揉面的时候再加些热水,边添热水边揉面,这样揉出来的口感更软和又有韧性。 “多揉一会儿,揉匀,把面揉透。”沈昭昭边看着边指挥阿满。 “好咧,昭昭姐你瞧好。” 阿满这几天喋喋不休地喊她姐姐,被一个高她半个头但又是个小孩年龄的小子喊她姐姐,她总觉得别扭,最后纠正他“叫昭昭姐就好”。 此时阿满手臂一上一下地挥动着捶打着面团,动作流畅准确,面团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她之前觉得小满这小子油头滑脑的,怕他前些天在牙行说自己在后厨做过活也是在扯谎,不过现在看他揉面的动作倒是有些章法,这下子心里疑虑也打消了。 “面揉好后醒面两刻钟。”沈昭昭吩咐完转身去熬猪皮做猪皮冻。 灌汤包里的汤汁其实就来源于这蒸化了的皮冻。 她把洗净的猪皮拔毛后冷水下锅,放葱姜料酒去腥焯水,再拿出来把猪皮另一面带着的油脂刮掉,不然到时候皮冻里都是油脂,既不美观人吃着也发腻。 继续把猪皮在热水里熬出胶质,最后放盆里在院子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晾凉冷却至凝固。 然后是调肉馅,在剁好的肉馅里加上姜末、葱花、盐、胡椒粉、还有配好比例的研磨好的大料粉全部倒入,搅拌均匀后再加酱油上色,芝麻香油添香味。 最后将凝固切碎的皮冻一同跟肉馅搅拌均匀。 “昭昭姐,面醒好了。” 沈昭昭点点头,过来把醒好后的面搓成大长条,再揪成半块巴掌大小的面剂子。 “瞧好了。”沈昭昭面带严肃。 她自从进了这厨房后就没有随意嬉笑过,一幅慎重其事的样子。 阿满也知道沈昭昭这是特意在教自己,也收起了逗笑儿的样子,认真地看着。 她拿起一个面剂子后利 32. 灌汤包(二) [] “昭昭姐,这灌汤包里还真是热汤啊,这热汤是咋灌进去的啊?” 阿满被灌汤包里的热汤烫了后接过沈昭昭递过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后直接问道。 沈昭昭又让他用凉水去冲一冲,瘦削的手臂上红了一圈儿,但当下瞧着没什么问题。 三娘也好奇,碗里的灌汤包看着又白又软又细嫩,精致好看得很,她都舍不得下嘴,又看阿满被烫了一下,当下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下口,一脸疑惑地看着沈昭昭。 沈昭昭没直接回答,只是问:“刚刚我在这包子里放了什么?” 阿满想了下,口中喃喃,“肉馅,还有那个滑滑的透明的东西?” 沈昭昭点点头,“那是猪皮冻,遇热就化成了水。” 阿满还是不懂这猪皮冻怎么上锅蒸了下就化成了水,只觉神奇。 三娘问起她关心的,“那这吃法可有讲究?” 两人四只眼睛此时都看着沈昭昭。 昭昭先用筷子夹住顶上的小啾啾把灌汤包提溜起来。 因为肉馅和汤汁的重量,原本软趴趴躺在碗底的灌汤包此时在沈昭昭的筷子下正摇摇欲坠,看着好像都要兜不住了。 “小心!”三娘心里着急都想拿碟子将它接住了。 “检验灌汤包做的合不合格,首先这面皮得是薄薄的,瞧着透亮,提起来也不能破皮,”她把筷子放在光线好的地方,又说道:“瞧,空气、汤、馅儿三层分明可见。” 两人凑过去瞧,果真是晶莹剔透,还能看清粉嫩的肉馅,特别是汤汁还在面皮里面颤颤巍巍的抖动。 昭昭左手拿着碟子去接住,然后轻轻咬开一小口,然后迅速将从口子里溢出来的汤汁吸溜干净。 鲜美的味道在口中迅速扩散,再浇上一圈儿辣椒醋,咬一口儿浸了汁水的肉团,只觉齿颊生香,不肥不腻,回味无穷。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诀窍就是这十二个字。”昭昭满足地总结。 三娘跟小满看昭昭吃的这么香,早已等不及,迅速照着她说的方法提筷咬了一个,吃得满嘴生香,兀自感慨, 怎么恁得鲜啊! “待会儿我们就卖这汤包是么?肯定能卖得好!”阿满愈发有信心。 辰时刚过,伴着熹微的晨光与日头,西水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叫卖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街上此时出来买早饭的人很多,摊子前的各色味道也都充斥鼻尖,这时一清亮女声吆喝着: “白玉汤包,皮薄馅大汤汁多,走过路过瞧一瞧尝一尝勒!” 沈昭昭的铺子前摆了张大桌案,上面是半人高还腾腾冒着热气的笼屉,她把笼屉盖子一掀,浓郁的肉香气随着晨风在空气中流动,挑动着还没完全苏醒的早起人的味蕾。 “白玉汤包?那是什么?从未听过。” “是新吃食吗?走,瞧瞧去。” “沈娘子!是你!”陈文砚是附近书院的学生,常在这条街上买早饭,之前就买过沈昭昭做的铁板豆腐,所以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你去哪啦?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吃到铁板豆腐了?”陈文砚见到沈昭昭此时内心有些激动,眼里闪着欣喜若狂的光。 天知道他有多想那一口铁板豆腐啊,每次午夜梦回他都要回想一遍之前吃豆腐的过程和味道,就怕时间一长他就不记得了。 他还到处去打听哪里有卖同款的,可全城怎么就一家摊子卖啊! 沈昭昭看见来人一时有点懵,有点熟悉但又记不起来,但看他穿着书生统一制式的衣衫,猜他是附近书院的学生。 她嘴上笑着说:“是老客人吧?今日我家有新品,客人可要试一试?” 陈文砚扫了一眼笼屉上摆的像又不是很像包子的东西,确实没有铁板豆腐的影子,刚刚兴奋欣喜的心情好像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就这么......把铁板豆腐抛弃了? 他想了这么多日子的吃食就这样没了? 委屈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他低着头,再开口声音微哽:“我很想念你......卖的铁板豆腐。” 阿满瞧面前这人神神叨叨的,感觉越说越不对劲儿,板着脸出声打断了他,“这位客人,不买东西的话还请不要挡着别人。” 说着还摆出了请走的手势。 沈昭招给了阿满一肘子,示意他态度好一点。 陈文砚哪能真的走?沈娘子卖的新吃食他势必是要尝一尝的。 哪怕到时候味道不如铁板豆腐,就当捧个场了。 他又见面前摊子边上立着一块牌子,上书“沈记”两个大字,中间是“先开窗,后喝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心烫嘴!” “给我来一屉,这白......玉汤包。”陈文砚说道。 “好咧,客官,一个白玉汤包五文,一屉六个,总共三十文。”阿满见他要付钱才对他有好脸色。 沈昭昭又补充道:“这是竹吸管,先往汤包上插一个小口慢慢吸吮汤汁,直接上嘴咬的话怕汤汁迸溅小心烫伤哦。” 陈文砚坐在摊子边上的矮桌前,面前一冒着热气的笼屉,里面摆着六只雪白雪白、圆滚滚、矮胖矮胖的汤包。 碧玉色的盏杯,一双筷子一只长竹管,还有一小碟子辣椒醋。 他照着沈昭昭刚说的用筷子挑起一只放进盏杯,薄如纸的外皮骤然下坠,处在要破不破的状态,还有在里面晃荡晃荡的汤汁,瞬间挑起 33. 意外 [] 沈昭昭原本今日打算只做早食的,但灌汤包一推出就很是受欢迎,预备揉好的面还有馅料也用完了。 前面的早食摊子是收了,但不少人知道摊子主人就在店铺后院,就时不时的有人来问这白玉汤包还卖不卖了。 正是缺钱的时候,送上门的生意也不好不做,她们几个就断断续续地准备原料、包汤包、上蒸笼蒸,这白玉汤包直接卖到了下午。 期间冒着热气的笼屉一笼一笼地出,店里还在装修,顾客排着队直接挤在门口,后来越排越长排到了路口。 沈昭昭发现这大周人民也有爱排队的特质,这长长的队伍排着格外有诱惑力,她还听见一人正排着队呢,还在问前面的人, “哎,这家店是卖啥的?好吃么?” “好像叫什么包子?这么多人排队肯定好吃!” 沈昭昭摇头笑,怪不得前世那些网红店要雇人排队造人气呢,看来这营销策略确实有用。 人一多就容易乱,沈昭昭不时的还得出来维持秩序。 大热天的他们仨在后厨前店来回跑,都是一身的汗,后来实在顶不住,又累又困,摆了个歇业的牌子,关门休息了。 没买到的人只好散了。 这几天搬家也搬得差不多了,关于原来的屋子转租的事情那牙人很是给力,加上转租的价格比起市价要便宜个一成,很顺利就找到了租客。 铺子后院的屋子也收拾好了现在直接住了进去。 沈昭昭和姣姣住正屋,三娘跟汤圆住西厢房,阿满住东厢剩下的那间屋子。 她打了水在屋里擦了擦身子,然后一头扎进了床铺,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耳边传来阵阵嬉戏打闹声,还伴随着“梆、梆”的击打声。 沈昭昭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此时天边一轮红日慢慢西坠,屋子地面上都撒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色。 她起身下床出门,院子里阿满带着姣姣和汤圆各手执一木棍,正轮番将地上的一圆滚滚的球丸击进球洞里。 目前正轮到汤圆,他额沿耳鬓都是汗,发髻已经完全束了上去,双手执杖,在球丸后面小幅度地轻轻挥动,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做出一副准备击打的姿势。 阿满跟姣姣也站在边上紧紧盯着他,他俩紧张程度看着不比汤圆小。 “梆”的一声,汤圆在校准了好久的方向,终于持杖击出一球。 球丸咕噜咕噜朝球洞的方向滚进,但院子里地势不平,球丸还未进洞就被一处略凸起的小土丘给挡下,朝相反的反向滚了下来。 这球是进不了了。 汤圆遗憾地叹气。 “耶!” “没进!” “换我!” 边上阿满和姣姣欢呼雀跃,语调是说不出的轻快,姣姣边蹦边晃着脑袋,看她也是一脑门子的汗。 沈昭昭看他们这样子,觉着他们要是自己真进了球可能都没这样高兴。 所谓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边上三娘搬了张小板凳,正坐在门口做绣活,见他们这样也摇头低笑。 这时阿满余光看见了沈昭昭,忙跑过来,眉眼带笑,“昭昭姐可要一起玩锤丸?” 时下大周特别流行锤丸这项娱乐活动,沈昭昭看这锤丸跟后世的高尔夫球极其相似。 据说早年间本朝皇帝也特别热衷锤丸,每次举办的宫廷宴会上必有这项运动,把得头筹者还有厚重的封赏。 赏赐倒也罢了,这些官员们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当然要抓紧了。 私下里这股锤丸之风不仅在文人雅士间盛行,还开始深入民间。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锤丸的器具还是整理屋子的时候收拾出来的,想必是前屋主留下的。 阿满又在院子的西北角找到了几个打好的球窝,正好带着姣姣跟汤圆疯玩。 此时沈昭昭正想拒绝的阿满的邀请,大夏天的她可不想再出一身汗。 忽然听见一妇人在前面敲门的声音。 “请问沈娘子可在这儿?” 沈昭昭一边往前面去开门,一边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就见一妇人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和声细语:“这位就是沈娘子?” 沈昭昭上下打量她,妇人四十左右,着一身宝蓝色细布外衫,头戴一支简单的银簪,瞧着很是干练利索。 “请问您是?”沈昭昭印象里没见过这人。 那妇人轻笑,“我是辛娘子家的,辛娘子让我带信儿过来说想请沈娘子去她那儿一叙,之前你给她的方子还有还多地方想问您呢。” “马车就在路口,不知沈娘子可方便?” 辛娘子找她?这个时间? 不过听这妇人提到方子,这事情只她跟辛娘子两个人知道,想必是辛娘子告了她,一时倒对这妇人打消了疑虑。 虽不知是什么事情,沈昭昭觉得还是去一趟看看才安心。 阿满也跟了过来,意识到沈昭昭要出门,问道:“昭昭姐,可要我跟你一起?” 昭昭想着辛娘 34. 意外(二) [] 夜色渐晚,三娘她们晚食都吃过了,在家里又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沈昭昭回来。 几个人等得越发着急,时不时就去门口张望,后来索性去了路口等着。 皎皎害怕又担心,她想起之前姐姐被官差带走的可怕记忆,她小嘴抿着,极力忍着不哭,眼睛红红的。 阿满也皱着眉,见大家都是神情低落的样子,提议道:“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去找昭昭姐吧?” 三娘听了有点犹豫,“要是沈妹子回来了,我们又出去了,那不就错过了吗?” 皎皎这时也说:“我要去找姐姐!” 汤圆也点头,然后三个人一起看着三娘。 三娘闭闭眼,一拍大腿,“行,我们一起去!” 锁好门,一行人驾着驴车去了千福楼。 等到了地方,三娘让俩孩子在车上等,她和阿满下了车去找。 三娘还是人生第一次来这千福楼,楼有三层高,辉煌繁华,人影攒动,喧闹非凡,夜间楼内楼外亮起的灯把半条街都给照亮了。 他俩在高大华丽的门楼处就被人拦下了。 他俩态度颇好地说明来意。 门子嗤笑一声,“辛娘子?也是你们能见的?快走!快走!”说完就动手推搡着赶人。 门子刚刚就看见他们了,上下打量一眼就知道面前的只不过是升斗小民,想进千福楼?还说要见辛娘子?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阿满挡在三娘身前,躲避着面前这门子的推搡。 三娘从兜里掏出枚碎银子塞到门子手里, “大哥能否帮我门进去问一问?我家妹子叫沈昭昭,今日来了辛娘子这儿,至今还未回,家里人也是都在担心。” 门子掂量了下又丢回去。 这是嫌少的意思,这点子钱,打发叫花子哪,他在千福楼门楼处看门,贵人们指缝里漏的钱他也受了不少,眼界也变高了。 三娘眉皱得更紧,没法子只好再去掏钱。 “你们认识沈小娘子?”这时一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在边上问,声音脆生生。 那小丫头正是辛娘子的丫鬟云香,出楼来替辛娘子买些吃食,正好瞧见这里吵吵嚷嚷的,过了来整好听见这两人在说着沈昭昭的名字。 她之前见过沈小娘子,那次是她带着沈小娘子出楼的,当时遇到了喝醉的客人闹事正是沈小娘子和那位林大人帮她出头的。 三娘和阿满听见这话如遇救星,忙围着云香问有没有见过沈昭昭,还把来找人的事情说了。 云香一脸疑惑,“啊?没见沈小娘子来啊?” “什么?!”三娘脸都白了。 阿满瞪大眼,声音都高了,“那会有谁啊?而且那妇人说是辛娘子家的啊?” 云香继续坚持,态度肯定,“我们家娘子今日有贵客在,不可能差人去找沈小娘子的啊。” “而且娘子身边也没什么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啊。” 三娘跟阿满呆愣在此地,哑然失色。 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时,三娘脸色煞白,声音都有点抖,“那妇人......那妇人有问题!” “我们得报官!” 边上的门子也瞧明白了,这是家里走丢了人,悠悠说道:“报官也得等到白天。” 三娘听到这句话脸色更白了。 还要等到白天...... 三娘越发担忧,等的时间越长沈妹子岂不是更加危险? 云香狠狠瞪了那门子一眼。 见三娘跟阿满着急,云香又想起了那位气度不凡的林大人, “你们要不去找下大理寺的林大人?沈娘子跟他好像是认识的,他应该会帮忙,他人很好哩。” “对,对,我们去找那位大人。”三娘听了这话这时也记起来沈妹子跟那大人有交情,那大人还送过沈妹子东西的,情急之下她都给忘了。 等三娘一行人找到林府的时候已接近深夜。 林府。 后院西边的一间房内书桌边上此时各点着一盏四尺多高的莲花纹琉璃灯,照的满室通明。 林淮书正坐在桌前专注凝神翻着手中书卷,屋里只有纸张翻页声。 林全脚步匆匆,进了房后轻声回禀, “大人,沈娘子的家人过来说沈娘子下午被人带走至今未归,想问大人可有办法帮忙找找人?” 林淮书皱着眉,抬头看着林全,反应了会儿他的话。 随后把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扣,他骤然起身,向外走去,脚步快得让还在房里的林全只听见自家公子的冷声吩咐, “他们人在那儿?” 林全只得立马跟上去。 一刻钟后,林府正门大开,林淮书快步下了台阶,翻身上马,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解下腰牌扔给下方的林全,神色肃然, “拿着我的腰牌去兵马司领一队人,让这队人照着沈娘子的面貌衣着,还有刚刚他们说的那辆马车,先在城内找人。” “另外.......让府里的人先安顿好他们。” “是!” 随后马鞭重重劈下,扬起一阵飞尘,人和马立时都冲了出去。 林淮书思绪纷杂,什么人会绕这么大一圈子绑架一个在此地毫无根基的弱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个强烈的直觉,沈昭昭已经被胁迫出城了。 他等不及林全领的那队人在城内搜查的结果,他得立马出城找人。 一道人影在长街疾驰,很快来到了城门口。 “什么人!”守卫对来人大声喝到。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什么人会来? 只见一人端坐马背,逆光之下只能看出一高大人影。 等走近看清面容,才发现竟然是大理寺的林寺卿。 “林大人。”守卫恭敬拱手行礼。 林淮书神色冷酷,目光冷冽地掠过他,“我要出城,另外派一队人马跟我身后。” 守卫抬眼快速看了林淮书一下,被他冷得要滴出水来的面色骇了骇,又迅速低下头。 他面色为难,开城门倒算了,这派人马出城可不行。 他正色道:“林大人,调兵出城得有兵部出的调令,小人可不敢擅自自作主张。” “是么?”林淮书倨傲地笑笑,挑眉的一刻神色有说不清的冷峻。 “如若我回不来呢?朝廷三品官员失踪前求助兵马司,兵马司不闻不问,不知到时是不是有个渎职的罪责?” “又或是故意使然?” “这......”守卫听完他说的心里直泛苦水,这林大人扣得锅怎么越来越重了? 不是那您这大夜里不待家里在去外面乱跑什么呀? 他认命叹气,斟酌开口,“那大人,您要不在此地等等?小的去请示下指挥使?” 林淮书俯下身子,扬起马鞭一甩就冲出城门,冷淡声音在空中荡过来, “没时间等你们,到时让你们的人出城寻我,我会在沿路留下标记。” * 瑞王府。 三皇子崔秉德此时在的房间隐蔽在一株茂盛松柏后面,夜间月光穿过杂乱的枝丫将纷杂树影投照在窗页上,微风浮动下张牙舞爪摇晃着,瞧着有点阴森恐怖。 “王爷,据下面的人来报,林大人已经出城了。”一人立在崔秉德身后,躬身回禀。 “知道了。”崔秉德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子,“咔嚓”一声就将过长且分叉的烛芯剪掉了一部分。 烛光摇曳了一会儿,明灭不定的光落在面上,映照着他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不过......林大人让兵马司指挥使 35. 求生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山崖上。 一群黑衣人站在山顶崖边,正探着头往下面的深处看。 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 此处正是距离临安城一百多里的天目山,山峦巍峨,山路蜿蜒崎岖,远远望去整座山都被一大片浓密山林覆盖。 他们一路上将沈昭昭的钗环首饰扔在显眼之处,才将林淮书引到此处。 “没成想这林淮书还真是个情种,为了个女的还真自己跳崖了?”这黑衣人身形粗壮,眼前看目的虽然顺利达成,但这人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另一人往山下瞧了许久后摇了摇头叹息,“为了倾心之人竟能奉献至此,世间有多少男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啊。” 话刚说完,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边上那粗壮黑衣人听了后深吸口气,随后给了那人一个暴栗,“我让你平时少去戏楼听点不正经的,我看你听的脑子都要坏了!” 被打了一下的那人不服气,回道:“那你平日里还让我跟你讲!” “你!” “行了!”为首之人皱眉喝了一声,“确定林淮书已经没命了吗?还不下山找尸体?在这里磨磨唧唧干嘛?” 那头领又吩咐道:“把这里的痕迹处理好,到时候就伪装成林淮书坠马失足掉落山崖,等下山找到他们的尸体后再回去复命。” “是!”一群人四散开来。 * 白日里的墨绿山岭此时在夜间山风吹动下,影影绰绰,看着到处是诡异阴影。 沈昭昭悠悠转醒。 她觉得浑身都痛。 伸手摸了摸,软软的又暖呼呼的。 她一个激灵抬头,自己正趴在林淮书的胸口,而他双眼紧闭,脸色如纸。 沈昭昭坐起身,握了握手腕,发现身上力气回来了点。 “林大人,林大人,你醒醒。”沈昭昭拍了拍他的脸,但没反应。 她凑近他胸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急促且有点紊乱。 还好......还活着。 但身上血腥味很重。 她回忆起刚刚在崖上发生的事情。 林淮书在山崖上冲过来后抱住自己一起掉了下来,下降过程中用随身带的短刀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然后紧抓绳子,忽然发力,勾住了长在山壁上的一处树干。 两人有了一瞬间的的缓冲。 但那枝干快速向下歪着,根部明显有了断裂的趋势跟痕迹。 陡然的失重感,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她吓得只能闭着眼牢牢搂住他窄健的腰身。 在那截枝干断落前,林淮书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 再后来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她人几乎趴在他身上。 沈昭昭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她一时眼眶有点发热,从未见过林淮书这个样子。 发髻散乱,衣服脏污不堪,脸上手上都是血痕跟划伤,特别是手腕处,一道长约一尺的伤口还在有血液渗出,鲜血在手腕处蜿蜒滴落在地上。 她又检查了下他身上其他地方,发现后脑勺也有不少血迹,应该是两人滚落下来的时候他撞到了那里。 沈昭昭连忙从自己的裙角处撕下一截布料,将他还冒着血的伤口都包扎起来。 “快点醒过来啊。”沈昭昭小声喃喃。 她揉了揉眼眶,不行,得振作起来,现在他们两个人只能靠自己了。 她站起来观察了下四周,这里应该是半山腰的位置,他们从一颇陡峭的山坡上滚到了坡底,再前方是一片黑魆魆的密林。 眼下荒郊野外,夜间山风使人愈发感到寒冷。 除了蛇鼠虫蚁,她还怕有什么山间猛兽,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沈昭昭先去捡了一大把枯叶然后洒在林淮书身上做好隐蔽,再拿上他的那把短刃,又折了根木条,往密林方向探去。 跨过一条两尺左右宽的小溪流,借着月光她用枝条拍着脚边的杂草丛堆,胸口“砰砰”乱跳,就怕里面突然冒出什么蛇虫之类的东西。 她慢慢走着,找找有什么隐蔽的可以过夜的地方。 这时她背后的一棵树上突然树枝乱颤,还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 沈昭昭听见的时候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僵了,慢慢转过身子去瞧,一团黑影飞到空中又突然坠地,然后扑扇着翅膀窜进了不远处的一杂草从中。 沈昭昭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野山鸡。 她觉着这野山鸡可能也被自己吓得不轻,都躲回自己窝里去了。 窝? 沈昭昭眼神一转,立时跟着那野山鸡的方向探过去,拨开那茂密的比她还高一点的杂草丛,果然见一隐蔽的山鸡窝洞。 一人多高,三尺多深,呆两个人是足够了。 那山鸡躲在窝里见沈昭昭又追 36. 求生(二)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此时林淮书的意识飘忽不定,仿佛迷失在一片茫茫迷雾中。 画面突然清晰,他认出是金陵林府。 “父亲,先生今日当众夸了我的字,大表哥,三表哥都没有的!”七岁的少年高高举着一张写满大字的宣纸,上面被画了不少红圈。 少年眼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父亲含笑看了看,弯腰俯身小声在他耳边说:“给你母亲看看去。” 少年又连蹦带跳地高举着给边上的母亲看,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年近三十的女子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冷漠的气息,就像是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川,此时她捏起宣纸的一角,淡淡出声:“不过尔尔。” 画面一转。 少年这时已经十四岁。 父亲去世后,母亲愈发深居简出,常常在自己屋子里一诵经就是一整天。 他作为太子伴读即将远去临安城,临行前一晚,他又来到这座他从小就觉得冰冰冷的院子。 “儿子将要离家,母亲可有话嘱咐儿子?”少年明知得不到他想听的话,但还是执意过了来。 回答他的是节奏有序丝毫没被打乱的串珠诵经声。 他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好似在自言自语,“母亲,您在家自己保重身体。” 画面再转,又是白茫茫一片,但刺骨的冷意好似要穿透他的身体,再将他吞没。 他慢慢睁开眼。 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里,眸底还是未散的情绪,双唇紧抿,心中酸涩 此时后脑勺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眯眼“嘶”了一声。 抬手往脑后摸了过去,等摸到濡湿的布料时动作一顿。 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布料里裹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贴覆在他的伤口上,感觉软敷敷凉丝丝的,他又往手臂上看去,发现手臂上也被包扎了。 他此时侧身靠在一窝洞的壁沿上,洞外人高的草丛掩映,只有些山间月光透进来。 嘴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借着月光,他又看见不远处地上有一堆碎了的蛋壳。 等再发现地上有不少散落的山鸡毛时,他确信这里原是个山鸡窝。 他无声地笑,转过头看着边上睡着了的沈昭昭。 夜色晦暗之间,面前的女子抱臂蜷缩成小小一团,她闭着眼皱着眉,不知梦到了些什么。 夜里山风大,她靠近洞口,倒帮他挡掉了大半的冷风。 看着她,心底的酸涩到底化去了一大半。 林淮书坐起身,侧身坐久了半边身子有些麻痹,刚一动作又感觉一阵眩晕,他定了会儿神,等着这阵眩晕过去。 而后他站起来跟沈昭昭换了个位置,让她在窝洞里侧。 凑近时他发现沈昭昭的手上那深深浅浅的勒痕,他双唇用力抿了抿,抬眼看她,克制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将她单薄的身子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原本还浑身冷嗖嗖的沈昭昭一下子脱离了风口处,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迷迷糊糊间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边上有一个热源的存在,无意识地又往那儿紧紧贴过去。 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颈间的皮肤上,脖子似有若无的痒。 林淮书动了动脖子,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燥意,思考起现下的处境。 这次意外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拿沈昭昭做诱饵引他入局,是谁会这样做呢?谁会料定他在沈娘子出了事情之后会赶过来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皇三子,瑞王崔禀德。 是那次在千福楼,他见到了沈昭昭...... 最近瑞王的动作越来越多,是已经等不及了么? 这时他转头看着沈昭昭,她脸上有不少被枝条划到的伤痕,他伸出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用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伤口,心底泛出丝丝心疼。 到底是自己连累了她,才会受这无妄之灾。 而沈昭昭此时已经领会到身边这个热源的好处了,睡梦里她梦到原本她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荒地里,周围阴湿寒冷,冷得连空气似乎都要凝固起来,好在这时天际的太阳出了来,身上顿时泛起了暖洋洋的,当她发现越靠近这个太阳身上越暖和时,就开始追逐这个太阳。 就跟现在她一个劲 37. 生还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林大人,是不是官府的人来找你了?”沈昭昭既兴奋又激动,一手紧紧地抓住林淮书的袖子,动作幅度一大连身上披着的外袍也滑落了下去。 林淮书无声开口,用嘴型示意她小声,又将掉下去的外袍捡起来披在她身上。 沈昭昭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出声了,只是用手指了指外面。 林淮书在窝洞里捡了根枝条,在地上划了几笔,然后示意沈昭昭看。 “内贼?”等她看清了地上的两个大字,心下一惊,倒抽一口气,差点忍不住喊出声,最后小心翼翼地做口型,“你是说......” 林淮书点了点头。 兵马司现任指挥使马承良,他确信就是瑞王的人。 而沈昭昭这边惊诧过后,还有种绝望的感觉,不可置信,“也就是说......现在有两拨人?” 两拨人在追杀他们,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林淮书沉吟片刻,“准确的说,是一拨人。” 沈昭昭皱着眉,眼底透露着不安。 此事关系复杂牵扯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林淮书看了看外面,现在是晨曦初露,但山野间凌晨气温低,密林间已经升腾起重重浓雾。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他说道。 这个窝洞虽然隐蔽,但窝洞外留下了太多他们的痕迹,待天真的大亮外面的人总会跟着那些痕迹找到他们。 凌晨山间雾气大,到处是白茫茫一片,此刻走出去反倒能遮掩行迹。 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沈昭昭点点头,但看着眼前人脸色苍白如纸,忧心道:“你的伤......” 林淮书摇了摇头,安慰她,“无事。” * 山顶上,一身黑色劲装,配着同色披风,腰带与护腕的男子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底的茫茫山雾,神色阴郁,眼神狠厉十足。 此人正是兵马司现任指挥使马承良,王振殒命之后就由他接替了指挥使的位置。 “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四散过去找了,不过崇山峻岭,山路狭窄又险峻,现下又是山雾弥漫的时候,找到人可能得要一些时候了。”底下的人这时来报。 那人观察了自家指挥使的神色,又补充道:“这林寺卿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马承良听见这话瞥了那人一眼,压低嗓音说道:“找到的是尸体便罢了,如若人还活着,立马处理了,将尸体丢给林间猛兽,届时......” 说完轻笑一声,笑声里含了森森的寒意。 那人听完马承良说的,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这林寺卿届时的惨状,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马承良想起那位瑞王的命令,摇了摇头,看着山下悠悠道:“林大人,你我各为其主,一切都是您自己选的。” 而后嗤笑一声,“到底是成王败寇罢了。” * 这边林淮书带着沈昭昭出了窝洞,拨开湿漉漉的杂草丛,朝着山下的方向跑去。 此时山间的晨雾愈发大了,大雾把整座山都结结实实地笼罩着,把人也给团团裹住,能见度极低,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些许影子,几步之外难辨其形。 他们得趁着这样好隐蔽的时候尽可能地赶路。 但隐蔽身形的同时,山路崎岖陡峭,举步维艰,两人摸索着往前抓住树干后有个支撑后才继续前行。 沈昭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稍不留神,如果掉进什么深沟险壑,就真的把命葬送在这了。 她只能紧紧抓住林淮书的手,但还是踩到了滑坡摔了好几跤,都是林淮书用力拽住她才没有真的继续往下滑。 “我背你。”林槐树见她摔得狼狈,脸上、手上都是伤痕,旧伤还在又添了新伤,心下不忍,蹲下身子朝着她轻声说。 沈昭昭立马摇头,开什么玩笑,眼前这人明显伤得比她还重,因为刚刚一使力他手腕上包扎好的地方看着又有鲜血渗出来了。 她瞧了瞧自己的鞋,鞋面早已全是泥巴脏污不堪,鞋底扁平,平日里在宽阔平整的街道路面走走还好,在这凹凸不平的山路上就不行了,沈昭昭觉得这才是自己频频打滑摔跤的原因。 左右瞧了瞧,就近扯下一株藤蔓,然后将藤蔓绕在自己的鞋子上这样紧紧地绑了好几圈,最后在脚腕处打了个死结。 她起身走了几步试了试,果然比刚刚好多了。 她又瞧林淮书的鞋是一双厚底皂靴,为了保险起见她又扯了根藤蔓将他的鞋也绑上。 林淮书低头看着她动作,眼神柔和,嘴角翘了翘。 沈昭昭抬手朝前指了指,意思是“走吧。” 山野间现在虽然能见度低,但同时也静谧异常,为了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他俩现在都用手势交流。 林淮书点点头,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刚没走几步,他脚步一顿。 前面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林淮书拉着沈昭昭立马脚步一转,两人隐在一棵树背后。 沈昭昭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砰砰”直跳。 林淮书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心里计算着来人的数目,大概四人左右。 他知道他们这样躲不了多久,哪怕不出声,地上走过的痕迹也掩盖不了。 他在沈昭昭的耳边,轻声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引开他们 38. 素鸭、清炒南瓜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外边下着淅沥小雨,斜风裹着细语打在户牖上,沈昭昭猛得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来,胸口起伏大口喘着气,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刚刚做的噩梦太真实了,回想起来都有些惧怕。 梦里她和林淮书还在山间的那片密林,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伤口处早已浸透了血迹,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这时豆大的雨点忽然落了下来,打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血迹很快在大雨的冲刷下氤氲开来。 见她惊惧绝望地失声流泪,他的嘴角艰难地扯着笑,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担心,我们会没事的。” 但这时就见有人挥刀砍过来...... 然后她就惊醒了。 她的呼吸还很急促,等恢复过来后环顾四周,她此时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宽阔,偌大的空间里只摆了一张床榻、一套桌椅,还有张摆了香炉贡品的八角供桌便没了。 这是哪里?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姑娘你醒了!”一头上抱着蓝色布巾的中年妇人喊道,声音里含着惊喜。 沈昭昭侧过头,疑惑问道:“请问下这是什么地方?” 那妇人进了屋来顺便将门带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说道:“这里是安阳县的大恩寺。” 又走到榻边抬手摸了摸沈昭昭的额头,自顾自说道:“还是有点烫,还得让住持大人过来瞧瞧。” 沈昭昭被摸了下额头,这妇人的手冰冰凉又有些粗糙,她此时有些闷热碰到凉的东西感觉有点舒服。 见眼前这姑娘还是一副呆愣愣没缓过来的样子,妇人解释道:“我是大恩寺里的厨娘,这里大家都喊我苏大娘。” “你啊,是受了伤被送过来治疗的,当时送过来的时候全身都血淋淋的,可吓人哩。” 沈昭昭听了点点头,她想起在晕过去前见到的那群身穿白色盔甲的人,想着他俩应该是被那群人带到了这里。 “跟我一起的林大人,他怎么样了?”沈昭昭问出这话的时候带着点期盼又有点害怕,害怕得到的是令人痛彻心扉的答案。 苏大娘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大人进了这里后就有很多人围着他的院子,一般人是进不去的,消息也没有,刚刚连本县的县令都过来了,据说他也没见到人呢。” “不过本寺的慧明住持在照看他,住持大人是华佗再世,救死扶伤了不知多少人,那位大人定能逢凶化吉的。” 苏大娘说起慧明住持的时候两眼放光,显然是很尊敬他。 虽是听苏大娘这般说了,但心里到底不放心,她掀起身上的被子想下床,“我想去看看他。” 脚刚踏上地面就晃了晃身子,感觉到一阵眩晕。 “哎哎......”苏大娘连忙上前扶她坐到床边。 “姑娘你别着急,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好,身上那么多伤口还是我帮你上药的呢,哎呦,怪造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小姑娘家身上这么多伤的。” 苏大娘瞧她一张标志的瓜子脸,五官精致,乌发似云,面庞上有几道划伤但丝毫没影响她的美貌,肤色唇色因为失血更添了一份纤弱之感。 连她看了心里都起了几分顾怜之意。 沈昭昭坐着歇了一会儿,等这阵子晕眩过去,又听那位妇人说道:“姑娘,你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顾着旁人不是?” 说着她打开了刚带过来的食盒,笑了笑,“寺里原本是不能食荤腥的,还是慧明住持说受伤失血得吃点荤食进补,这才破了例。” 沈昭昭听这苏大娘提了好多次这慧明住持,诚恳道:“有机会得好好谢谢慧明住持。” 苏大娘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餐食,搀扶着沈昭昭过了来,“慧明住持是起善心,行善行。” “快用些东西吧,都是些粗茶淡饭,姑娘不要嫌弃的好。” 沈昭昭坐了下来,看着桌上摆了一道清炒南瓜,一道笋菇素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闭眼前还在胆战心惊的躲避追杀,睁开眼又回到了平和日常的日子,这大起大落让沈昭昭都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之感。 “趁热吃啊。”苏大娘热心地催她。 沈昭昭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夹起盘子里一块金灿灿的南瓜,色泽瞧着很是油亮,底部还带着些许青皮,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嫩南瓜。 送入口中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香糯粉软,舌头一抿就软在口中了。 39. 相见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大恩寺的某处院落。 院内房门紧闭,房内光线昏暗,屋内供桌上摆着一顶青白釉莲花纹香炉,吐出的是淡淡的檀香,香炉上袅袅升起一道碧烟,又霎时化作万千丝缕那般轻柔飘散,为屋子内增添了一份浓厚安静悠远的气氛。 朝南的几面窗机明净,青砖地面纤尘不染,显然是刚刚洒扫过,且洒扫得很是用心。 窗外有修竹数竿,雨点打在竹叶上簌簌作响,独有的翠绿色变得更加深邃,竹子在雨中摇曳生姿,看着倒有几分意趣。 屋室里床榻、衣柜、桌椅俱全,房里陈设虽然瞧着简单质朴,但这已经是大恩寺里最好的房间。 林淮书此时半躺在卧榻的床头,手里拿着张纸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 身上的大部分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腹部的刀伤还有后脑勺的撞击伤最为严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慢慢将养着。 手里的纸籖已经看完,他瞧了瞧对面那人,独自坐在桌前,抬手轻轻晃动茶杯,水汽氤氲缭绕,那人面庞在弥漫的水汽里忽隐忽现,只听他悠悠说道: “大恩寺与尘世隔绝,环境清幽,这茶虽普通,但喝着有股清幽静远之感,在这儿品茗听雨,又有幽竹为伴,偷得浮生半日闲,很是自在啊。” 林淮书将手里的纸一折,侧过头瞧着他说:“太子殿下,您出动了东宫府兵的大半人数已经是兴师动众,又何必如此亲自从临安城再赶过来?” 崔承宇听他这话,将茶杯放下,摇摇头,语气颇为受伤。 “怀简,孤听你家仆来我府上报信就知道此事不简单,很可能凶险至极,立马派了右卫率火速赶过来,又听闻你受了重伤,这又亲自带着太医赶过来为你医治,怎么刚坐下就开始嫌我了?” “你也是命大,慧明住持跟太医都说要是这刀伤再往下偏一分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现在已经有了能为她豁出性命的女子,这才让人抓了把柄下了套,我们这些从小长大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呢?自然是要被慢待嫌弃的。” 林淮书知道崔承宇在那边憋着坏揶揄自己,就闭嘴没搭理他。 崔承宇提起了那个“能豁出性命的女子”,见他也不接茬,又自顾自说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听说她也在这寺内养伤,既然这里不欢迎孤,那孤去瞧瞧她吧。” 说完就作势要起身。 林淮书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口道:“太子尊驾,她只是一介庶民,您可别吓坏了她。” 崔承宇得逞,也坐下不动了,轻笑一声,“怀简果然心疼这女子心疼得紧,倒不像平日里的你了,倒是愈发让人好奇这女子。” 林淮书半靠着床头想再坐起点身子,刚挪动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就因为摩擦而产生了一股钝痛,他都忍不住皱了眉。 崔承宇见他这样立马从桌前走了过来,弯腰将床上的枕头垫在他身后,担忧道:“你可别乱动了,太医跟住持都说你要静养了。” 又把他手中的纸籖抽了过来,“这东西就不该让你看,还是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那张纸籖上写着的是以兵马司指挥使马承良为首的那些人的供词,供词里他招认了是因为自己早前就嫉恨林淮书,才既买通了绑架之人,又带着兵马司的一队人假借搜救的名义,实则做的是暗杀林淮书的事。 绑架的那批人跟马承良的手下都招认了,而且几方供词都是一样,显然他们是早就串通好了。 崔承宇说道:“右卫率的统领刚拿下马承良就第一时间审讯了,不过这人嘴倒是硬,怎么都不松口,自己把这罪责全担了。” 林淮书看着崔承宇,眸光微冷,“这件事我直觉跟瑞王有关。” “你说三弟?”崔承宇有些惊诧,听他这样说了后想了想,觉得他的确是嫌疑很大。 三弟是已逝淑妃之子,父皇见他从小就没了母亲自小对他就很是疼惜,加上父皇又对自己严苛到甚至到了严酷的地步,他就看三弟很是不顺眼。 他俩关系也就自小很是冷淡。 这段日子三弟他动作又多得很,这马承良的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他保荐上去的,近些日子底下还不时传过来他笼络跟结交朝中大臣的消息。 一幅蠢蠢欲动的样子。 他设计了这个局,成功了到时推到绑架的人身上,失败了就拿马承良这个小官出来顶罪,这招弃车保帅怕是他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 “太子殿下,马承良此人虽然奸猾狡诈得很,但我听闻他平日里素有孝名,他能这样豁出去拿自己顶罪恐怕是瑞王允诺了保他家人生命无忧的这类的条件。”林淮书缓缓说道。 “只要找到马承良的家人,自然能破了瑞王的允诺,马承良自然会说实话。” “此事可交给萧鸣去办,他也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找人在行。” “还有王振那案子,到时候可以一起再查一遍,凶手大概率就在他们之间。” 崔承宇听他说了这些话,连让谁查案都想好了,这才刚清醒过来就想了这么多事,忙劝慰道:“好了,这些事孤自会去办,你也别操心这些了。” 他见林淮书深谋远虑了这么多,仿佛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时他又想起了一份今早收到的看着很荒唐的供词,是那位砍了林淮书一刀的小兵招供的,他一直声称是林淮书自己撞到他刀上的,被用刑后又说林淮书是自己不躲才被刺伤的。 太子狐疑地打量着他,挑眉说道:“我看过审讯的卷宗里的一份供词特别奇怪,刺你一刀的人说你当时根本没躲。” 林淮书不置可否,没有反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吗?当时我后脑撞了下实在头晕,可能是一时反应不过来罢了。” 崔承宇见他这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林淮书的身手他也是知道的,兵马司的人又不是跟军营里出来的一样日日操练,训练有素,左不过平日里做些巡城、抓捕盗贼的事情罢了,能有什么高手混在里面? 他怎么可能被这几个普通的小兵伤得如此之重! “你......你......”崔承宇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后又惊又怒,低喝道:“哪有人拿自己生命做赌注的?” 林淮书原本也没想瞒他,见他猜到了就缓缓说道: “殿下,瑞王这次想要置我于死地,若此次没有扳倒他,那必然还会有下次,但下次我不敢保证会有这般幸运。” “我是大理寺的刑官,深谙法律条例,若我什么事都没有,瑞王届时也只是个欲行未遂之罪,可能稍加惩戒此事就过去了,只有见了血做实了他刺杀官员危害朝廷的罪名,陛下才能意识到他的野心,真的能狠得下心惩治他。”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加上心绪波动,林淮书自觉有些累了,他靠在那边缓了缓闭了闭眼。 崔承宇自然知道他说的有理,他做的也可能是当下权衡利弊应对危机的最优解。 三弟是皇子,做了错事自然不可能与庶民同罪,只有让父皇意识到三弟此人的危险...... 林淮书下这么大赌注也是为了一举扳倒他。 但瞧他伤成现在这样,不由感叹,这人是对自己真狠啊! “好了,这些日子就在这里好好养伤,临安城你也过段时日再回,孤会留近卫在这里,这件事孤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崔秉德叹了口气,郑重说道。 林淮书往后仰了仰,摇摇头说道:“我刚刚不同意您过来还有个原因就是我怕瑞王担心事情败露之后做一些釜底抽薪的事儿,比如说刺杀您......您还是尽早回去吧。” “这里到底不安全。” 崔承宇笑了笑,“孤跟孤的近卫也不是吃素的,你也别担心这么多了,忧思过重对身子也不好。” * 沈昭昭用过饭后,自己是觉得好了很多,但身子到底还是虚得很,清醒的时候没撑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再次从床榻醒过来的时候她睁眼瞧了瞧窗外,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她把自己整理好,然后先是去了大恩寺前院的大雄宝殿。 刚下过雨的青石板地面湿滑得很,不远处的那条小径可能少有人走,看过去青石板上都布满了青苔。 她自己的衣服早就又是血又是泥污的,毁坏得不成样子了,苏大娘说瞧着晦气不能留就做主全扔了。 现在她穿着的还是苏大娘自己的衣服,褐红色的粗布外衫,土褐色的裙装,脚下的布鞋底很不防滑,她只能一步一步看着路小心翼翼地走。 羊肠小道间,草木幽深,清谧静幽,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枝繁叶茂,万物都显得生机勃勃。 然而到了前院的大雄宝殿又是另一幅景象,碧瓦红墙,香火缭绕,来此地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跪在殿中,往来络绎不绝。 佛殿里巨大的金身佛像矗立殿中,低垂眉眼,一片悲悯地俯视芸芸众生,它座下的僧人弟子诵经声阵阵,梵音悠扬,余音袅袅。 沈昭昭这时也闭目跪在佛前,自己平日里自然是不信什么神.佛.鬼.怪之说,但自己是就是穿越而来的,这等奇异之事都发生了,也由不得她不信。 此刻她求的愿是为了别人。 她虔诚平和地小声喃喃:“自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此人帮我助我良多,甚至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我欠他实在太多,已然是不知道怎么还,甚至还不起,我愿意用己身替他灭除灾障,惟愿他平安顺遂。” 说完她手心朝上,叩首跪在蒲团上。 此刻顶上的金身大佛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金身佛像垂着眼,如同似笑非笑般看着她一般。 佛像边上的慧明住持转着佛珠,看着沈昭昭,悠悠念道:“阿弥陀佛,竟然是异世之人。” 拜完佛后沈昭昭又回了后院,大恩寺的院落不多,她沿着小道没走多久就找到一间被重兵把守的院子。 她猜林淮书应该就在这儿。 在院门口她还碰到了一个熟人,公主崔寻阳。 此时她正站在院门前,一脸盛气凌人地说道:“让我进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拦我?” 院门前守卫着的侍卫好似没听到般,目视前方,姿势一动不动。 “你们!放肆!”崔寻阳单手叉腰,一脸怒容。 崔寻阳显然是经过了乔装打扮,脱去了之前她在公主府里的华丽装饰,一身素色的丝绸衣裙,头上的繁复装饰也仅剩了一只简洁造型的金钗。 身后也只跟了一个丫鬟,是之前沈昭昭见过的玉秀。 崔寻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见是沈昭昭很是诧异,诧异过后脸色又是无比难看,厉声质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寻阳听到林淮书出事受伤的消息立即就赶了过来,根本就没耽误时间,她怎么会也这么快也到了? 临安城里林淮书出事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甚至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夸张说林淮书直接被歹人给害死了。 崔寻阳当然不信,她还是求了太子妃很久甚至保证自己确认淮书哥哥没事看一眼就走才知道太子哥哥来了这大恩寺,她立时坐着马车紧赶慢赶才在这时候追到了这儿。 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崔寻阳狐疑地看着沈昭昭。 她上下打量着沈昭昭,见这个女人这个时候穿的一身粗布衣衫,颜色更是老气得很,土里土气,瞧着是上了年纪的人穿的,她之前见沈昭昭还不是这样穿衣服的。 又见她脸上多了几道划伤的红痕,但又看上去不是很严重的样子。 脑筋转了几转终于明白了。 崔寻阳冷笑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甩的这些把戏,你扮成这惨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 “想博得淮书哥哥的怜惜跟同情? 40. 告白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林淮书的内室里,林荣德在里面回了会儿话。 沈昭昭等在外间,红日西坠,落日余晖映照在她白嫩如玉的脸上,好似为她披上了一身七彩霞装,耀眼夺目。 林荣德从内室出来的时候看了沈昭昭一眼后立时移开了目光,微弯了腰请她进去。 沈昭昭微微点头。 踏进内室的时候就见林淮书穿着一件白色寝衣靠在床头,正含笑看着她,抬手招了招,“过来。” 刚刚跟太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林淮书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听见沈昭昭来了就一直撑着等着她。 死里逃生再次相见,他现在又苍白虚弱地躺在这儿,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沈昭昭眼眶一热,眼里立时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别哭,我没事。”林淮书安慰她。 沈昭昭也不想哭,努力把泪意压下去,声音微梗地开口问道:“听说这里的住持慧明大师医术了得,可有说大人您的伤要紧吗?” 林淮书见她又开始您您的的称呼他,无奈瞥她,但语气还是柔柔地:“都是些外伤,静养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沈昭昭点点头,“那就好。” 林淮书又问她:“刚刚崔寻阳又找你麻烦了吗?” 哎?他也知道了?也确实,就在院门口闹得动静还挺大,刚刚荣德叔应该也告诉他了吧,她道:“没事,寻阳公主对我有误会罢了。” “哦?什么误会?” 沈昭昭犹豫,这......要跟他说么? 又给自己壮胆,有什么不好说的?寻阳公主屡次三番这样都是因为他,他也应该知道,最好劝劝那个寻阳公主。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也看着自己,眼神又飘向了地面,话说得又快又模糊:“她误会我喜欢你,想要勾引你。” 说完室内一阵静默。 林淮书唇角弧度渐深,略微坐直了点身子,咳嗽了一声,开口反问道:“哦?那你有吗?” “当然没有。”沈昭昭立马矢口否认。 “没有哪个?是喜欢我?还是想勾引我?”问完这句话后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她的脸颊涌上一片绯红,明明雨后的天气有些清冷,现在她却觉得有点热。 她也在问自己。 勾引?当然没有! 喜欢?我喜欢林大人吗? 她皱着眉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林淮书确实长得很好,是她喜欢的类型,人也优秀,年纪轻轻就做了高官,屡次帮她,这次更是豁出性命救了她,品行更是高洁。 几乎是个三好青年。 她又摇头,不对不对,她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了这儿才两个月不到,就要在这谈什么喜欢吗? 这也太不真实了! 万一......万一她要是能回去呢? 林淮书见她站那儿不说话,又是点头又是纠结地皱眉摇头,他无奈叹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到这儿来。” 沈昭昭现在站着的位置是房中桌椅的边上,里林淮书的床榻大概有个好几步的距离。 过去?那不是要到他床塌边上了? 这......不太好吧。 见他很是坚持的样子,她也不想跟个病人犟,只好慢吞吞地移过去。 等走近,林淮书直接牵了她的手往他的方向一扯,力道不算小,她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在了他的床沿上,手还撑到了他的腿上,两个人几乎要挨在一起。 沈昭昭瞪大眼,手立马背到身后,脸烫极了,慌得想立马站起来,但手还被他抓着,又不敢用力挣,怕碰到他的伤口,一时有些羞恼,只能尽量跟他拉开些距离。 “你!” 林淮书直勾勾地盯着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有些话我没对你说过,但我以为你知道。” 沈昭昭听着有点莫名,我知道什么? “沈昭昭,我喜欢你。” 她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跟眼神都是震惊,可是对上他炙热又坦诚的眼神,彷佛要烧出一团火焰来将她融化。 看他一眼她立马别开目光。 但手腕处传来一阵温润触感,麻麻的。 林淮书正温柔而亲昵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见她一脸震惊的样子,好笑道, “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吗?碰到什么人都要跟着跳崖救她吗?” 奥,不是吗?她愣愣地想。 他见她别过脸一言不发的样子,无奈地嗔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没有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沈昭昭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思绪纷乱,等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41. 晚食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沈昭昭昭来看林淮书,他侧过身背对着她的时候当下有些恼,想着自己的告白没回应便罢了,她还开口揶揄自己,闭上眼原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但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昭昭见他睡着了,就起身出门准备回去了,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香客拜访的时间,跟白日里相比,整个寺院终于静了下来,早间的诵吟声也消失了,月光恬静地倾泻,偶尔传来虫声低语。 荣德叔想送她回去,沈昭昭觉着不用,他就递了个灯笼给沈昭昭,她借着光沿着羊场小径走了回去,夜间凉风袭人,她被凉意包裹,不由裹了裹衣衫并加快了步伐。 刚进入自己院中,便瞧见了一个身影。 此人一袭袈裟,神态悠然,一身宁静内敛的气质。 不知怎的沈昭昭就觉得此人就是虽没见过但听过好几次的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沈昭昭打招呼。 “沈施主。”慧明住持低手垂眉,手掌合十。 走进瞧,惠明大师已近年迈,脸上皱纹密布,但眼神平和,眉眼里透着慈悲。 “不知大师来找我何事?”沈昭昭问。 惠明慈眉善目,微笑道:“林施主先前托我照看沈施主,既然沈施主醒了,老衲今日来是想为沈施主再诊断下,以求个安心。” 林淮书? 他自己都重伤躺着,还这么操心。 沈昭昭颔首:“那就多谢慧明大师了。” 她跟慧明进了屋子,慧明一番把脉后屏气凝神,半晌撤了手,说道:“沈施主脉象平和,已无大碍,至于一些皮外伤记得按时搽药即可。” “多谢主持。”沈昭昭听了高兴,朝慧明大师道谢。 站起身准备送他出屋,慧明突然转过身问道:“不知沈施主来自何处?” 沈昭昭脸上表情一滞,心道这大师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眼睛眨了眨,眯着眼笑,“北边的一个小地方罢了,来临安也是为了谋生。” 慧明的眼神依旧智慧而平和,看了沈昭昭一眼后,说道:“人生行路,随遇而安,心安处他乡即故乡。” “沈施主既然来到此处,既是天意,也是缘分,诸行无常,一切随缘,当如是。” 沈昭昭虽然听得懵懵懂懂,大概也明白大师是让她安心在此地生活的意思,真诚回道:“谢大师。” 她心道这慧明大师人还怪好的哩。 送走慧明,苏大娘又匆匆赶了过来。 她见沈昭昭的院子亮着灯,刚进院门就听苏大娘扯着嗓子喊:“沈娘子你怎么刚醒就不见人了啊?” “我还找你呢,你看这都过了饭食时间了。” 沈昭昭听见她的声音出了门来,打招呼,“苏大娘。” 苏大娘见到她关切问道:“沈娘子可用过饭了?” 一提起用饭沈昭昭这才觉得腹中饥饿,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还未曾。” 苏大娘刚刚已经来过一次了,她见沈昭昭院子里的灯熄着,想着人还没回来,就把准备的饭食一直放在厨房的锅里煨着。 苏大娘连忙边说边要抬腿走,叮嘱道:“那你先等会儿啊,我帮你准备的饭食还在厨房呢,我帮你端来。” 沈昭昭立马拉住她,看外面时间也不早了,寺院的后厨离这个院子至少得有一刻钟的脚程,这一来一回就更久了。 “苏大娘我跟你一块去吧,我在后厨吃,这样省得你再过来了。”沈昭昭说道。 苏大娘一听就拒绝了,摆手道:“这怎么成?后厨那个地方腌臜的很,我脚程搬快点,你稍等一会儿就行。” “后厨哪里腌臜了?不瞒您说,我也是个厨子,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后厨,再说外面天这么黑了,您端着吃食走路过来多不方便啊。” “你也是个厨子?”苏大娘听沈昭昭这么说瞪大了眼看着她。 她瞧沈昭昭年纪这般小,面容白净,手上皮肤细腻白皙,也没见什么茧子,跟自己粗糙、虎口都是茧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当下是不太相信。 不过沈昭昭说的走夜路端着吃食过来确实有点不太方便,像刚刚她都是借着月光,还有亮着灯的院子照到的地方一路蹭过来的。 沈昭昭看她眼神就知道她不信自己说的话,笑着揽着苏大娘,“什么时候给您露一手您就信了,到时候也尝尝我的手艺。” 又说道:“我们快点过去吧,我也是饿极了,我怕自己受伤没啥事但最后却被 42. 爆炒鸡杂 《沈记美食摊》全本免费阅读 [] 范师傅晚食间都会喝点小酒,今天也是。 今天寺院的师傅来后厨说因为来了位贵客,还有不少随行的人,后厨得多做点饭食,菜品也要增加,万不可怠慢。 所以他今天照着指示忙活了一整天,但还是低估了那些随行人的食量,明明他都照着富余的量做的,一整天下来饭食被吃了个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连他自己那份也没留下。 晚间回了后厨,原本想自己再随便做点,但看着也没剩什么好食材,都是些挑拣剩的菜蔬。 这时打开锅盖,正好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饭食躺在锅里。 油亮的鸡汤里满是软嫩的鸡肉,另外的肉末蒸蛋、山药粥瞧着也都不赖。 他也挺久没吃肉了。 在寺庙做活哪都好,就是在寺内不能食荤腥,他得等到休沐那日才能吃点肉过下嘴瘾。 他以为是苏大娘做给自己吃的。 因为都到这个点了,其他香客早就吃过饭了,那位贵客的饭食没从寺里拿,据说是自家准备的。 当下他就把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啃着鸡腿,再喝一口鸡汤,配口小酒,舒爽得很,一扫一天的疲累。 一开始见了苏大娘过来,他也自知理亏,毕竟是吃了人家的东西,原本是想说些软话的。 但现在被苏大娘当着别人的面这么一斥,瞧着还是个陌生的小娘子,他脸上挂不住,脸色涨红,把沾着油腥的嘴一擦,立马回嘴道: “我就吃了,怎么着吧,再说这锅里的饭食写你名字了吗?” 苏大娘见他吃了自己的东西还这么厚脸皮,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这后厨就你我两个厨子,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做的?” “这饭食是做给沈娘子的,老不羞的,还跟一个小姑娘抢吃的。” 范师傅一听这饭食是给别人的,正主还来后厨了,虽然理短但还是强撑着气势说道: “我怎么知道这饭食是给谁的?再说了我累了大半天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苏大娘用手指着他,“不要脸的老货,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饿死鬼投胎吧!” 范师傅比苏大娘要大个四五岁,已经年近五十。 快知天命的年纪,被人骂老货还是少有的,他怒目圆睁,把手里的筷子一甩, “你骂谁老货?你再说一遍!” 苏大娘手叉着腰,也瞪着眼,一幅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沈昭昭在一边看这火爆局面愈发要控制不住了,两个年纪加起来近百的人要是真为了份饭食打起来那也太不好看了,连忙拉住苏大娘,劝道: “饭食都被他吃完了,现下吵下去也无益,我也饿了,刚不是还说要给您露一手么?现下不是正巧?您且瞧着吧。” 说着就把袖子撸了上去,一幅要做饭的样子。 苏大娘听沈昭昭说饿了,原本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又听她说要做饭,更是不赞成, “你是寺里的客人,哪有自己做饭的道理?再说现下也没有什么好食材了......” 她是知道这后厨的食材用量的,今日吃饭的人多,肉食都用完了,蔬菜也放了一天,白菜外层的叶子都蔫了,豆腐倒还有,但也不能干吃豆腐吧。 新鲜的食材得等到第二天一早才送来。 苏大娘只觉得不妥。 沈昭昭倒是问道:“厨房里可有粉条?”像这种易存储的干货厨房一般都会备着点的。 苏大娘听她问就去橱柜里翻了翻,“有到是有,不过也剩不多了,快月末了,这批干货也到时候要补一批了。” “那就行。”沈昭昭点点头,说着就洗手开始处理食材。 白菜蔫了的外层都剥掉,剩半截的山药切成块,有发黄的豆芽捡干净,豆腐洗净切块...... 苏大娘见拗不过她,狠狠瞪了范师傅一眼,只好也洗了手撸起袖子一起帮着捡菜做活。 沈昭昭把苏大娘拿来的粉条用热水先泡上。 “刺啦”一声,沈昭昭已经开始煎起鸡蛋了,煎得两面金黄,一缕缕焦香随着热气四溢,里面的蛋黄还在轻微颤动时倒入开水,等蛋汤熬成奶白色时倒入边上泥炉子上的褐色砂锅里继续熬。 将处理好的食材纷纷码进砂锅里,白菜叶、豆芽丝、山药块、豆腐......泡好的粉丝放在最上面以防粘底,再倒入调好的酱汁。 一整个砂锅被装得满满当当后盖上锅盖上火焖煮。 苏大娘见沈昭昭一番动作娴熟老练,无论是切菜还是翻炒,手法快而流畅,倒像在这后厨已经干了十来年的样子。 沈昭昭见桌案上还有不少处理下来的鸡杂,其实刚刚她就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