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别离》 1. 楔子 《相思无别离》 文/北途川 -楔子- 窗外风雨交困,深秋的夜晚,寒凉恍如严冬。 相思的脸被烛火映照得明灭晦暗,只一双眼睛湛亮,凝望着他,想要记住他。 此一别,山高水阔,恐相见无期。 “过会儿我就要跟着姑母离开灵都了。”她声音哑着,眉眼垂下来,千言万语凝滞于胸,只余一句,“你要保重,阿兄。” 半晌,她又说:“抱歉。” 我不能做你的妻了。 甚至也不能待你清醒时告别。 他有一双极凌厉的眉目,高耸的鼻梁,唇型削薄,据说是薄情的面相。 相思有时想,他若薄情一些就好了。 若不是护着她和飘摇的祝家,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他这太子之位本就坐得艰难,是她连累了他。 李文翾昏睡着,其实根本听不见。 他像是做了噩梦,眉头紧皱,却挣脱不了梦魇。 傍晚陛下赐食,太医院下了足量安神的药,怕是到了明早,也难醒过来。 相思抬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身后的灵武卫警惕地看着她,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仿佛只要她有丝毫异动,就会让她血溅当场。 相思一哂,起身,转身推开殿门离去。 一路风雨如晦,到了宫门口,除了跟着的灵武卫,也没有人送她,只她贴身的婢女,并两个护卫,要一路跟着她到奂阳去。 她转身望了一眼巍峨宫殿,灯火灼灼里,广厦万重,朱红的高墙,金顶琉璃瓦,那富丽堂皇的一切,将她和他,隔绝在两重天地了。 他们终究是缘分浅薄了些。 去岁收复河西和嘉陵关,今年年初大将军又打了两回胜仗,连并漠北的大片失地也尽归大周,天下终归是一统了,陛下大赦天下,她在庆功宴上献祝词,得了个赏赐,陛下问她要什么。 她伏地跪拜:“臣女想回奂阳老家,替父母守孝一生。” 皇后娘娘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和轻松,劝说道:“姌姌一片孝心,陛下也莫辜负她的心意了。” 陛下假意惋惜,可三两句客套话,便欣然允了。 仿佛皆大欢喜。 宴毕,李文翾将她堵在殿外的游廊上,垂眸逼问她:“你要走?” 她低头不语,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沉默放在他手里,半晌才说:“朝中势乱,阿兄要多保重。” 那是祝相思初来皇宫的时候,太子赐的见面礼,他从小贴身戴的,因此被他母后斥责不知分寸,举止轻浮,太后圆了场,说祝家历代都是出皇后的,保不齐是一段姻缘。 虽是太后随口一言,可言下之意旁人都知,从那之后,后宫都把她当未来太子妃看的。 如今,她要还给他。 李文翾呼吸几度起伏,最后抬了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鬓,深知今时确实不同往日,隐忍道:“别想着逃,最迟等我三年……不,两年,我一定去接你。” “不必了,谢殿下一直以来的护佑,可这份恩宠,终究也是祸端。”她讲了这大逆不道的话。 李文翾脸色彻底沉下来,呵斥般叫她的名字:“祝相思!” 她低头,缄默不语,却也并不改口。 他最后还是没忍心斥责她,只说要送她,可今日,她却还是不告而别了。 她不想牵累他,可在他眼里,恐怕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日后再见,他怕是要恨她。 相思再次转头,看向那万重厦,千叠瓦。 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怕是难了。 她垂目,眼眶微微泛了红,戴上兜帽,转身钻进马车:“启程罢。” 2. 第一章 《相思无别离》 文/北途川 - 两年后。 消息迟了半个月才传到奂阳,跟着消息前后脚到的,是太子的亲卫。 太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多年,四皇子虎视眈眈,皇帝痴迷丹药仙术,放任几个儿子尔虞我诈,早些年太子监国才有了天下一统的局面,只是逐渐生了猜忌,尔后越发不信任。皇后非太子生母,日渐离心,眼看着掌控不住,遂改扶持四皇子,朝中一时波谲云诡。 局势僵困之时,太子骤然发难逼宫,据说当时极为凶险,勤王救驾的军队已经打到了明德门外,皇帝终于在新年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传位诏书上的玺印还未干透。 皇帝驾崩,皇后被幽禁,二皇子遣送封地,四皇子以谋逆罪扣押,长明宫紧闭三日,发了国丧,太子李文翾即位,改国号崇宁。 朝野震动,骂新帝罔顾人伦纲常,不孝不悌,残暴不仁。 然而被迅速而强势地镇压下去了。 崇宁元年的新春格外冰冷肃杀。 春意萧条,人心浮动。 奂阳城里,祝府门前,一行百余人快马而至,徐衍翻身下马,抬手勒令众人:“都在这儿侯着。” 身后众人队伍整肃,迅速下马,自觉分守门前、侧门、矮墙、后门,牵马而立,将祝府团团围了个严实。 这一行人穿着便衣,乃天子近卫灵武卫,徐衍是从小就跟着太子的贴身护卫兼死士,如今身份水涨船高,刚封了近卫统领、御前持刀侍卫,近日里皇宫不安宁,他本该寸步不离伴驾左右的,此时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座西北小城。 门房意欲阻拦,徐衍亮明腰牌,根本不给对方通传的机会,径直踏进大门:“我奉陛下令,带我去见祝三小姐。” 门房和府卫从未接待过皇家的人,极力克制也难掩慌张,方寸大乱,只得老老实实领着人去,心中盘算,莫不是三小姐犯了什么时候罪。 徐衍板着脸,神色肃穆异常,生怕出一丝差错。 落在旁人眼里,比修罗夜叉还要可怖。 奂阳比邻大漠,常年被风沙侵扰,因而穷困贫瘠,即便是曾经雄踞一方的祝氏,门庭算得上高阔气派,可比起都城,也是差远了。 而当初三小姐请求回奂阳时,果决而坚定,丝毫犹豫都没有,其实只要她想留在灵都,当时的殿下自然都能为她解决一切,但她却是个自己有主意的。因为走得果决,为祝氏和太子都免去了诸多麻烦。 这份魄力,并不是谁都有的。 因此她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娇娇女娥,自己不小心些,恐怕难把人请回去。 徐衍眉头紧锁,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叮嘱,说如果他不能安然把祝家三小姐带回去,就提头回话吧! “新朝甫立,朝廷上下乱成一锅粥,三小姐的舅父也刚被陛下贬官,祝家连吃了三场败仗,被联合弹劾,她叔父祝泓被逼得只能城门自戕谢罪以安抚民心,死的恰好是三小姐父母战死的显龙关外不足十里,她祖父隐居多年,最近也从观里回了家,陛下不如再等等,三小姐这时未必愿意回来。”那时他是这样劝陛下的。 陛下请祝三小姐回灵都,此时是无名无分的,如此仓促,实为不妥。 请回去若放在宫外,难免引人猜忌。 可若是直接带回宫,正值丧期,不加封赏直接把人拘着,闲言碎语便能把人淹死,岂不委屈了三小姐。 不若等事毕,直接把聘书下到奂阳,着礼官按皇后规格去迎,风风光光光明正大迎回来。 陛下一张脸冷若寒霜:“孤自然知道,孤还知道祝氏式微,她姑母起了几次心思给她议亲,孤再不去迎,怕是再见她,孩子都能喊孤一声舅舅了。” 徐衍语塞,像祝家这种高门大姓,历代以来出将入相的不知几何,便是当下式微,稍待机缘,恐又是一番盛景。 求娶祝家女,只要她有意,多的是世家大族趋之若鹜。 三小姐当时字字铿锵道愿为父母守孝一生,也未尝不是在安抚先帝的心,那意思是,她无意嫁人,至少祝家不会与权贵结姻亲。 祝三小姐奂阳这一支,曾经荣极一时,最显赫的时候,一朝三公,祝家女嫁入皇家,只坐中宫位,祝家祖上出过四个皇后。 所谓荣极必衰,因着接连被弹压,到了祝三小姐祖父这一脉,已然是薄弱许多,皇帝终于舒心了,可她父亲偏是个天纵奇才的武将,她母亲又是老梁王的独女,父母皆为将帅之才。 夫妇一同战死在显龙关前不久,恰好是有人密报祝家夫妇勾结外贼。 朝野上下大为震动,几个谏官日日叩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大将军一个清白,当时局势纷乱,皇帝将此事搁置了下来,只说相信祝兄为人,死者已矣,遥寄哀思,正值边境动乱,不宜内耗。 此时就这么搁置了下来,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一年父母送往奂阳下葬,年仅八岁的祝相思成了她这一支嫡系独苗,谁都想争她的教养之权。 最后皇太后作为老梁王的长姐,将相思接去了皇宫。 从那之后,宫里住着的祝三小姐,顶的便是未来太子妃的头衔,跟着皇子皇女们一同去文华殿读书习字。 直到两年前她断然离开。 两年的时间里,殿下极尽筹谋,为国事操碎了心,可始终分了一缕心神来盯着奂阳。 这奂阳城里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比如祝三小姐深居简出,近几个月却接连出过两次远门,一次南下省亲,一次北上寻友,两次主人家都叫了家中最出挑的子弟给她相看。 奂阳传回去的消息,是说祝三小姐和芜源蔡家的小儿子颇投缘,一同游玩数日,临别时蔡小公子十分不舍,赠礼无数,约定待春盛之时去奂阳探访她。 殿下知道的时候,脸都青了,连夜一纸调令把蔡家调去了都城,到现在还在文华殿拘着勘校典籍。 于是争论到这里,徐衍便不说话了,乖乖来了奂阳。 只是他依旧觉得不妥,他不知该如何同祝三小姐解释。 这算不算强取豪夺? 殿下委实是沉不住气。 徐衍眉头紧皱,愁眉不展,心想若是三小姐心有旁属,自己恐怕也是促成了一段孽缘。 三小姐以前待他不错,他真是该死。 * 念春一路跑着回了内院,推开小姐的房门,呼呼喘气,急道:“三小姐,徐衍徐将军领了一大批人把咱们府门围住了,陛下这是要来秋后算账?” 当日小姐连夜离开都城,据说太子殿下翌日震怒,狠狠处置了给他下药的医官和随从,犹觉得不解气,在演武场发泄,揍得几个校尉好几日下不来床。 “奴婢就说,殿下寄来的书信,您好歹都认真回一回,叫他消消气,这下可好,徐将军亲自来抓人了。” 分别两年,殿下的书信每旬一封,从未间断,小姐倒是爱答不理,隔几个月才回一句:劳殿下挂念,一切都好,望自珍重,勿念。 殿下赐的金银器物,一概原路退回。 念春此时心急如焚,这下倒好,因爱生恨了。 她噗通跪倒在小姐腿边,一脸哀愁:“这可怎么办才好,要不小姐,您藏起来吧!料徐衍也不敢搜您的闺房,拖个十天半个月,总能寻到脱身之法……” 卧榻上半倚半靠着一位衣着简素的女子,眉眼却生得极艳丽,眼波流转,摄人心魂,她慢吞吞地转了半边身子,将手中的书卷成筒敲在她脑袋上:“天子之诏你也敢不从,咱们祝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是……”可是徐将军那架势,真的好吓人,“奴婢怕您到了都城受欺辱,外面都说咱们这个新陛下弑父囚母,一等一的狠角色,祝家在灵都无根系,你到了那边,莫说陛下苛待,来日后宫充盈,小姐这性子,得受多少气吃多少苦头,奴婢不许。” 相思骤然伸手堵住她的嘴:“莫要胡言乱语,妄议君上,你活够了?” 念春扁嘴,委屈道:“主子……” 相思下榻,理了理衣裙和发髻:“无事,就当我命有此劫。走一步看一步吧!” 昨日姑母刚来过,同她说灵都生变,如今朝廷改头换面,太子登基称帝已近半月了,消息通过驿站分散各地,从都城到奂阳远距千里,是以祝家到现在才收到消息。 相思病了,恹恹地抬了下眼,只问:“阿兄可还好?” 姑母嗔怒:“你只关心他,咱们祝家日渐凋敝,形势大不如前,你倒是怎也不关心。你舅舅传来消息,刚贬官外放,过了清明就要往北地甘宁去了。” 相思阖着眼:“堂舅而已,我同他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那你叔父呢?” “于情我自是悲痛万分,但叔父刚愎自用,无将帅之才,却忝居将军之位,靠着祖上荫庇尸位素餐多年,祖母早劝过,是他不听,这样的结局,倒也算圆满,我倒敬重他几分了。” 姑母斥她薄情寡性,拂袖而去。 徐衍见到相思的时候,她面容难掩病白,掩唇轻咳:“他叫你来请,还是来捉拿?” 徐衍忙拱手而拜:“自是来请。” 相思若有所思:“几时启程?” “即刻,越快越好。”徐衍不敢多言,生怕三小姐问他为何越快越好,回都城哪里,先太后病故,先皇后被囚,后宫如今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三小姐倒是自小就有中宫的气度,但是…… 但是徐衍希望三小姐别问,因为他说不出是陛下太过思念三小姐这种话。 举国哀悼,尚在丧期,陛下如今威震四方,这话……这话岂不孟浪。 好在三小姐没有问,她只是沉吟片刻,便回了声:“好。” 3. 第二章 相思病着一直不见好,徐衍自责不已,每逢驿站便延请名医诊治。 一路耽搁,待到都城,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丧期早过,春意烂漫,一路草长莺飞。 念春撑起帘幔,头探出马车瞧了瞧,而后低声说:“三小姐,我看到城门了。” 闭目神游的相思睁开眼,神思渐渐归拢,抿紧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些许,许久才吐出两个字:“是吗?” 那一瞬间,生出了些许近乡情怯的惆怅意味。 暌违两年,她对这座城池已经感觉到陌生了。 记忆里的那张脸还清晰着,可也觉得有些遥远模糊了。 只启程前姑母的声音犹在耳畔:“弑父囚母,他早已不是当年纯良的太子了,只是如今也别无选择,祝氏一族,还需仰仗你的庇佑,便是你不放在心上,你父母之事也未明了,你总该记着。祝氏虽不及从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祝氏尚且还未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你也不必委屈了自己。若他薄待你,你自管去闹,你祖父和大伯的余荫尚在,你外祖父虽不理朝事,可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姑母为了家族筹算良多,有时虽显得过于精明市侩,但到底也是为了她着想的,她同姑母相拥片刻:“姑母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祝家在朝中无眼线,这几年遭先帝忌惮,祝家的势力逐渐收往西北一带。不过即便方便,相思也不会去窥探朝事,于他于己,都不是好事。 是以这两年关于太子的只言片语,也是道听途说,并不比旁人知道的多。 他倒是寄过来不少书信,他这人心思深,信上也只捡些吃的玩的说与她听,断不会讲什么朝局。 他…… 他变了没有,变得如何,同昔日是否有差别,她也并不知。 念春兀自絮叨着:“徐将军一路上也不说一句话,哪像来接我们,倒像是押送犯人似的。” 相思只带了两个侍女,一个叫念春,另个叫听夏,听夏稳重些,话不多,听到这里才开了口:“徐将军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最信任的人,要他离灵都亲自来接,已是无比看重我们小姐了。” 尽管她也忐忑,不过是接个官眷女子,徐将军紧张的程度,仿佛小姐身上有十八个命案,一旦跑脱就要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念春嘴巴一撇:“便是陛下亲自来接,也不为过。” 三小姐虽说八岁便没了爹妈,可到底根儿上还是荣耀尊崇的,他父亲定北侯常年带兵驻扎在关外,母亲昭平郡主是老梁王的独女,也封了女侯的,父母感情甚笃,婚后一直无所出,也未纳妾,三十岁才得了相思这个女儿,可惜戮岭一战父母皆亡,她被养在已故的先太后身边,一应规格与公主平齐,先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甚至起过封她为公主的念头,还是太后拦下了,怕过犹不及,招人嫉恨。 更觉得,来日她做太子妃,比做公主合算。 可惜太后是真的疼爱自己这个孙儿,皇后和皇帝,都拿他当反贼。 他自小这个太子之位坐得就不大容易,因而心性比别的皇子要坚忍,也要更冷硬些。起初三小姐是怕他的,见了旁人喊一句兄弟姊妹,见了他却规规矩矩喊殿下。 殿下却十分的霸道无礼,嫌弃九公主字写得丑、三皇子愚钝、华安郡主过于蛮横……因此不许三小姐和他们多接触。 因而三小姐总是跟着殿下坐,跟着殿下一块用饭,夜里太傅考校殿下功课、读书习字,三小姐也要陪着。 三小姐那时候年纪小,总是缺觉,时不时就趴在殿下的书案旁睡着了,时候到了,三小姐要就寝,他不催,也不让别人打搅,太后斥责几次,到了点,殿下就把三小姐背回去。 太子和太后都住在东宫,虽说是顺路,可到底惹眼。 人人都当三小姐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可这既无礼又无聘帖,嘴上一说的事,日后谁又说得准,若不是殿下身体力行,旁人也不会一说再说。 念春越想越生气,三小姐回奂阳的路上,一路何其凶险,时不时有人尾随意图截杀,三小姐不敢抄近道,只能走官道,与灵武卫寸步不离,后来殿下派来护送的亲兵赶来情况才稍好些,可若不是殿下,三小姐一介闺阁女子,何至于要都被暗杀的地步。 如今回程千里路,三小姐身子一直不大好,又是颠簸受罪,本就瘦削的身子,越发清减了。 殿下这样作弄人,她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便是殿下亲自来迎,也不为过。 听夏微微蹙眉:“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到了灵都要收敛些,莫给小姐惹祸端。” 念春不情不愿扁着嘴:“我知道,我又不傻。” 相思终于回过些神,无奈道:“都少说些罢。” 徐衍勒了下马首,上好的千里驹,此时伸不开手脚似的,磨蹭在马车旁,与慢吞吞的马车并驾。 相思听见动静,掀开帘子问了句:“徐将军,何事?” 城外十里,城门遥遥,其实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到,徐衍觉得她的婢女怕是赶路昏了头。哪里看得到城门。 即便徐衍目力超群,也只能看到路上溅起的尘雾,像是有快马从很远处奔驰而来。 不过,如今都城尚在管控,严格限制进出,更不可能有大批疾驰的军队在路上奔跑。 即便是自己,有在城中纵马的特权,可靠近城门也得缓行。 徐衍心思稍一活络便明了。 必是陛下亲自来迎了。 竟然迎出来这么远。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但陛下确切是不太沉得住气,明日早朝,不知道又有多少进谏的折子,下了早朝,大臣们七嘴八舌,又要给陛下添几桩罪名。 不孝不悌,残暴不仁…… 沉迷女色? 也算不上沉迷,陛下就中意这一个,可两年前弄丢的时候,陛下做了许多荒唐事,颇为出格,闹得二皇子和四皇子颇为欣喜,以为他终于疯了。 如此一算,也称得上沉迷? 日后史书上,三小姐怕是要被那群老头子写成祸国的妖妃。 徐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因为那蔡家的父子如今还在文华殿,陛下不仅沉不住气,还小肚鸡肠,吃醋吃得明目张胆,那可是读书人。 惹什么不好,惹读书人,以后茶楼酒肆,指不定要编排什么呢! 徐衍没告诉三小姐陛下来了,这一路上,三小姐一句都没问过陛下的事,恐是真的芳心他许了,若是真的心系蔡小公子,他怕三小姐知道陛下公报私仇,更恨陛下了。 这事交给陛下去烦恼吧!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徐衍弯腰道:“前面有处清净荫凉的空地,请三小姐停下稍作休整片刻。” 相思疲累至极,饶是徐衍备了最好的马车,也难抵消长途跋涉的苦楚。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 马车徐徐前行,马踏声也越来越清晰。 念春要探头去看,被听夏制止了:“你安分些吧!到了皇城根,自是什么都遇得到,徐将军说他来接三小姐旁人都不知,莫要给小姐添乱了。” 念春这才作罢。 那马蹄声贴着马车而至,相思隔着帘幔问了句:“是何人,可要需要我们让路?” 徐衍“额……”了声,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三小姐请下马车。” 马车停了。 对面一队快马疾驰而至,打头的那人着一身玄衣,剑眉飞扫入鬓,神色冷峻而威严,这边立马就要跪,他一抬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两边顿时都静悄悄的拱手肃立,没人敢发一言。 李文翾翻身下马,步履如飞,披风在身后荡起,随着他在马车站定的脚步,缓缓垂落在身侧。 相思掀开帘子的时候,他正朝她伸手,安静看着她。 他一路疾驰,喘息都还未定,额间沁了薄汗,连声音都带着些微的嘶哑:“孤来接你。” 4. 第三章 离别时,相思走得仓促,那时林党贪墨,祝家牵涉其中,太子出面把堂兄祝嵘从刑部又提回了大理寺问审,刑部背靠皇帝,大理寺则大多听命于太子,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尽管谁都知道,这事和堂兄并无关系。 皇帝只想找个由头拔除祝家最后一颗钉子。 堂兄才学过人,苦于是个病秧子,于皇室来说,能有多大威胁呢? 但大约祖皇帝靠着祝家起势,而这王朝来得不甚体面,于是历代皇帝都倚仗祝家,又忌惮祝家,到了相思父亲这一代,已然是门庭零落,空余表面荣光了。 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皇后母家子孙寥落,日渐式微,以至于急于拉拢赵氏,而赵祝又是死敌,偏太子对祝家颇多护佑。 别人都觉得,太子是因为未来太子妃才处处护着祝家,亦或者谋求来日祝家的助力,其实相思知道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可猜忌一旦形成,罪名便已在揣度者的心中。 那时堂兄是她在灵都为数不多的亲眷,每逢初一十五,兄嫂都会来探望她,带些家乡的吃食,并一些民间奇巧的玩意儿,知道太子待她多好,堂兄入狱之时,嫂嫂却并没张口求过一字,祝家人,向来是有些骨气的。 太子却并未袖手旁观,他却也不是明哲保身的人。 相思整日里沉默不语,心中盘算良多,她知一切不是他的错,亦不是自己的过错,可到底她的存在,是个错。 朝中低迷了许久,皇帝与太子置气,削减他的军权,也在打压他的党羽,为了警告他,君臣有别,这天下,终归还是他的天下。 祖皇帝建国之初其实颇为狼狈,遗留诸多隐患,各地呈分裂之势,到了长宁七年的秋天,收回最后一块儿失地,这天下,才算是彻底一统。 皇帝终于龙颜大悦,连带着对太子都温和了几分,也生出些慈父的感慨了。他希望太子能服个软,这天下,终于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父子两个,何须争斗。 宫里大摆宴席,庆祝这盛世。 相思列席在几位公主旁,却高兴不起来,隔着屏障,遥遥去看高座上的太子阿兄,他年长她几岁,可到底年轻,意气风发的表象下,难掩龙困浅滩的郁气,拧着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姑母说,太子这个年纪,连个侧妃都没有,皇后已经不满很久了,她想塞个本家的侄女给太子做妾,被太子拒绝了,又想做主娶赵家的嫡女为侧妃,但太子和祝家走得近,又极看中祝相思,这事俨然也不成。 “你留在这儿,碍了许多人的眼。”姑母眉头紧皱,许多未尽之言,都掩在那愁容中。 相思何尝不知。 满目浮华里,她安静坐着,倏忽觉得这样热闹辉煌的皇城,仿佛从来都不属于她。 皇室的儿孙献祝词,相思也被推着上前,她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大清,她虽安静沉默的时候多,可到底跟着太子一同进学的,嘴并不拙,称颂毕,皇帝龙颜大悦,要赏。 这就是君,是赏是罚,全凭他的心情。 陛下这些年,只想听他想听的,越发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了。 阿兄的抱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施展。 相思不知道。 她只是个被养在富贵里的女子,可虽无能为力,却也懂得有时候退即是进。 她伏地叩拜请别的时候,高座上独酌的阿兄,分明额头青筋凸起,徒手捏碎了琉璃盏。 两年里,相思始终不敢回首当日情景。 她始终,始终是怕他怪罪她的。 朝中诸多头疼的事等着新帝决断,他却点了一队人马,一路疾驰迎来,反复问传信官:真的快到了? 路上足足耽搁两个月,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他皱眉,他甚至疑心祝相思是故意拖延,不愿意回灵都,不愿回到他身边。 可两年他都等了,两个月又如何等不得。 到头来,却连半日都等不及,出城门十里,终于见到她的车马。 那一瞬间,一颗心才算落了实地。 这次,谁也不能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伸出手,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孤来接你。” 相思未曾料到是他,也未曾想过他会亲自来,一时失了神,呆滞地凝望着他。 她一路风尘仆仆,疲倦极了,除了路途奔波,心中亦是忐忑不宁,甚至很多次想打道回府,灵都实在是复杂难辨,仿若湍流下暗藏的漩涡,他刚登基,又背着弑父囚母的恶名,不知可否站得稳,祝家如今帮不了他什么,她更是身无长物,回灵都了又如何呢? 他也并未说娶她,若是不清不楚进了后宫,来日看着他娶妻生子,何其痛苦。 一路上,她反反复复在想这些,想得胸口痛。 她想着,若是见了他,必得持重守礼,他到底身份是变了,到底两个人分别日久,情分恐也淡了,她若放不下旧日桩桩件件,倒显得不懂事。 思前想后,想后思前,可未料到,见了第一面,她却只觉得鼻酸,眼眶微热,手搭在他掌心的时候,还发着颤。 李文翾一笑,收手握紧,往前半步,伸了另一只手,竟是要抱她下来。 相思一急,踉跄了一下,正好叫他抱稳了。 须臾,相思身子一轻,落了地,他声音落在耳畔,仿若耳语,带着几分埋怨:“祝相思,孤很想你。” 相思脑子仍混沌着,像是一团乱麻,诸多思绪搅和在一起,反倒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闻言才倏忽清醒片刻,顿时紧张不能自已,仿佛从前他也喜欢故意说些逗弄她的话,仗着她没有伶俐的牙齿,逗恼了才罢休,好似就喜欢看她接不上话又羞恼的样子。 他只嘴上不饶人,却骄纵着她,以至于她偶尔会忘记他除了是兄长还是个太子。 就像相思如今知道他坐了帝位,却还是一时头昏抬手去捂他的嘴。 周围的一切仿佛一刹那突然静止了。 念春和听夏咽了口唾沫,无声倒抽一口气,只觉得后脊发凉。 灵武卫全都把头低得恨不得插进土里。 相思松了手,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可李文翾却倏忽一笑,轻扶她手腕:“孤的相思回来了。”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随性、散漫,不爱吵闹,也不喜争夺,每日乖乖巧巧地跟着他去读书写字,两年前她眉目坚毅地伏地叩拜请别离开都城、故作冷漠地交还信物同他诀别的时候,他心痛的又何止是她的离开。 他觉得自己没有护好她,也没有护住泱泱子民,打了胜仗,天下虽一统,可却也伤亡惨重,打仗要钱要粮,国库亏空,赋税连年攀升,百姓苦不堪言,而他那贪图安逸享乐的父皇,却突然起了侵略的野心,想要让大周的铁蹄,再往西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两年,他做到了。 他要这天下太平富庶。 也要她回来,回到最开始,无忧无虑地坐在他书案前打盹,睡得叫都叫不醒,需得他背着回寝殿的时候。 她瞧着瘦瘦小小一只,其实且圆润紧实着,背起来沉甸甸的压着肩。 那时他常逗她:“你这身骨肉倒是会长,瞧着不显山露水,肩膀都要给我压断了。” 她赌着气,半天没吃饭,夜里书房念书,他叫人摆了满满一桌的点心,她又打瞌睡,他趁着她意志薄弱,递了块儿荔枝酥在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安静吃了半块,倏忽才醒过神似的,气得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阿兄你太过分了。” “那你吃不吃?” 她别扭片刻,小声“嗯”了声。 可方才须臾一抱,竟是真的身形瘦削了。 “陛下……”相思低着头,盯着两个人几乎要抵在一起的脚。 站得那么近,她有些紧张。 “叫我什么?” 他微微弯腰,凝神瞧她,不再以孤自称,带着暗示意味逼问她。 相思抿了下唇,不知是觉得委屈还是感慨,各种酸涩涌上心头,声音忍不住带了点哽咽:“阿兄……” 李文翾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这还差不多。” 可相思长大了,觉得别扭,无声地后退一步:“阿兄,你这样……这样不妥。” 李文翾“嗯”了声:“抱歉。” 相思没有怪他的意思,于是摇头。 她只是觉得这样不妥。 嗯。 “是我唐突了,不过很快就可名正言顺了。我让礼部送纳采礼去了奂阳,你姑母已回了礼,使官不日便携礼回都城了,祖母不在,我请梁王为我们主婚,钦天监那帮废物到现在还没算出个吉日来,待我回去便再去催他们,婚礼越快越好,你觉得如何?” 相思根本不知道,她蓦然后退一步,愕然看他:“阿兄……” 李文翾眉目渐沉:“你不愿意?” 相思不知作何回答,她觉得自己是愿意的,可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她一时分辨不出如何反应,平素里冷静理智的一个人,活像被人抽了神志,就那么茫然又呆滞地看着他。 她只是觉得……太快了…… 好似被人追着赶着似的。 她来不及作反应。 李文翾负手而立,冷着脸恐吓她:“自小你就跟在我身后,日日同吃同坐,哭了要我哄,伤心了要我陪,受委屈了要我给你出头,我拿你当未婚妻,因而事事照拂着。所以你耍我?” 相思忙摇头:“我没有。” 李文翾只要这句话就够了,他骤然收敛了神色,露出几分强压的笑意:“没有就好,没白疼你。” 5. 第四章 徐衍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道: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是这么……这么无耻。 春日的骄阳也很炽烈,陛下和三小姐相对而立,一个成竹在胸气势凛人,一个被砸得晕头转向一时半会儿恐是回不过神了。 陛下唇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啧。 三小姐拧着眉,大约是觉得自己正在上当受骗。 但陛下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问她可休息好了,早些回城,也好早些歇息。 “回了都城,我先安置你在你堂兄那里住下,你堂嫂新添了麟儿,你恐怕还不知,如此也算回城有了由头。”陛下说着,扶着她上马车。 陛下前段时间起复了祝嵘,官任光禄大夫,惹得朝中又是议论纷纷。 三小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愕然问:“我嫂嫂何时有了身孕?奂阳竟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陛下弯腰,同三小姐一块儿挤进马车,从容挨着她坐下来。 “你嫂嫂身子弱,都城不太平,恐是怕保不住,空惹人挂怀。” 念春和听夏偷偷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小姐这下可好,又被陛下绕进去了,从小就没陛下心眼多,日后大婚,偌大的后宫,小姐可怎么才好。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有些唏嘘,侯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一生爱笃情深,小姐很是羡慕,自是也盼着得同样的姻缘。 两个人躬身退后,上了后头拉行李的马车。 徐衍终于不用寸步不离守在马车旁了,他终究还是安然送三小姐回来了。 这一路,真是艰难。 甚是了不得。 他纵马疾驰片刻,走在最前头,抬手一声令喝:“回城!” 徐衍默默盘算,祝嵘住在北四胡同,前朝文丞相的旧宅院,那院子别致清雅,估摸着三小姐住得惯,但陛下恐又要瞎操心,他这人,觉得别处哪里都不好,只他身边最妥帖。 这是病,徐衍姑且将它称作—— 相思病! 三小姐在奂阳深居简出,但日子还是安稳宁静且自在的。 但陛下总觉得三小姐过得没滋没味,派去的探子和眼线回来报,她每日里闲了喜欢读书。 陛下便说怕是没人陪她解闷,只能读些闲书。 他觉得三小姐懒懒的,不大爱动,若是他在,也能常带她出去玩耍。 三小姐养了一只八哥儿,那鸟儿生得肥硕,以骂人为乐,见了漂亮的哥儿和姐儿,才会夹着嗓子夸一句:美人儿,美人儿。 陛下那时说:“日后带回宫里,见了孤喊美人儿,成何体统。” 徐衍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腹诽:殿下您生得确实出挑,但也委实不谦虚。 更何况,接不接的回来,还另说呢! 三小姐虽说是回奂阳守孝,可来日若想开了,寻个家境殷实的家族下嫁了,圣上也多半欣然应允,到那时,殿下总不能去抢亲,实在有失体统。 三小姐还养了一只小狸奴,乌云踏雪,十分的活泼矫健,每日同三小姐同吃同住,陛下很是不悦,追问那猫是公还是母。 得知是公的,陛下更不悦了,但转头他又寻了一只,同样的乌云踏雪,一只腼腆秀气的母猫,他追着探子问:“和她那只可像?” 探子如实回答:“不如三小姐的英武,但更憨态可掬,各有长短。” 陛下便留着了,如今独占东宫,金尊玉贵的,侍女和内官们都当眼珠子护着,生怕猫殿下闹脾气,那猫将来是要给三小姐的猫做老婆的。 连个宠都要成双成对,陛下怕是魔怔了。 马车缓缓而行,浩浩荡荡的灵武卫也只能压着步子。 终于,这次是真的到了城门。 守城门的将军得知陛下出城了,紧张不已,都以为出了什么事,王将军亲自守着城门,见了那朴素的三驾马车,兀自嘀咕:“这是何人?竟要陛下亲自去接。” 陛下此次出行甚为低调,自然没人知道。 城门洞开,当值的兵士皆列队以迎,陛下却未露面,只徐衍将军一挥:“都散了吧!” 李文翾顾不上,他正在拷问祝相思:“我寄给你的信,为何不回?回了也是只言片语,全是客套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相思心虚,低着头:“你一月不知道寄几次,我哪回得及。” “我写得及,你便回不及了?”他显然不满,“礼品呢?全都退回来,一概不收,你瞧不上,还是不满于我。” 相思没话可说,她确实是不想回,最后只狡辩一句:“私相授受,终归不妥。且我避着你,本就是不想牵累你,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李文翾深呼吸,吐出胸腔一口郁气:“罢了,勉强可接受。” 相思尚未定神,他又问:“在奂阳可过得好?” 他那语气,分明是审问,每一句都是送命题,相思觉得自己回答过得好,岂不是乐不思蜀,他更要生气了,若说过得不好,奂阳是自己老家,阖府上下都着紧她,姑母同姑父和离后,便一直在祝家操持一应事物,虽则精明泼辣些,却也将她视作掌珠,她岂不违心?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阿兄,其实险象环生吧?你倒是日日送信给我,捡的却都是好听的说与我听,也没几句真话。” 好一招祸水东引,相思赞叹自己。 李文翾果然不再计较她在奂阳如何,自辩道:“孤是太子,如今是天子,为国为民乃是本分,何须多言,孤心悦你,自然是想要把所有好的都给你,说那些烦心事做什么。” 相思偏过头,小声反驳:“陛下总有道理。” 李文翾忽觉被她绕进去了,骤然话题一转:“不错,你倒也知道,我和你的情分,终归是和别人不一样,我很欣慰,这次我认错,下回听你的。” 相思辩赢了,却突然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 她的脸颊飞过一抹红,她转过头决定做个安静的鹌鹑。 “你小时候也这样,生气了就不说话,得要人哄着,当真是娇气得很。”李文翾却不给她做鹌鹑的机会。 相思气恼:“我没有。” 李文翾手抵着唇轻笑。 那分明是嘲笑。 相思觉得自己一路的疲倦都被他气没了,她想拉着他吵上三五日,他这性子,是如何做皇帝的,怕是上了朝,一张嘴就要把大臣们气个半死。 真是呜呼哀哉。 “阿兄,旁人都是越年长越稳重的,你却比从前还要恶劣三分。” “我对旁人不这样,你自是不同的。”李文翾这句倒是说得温柔缱绻。 相思却道:“那我可真是倒霉。” “我哄你护你日日陪着你的时候,你倒是不说倒霉了,你有没有良心?” 相思郁闷:“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然这句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北四胡同到了。 祝府门前,徐衍下马过来请示:“陛下,到了。” “去通报,三小姐回府省亲,孤在城外偶遇,又正好与祝大人有事要谈,便一道回了。” 徐衍拱手:“是。” 陛下真是……无耻之尤啊! 下马车的时候,依旧是李文翾抱相思下马车。 祝府动作实在是快,片刻后祝大人和妻子便迎了出来,祝夫人见了相思,又是惊又是喜的,行了礼,得了陛下的首肯,一把便把三小姐揽了过去。 站在陛下身旁的徐衍,分明听到陛下失望的叹息。 他恨不得绑在自己身上的未婚妻,就这么被人揽走了。 做了天子又如何,想接回她,仍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祝大人请陛下正厅上座,询问陛下究竟有何要事。 陛下扯完南边的水患,又扯北面的戎狄,扯完工部建的望月台,又说大理寺职务冗余良多……最后没得扯了,又问祝大人最近可吃得好睡得好…… 如此磨磨蹭蹭,被留着吃了晚饭,这才不得不动身回皇宫。 徐衍被留在了祝府。 他一个一品持刀侍卫,灵武卫统领,如今只是三小姐的贴身侍卫罢了。 三小姐问他为何不回宫。 徐衍拱手,谨慎道:“等三小姐回了宫,末将估计就能回了。” 相思听明白了,不由微赧:“我在堂兄这里,能出什么事,你回吧!就说我让你回的。” 徐衍为难:“三小姐,陛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相思思忖片刻,要了笔墨,书信一封:“那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陛下。” 李文翾回皇宫便宣了司天监的人来觐见,倒不是算不出来吉日。 只是算出来,陛下都不满意。 陛下问,十日内,可有良辰吉日? 监正大惊失色,哆哆嗦嗦:“陛下,臣,臣觉得……” 您可也太急了啊! 徐内官这时突然通报:“陛下,祝府传来消息,说递了一封信笺过来。” 陛下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呈上来。” 监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薄薄一张小笺,只对折了一下,李文翾打开来看,娟秀的小楷。 上书—— 阿兄,我既来了,便不走了。 你且收敛些。 最后一行字,隐有金钩银划力透纸背之势。 李文翾忍不住笑,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字,写得甚是有脾气。 6. 第五章 嫂嫂攥着相思的手,说了许久的话,问她奂阳一切可好。 奂阳祝家这一脉,不大景气了,子孙也无出类拔萃的,多是退居奂阳安家立业,也算团圆热闹。 堂兄早些年接连遭弹压构陷,仕途坎坷无比,最难熬的时候,夫妇两人并儿女隔着大牢过完了一个年,家中能变卖的,全都变卖了。 那时候多亏了尚且还是太子的李文翾,若不是他,恐怕堂兄早就成了枉死鬼。 因而嫂嫂总是感念的。 “你和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嫂嫂忧心忡忡。 少年相伴,如今若能良缘缔结,也算佳事,但两个人曲折不断,又是如今这局面,却让人忧心。 新帝登基,雷霆手段打压了一批权贵,朝中结党营私之弊由来已久,沉疴难愈,确实需得一剂猛药,但先帝死得蹊跷,新帝尚且没坐稳这位置,此举多少有些操之过急了。 因而弑父囚母的恶名才愈演愈烈。 怕是有心之人刻意煽动。 几个文官还试图煽动老梁王出山,持尚方宝剑去叩问新帝,还皇室以清明。 老梁王就那么一个女儿,惊才绝世,十七岁以军功封女侯,何其耀眼,最后却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年迈的梁王也曾夜敲登闻鼓,求一个说法。 可皇帝到底还是糊弄过去了。 从那之后,老梁王就隐居避世了,住在拂居山庄清净养老。 皇帝为了安抚梁王,让日日照顾他的义子承了王位,以保给他养老送终。 所以他们以为,老梁王肯定对王室痛恨不已,会答应的。 但他以身体不适有心无力为由拒绝了。 “外祖父瞧着不近人情,其实很重情义,阿兄……陛下他很敬重外祖父,也觉得惋惜,早些年外祖父卸了兵权,隐居避世之后,不大见人了,可陛下还是会定时去拜访,送些吃食,或者一些解闷儿的消遣玩意儿,同他讲如今的战局,外祖父虽不说,怕是心里并不觉得陛下是那样的人。” 相思不敢说出口的是,怕是没有人比外祖父更了解先帝的为人了,也没有人比外祖父更渴盼一个英明的君主了,他不会携私怨报复的。 先帝是个极度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却又少了些雄韬伟略的帝王,外祖父早些年带兵打仗,上阵杀敌,英勇无比,却因着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摇摆不定疑心深重,而处处被掣肘。 没能打下显龙关,是他毕生之憾。 母亲长在马背上,初初展露头角的时候,外祖父自豪之余,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母亲军功累累,封赏一道一道下来,最后封无可封,加封了侯,武将最高的荣耀,这意味着母亲可以独立于梁王府自立门户,虽则看起来尊荣至极,可在母亲看来,暗藏的却是皇帝的猜忌。 梁王手握兵权,母亲乃是他座下虎将,是所向披靡的刀。 此举不过是为了将父女两个人分而化之,大周没有封女侯的先例,无从参考,是吉是凶,都未可知。 母亲屡辞不受,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 此后外祖父领兵愈发艰难,陛下为了防止他拥兵自重,下了诸多诏令,调兵遣将变得越发复杂,战机如天机,转瞬即逝,此后频频误事,多了许多本可避免的伤亡。 请求减少调兵冗余步骤的折子一道一道递上去,皇帝却大怒,认为这些武将狼子野心,不肯受一点牵制。 外祖父年岁渐长,有次受了伤,加上心力憔悴,终于一病不起了,他自请卸甲,回了都城疗养,从此再没穿起过铠甲。 母亲后来替他收了显龙关,甚至往外扩了三十余里,西边大片的失地,都重又回了大周。 外祖父欣慰之余,可也曾为母亲难过过?母亲与父亲,一路走得甚是艰难,却仍未改衷心,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谁又不盼着一个英明的君主,如此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虽死而无憾。 嫂嫂叹了口气:“人言可畏啊,便是你堂兄,如今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稍稍行差踏错被人借题发挥,打的都是陛下的脸。” 新帝的威望能不能建立起来,便看能不能熬过这段了。 相思也拧了眉:“我相信他。” “你同嫂嫂老实说,陛下是要同你大婚,还是只是迎你入宫。” 相思思忖片刻,其实并不大确信,只好道:“若只是为了把我召进宫,大可一顶轿子直接抬了进去,何须费心叫徐将军去请,又将我安置在堂兄这里,还费心找我回都城的托辞。” 郑氏只是过于紧张了些,闻言才稍稍放松一些:“如此便好,叔父叔母不在了,长兄如父,我和你兄长自是要为你筹算的,咱们家的女儿,不求荣华富贵,去给旁人做妾,是万万不能受那个委屈的,便是陛下也不行。” 相思笑了笑,扑进嫂嫂怀里撒了片刻骄:“他要让我给他做妾,那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他房梁上,叫他以后都别睡安宁了。” 郑氏嗔怪道:“胡说些什么呢!哪就到那一步了。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相思扁扁嘴:“好了我知道错了,嫂嫂带我去看小侄子罢,你瞒得好紧,竟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那时不容易,怕留不住,就没提,后来日子消停了,孩子也都好几月了,又觉得不必多言了。”郑氏莞尔一笑,千言万语,都隐在话下,按下不提了。 相思一阵难过:“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 内官徐德万揽袖给陛下磨墨,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却甚是精光四射:“陛下这字,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说着,瞧见姌姌二字,不由促狭一笑:“陛下是要给祝三小姐写回信吗?” 李文翾扯了下唇角:“她的字,还是孤教的。她小时候,瞧着乖巧又机敏,其实懒怠得很,字写得歪七扭八的。” “奴婢知道,”徐德万眯着眼,像是想起了那时候,“那时候陛下为了让三小姐习字,亲自给她研磨呢!三小姐怕您骂她,写个字就要看您一眼,瞧着倒是……倒是……” 李文翾替他补了句:“可爱得紧。” 他握着她的手写字,教她感受提按转折的力道,她头一歪,却险些将脑袋插进他的颈窝里,他敛着眉恐吓她:“不专心写字,做什么呢?” 她有些委屈,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心中有愧,这么凶,实在不是他本意,是她看得他心烦意乱难自持,心中生了杂念。 于是握着她的手都觉得带了几分图谋,只好松开:“自己好好练。” 或许是他真的太凶了,她仔仔细细练了好久的字。 此后更是勤学苦练,因着照着他的字练的,又得他指点,字迹越发像他。 有回被太傅罚了抄,他扔书不干,索性去睡了,醒过来却见书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抄好的策论,小姑娘睡得头扎进桌子底下,他抱着她去书房的榻上睡,盖了毯子,捏了下她的鼻子,她都没醒。 那沓策论呈上去,连太傅都没发现。 李文翾把信写好了,又起了一封,两张信笺才写完,拎起来等它墨迹干透,顺便欣赏一番,心道祝相思看了,怕是又要骂他。 他最讨厌她规规矩矩扮乖巧的样子,明明是只小狐狸,瞧她跳脚才有趣。 不多时,书房进了人,是祝府那边回来的侍卫,李文翾要他们一个时辰来汇报一次。 侍卫低头抱拳:“三小姐和祝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去看了祝家的小公子,再然后回了自己房间,说倦了,已经打算泡完澡歇下了。” “都说了些什么?” “说……”侍卫腰躬得更深了,“说了些体己话,祝夫人问了陛下和三小姐的婚事,三小姐说……说陛下要让她给您做妾,那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您房梁上,叫您以后都别睡安宁了。 李文翾挑眉轻笑:“笨死了,老虎尚且有打盹的时候,既做了枕边人,何苦吊死自己,杀了孤才是一劳永逸,没有做枭雄的潜质。” 侍卫张大了嘴巴,陛下您这一脸骄傲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三小姐是正常人,正常人都不会想要弑君的。 “罢了,日后同她当面辩说。”李文翾越发难耐,只盼着立马叫人带回来才好。 “罢了,这封信你送去吧!若她睡下了,便不要打扰她,明日再给。” “是。” 相思刚洗完澡,侍卫便敲门:“三小姐,有陛下给您的回信。” 这么快……相思腹诽,怪不得留了这么多灵武卫守着,哪是为了保护她,分明是监视加上通风报信。 困到睁不开眼,相思阖闭双目,有气无力道:“听夏,你帮我拿进来。” 听夏从门外侍卫手里捧过,小心翼翼递给三小姐。 三小姐仍旧不想睁眼,瓮声瓮气道:“你念给我听。” 听夏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评价道:“三小姐,您……您好肉麻啊!” 祝相思不明所以,终于睁开眼,折起身自己拿过去看。 ——元启哥哥 ——见信如晤 …… 李文翾,字元启。 落款是:姌姌亲笔。 两个人的字如出一辙,他这是仿她的语气给他自己写的信。 字迹太像了,她恍惚觉得真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第二封信上,他写:祝府也不缺纸笔,你倒是惜字如金,日后照这个样式来写,你不写,我就自己写,写了都要存起来,日后老了,要你一封一封读给我听。 相思那双困顿得睁不开的双眼,顿时瞪得溜圆,她气得对着空气挥了一拳,穿上鞋子冲出房门,皱着秀气的眉毛,对着徐衍道:“无耻!无耻至极!” 徐衍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小姐已经摔门回房了。 他微微叹气,抬头仰望夜空,繁星闪烁,明月高悬。 陛下,您睡了吗? 反正三小姐怕是睡不着了。 7. 第六章 陛下出城十里相迎祝家三小姐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 连带着堂兄府里都热闹了许多,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为了探个虚实。 不过接下来几天,李文翾都没空来骚扰相思,因着他突然遇到了些麻烦事。 姚津叛乱,拥立前朝萧氏的血脉,自封为王,一举拿下了驳阳城,放出消息要和李氏王朝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那萧小郎君帐下有个叫林掠的谋士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因而还真的拉拢了一些能人。 消息昨日才传过来,说那萧贼正在四处招兵买马。 早朝的时候,一群大臣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倒也并非无可用之才,也非棘手难为,实在是…… 都说三个女子一台戏,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凑一起,扯东扯西,胡搅蛮缠,废话连篇。 吵得李文翾脑仁疼。 说那萧贼不足为惧,萧氏一个旁支的来历不明的嫡子,如今才不过十三岁,据说羞怯无能,不堪大用,一个傀儡罢了,那林掠虽能耐,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焉能长久。不用等他们招揽兵马,大周的铁蹄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大周以武立国,以文治天下,已历四代,国运连绵,先皇虽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可年轻时候也曾御驾亲征,立下累累战功,为大周基业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人心易变,天子也不能幸免,后来才生出诸多的是非出来。 然而先皇懒怠朝政之后,却还有个能耐的太子,为大周延续着国运。有几年皇帝沉迷仙术道法,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常常罢朝,十天半个月才上一次朝也是有的,奏折全是太子批的,几个老臣实在看不过去,纷纷跪请陛下社稷为重,一度到了要死谏的地步。 先皇觉得那些老不死的烦得慌,假称自己病了,干脆让太子监国。 只是没想到太子比意料之中更为能干,朝野上下无不称颂,甚得民心,他的那些皇弟们便坐不住了,皇帝心中也不大愉快,反而勤勉了些,形势焦灼,内斗突起,局势千变万化,人人自危。 于是才有了相思请辞的事。 那些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如今换了一片天,倒像是恍若隔世了。 所以,他们觉得,要想国运长隆,皇嗣乃重中之重。 一群人说得真情实意,最后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全跪了下来,求陛下为江山着想,早日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宝座之上,李文翾端坐着,掐了下头疼的眉心,心道:孤让你们讨论平叛之事,你们倒关心孤生不生儿子,一群废物。 国危矣! “镇日里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来烦孤,你们若是能干些,孤也能腾出些心力喘口气。马上就是梅雨季节,去年淮北水患淹了多少良田,今年若故态复萌,可有一个能给孤一个预防解决之道?” 大殿霎时跪了一批。 “苍北去岁收成不好,又遇上冷冬,沿途十几座城的百姓吃不上饭,赈济的粮款孤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抵达,为何无人来报,都是吃干饭的么?” 大殿再跪。 “还有关外,关内富庶才几年,一个个狼子野心要破关,可有人能替孤镇守?” 殿内一片寂静。 倏忽:“臣等无能!” 李文翾起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退朝罢!” 陛下避而不谈,下了朝,大臣们交头接耳,暗忖陛下心意,几个起哄之人,心里存的其实是讨好之意,陛下出城十里迎那祝家的三小姐,俨然是情谊深厚,据说两个人同在东宫长大,自小就是照着太子妃的样子养着的。 陛下应该是欲立祝家三小姐为后,臣下们催一催,陛下也能早日成全自己心意。 可陛下那意思,分明是不悦。 “陛下登基后,先是起复了祝嵘,后又提拔了几个祝姓才俊,三小姐的叔父自戕后,显龙关一直由龙大帅代为接管,陛下把龙大帅调到燕西去了,想要效仿先帝,封祝二小姐为女将军……” “那二小姐确实颇有当年女侯的风采,显龙关又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极易立战功,来日兵权在握,祝家光复有望。” “如今文官隐隐有以祝嵘为首的意思,武将又后继有人,莫非陛下怕祝家权柄滔天的旧况重演,并不想立祝三小姐为后?” “是了,定是如此。” “那日里纵马疾奔出城相迎,怕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咱们这位陛下,心思一向莫测。” …… 这话到最后,又传回到了相思耳朵里。 念春出门采买,去望月楼给三小姐带糕点,碰到一群酸儒在隔壁茶楼里点评天下事,也是我朝避讳少,宫闱之事也敢乱嚼舌根,不知怎么说到后位悬空之事,神神秘秘道:“那祝三小姐,怕是幌子,听说左丞相之女待字闺中,正是合适的年纪,陛下早些时候就和左相通过气了……” 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一分真,九分假,听了便罢,可到底涉及自家主子,念春越琢磨越觉得煞有其事。 “陛下若是这般作践三小姐,我定……”念春气成河豚样。 听夏撩着眼皮:“你定如何?那可是陛下。” 两个人自小陪着三小姐一块儿长大的,从牙牙学语便一同吃住了,八岁跟着小姐一块儿进皇城,又跟着小姐回奂阳,小姐和殿下朝夕相伴的日子,她们自然也是目睹过的,又见陛下如今待三小姐也亲昵,因而总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殿下。 可殿下终究是王权在握,君临天下的帝王了。 念春还想说两句气话,闻言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三小姐都规矩守礼,做奴婢的,更该本分才是。 “我只是心疼三小姐。”念春兀自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夏拍了拍她的肩,她如何不是呢! 三小姐瞧着半生锦衣玉食尊荣不断,可好似一直在颠沛流离,年幼时父母都在领兵打仗,她统共在父母身边待了几个月就被送去关内,奂阳老家里也没有可托付的人,祖母早就不在了,祖父在道观清修,外祖父老梁王怕皇帝扣押女儿的血脉,要三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要送回都城。 相思被父亲的亲信徐伯看护着,长到八岁,日日在思念父母中度过,时时盼着父母能回来和自己团聚,盼着战事结束,和父母一道归家。 最后盼来的,却是父母的死讯。 扶着父母的灵柩回奂阳,只姑母待她亲厚些。 老梁王本来是想要把相思接去自己身边的,身为老梁王的长姐,太后劝说,将相思送去她那里养着,一来消除陛下的疑虑,二来养在她身边,没人敢苛待,日后从皇室出嫁,也算体面隆重。 老梁王起初不愿意,但因着自己年迈,恐护不住她几年,最后还是同意了。 相思同外祖父没见过几回面,中间又横亘着各种缘由,因此和外祖父始终不大亲厚。 算来算去,倒是殿下最为亲近,可那终究是天子。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相思倚靠在榻上,翻看一本话本,都城的册子,是要比奂阳花样多些。 暮春三月,雨水淅淅沥沥,她执意要开窗,这会儿雨丝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纸张上,她也不在意,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头也不抬,笑说:“相国家的千金,是要更温婉更有才情些,从前一块儿读书的时候,夫子就常夸她。” 文华殿乃祖皇帝特辟出来给皇子皇女们读书的,一些大臣和宗亲的孩子,也会选去陪读。 太子其实不用去,他由三师三少单独教导。 是太后说,太子性子孤僻,每日去文华殿同兄弟姊妹们一道读书,也好添些烟火气。 于是他每日里只上半日。 相思和阿兄晨起一道在太后殿内用饭,然后由内官护送着去文华殿读书,后晌相思便独自去文华殿了,放学时候,太子总会去接她,一路上,询问她可有不懂的。 阿兄灵慧,一点就通,记性也超群,读过的书过目不忘,相思便不行了,她自幼在边关长大,父母都是武将,家里的教书先生也只起个启蒙的用处。 相思本就底子弱,先生讲了什么,她只能听懂个大概,阿兄板着脸考问她,她脑子便只剩一团浆糊了。 于是便觉得羞愧,垂着脑袋,不言语。 阿兄便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相思狠狠摇头:“不……不是。” 她知阿兄为了她好,女子进学,父母长辈都觉得不大要紧,学得好与不好,从不过问,文华殿里,那些官贵家的女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花,父母叮嘱多和其他人打好关系,也多过叮嘱好好念书。 相思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太子妃日后是要入主中宫的,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不可糊涂度日。 李文翾那时是这样想的,因而对她严苛要求。 相思却并不大懂,模模糊糊地觉得,阿兄好像有些嫌弃自己。 等到第二日,夫子夸赞魏相家的魏小姐,说她文章写得甚是秀美,字迹也端庄,魏小姐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微笑颔首:“谢夫子谬赞。” 夫子捋着胡须呵呵轻笑:“不必自谦,有乃父的风范,甚好。” 相思一回头,只觉那魏小姐灿灿若朝霞,美得不可方物,心道,这便是大家闺秀吗?同她这种边关长大的小土包,确切是不大一样的。 阿兄把她头掰回来:“看什么这么出神,字都认全了?你不必同她比,有她一半便足够了。” 语气有些凶,仿佛在说,她那样的,你这辈子是拍马莫及了。 相思垂下头,目光从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上扫过,仿佛一万只蚂蚁从眼前爬过,凌乱潦草,看得人疲惫心累。 一多半,她都不认识。 她有些难过,亦有些委屈。 大约还有一些被衬托后灰头土脸的自卑。 她“啪”地把书一合,竟是任性起来了:“读不懂,不读了。” 她心想,自己八成是做不了太子妃的,尽管她也并不大懂太子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相思觉得自己既做不了太子妃,便不能享受阿兄的照拂,于是她把自己的东西从他那边都搬过来,又觉得既然得了这么久的照拂,那便已是亏欠。 既然他觉得魏小姐好,那这太子妃便让给她吧! 课间,她抱了自己的书册,闷头坐到魏小姐那里去,对魏小姐言说:“你若有需得我帮忙的,尽管吩咐我就是,我做你的伴读。” 把魏小姐吓得连连摆手。 相思还未发挥,便被回了课室的阿兄一把拎走了。 他瞧起来甚是生气:“不过是文章写得漂亮了些,你便一脸崇拜,还要同人家一道坐,我书也念得好,怎不见你黏着我?” 于是相思生相思的气,阿兄生阿兄的气。 但是到最后她也没能摆脱阿兄。 阿兄这个人,实在是一根筋,大约是他祖母太后老人家说要许相思日后给他做太子妃,他便只想着把相思培养成太子妃,也未想过,到时寻个更合适的来当。 也可能那时还小,人总会长大的。 念春听三小姐夸起相府千金来了,不由更郁闷了:“三小姐您一点都不着急。” 雨渐渐大了,相思终于关了窗,丢了书卷,往榻上一蜷,背朝两个人,颇有些寂寥地道:“这世间,总归各有命数,他若寻别人,那只能说我的归处在别处,无妨。” 她重复道:“无妨。” * 相思大约是太久没回来,加上一路生病颠簸,到了都城有些水土不服,病恹恹的没个精神,晚上早早就睡了。 但却睡不安稳,反反复复做着梦,梦里都是小时候。 刚去皇城的时候,也睡不安稳,太后她老人家瞧起来很凶,太后身边伺候的人也都看起来很严肃。 太子话少,通身气度非凡,看起来也让人望而生畏。 偌大的东宫,上上下下各司其职,她好像个局外人,总是站着也别扭,坐着也别扭。 想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家。 想念母亲和父亲,午夜梦回,总是思念完毕,才想起来,他们都不在了。 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睡不着,起身去殿外坐着,月亮高悬在高墙之间,她瞧着,总觉得不如边关的月亮好看。 她打了个喷嚏,太后出来,替她裹上了披风,问她可是想家了? 太后祖母身上忽然有了些慈祥意,她鼻子一酸,年少时胆子也大,竟就那么扑进了太后的怀里,呜呜咽咽地抽噎起来。 太后性子也冷,皇帝不是她亲生的,平日里都不大走动,她这一辈子只孕有一子,却过早夭折了,未有那种深刻的舐犊之情过,到了这个年纪,却因这一个小团子,心生了些许柔软和怜爱,于是柔声地哄着,轻轻拍她的背。 如此一来,相思便越哭越委屈了。 嚎啕不止,似是直要哭得天崩地裂才罢休。 阿兄漏夜登祖母的殿门,询问:“姌姌阿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后忙招手:“你妹妹刚来,还不大适应,皇宫规矩多,也寂寞,你做阿兄的,有空便多陪陪妹妹,多照拂她一些。” 阿兄颔首称是,弯腰牵起她的手:“城楼上观月大有不同,我陪你去看看?” 相思也觉得哭得丢脸,怕太后祖母嫌弃她,咽下哽咽,点了点头。 阿兄牵着她一路走,身后小厮打着灯笼,相思问:“阿兄,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李文翾点头:“你的哭声,我在寝殿都听到了。” 相思羞愧地垂着头:“对不住,我只是……只是忍不住。” 李文翾“嗯”了声:“无妨。” “阿兄,你走慢些,我跟不上。” “喔,你太矮了。”他侧头打量她,“吃饭小猫一样,以后多吃些。” 相思郁结:“是阿兄太高了。而且,我还小。”她也抬头打量他,自己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她很是羡慕,自己何时才能长大呢? 李文翾忍不住笑了声:“姌姌说得是。” 那夜里,相思和阿兄站在城墙上望了一炷香的月,两个少年人的背影单薄而寂寞。 大约,人生本就是寂寞的。 寂寞地来去,寂寞地算计着。 什么都不长久。 相思很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一辈子牵挂,永远也不怕丢了。 那时,相思还没有城墙高,费力地仰着头,看完月亮,很想看看皇城外,她想让阿兄抱她起来看看。 但是相思不敢,她嗫嚅了片刻,咬着唇闭嘴了。 阿兄忽然弯腰道:“明德门对着这一片,万家灯火,甚是壮观,我抱你到城墙上看看?” 相思眼睛都亮了,却只是矜持地点点头,她攥着阿兄的肩,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8. 第七章 相思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念春和听夏通常是会轮流守夜的,宫里几个侍卫也日夜不停地守在外头。 他们是不会这样敲门的,若有事,也该请示通传才对。 可相思混沌着,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恍惚着,披了外袍去开门。 李文翾站在门外,玄衣如墨,墨色的披风上全是溅湿的雨水,他的发梢也是湿的,眸色深浓,低头看她:“怎么哭了?” 相思抹了一把脸,才发觉脸上挂了眼泪,她摇头:“吃不下,也睡不好……” 说完,觉得自己像是在撒娇。 想了想,又觉得无妨,从前她也爱撒娇。 阿兄总是惯着她,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他这次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 夜闯女子闺房,相思觉得他甚是无礼。 想了想,又觉得他一向对别人不逾矩,唯独对自己不讲什么礼数的。 以前她觉得,自己和他,情分不同。 可大约夜色让人愁闷,她竟生出了些矜持和脸面来。 觉得他就是个登徒浪子。 “阿兄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了些。”这几日他人虽没来,却差人送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一应俱全,怕她怀念奂阳的厨子,还特意寻了会做奂阳菜的厨师来府上候着。 相思觉得自己不应该埋怨的。 可她就是埋怨了。 他还未说话,她便给他扣上了罪名:“你深夜来闯女子闺房,也不甚体面。” 她盯着他看,觉得他比从前更高了些,身形挺拔,气势凛人,这样不说话的时候,真的很有帝王风范了。 相思倏忽觉得,自己是不是逾矩了。 她最近,常常觉得很割裂,既想同他像以前那般亲密无间,又怕自己冒犯天家,给堂兄及族亲惹麻烦。 李文翾叹了口气:“我很想抱一抱你,但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妻,我若抱了你,显得轻浮,我若不抱你,我又想抱你。你这么可怜看着我,我只想抱你……你长大了,你不能再要求我像个兄长一样对待你。” 相思那少女的忧愁顷刻间全没了,一瞬间宛如五雷轰顶,无数的火树银花炸开来,将她炸得七零八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再不呼吸就要憋死了,她终于狠狠提了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然后一言难尽瞧着他:“你就不能收敛些?” 你想便想了,为何还要说出来。 她现在都无法直视他了,只好偏过头去。 “孤若不收敛,两年前你决计走不出灵都,那笔账我还没同你算,给我饭菜里下药,是你的主意吧?” 他并没有不让她走,其实权衡利弊她走才是最合适的,太后已经薨逝,除了他没人护着她,哪怕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确保她无虞的能力。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亲自送她走,一路护送到奂阳,合适的时机再亲自迎她回来。 如此才算珍重,也免她心里酸楚。 可她倒是决绝。 相思垂着头,不大想回忆这件事:“是阿兄狠不下心,太过于优柔寡断了些,我不想你为难。”不知怎的,相思却觉得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既问出口,便是不会再计较了。 “左右你没把孤放在心上罢了。”他负着手,细雨倏忽停了,乌云也散去,明月悬在他身后,石雕灯龛里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显得冷峻异常。 相思拧着秀气的眉毛,觉得自己也甚为委屈:“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你既护着我,我便不想护着你吗?” 先帝和先太后便并非亲生母子,一辈子都在互相算计,互相防备,先帝登基时尚且年幼,太后监国,总揽大权,等皇帝成年后主动让了权,避居东宫一直不大露面,可后宫前朝,无人不怕。 先帝无时无刻不在厌恶又畏惧着这个母后。 皇后瞧着,自是心有戚戚焉,她深知她母族的势力远比不上太后,而太子的能力却远在他的父亲之上,来日若太子登基,自己的身家性命,便全系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可太子显然并没有把她当母后。 皇后并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她在越来越清晰地觉察到和太子无法更为亲近之后,逐渐起了杀心,相思觉得,若有合适的时机,她必是要处除之而后快的。 相思离开灵都之前,皇后叫她去过中宫几次,不是在旁敲侧击,就是在敲打,偶尔也试图拉拢她做心腹,相思总是扮作懵懂样,故作什么也不知道,每次回宫,却都心惊肉跳,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 太子甚为讨厌皇后动相思,以至于后来竟是明目张胆对峙起来。 皇后彻底心寒,一边依靠着太子拉拢氏族,一边私下与四皇子走动起来。 阿兄不在意,可相思不得不在意。 她在这偌大的城池里,其实从来未有一席之地,唯一那点栖身的安稳地,是太后和阿兄给的。 如今太后薨逝,阿兄龙困浅滩,她不愿做那个绊脚的石。 她不在,便没人可以把罪过推到她身上,阿兄也可少些顾忌,大展拳脚。 其实若他早些弃她于不顾,早就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了。 可惜他偏生是个多情种。 且过于自负,他不屑遮掩,不愿用冷落和疏远来维护她。 他自有他的傲骨,护于羽翼下的东西,便是身死也要护着。 太傅曾说过,重情义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祸,盼望他将来有一日,莫要意气用事。 相思走的时候,心里是痛的,是她胆小,她不愿意去赌,不敢和他共同面对。 他不仅是她的阿兄,他更是太子,是天下百姓的希望。 他有做明君的潜质。 李文翾颔首:“好,走便走,我连送你的资格也没有么?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 那一路,的确走得甚为艰难,他的人后来还是追来了,她才可安稳到奂阳。 “我知道,我只是盼着,你莫要再为我操心了。” 李文翾冷冷哼笑:“你确切是怕孤拖累你,你说得倒是没错,孤把你圈在身边护着不假,可若没了孤,也无人会盯上你,是孤一厢情愿了。” 那语气,分明是愤怒,可她竟听出了委屈,像是控诉她的罪行似的。 那话是她说的不假,她当时只是希望他冷静一些,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她觉得…… 为了她不值得。 她本就一身漂泊的命数,可一生荣华,未尝受过苦楚,遇上他也从未后悔过,皇宫的日子,于别人来说大抵是苦闷的,于她来说,却是最无忧无虑的几年。 她很感激。 “我那是气话……罢了。”相思争辩,可语气弱下去,他即便最艰难的时候,都没说过伤她心的话。 李文翾好似抓到了她的小辫子:“信也不回,礼也不收,两年于孤来说甚是难熬,无时无刻不在懊恼因孤的无能让你委屈,你倒是在奂阳好不自在,怕是都没想起过孤,接了信和礼,恐还要啐一口,这人好生叫人厌烦。”他越说越来劲,点着头,声音压得越发沉,“孤的心意一向是不值钱的。” 相思一股郁气直攻心口,拳头都捏紧了:“我没有那样想过,我只是怕……怕我一松气,就舍不得了。” 李文翾挑眉:“舍不得什么?” 相思冷静下来,抿着唇不说话。 李文翾失望道:“行了,你莫要哄骗孤了,你便是那薄情寡义的人,我早看透了,可怜我深情错付罢了。” 他说着,转头就走,步子却走得极缓。 相思一急,忍不住跟上去,拢着外袍,踩着他的脚印走,边走边郁闷道:“左右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说我不该走我便不该走,你说我薄情我便薄情,你倒是都做得妥帖,你把我从奂阳强拉出来,祝家还以为我得罪了你,你深夜跑来我这里,我堂兄定然不知,不然定会拦着你,哪个好人家的女郎夜里私会外男,日后传出去,我便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李文翾瞧她跟上了,步子才走得快些,听她控诉,倏忽又顿了脚。 相思低着头走路,未提防他突然站住,一头栽在他背上。 那背骨石头似的硬,她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响,心想他是石头做的么,怎这样硬邦邦的。 脑袋疼得郁闷,兼着委屈,又觉得鼻酸胸闷,一抬头,红着眼眶看他,凶狠道:“你不能好好走路吗?” 李文翾再忍不住,偏头笑起来,怕惹她更生气,抿着唇克制着,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相思狠狠锤了他一拳:“阿兄你太过分了!” 那一拳打过来,不痛不痒的,倒叫他觉得心里舒畅,低着头睨她:“怎的又要哭,你是水做得不成?” 相思觉得气恼:“我想哭便哭,旁的我不能选,我的眼泪我自是做得了主的。” 李文翾抬手,指腹轻擦过她的眼角:“别哭了,再哭我真的抱你了。” 相思登时后退两步,恶狠狠道:“轻浮!” “长辈指的婚,我也上告了你的长辈,你在路上是我便让鸿胪寺去过了庚帖,礼部已在择选吉日,你的八字已上表宗庙,不日整个灵都都会知道,你是孤选的皇后。我这还没抱你呢,便轻浮了?你小时候也没少让我抱过,那么大了还钻进孤怀里哭,那时也没见你羞臊。” 相思捂住耳朵:“我不听,左右我说不过你,总是你有理。” 李文翾把她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不听也说,日后日日说,天天说,你先习惯一下,不然下次我提前打个招呼,容你先草拟个文书出来,你照着书稿吵。” “谁要跟你吵,分明是阿兄先无理取闹。”相思终于明白,他不过又是看她心情低落,故意逗弄她罢了。 “现在可以跟孤说了吗?到底刚刚为什么哭了。”李文翾侧头看她。 相思想起刚刚做的梦,梦里颠三倒四,都是从前的碎片,明明是温馨的,却无端叫她心生难过。 大抵是觉得,从前种种,太过美好。 而美好总是转瞬即逝的。 她这半生,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等待的煎熬和失去的痛苦中挣扎,不得喘息。 相思其实是怕的,她知道阿兄心悦她,可怕阿兄没那么喜欢她。 不是最好的,她不想要。 母亲说,这世上人,总是三分情,七分演,若得五分,便是极好的了。 相思要全部的偏爱,想全心的爱护,想要心悦之人,也确切心悦自己。 可那是天子,她奢求不得。 “他们说,你中意魏相家的二小姐。”相思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他在她身边安插了那么多人,恨不得连她心声都一道听了报给他,后晌同念春和听夏说的话,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冒夜前来。 她便不必遮掩了。 在他跟前,耍那些心机从来也是无用的。 李文翾愣了片刻,竟是笑了,微微俯身看她:“你在意这个?不是说无妨吗?” 相思偏过头:“我不在意,阿兄若是中意她,我恭贺你便是。” 李文翾思忖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犹豫。 相思顿觉气恼,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阿兄去找她便是,何苦半夜找我,败坏我名声。日后我嫁不出去,都是你的过错。” 那两条细细的腿,走起来倒是快,活似一只迅捷的小兽,气势汹汹的。 李文翾在她身后止不住地笑,快走几步,拽住她后衣领:“你这人,孤尚且什么都没说,你罪名倒是安好了。” 相思挣扎着:“陛下自重!” “你再喊大声些,孤给你个锣鼓你敲打着喊,喊得阖府都听见,最好满都城都听得见,日后你便是孤的人了,逃也逃不掉。”李文翾语气倒真的轻浮起来。 后晌相思在看话本,那话本讲风流天子俏皇妃,念春和听夏凑过来看,拍着胸口直呼大胆,可现下相思瞧着,他比那话本的风流郎还要过分三分。 “你不可理喻。”相思憋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一句。 李文翾点点头:“姌姌说得是。” 从前他说这话,总是带着些宠溺意味,好似把她当做亲生的妹妹看,满是柔情。 如今却像是耍无赖,还带着故意气她的成分。 相思扭过头,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绕过亭台,倏忽就到了月亮湖,那是上一任屋主挖出来湖,在湖上建了偌大一座水榭,李文翾扯着她的袖子,穿过吊索桥往那边去。 暮春的夜晚,天寒地冻的,他脱了外袍披在她身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 他从怀里一摸,摸出一块儿玉佩出来。 搁在石桌上往前一推,推到她面前:“定情之物,你若再乱送人,我定不饶你。” 两年前,她还给他的那枚。 “我没有……”相思心道,这账,是今晚一定要算清吗? “你没有什么?”李文翾冷冷道,“没有乱送人?还是没有与孤定情?” 相思本来迟疑着去摸那玉佩,从前一桩一件的琐碎事,全都涌上心头,这玉佩她保管了八年,在她心里亦是分量不同的,交还回去的时候,她确切也是抱了决绝的心的,皇权争斗何其凶险,她盼着没了她这个掣肘,他也更心无旁骛一些。 她是真的希望过他放下她的。 可被他这么一问,那点惆怅都没升起来,只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一把抓过玉佩塞进衣袖里,闷声道:“你什么都懂,偏还要问,要戏弄我,让我难堪。” 李文翾好整以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懂?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未婚妻子要弃我离去,不许我送别,还要交还定情信物。” “我猜测她是为了我好,可又怕她是真切厌弃我,我日日想,夜夜想,怎么都不想通。” “我很想念她,早也思,晚也思,睡不下的时候就让内官研墨,给她写信,可她连回都不愿回我。” “后来局势已平,我坐了这宝座,圣旨一下,天下无不从者,可我还是怕,怕她不愿回来。” “我走不开,我若出皇城,是要遭大乱的,遣了心腹去迎,又怕不是亲自迎她不来,日日盼,夜夜盼,得知她耽搁在路上,夜里都睡不好,总觉得她要逃。” 相思愕然看他,知道他惯会逗弄她,可又忍不住心头揪痛,忍不住想,自己是否真的做得太绝情了些。 阿兄待她向来情真意笃,明晃晃的偏爱,便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伪饰半分,她却打着为他好的旗子伤他。 “对不住,我不是……” 李文翾伸手,似是想握她的手,迟疑着又落下去,只指尖捻了一点她的袖子:“不是什么?” “不是……都不是。”相思喃喃,她从来都不想伤他,可到底她是做了,如今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是狡辩罢了,她垂着头,倏忽不敢看他眼睛,“我其实也后悔的,我在回奂阳的路上,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死了,你我天人永隔。醒来便觉得很是想念你,有时我想,不若就待在你身边,是生是死都不去想,糊涂度日好了,可我知道我不能。” 相思这次真的掉了眼泪,她抬手抹了一把,头埋得更低些:“刚回奂阳的时候,我也不大适应,奂阳风沙大,四季常有大风天,有一回风太大,树干都折了几根,阖府的下人都在忙活,我隔着帘子朝外看,倏忽看到一个很像你的影子,便不管不顾地跑出去,近前瞧见了人,同你差得远,只觉得自己魔怔了。” 李文翾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戏谑都消散,眉心微微蹙着,满是凝重,倏忽后悔逗她了。 相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奂阳没甚么趣味,平素里只能看些闲书解闷,拿起书,又想起我的字是你教的,文章也是你教的,更觉得自己没出息。你的信都看了,翻来覆去看,想瞧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一切可顺利,可字字句句全是哄我开心的,没一句我想知道的。” 李文翾拳头攥着,都有些痛恨自己了。 不该逗她吐露心迹的。 他已然是心都疼碎了。 “我想问你在都城一切可好,可还顺利,可想着,你既不愿意提,便是不想我知道,我怎好不识趣。又想问你你母后想撮合你和赵家小姐,你倒是允了没有。可我不过是你口头上的未婚妻子,做不得数,问了,倒不合规矩,也显得我小气拧巴。想跟你讲些有趣的事,可我日子又过得寡淡,悬笔半晌,竟是一字也写不出来。” 李文翾倏忽过去,虚拢着,隔着披风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横竖我是要娶你的,过了庚帖,你便已是我的妻了,便许我轻浮这一次。我错了,我不该逼问你的,我只是想你承认你心悦我,不想惹你难过。” 相思已经不想推开他了,两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你真的是太讨厌了。” 可那语气,分明是喜欢。 “是,我讨厌,我是全天下最讨厌的人,日后娘子多多指教才是。”李文翾张口就来。 相思那酝酿起来哀愁,又被搅合没,推开他:“我还不是……” 李文翾微微抬着下巴,毋庸置疑道:“很快就是了。” 相思羞赧,偏过头不说话。 李文翾抬手,拽了下她的发梢:“没有什么魏二小姐,你这醋意,我隔着十条街,在皇宫里都闻得到,你便是要醋,也得问过我再醋,怎还平白道听途说就醋起来了,气坏了身子,孤去找谁说理?” 相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徒劳无功道:“我没有!” 李文翾“喔”一声:“你没有。” “我真的没有!” “那……魏二小姐确实才情出众温婉大方,你若不介意,我将她……” 将她同你表兄说说亲。 相思却瞬间想,将她一并纳入后宫? 相思豁然起身:“不行。” 她气急,眼眶又红,想了想,又坐回去,眼泪啪嗒:“横竖你是要娶很多人的,我却只想要你一个,我倒是天真,竟盼着与你长相厮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是我不懂事,是我心胸狭隘,不堪做你的妻。” 李文翾觉得自己一只手都擦不过来她的眼泪,捡了她的袖子给她擦,又是气,又是觉得好笑:“控诉起孤,你倒是一套一套,不打顿的,哪里学来的?” 相思气他语气轻佻,垂眸,不搭话。 “话本看来的?”李文翾“嗯”一声,“让孤想想,那本风流天子俏皇妃?写得不甚好,措辞过于拘谨了些。” 相思终于还是忍不住捂住他的嘴,气恼:“你怎什么都看!” “你看得,我看不得?”李文翾觉得好笑,“这天下还有何孤看不得的东西。” “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才……才看的,你可是天子,怎看这不雅的东西。”相思那话本子摞成小山,堆在房里都不遮不掩的,寻思好人家谁看这个,也不会有人乱翻,李文翾师承三师三少,学的都是诗书礼易,治国之道。 谁想过他会看这个。 也不知是只看了这本,还是看了其他,她看得那些,有一些……委实不堪入目了些。 “哦?不雅?如何不雅?”李文翾笑道,“怎就不雅了,有道是饱暖思淫-欲,百姓日子过得好了,才会想要寻些乐子,这便是我勤勉治国的目的,你竟这般贬低寻常百姓的娱乐。” 相思从来都说不过他,这会儿竟还拿大道理压她。 分明是强词夺理,可她竟无力辩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说,哪里不雅?男欢女爱不雅?”李文翾又道,“阴阳和合,本就是天经地义,正如孤与你,相知相爱,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相思捂住自己的耳朵,起身往回走,一副放弃争辩的架势:“你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睡。” 大半夜跟他争论这个,她脑壳有问题,他脑壳怕是也有问题。 相思走两步,看到不远处不远不近一直缀在身后的护卫,心道,自己这脸面,怕是早就没有了。 她扭头看他,却是倏忽一顿:“阿兄你回去吧!瞧你眼底都是倦色,你也是闲得慌,不好好歇息,过来逗我取乐。” 李文翾笑了笑:“孤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垂泪到天明。又怎知你心里其实如此着紧于孤,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该来。” 相思哼了声:“你就没几句正经话。” 李文翾敛了神色,有些怅然道:“句句肺腑之言,你却不信。” 相思一愣。 他倏忽又展颜,抬手抚了下她的脑袋,柔声道:“姌姌,好梦。” “阿兄,再会。” *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竟是睡得酣甜,一夜无梦。 相思伸了个懒腰,今日太阳正好,照进来些许,金灿灿的,晃着浮尘如同金沙。 夜里那一遭,竟像是个梦。 念春进来侍候梳洗,笑道:“三小姐快起吧!一大早宫里头就来了人,聘礼流水一样往院子里送,到现在还没进完。” 相思愣然:“正是叛乱之时,他怎好这时候闹。” 念春摇头:“这奴婢可不知道,大人也正苦恼呢,这礼本不该下到这里来。”她附耳在三小姐耳朵上,小声道,“夫人说,陛下怕是急了。昨夜他偷偷来,阖府都知道,陛下不让声张,谁也不敢招待,大人还气着,说陛下孟浪,不知分寸,谁料一大早就下聘,瞧着架势,怕是早就准备好的。” 听夏也进了屋,把窗户全都打开来,煌煌白日,刺目耀眼,相思都觉得不大真实。 相思其实是没有母家的,按照礼数,她合该去外祖父那里,但外祖父避居不见人,若让梁王府操办,必是她那义舅出面,那便宜舅舅同外祖父都没甚关系,不过是先帝拿来搪塞梁王府的罢了。跟相思更是形同陌生人。 如此全了礼数,倒叫相思心里不痛快。 相思同堂兄最为亲厚,且堂兄如今官至一品,倒也显荣,从祝府出去,也叫人不敢小瞧了去。 相思想明白之后,又觉得阿兄实则心细如发。 她叹口气,只是总还觉得不是时候。 七日后就是大婚。 这是礼部最后选定的吉日。 因着早就预备了各项礼服器具乃至祭祀用品,当日里婚服便送了过来。 太监宫女们站了两三排,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衣物首饰器具给她过目。 相思抬手抚摸,只觉得恍若梦中。 这也…… 太快了些。 徐衍觉得,戏文里头,这时候都需要有个旁白来解说的,自己该是那个念白的人。 “陛下说,三小姐觉得他轻浮,他无论如何也要早早下聘,以显他昭昭若明月之心。” 相思嘀咕道:“他也不怕朝中弹奏他。” 大周尚华不尚简,历代皇帝大婚都是极尽奢靡,便是砍半也是一项不小的开支,平时就算了,如今姚津的事尚未有个定数。他这样,岂不是惹人非议。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徐衍虔诚道。 相思撇嘴:“总是他最有道理。” 徐衍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这普天之下,也就三小姐毫不遮掩地骂陛下了。 也就三小姐骂陛下,陛下毫无芥蒂了。 喔,若是三小姐骂陛下,陛下可能还要心情愉悦些。 属实是叫人费解。 不过,陛下总有陛下的道理。 “怎忽然就定了日子?” 李文翾虽没明说,可那意思是,要等姑母及奂阳的亲眷过来,再举行大婚仪式的。 礼部那边迟迟定不下日子,恐也是希望陛下再行斟酌一二,朝中还未安定,皇帝大婚是件要紧事不假,可若定下祝家女,朝中怕是又要生乱。 自古后宫前朝不可分割,新帝我行我素惯了,不受任何人钳制,可水至清则无鱼,过刚则易折,礼部只负责听令,可也逾矩奏请,是否先拟几位贵妃,再行封后。 徐衍道:“礼部自是磨蹭的,陛下昨晚连夜叫了人去,差点把刀架他们脖子上,这才定了。” 相思愕然。 三小姐走了一圈,叫人替她试婚服和凤冠。 徐衍夜里回了一趟皇宫,陛下坐在堆满册子和奏折的御书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陛下脾气不大好。 也是,各地呈上来的奏报如雪花片一样飞上来,如此还是文华殿遴选过后才送上来的。 陛下能保持理智已经算是不错了。 如此勤勉,昼夜不缀,倒还能抽空去调戏三小姐。 陛下真乃伟人也。 “陛下。”徐衍拱手拜道。 陛下抬起头,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她今日可还好?” “甚好,就是觉得太快了,她来不及准备。” “还快?”李文翾哼道:“仗着自己年纪小,都不体谅人的。” 也是,陛下比三小姐,虚长了五岁。 这个年纪,早该成婚的。 可陛下…… 陛下还是个清白的陛下。 徐衍再拜:“三小姐试了婚服和祭祀的礼服,甚为合身,不需再改。” “你们都瞧着了,我竟没见过。”李文翾不满,扔了奏折,心情烦闷。 “时辰怎过得这么慢。” 徐衍眼观鼻鼻观心。 春天到了,陛下,也思春了。 “那日里礼节繁琐,跟她说,若记不住也无妨,左右跟着孤走,不需她费心。”李文翾叮嘱道。 徐衍点头称是。 “她那嫂嫂也不知是否靠谱,你再点两个教礼嬷嬷跟过去提点一二。” 徐衍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大抵是怕床帏之事,嫂嫂不便细讲。 陛下真是心细如发。 可陛下为何不自己教。 喔,陛下是个清白的陛下。 便是嘴上功夫了得,怕也是没有什么经验可谈,到时候两相折戟,岂不呜呼哀哉。 “是,陛下。”徐衍诚恳道。 李文翾还欲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确实啰嗦了些。 没法子,他也是第一遭成婚。 他从玉盘里捻了一颗红豆。 “给她。” 红豆寄相思。 相思拿到手的时候,只觉得面皮一热。 “他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9. 第八章 祝嵘来看自己的堂妹。 瞧她试穿礼服,惊觉她已经这般大了。 早些年他也在关外,那时候她才丁点大,奶呼呼的雪团子,说话慢悠悠的,可爱得紧。 他跟着叔父在外头打仗,他身子不好,被父亲强塞过去历练,叔父便说:“你是文臣的料子,倒来这里吃苦受罪。” 他笑笑,答道:“朝中人才济济,已无我发挥的余地,跟着叔父,或许是另一片天地。” 叔父笑而不答,只是拍拍他的肩。 大周开国的皇帝,也是娶了祝家女做皇后,靠着祝家的威望拉拢豪强,极为艰难才在灵都扎根,祭拜天地,自封为王。 那时候萧氏无能,中州王打江山更为名正言顺些,祖皇帝用美人计假意投诚,截断对方的军马收为己用,又狐假虎威连收七座城,这才勉强稳了根基。 进献的美人,乃是皇后的胞妹,素有美名,最后死在兵乱之中,尸骨收敛回来的时候,只找到一半,从那之后,皇后便也郁结于心,一病不起了。 那时祝家的威望足以钳制皇帝,他们发现李家不过是蛇鼠之辈之后,甚至起过推翻皇庭,另扶明君的想法。 或许源头就埋在那里,从那之后,祝家便一直在被弹压。 到了祝嵘这一辈,非是朝中人才济济,实是没有祝家人容身之地了。 那时他常抱着相思陪她玩耍,瞧着这个雪团子,被边关的风沙吹得睁不开眼,便想,如此显贵的身份,如此糟糕的处境,来日可如何是好。 谁料,不过短短十数年,竟又是一番新光景了。 却道是世事难料。 “堂兄,你怎么来了。”相思昨日里就在试,今日竟还没折腾完,这几日堂兄府里全是宫里来的人,离典礼还早,她已经觉着累了。 相思请堂兄坐,指了念春去看茶。 祝嵘一身月白素衣,面若白玉,气质温润,倒是和大伯越来越像了。 也一样的严肃,板着脸的时候,叫人不敢多话。 相思乖顺坐着。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祝嵘颇有些感慨,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是瞧着你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我跟着叔父从离池城赶回来,叔父甲胄来不及卸,一路狂奔去的后院,刚好听见你的啼哭,一听就是小姑娘,哭声都秀气。” 相思被堂兄的形容逗笑了:“爹爹怕是都没注意我,定是一心挂念着母亲。” 堂兄沉吟片刻,很想反驳,但也不得不承认:“……确然如此,叔父与叔母,实是恩爱。” 相思露出些钦羡的神色:“得逢命定之人,该是天大的缘分。” 可惜…… 可惜相守太短。 祝嵘到了这个年纪,已然看开了许多:“生同衾,死同穴,叔父和叔母泉下应当也是幸福的。” 相思点了点头。 “陛下待你也不薄,你日后,定也能得偿所愿的。”祝嵘最近常常想起相思还在皇城的时候,他偶尔去探望她,她身边总是跟着不少内官和侍女。 除了念春和听夏是她从家里带去的,其他不是太后给的人,便是太子给的人。 他起初觉得,怕是派来监视她的,后来又发觉,那些人确实是真心实意照看她的。 太后是长宁六年薨逝的,相思离开灵都的前一年,那时祝嵘自己也自顾不暇,偶尔想起,担忧她没了太后的庇佑,必是要吃苦头的。 他身为男子,不便常去看她,便让夫人多去探望,夫人说,相思在宫里头且好着呢,太子当做眼珠子护着,便是皇后多敲打相思两次,太子都要发脾气。 那时他且忧且喜,喜的是她并不孤单一人,尚且有人可倚仗,忧的是太子如此张扬,难免生出更多事端。 可后来时局如何变,相思未被牵涉分毫,一来她确切乖巧懂事知道分寸轻重,二来自是太子在后头撑着。 到最后,竟还是相思自己主动请了辞。 那时候他还遗憾了些许,心道有缘无分,怕是难再续上了。 未料转眼,便是相思就要穿上嫁衣了。 诸多坎坷波折,终得圆满,怎能不算是喜事。 相思垂首,微微嗪着笑意:“阿兄待我确切是不薄的,我很是感激。” 嫂嫂从外头过来,提着裙子踏入门槛,嗔道:“陛下自是伟岸英明,智慧难当,便不需你再赘述了。”她走过去,拉着相思的手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日后便是夫妻了,夫妇一体,没什么薄与不薄的,你记着他的好自是要紧的,可也得把自己看得重要些,你是他的妻,他待你好自是应该的,你待他好也是应当的,只是万万不能因着这厢的好,便去原谅他别处的错,切记一事归一事,不可委屈求全。” 相思模模糊糊觉着自己明白了,又觉得糊涂着,可还是点点头:“嫂嫂,我记住了。” “你嫡亲的长辈都已不在了,我和你堂兄总归是平辈,陛下如今也无人管教,日后若是起了矛盾,无人从中斡旋,可怎么办呀!”嫂嫂忧愁地拍着她的手。 母亲不在,自是没人教她夫妻相处之道,她顿时也觉着迷茫了。 “左右他是天子,我又能拿他如何。” “既是天子,可也是你的丈夫呀!”嫂嫂附耳道,“他既疼你,还愁不能拿他如何?” 相思莫名耳朵一热,垂着头:“我知道了,嫂嫂。” 郑氏瞧她这个样子,就知她并不十分清楚,又觉得一时无从说起,只好叹口气:“入了宫,自是万事要你自个儿操心了,心思活泛些,莫要太纯善了,会吃亏的,日后后宫进了旁人,陛下虽现下……”郑氏暗中骂自己,新婚前,竟说这些晦气话,忙敛了声,转言道,“总之你心里有些数,皇宫不比寻常人家,但也别委屈了自己,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唤嫂嫂一声,嫂嫂去宫里头看你。” 相思一时心中酸楚,低头“嗯”了声。 到了晚间,教习嬷嬷也来了,两个模样慈和的老妪,有个还是从前太后宫里头伺候的,见了相思,拜道:“三小姐。” 相思忙抬手致意:“嬷嬷不必多礼。” 徐衍把人领进来,便出了门,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相思请两个嬷嬷坐,三人闲聊着,讲起旧时皇宫的规矩,诸多繁琐,甚是累人。 “陛下说,日后宫里头不用那些规矩,万事简便些,少了俗礼,不必拘谨,三小姐日后入了宫,日子也会舒畅些。” 相思想起从前一些事,不由笑道:“陛下一向不喜繁琐。” 嬷嬷笑吟吟地瞧着她:“三小姐有福气,陛下对您上心,事事都放在心上的,凤仪宫早两个月便在修缮了,里头一应器具,都是陛下精心挑选的。” 相思略表惊愕:“早两个月?” 嬷嬷笑意便更深了:“可不是么,徐将军前脚走,陛下就着手了,许是怕来不及。” 那时候,诸事未定,朝中定是大乱之时,他竟还能分心想这些,一时相思也不知该夸还是该怕了。 他的心性,委实超出常人了些。 平素里他在她面前没个正经,她都忘了,太傅也曾夸过,他是个不世出的帝王之才。 短短两年,能缕清朝中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已是艰难,他却能分而化之,大权在握。 弑父囚母之事,她至今不知真假,可即便不是,他确切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那中宫之位,她一时都不觉得自己堪坐了。 嬷嬷同她说了些闲话,瞧她心情放松了,才递上些册子,塞进她衣袖,笑道:“三小姐若有不懂的,自可问老奴们。” 相思一时没明白,待两个嬷嬷走了,她掏出来,就着烛光翻看。 只翻了两页,差点让她扔出去。 嫂嫂偷偷在她枕头底下也塞了,她虽不大好意思,可想着总归是不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到时该多难堪。 可嬷嬷的册子,比嫂嫂的要惊骇多了。 每翻一页,她都要皱着眉,遮着眼,只漏个指缝去瞧,心惊肉跳,满目骇然。 不是寻思这样不会出事吗? 便是寻思这也太非人了。 等她翻完,迅速地合上了,还觉得不够,塞进叠放的衣服里,又把衣服团起来锁进箱子里。 这才倚着茶几,虚脱地坐下来,给自己灌了好几口冷茶。 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湿了,也不知是惊还是吓的。 相思这夜里,怎么睡不着,闭上了眼,那册子一页一页在脑海里翻动,最后像是成活了似的,那些柔韧的线条竟动了起来。 再然后,那线条变成阿兄的样子。 她半夜里惊醒,颇为鄙夷自己。 怎如此…… 如此没出息。 阿兄说得对,阴阳和合,本是天经地义,他们马上就是夫妻了。 夫妻之间,这桩事再寻常不过了。 相思咽了口唾沫,心道自己该争气些,于是把册子从箱子里又翻出来,再翻一遍。 这一回,相思终于淡定多了,她很满意自己,她怀着一种平和的心态,把册子放在角落的木盒里,然后爬上床睡了。 相思又睡到日上三竿,陛下遣人来要回礼,三小姐还不醒。 念春急得不行,凑过去轻声唤道:“三小姐?您醒一醒……” 三小姐翻个身,捂着耳朵,继续睡了。 三小姐这赖床的毛病,日后可怎么是好。 徐内官亲自来的,陛下殿前侍候的大太监,念春怎好让人等,只好再次去扯三小姐:“陛下赠您红豆寄相思,这会儿要回礼呢!咱们回什么啊!” 相思迷迷糊糊,心道,他准是无聊得紧,哪里是要回赠,不过是过来消遣逗弄她玩罢了。 “随便回些什么,他才不在乎,只是瞧我被他气,就心里痛快。” 念春忍不住笑:“那奴婢就把昨日大人送来的一些讨意头的陈年酒酿送去吧!” 是女儿红和花雕酒,旁人送的,大人便送了一些过来,装在木盒子里,用几个白玉瓶装着,甚是隆重。 相思咕哝着应了声好。 念春便去角落里,把那盒子捧了出来交给徐内官,嘱咐道:“是酒,公公仔细些。” 徐内官欣然接了东西回去复命了。 相思又睡了半柱香的时间才醒,她没精打采地坐着,倏忽眼珠子一转,转到角落,只觉得晴天霹雳,她手指颤抖着指过去:“那里,那个……那里有个木盒,哪儿去了?” 念春挑眉:“送给陛下了呀!一大早陛下就来要回礼,我怎么喊都喊不醒您。” 相思拿袖子遮住脸,浑身上下死一般的安详:“我不想活了。” 10. 第九章 转瞬便是吉日。 大婚的前一晚,祝府却意外很安静,阖府明灯蜡烛,恍若白昼,檐角的红灯笼,映得窗纸都变成红色。 相思闭着眼,也睡不着。 念春和听夏到时候也是跟着三小姐一道进宫的,两个人今夜不当值,团在一张床上睡着。 念春也睡不着,扯着听夏道:“你说,陛下会待咱们小姐好吗?” 听夏敛着眉,迟疑道:“会罢!” 可戏文里都说,天子无情,伴君如伴虎。 “陛下从前,待三小姐还是很好的。”念春嘀咕着,也不知道是安慰听夏,还是安慰自己。 听夏“嗯”了声:“现在也很好。” “可是往后……”念春总觉得,皇宫不适合三小姐。 听夏怕他乱说话,忙捂住她的嘴:“往后的事,自是往后再说。” 其实她也觉着,皇宫没甚好的,从前她们也是在宫里头待过几年的,仰仗着太子和太后,三小姐处处受人追捧庇护,连着她们两个婢女身份也水涨船高起来,宫里头的太监总管见了,都会唤一声妹妹,甚是殷切客气。 可她们也知道,不过是仗着三小姐罢了。 而三小姐,不过是仰仗着太子和太后。 人有所倚仗,自是好的。 可只能仰仗旁人,又是叫人难过的。 偌大的皇宫,那座上的天子,世人再如何权柄滔天,谁不仰仗那一个人。 如此做了陛下的妻,陛下便既是夫,也是君了。 三小姐那样纯善的性子,日后若被陛下欺负了,也只有忍着的份儿。 听夏说:“三小姐事事不喜与人计较,咱们日后要多替三小姐计较些,若遇上大事,左右还有大人和夫人,梁王府也不会不管,陛下便是天子,也不能恣意妄为。” 念春狠狠点头。 两个人怀着满腹心事入睡了。 相思却横竖睡不着,只好穿了衣服,出来院子里透透气。 这夜里明月真好看,缀了点点星光。 府里光亮得都有些刺眼了。晚上点了一些烟火,噼里啪啦好生热闹,夜深岑寂,倒更显宁静了。 静得都有些恍惚。 相思坐在亭子里,当值的下人过来问,她说闷,出来透透气,叫人沏壶茶过来。 灵武卫轮流当值,今夜里徐衍彻夜守着,怕出差错,这会儿瞧见三小姐独自出来,不由也过去询问:“三小姐怎么还不睡?” 相思仰头看了一眼徐衍,奂阳的时候,她就发觉,徐衍如今更为健壮沉稳了些。 从前还生动些,如今越发拘谨守礼了。 他和太子一般大,据说从小就养在身边的,那时候太子身边有十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一同习武念书,这些人需得双亲健全,家里大多穷困潦倒,兄弟姊妹众多,如此身家性命捏在手里,便不得不竭尽全力。 徐衍是里头最吃得下苦,也是身手最好的。 最后阿兄只留下他一个人。 徐衍家中有四个兄弟,三个姊妹,他行二,自小没得过什么宠爱,日子苦,常常饭都吃不饱,被挑去给太子做影卫的时候,没人觉得他是去吃苦,反而觉得他是去享福。 其实身家性命系在裤腰带上,随时都可能丢了命。 “睡不着,有些紧张,”相思笑了笑,“徐衍,坐下来,我有事问你。” 徐衍抱拳,迟疑片刻:“末将站着就好。” “坐罢,我不想仰着头同你说话,你太高了。”相思打量了他一下,“你瞧着比阿兄还要高一些。” 徐衍忙摇头:“和陛下差不多的。” 相思笑了笑:“你为何这样紧张?” “您是主子。”徐衍垂首。 相思:“陛下拿你当亲近之人,我自然也把你当兄长。” 徐衍这下吓得又站起来了,拱手拜道:“不敢。” 相思委实不解:“他那样的性子,竟能教出你这样敦厚木讷的性格,也是稀奇。” 徐衍:“陛下宅心仁厚。” 相思觉得,徐衍眼里,陛下怕就是神,她本来想问问他,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又觉得问徐衍还不如不问。 陛下总有陛下的道理。 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两句怕是刻在徐衍脑门上了。 相思叹口气:“明日我若出糗,可怎么办才好。” 徐衍道:“三小姐不必在意,陛下说,一切有他,您且放宽心就好。” “他又不能把我绑在她身上,许多事总归是要我自己做的。”相思脑子里那根弦,绷得都快要断掉了。 “陛下说不需担心,就是不需担心的。”徐衍道。 相思突然有些羡慕徐衍,能这么盲目相信一个人,也算是一种幸福罢。 * “害怕就闭上眼,阿兄在,不怕。”寒风烈烈,浓黑的夜,两个人只提着一盏油灯,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他抱着她上马,将她圈在怀里。 那大概是刚十几岁,春日围猎,相思马术精湛,射艺也不俗,在同辈的皇子皇女们面前,显得极为出挑,阿兄毫不遮掩地夸她,说瞧着柔柔弱弱,竟是把在座的全都比下去了。 平日里一道读书,弟弟妹妹们敬重太子哥哥,却对相思总有敌意,觉得她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妹妹,竟让太子比对亲妹妹还要亲。 只是太子护着,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给相思脸色看。 那日里太子的话,让几个弟弟妹妹更气愤,看相思便越发不顺眼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几个皇子跟公主凑一起骗相思林子尽头有紫貂,那紫貂机警灵活,极难猎,太子哥哥很喜欢,可惜抓不到。 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 那时候相思傻乎乎的,哪里知道猎场根本不可能有紫貂,满脑子都是阿兄想要,便骑了自己的小马跟着众人去了。 到了尽头才发现,那里是一片密林,四周长着完全相同的树,没有路,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她迷路了。 那些人为了抓弄她,把她带去后,就一群人悄无声地转了方向,等相思发现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点影子了。 她在林子里鬼打墙一样转了一会儿,真的迷路了,她下马去做记号,那马被突然窜出来的小动物惊到,竟是掉头跑了。 相思觉得自己大抵真的倒霉透顶,靠着树坐下来,盼着巡场的士兵早点找到她。 然而天黑得那么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 然后骤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和阿兄的声音。 “祝相思——相思——” 她鼻子一酸,顿了片刻才想起来回应,带着哭腔:“阿兄,我在这儿。” 阿兄见了她,蹙着眉,拉着她上上下下看:“可有哪里受伤了?你的马呢?” 相思摇头:“没有受伤,马……马跑了。” 她垂着头,觉得自己竟然会上当,也是太过蠢了些。 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骗我。”她咬着唇,害怕挨骂,阿兄说过,这宫里头每个人都八百副心眼,旁人的话最多只能信三分,自个儿要动脑筋,别什么都信。 阿兄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好了,没事了,我都知道,回去收拾他们。阿兄替你出气。” 被关切了,相思才仰着头,悲痛地哭出声来。 她好怕的,她真的很害怕。 阿兄骑着马带她回去,到了王帐前,才勒马抱她下来,她已经哭得浑身虚脱了,腿也软,走一步险些跪下去,阿兄便蹲下身:“来,上来,我背你。” 那夜里,隔着好几个帐篷,相思都听到几个皇子的哭声,被阿兄揍了。 相思醒的时候,外头天还没亮,她愣了片刻才晃过神来,原来是做梦梦到了小时候。 现下已经过了许多年,她竟真是要同他成婚了。 梳妆的婢女正敲门:“三小姐,咱们该起了。” 念春和听夏在外头小声嘀咕着去给小姐弄点什么吃的。 徐衍吩咐灵武卫今日人多事杂,其余不必考虑,只盯紧三小姐即刻,若出丁点事,全都自裁谢罪吧! 嫂嫂也来了,在外头催:“叫不醒么?昨夜里定是没睡好。” 相思折起身,拢着被子,心里隐秘地高兴着,不知为何又泛起些酸涩。 五味杂陈,叫人哽咽难言。 念春直接推了门来亲自叫,看到小姐一副可怜的样子,顿时“哎呀”着跑过去:“三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相思摇摇头:“就是觉着,觉着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徐衍加强了一下府里的守卫,今日若出半点差池,他的小命大约也就到头了。 他再三强调,万般叮嘱,要他们务必仔细小心,如此才松了一口气,陛下的传信官过来,问三小姐情况如何。 徐衍便抓了个侍女来问:“三小姐可起了?今日身体可有不舒服,心情如何?” 武将身上总有一股杀气,况且徐衍这种跟在陛下身边的死侍,自有一股强烈的威压,侍女不敢隐瞒,哆哆嗦嗦道:“起了,三小姐今日心情不大好,刚还哭了,说……做了梦,大概是噩梦?” 徐衍眉头紧皱,转头吩咐众人:“找个人盯好三小姐,若有异常立马来报。” 他转头给传信官说:“跟陛下说,三小姐可能是有些成婚忧郁,叫他见了人,务必安抚一二。” 第十章 这日里,天光大好,暮春好时节,整个灵都都沐浴在喜庆当中。 鸿胪寺一早就在准备一应事宜,宫里头自先帝驾崩后,已死气沉沉许久了,后宫更是冷冷清清,现下陡然热闹起来,一个个甚至都有些期待中宫娘娘的到来了。 相思不过别宫两年,宫里的人已换了大半,这些新的宫人,许多都不认得她了,只私下提及,说是从前养在东宫皇太后跟前儿的,陛下潜邸时就护在手心的人。 据说从小就定了亲的。 两年前走的时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也不知中宫娘娘性情如何。 持着册宝的礼官已前去迎亲了,李文翾不耐烦地在殿内坐着,时不时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徐内官笑吟吟道:“陛下莫急,娘娘出阁得好大一会儿呢!” 问得多了,徐内官已然学会了提前禀告,瞧着陛下一抬头,便一拱手:“这会儿恐是能出阁了。” 相思听了封,受了皇后册宝,身边宫人提醒她:“拜。” 她表情木然,身边人都以为她吓傻了,可她自个儿却知道,自己清醒得很,昨日里睡不着还在头疼,唯恐今天出了差错,闹了笑话,日后可是要记在史册了。 背了不知多少遍的流程,以为自己记不住,到头来发现已然烂熟于心了。 照着礼制,李文翾自是不能亲自来迎的,他几次试图要来,被礼官跪拦了。 于是他派了自己的亲弟弟来,以示隆重。 李文澈,七皇子,新帝登基后封了他宁王。 宁王殿下今年比相思还要小一岁,从前跟在哥哥后头做个跟屁虫,反应总是慢半拍,旁人都说七殿下怕是脑筋不好,因此先帝也不大喜欢他,唯独太子哥哥不嫌弃他,他便事事想着太子哥哥,对自己未来嫂嫂也十分热心,那时候相思和七殿下关系还算不错,因着两个人年岁相近,相处更融洽些,阿兄吃了好大一顿飞醋。 未料七殿下到最后竟是几个皇子里,除了陛下,过得最好的一个。 李文澈见了相思,笑得眉眼弯弯,行了个揖礼:“嫂嫂。” 相思甚是意外,忍不住道:“你怎么来了?” 方才有人告知了,可大约她神游天外,没听到。 李文澈眨了下眼:“自是皇兄叫我来迎亲。” 礼官提醒说这样不合礼,制止了两个人的交谈。 周遭全是人,相思穿着厚重的婚服,顶着沉重的发冠,只觉得才一会儿,脖子已经要断掉了。 不过见了李文澈,她的心却没来由一定,知道阿兄是想给她一个完满隆重的大婚。 迎亲的路那么漫长。 到了正门承天门,相思换了舆辇,文武百官列迎左右,礼官高唱着赞礼,相思挺直了背,明明隔着重叠的殿宇,她仿佛已看到丹陛下迎她的阿兄了。 李文翾早等得不耐烦,只觉得这礼节甚是繁琐冗余。 徐内官安抚道:“陛下莫急,急也没用啊,咱们历来都是如此,若少了些礼数,对娘娘也不好,日后说出去,是叫人看低了的。” 李文翾蹙眉:“孤在,谁敢?” 徐内官张了张嘴,倏忽笑道:“是是是,陛下着紧娘娘,娘娘日后定是福寿延绵,日日顺心如意。” 李文翾略仰着下巴,道:“自然。” 远远地,终于看到了那一抹正红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板正端庄,李文翾立着,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漾开笑意,侧头问徐内官:“看看孤的冠正不正。” 徐内官笑得见牙不见眼:“正着呢,陛下丰神俊朗,自是俊美无俦,与娘娘十分般配,实乃天作之合。” 李文翾哼笑:“你倒是会说话,结束了孤好好赏你。” 礼官的声音层叠着卷向天际,那唱声可真是嗓门洪亮。 说了些什么,李文翾全没听,只是看着祝相思,揣摩她这会儿怕是累极了。 可竟也似模似样地端着架子,倒颇有中宫风范了。 她从小就懒怠,读书读一会儿就犯瞌睡,不爱走路,稍远些就要传轿子,身上没二两肉,瞧着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其实既会骑马又会射箭,上了马,又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了。 这个人陪了他小半生,一路走过来,身边总有她的影子,会轻声唤他阿兄,被逗闹了眼睛瞪得溜圆,有时候还要上手,只是没甚力气,打人也像撒娇。 会在他失意的时候想法子哄他开心,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想起他。 那最艰难的时候,便是父皇也在想他死,她却为了他,宁愿远赴奂阳,那时何止只是请辞那么简单,朝中多少人盯着他,便有多少人主意打在她身上,定北侯和女侯唯一的女儿,一门两侯,祝家的荣耀承载于她一身,早先是要封公主的,因着日后要做太子妃才没封,她活着,许多人都不大痛快,离开他的庇佑,她随时可能死。 她下药给他,想他连送都不要送,怕是也抱了听天由命的心,他如何生得起气。 他不气,他恨。 但更恨自己。 太傅曾说过,他这个人重情,于帝王来说,非是好事,心无挂碍,方可所向披靡。 可他偏不。 情之一字,本事世间至美之事,何须要惧它。 相思走了好长的路,终于走到李文翾身边,他抬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同小时候那样,歪着头,低声说:“跟着孤走。” 但又不大一样。 相思颔首,只觉得脖子酸得都没有知觉了,咬着牙关,身子绷得极紧。 阿兄还笑她:“孤在,你怕什么。” 相思郁闷,用气声回他:“阿兄你闭嘴。” “好,我们相思可真凶。为夫好怕。” 相思深呼吸,心道,端庄,要端庄。 * 那礼仪实在繁琐,大婚礼后还要祭拜天地祖宗灵庙,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天都黑了。 相思早累得没有知觉了。 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凤仪宫,外头热热闹闹地放着烟花,宫人们今夜也放肆许多,一个个开怀地笑着,闹着。 这里离陛下住的紫宸殿只有一殿之隔,拐个弯就能见到。 凤仪宫里点了两根臂粗的龙凤喜烛,此刻正熊熊燃烧着。 相思掀开盖头,瞧着房间里只剩下念春和听夏,才一口气泄下来,蹙眉道:“我觉着,我这脖子是要断了,这头冠是人能戴得吗?未免太重了些。” 念春早早准备了吃食,半跪在三小姐腿边,喂给她:“三小……娘娘垫垫肚子。” 改了称呼,念春叫不习惯,相思也听不大习惯,咳了声:“陛下什么时候过来?” “照礼和大臣们寒暄几句被灌几杯酒就该回了,咱们陛下估计还要更着急些。”念春促狭着笑道,“所以娘娘还是赶紧多吃些罢。” 听夏也道:“免得没力气。” 念春又道:“陛下身子骨瞧着就好,娘娘太瘦了。” 说着,有些心疼地搓搓相思的手:“娘娘莫要羞涩,该求饶时求饶,头一遭是要难捱些,陛下心疼您,应当会仔细些,可若陛下真是把持不住,娘娘可别忍着不说。” 听夏也道:“说自个儿不行,不丢人的。陛下定也能体谅。” 前几日莫说相思在学习,便是念春和听夏也要学,学来好伺候主子。 有些难以启齿的闺门趣事,嬷嬷们不好说给娘娘听,倒是说给了丫鬟听,两个人听得汗毛竖起来,直呼可怕。 这俩人这会儿唱双簧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相思很想死。 相思本饿得前胸贴后背,囫囵吞些吃食,这会儿只觉得难以下咽了。 她默默把盖头盖起来,心如死灰道:“你俩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要以为我是来上刑场的。” 她不由想起那些书来,相思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对阿兄,一向是心思纯挚,便是做些不合时宜的梦,至多也只是抱一下。 要她对阿兄那样…… 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念春和听夏噗嗤一声笑了,给相思整理着喜服:“娘娘莫怕,咱们陛下这样体贴人,您自是能体会到个中趣味的。” 相思一人给了一巴掌,气急败坏道:“好了,都闭嘴。” 第十一章 相思安静地坐着,不由想起方才,凤仪宫热闹得紧。 依着礼数要行坐帐、撒帐、同牢、合卺的礼,宫女们集聚在殿外,等着陛下挑了娘娘的盖头,女官叫宫女们拿了颜色各异的花果撒向帐子,有胆大的宫女往陛下和娘娘身上撒,一迭声地说着吉祥话,相思下意识要躲,阿兄笑她:“不想接?” 寓意子孙兴盛,相思一赧,抻开广袖去接了些。 阿兄笑得越发欢畅。 礼数须臾便过了,他去答谢大臣,赐酒赐食。 相思倦得很,却不大困,满心忐忑,既是喜,又是忧。 于是坐不住,时不时张望一下。 龙凤喜烛越烧越旺,瞧着喜庆得很,但那么大两根,怕是烧到明日也烧不完。 百子图悬帐,龙凤大红锦被,入目全是喜庆吉祥的装饰,相思手撑在床边,很想躺一下,又觉得实在没规矩。 觉得过去了很久,可其实就短短一会儿,李文翾进来的时候,没让任何人通传,他遣散了宫人,叫留个人守门,其余全去外头守着。 宫人们拿了赏,笑吟吟地退了。 门吱呀一声。 卷着外头的香灰味儿,和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相思抬眸看他,他绕过屏风,松了下领口,笑道:“怎还戴着冠,也不嫌重?” 喜烛跳跃的火焰把他的脸映照得格外俊逸无双,剑眉朗目,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从前就知道他好看,可又觉得他今天格外好看。 许是因为他穿了喜服。 相思羞赧,把盖头重新盖上了。 李文翾便笑,走过去掀开,俯身瞧她:“这是闹哪样?” 入目就看到一张绯红的脸,像是涂了胭脂,只是连眼睛里都染了些颜色,滟滟的,泛着波光。 “梓潼生得真是——”李文翾停顿片刻,笑,“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他竟然念诗,显得不大正经。 靠得太近了,相思便忍不住躲:“阿兄……” “叫声夫君听听。”李文翾把她盖头掀了,拆她的发冠,“你那两个丫头是做什么吃的,就叫你顶着它坐到现在?” 相思脖子终于解放了,她忍不住抬手揉了下,低声道:“不合规矩。” “往后这后宫没规矩,你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说着,抬手替她捏着脖颈。 相思从未和男子靠得这般近,下意识想躲,可想了想,又觉得方才就躲,如今又躲,倒显得扭捏小气。 于是她往前靠了靠,头抵在他肩上:“阿兄……” 李文翾用了力,掐得她倒抽气,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地在她耳边说:“叫夫君。” “夫……夫君,”左右只是个称呼罢了,相思却红了脸,尤其他还笑着,像是捡了极大的便宜。 李文翾凑过去吻她的唇,却听得她肚子咕叽一声响,于是舔了舔她的唇角,温存着问:“饿了?怎么不叫人弄点吃的给你,你怕是被孤宠坏了,什么都得孤替你办周全。” 皇宫她住惯了的,可到底偌大的皇城谁也不敢当做自己家,相思小声反驳着:“念春递了些吃食,我方才没胃口,再说他们两个今日才来,哪里敢使唤宫里头的人。” 李文翾思忖片刻,低声道:“怪孤。” 他说话,仍贴着他,唇瓣擦过她的唇瓣,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比亲吻还叫她脸热,她本想让自己显得淡然些,可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大口喘息着,那耳朵红得都快要滴血了。 李文翾只觉得甚是可爱,想咬一口,把她抱在怀里仔细亲一遍…… 他骤然直起身,朗声道:“叫御膳房去弄点吃的过来,快些。口味清淡点。” 外头传来一声:“是。” 相思不甚好意思,旖旎散去些,两个人肩挨着肩坐着,相思垂着头,看着紧挨着的两条腿,竟觉出几分尴尬来,她抬手摩挲了下自己的指尖,恨不得有个地缝叫自己钻一钻。 阿兄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可以把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掌心干燥,体温比她稍高些,相思却觉得烫得她脸红心跳。 “你把秘册给孤看的时候,也不见你害臊,这会儿倒像个头一遭见夫君的大姑娘,你仔细瞧瞧,你是太久没见孤,忘了孤长什么样了?” 相思又想起那个藏在木盒里,又被误送给他的春宫秘册,她不由狡辩一句:“我没有想送给你,是念春没注意……” 李文翾“喔”了声,显然不大信:“孤又没说什么,反而仔细研读了,你倒是看没看?” 相思心惊肉跳,不解他是如何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她想了想那上面都是些什么,一张脸红得熟透了,低着头,不答话。 “喔,你看了。”李文翾声音含笑。 相思抬手去捂她的嘴,他到底握着她的手腕舔她的掌心,相思又把手往回抽,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阿兄!” “说了叫夫君,”李文翾敛眉,抬手拽了她一下,把她拽进怀里,“不长记性。” 相思又气又恼,秀气的眉毛也拧成一团,忽道:“我就不叫。” “那孤亲你了。” 相思这次主动凑上去亲了一下他,一边羞得脸通红,一边倔强道:“左右成了婚的。” 脸上写着:亲便亲,又如何? 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小鹿乱撞,只觉得再这样待一会儿,她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你说得倒也是。”李文翾钳着她的下巴,细细密密地吻她,他舌尖撬开她齿缝的时候,相思一整个身子直往下坠,心道他在干嘛,为何这样,怎生这么怪,好羞耻,要死了。 她紧闭牙关,像是抵死不从被轻薄的闺阁女。 李文翾眯了眯眼:“张嘴。” 她还是不听,他便掐她的腰,力道很轻,那里有她的痒痒肉,她身子一软,嘴巴下意识就张开了,然后他便趁机长驱直入,搅弄她的舌头,相思只觉得完全不会思考了。 那秘册上有全套一百零八般武艺,却没说,接吻要伸舌头。 相思被亲得脸通红,眼波潋滟,甚是惹人怜爱。 “喘气,你要憋死自己?”李文翾好笑道。 相思直挺挺地躺在他怀里,本觉得自己没学个十成也有八成,甚至嬷嬷还告诉了她,要是陛下不顶事,该如何安慰他。 没成想到头来自己是个连喘气都不会的。 她闭着眼,羞恼道:“陛下,我虽然还活着,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李文翾低声笑,抬手撩拨着她纤长的睫毛,俯身在她眼睛上印下一个湿热的吻:“再说那个字孤就揍你。” 许是觉得这威慑对她来说如今没甚大用,手绕到后背,朝着她的屁股狠狠打了一巴掌:“揍这里,再不听话,脱了揍。” 相思一下子从他身上跳下来,衣冠不整,衣襟都被扯得半开,气呼呼地喘了两口气,才觉得平复了些惊骇。 她指着他,指尖都是颤抖的,急得似是要哭出来了:“你怎么这样!” 李文翾攥住她的手指,将她轻轻一拽,又拽进怀里:“孤就这样。” 膳食到了,宫人在门口通报。 相思着急忙慌地从他身下下来,李文翾倒是坦然,不想让人进,于是起身开门去拿。 相思这才发现,她衣衫不整,他却还是衣冠楚楚的样子。 两相一对比,委实丢脸。 她实在是饿,虽然极不想靠近他,但还是凑过去看御膳房准备了什么吃的。 心想,吃饭总能消停会儿。 李文翾却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坐这儿吃。夫君喂你。” 相思一言难尽看着他,心道他这是被夺舍了吗? 李文翾瞧她呆住不动,又自行扯她过来,按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块吃食塞她嘴里:“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刚成婚你便后悔了?” 相思嚼着食物,已经不再试图挣扎了,有气无力道:“阿兄跟我想的……不大一样。” 知道他偶尔的确是不大正经,没成想是……这个样子。 李文翾从她嘴里咬过半块糕点,笑道:“阿兄跟你想的当然不一样,因为这是你夫君,小傻子。” 好像也是……相思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大着胆子搂住他脖子,强迫自己适应,可还是觉得难以接受:“那你也不能打我那里。” 李文翾好整以暇看着她,装不懂:“哪里?” 相思蹙眉:“你不要装傻!” 李文翾抬手摸她的背:“这里?” 摸她的腰,“这里?” 往下,摸她的臀,笑道:“还是这里?” 相思深吸一口气,扶着他的肩,一张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算了,左右我说不过你,你个……” 相思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一句骂人的话。 词穷道:“你无耻。” 李文翾笑得胸腔震动起来,震得相思抵在他胸口的脑壳都嗡嗡的。 更气了。 第十二章 不逗她了,叫她正经吃些东西。 相思终于才安稳填起肚子,吃得慢吞吞的,只是越吃越慢,李文翾盯着她看,起初还耐心着,等着等着便忍不住挑起半边眉毛:“你故意的?” 猫儿被踩了尾巴似的,相思顿时绷紧了背,兀自装镇定:“什么故意?” 李文翾揽着她的腰,扣紧了些,才不同她掰扯,附耳轻声道:“左右你今晚是糊弄不过去的,洞房没洞好,可是不大吉利。我倒瞧瞧你,能不能吃到明早去。” 好似她吃得慢故意躲着不办事似的。 呃……确凿她是有些故意,但她只是觉得有些别扭罢了。 她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的。 哪成想他是这副样子。 面皮薄,偏他今夜里非要浪荡给她看似的,从言语到行为,就没正经的时候。 相思还坐在他腿上,不敢动,半边身子都麻了。 被他这么一吓唬,嘴里头剩下的吃食一口咽了,她漱了口,偏着身子装鹌鹑。 李文翾挠了挠她的下巴:“转过来,看着孤。” 相思转过去,却不看他,低垂着眉眼,盯着他胸前看,衣襟他自己扯开了些,里头穿着好几层。 相思目光钻进去,漫无目的地想,婚服属实繁重,难不成是为着脱的时候不好脱,给新人增添些意趣的吗? “看哪儿呢?”阿兄声音响在头顶,低低沉沉的,带着些笑意。 相思羞赧,一紧张,却是直接伸了手按在那儿,她愣怔片刻,努力着补道:“阿兄瞧着很热。” 毫无征兆地,他又打她屁股。 相思又气又恼,瞪着他,心道叫阿兄又如何,至于要打她……那里。 她眼眶都气红,实则是羞恼:“李元启!” 她直呼他的表字。 李文翾朗声笑起来,笑得眼泪差点出来,抬手刮她的鼻子:“倒也别有意趣,真是可爱得紧。” “你大抵脑袋是有些病的。”相思咕哝道。 李文翾又拍她屁股。 还上瘾了似的。 相思牙痒痒:“你再打我……那里,我咬你了。” 李文翾索性浪荡到底,捉了她的柔荑点了下他的唇:“朝着这里咬。” 他嗪着笑,调戏她。 相思扑过去,朝着他的侧颈狠狠咬了一口。 李文翾“嘶”了声,却也不恼,反而逗她:“牙口不错,来,这边再咬一口。” 相思锤他:“你怎么这样烦人。” 李文翾便抱着她低低笑起来。 笑了会儿,倏忽起了身,顺便把她抄起来,打横抱着,颠了下,将她整个颠进怀里。 低着头看,唇红齿白,眼波潋滟,裹着大红嫁衣的雪团,猫儿似的轻。 “吃那么多,都吃哪儿去了。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相思毫无准备,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心脏砰砰直跳。 被嫌弃了,她不高兴道:“我肉多着呢,藏起来的,才不是骨架子。” 念春给她洗澡时总说,三小姐看着瘦瘦弱弱,这肉原来是贼肉,净长在不显眼的地方,倒也圆润紧实,不是那风一吹就倒的。 李文翾把她往床上一抛,自个儿也欺身压过去,手上下摸索着:“藏哪儿了,叫夫君找找。” 相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瞧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相思一张脸通红,比那大红的锦被和嫁衣还要鲜艳几分。 那张脸也不知是怎么生的,仿佛吹弹可破,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咬一口就能汁液横流似的。 他低头亲着她,牙齿不由自主咬一口。 香香软软的小妻子,羞红了脸。 疼得眼泪汪汪,拿手推他的肩,力气不大,撒娇倒是恰到好处。 李文翾昏了头,呼吸又急又乱,亲得没了章法,去解她的腰带:“姌姌,好姌姌。” 她的小名儿,除了父母再没人叫过了。 后来叫他知道了,天天叫她,叫得后来人尽皆知。  相思脸红心跳,羞臊得不知如何自处才好,闭着眼不敢去瞧他,又想起嬷嬷的话,说这男欢女爱,需得两个人都投入,才算圆满和谐。 她微微抬眸,眯着眼看他。 他额上起了薄汗,眼睛正凝视她,眼神热得发烫,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相思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在他后退的片刻凑过去亲他的嘴唇。 他浑身上下硬邦邦的,习武之人特有的硬朗,可嘴巴却很软。 嘴巴确切应该是软的,可相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意犹未尽地,搂住他的肩膀。 “阿兄……” 她软着嗓音,九曲十八弯地叫着阿兄,他只觉得血都热了三分,手指灵活地在她身上翻弄,衣服褪去的时候,相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喜烛把屋子里照得明晃晃,她撒着娇,眼泪都要掉下来,求阿兄把帐幔放下来,太亮了,她不自在。 阿兄亲亲她鼻尖:“怎生这么娇气,孤看看也不行?” 才不是娇气,相思哼着,觉得他还衣冠楚楚甚为可恨,纤手伸过去,解他的腰封,扯他的衣襟,因着扯不动,还恼起来。 “慢慢解,你同它较什么劲,方才还不情不愿,这会儿倒是急了。” 相思辩解:“我没有不情不愿。”明明是他自个儿过分,恨不得一句话调戏她三回,亲一下倒不当什么,专捡些不要脸的话讲给她听,她又羞又臊,哪顾得上那么多。 “喔,那就是单纯急了,怎么办才好,夫君是不是得卖力些。”一边说,一边摩挲她的腰肢,避开她的痒痒肉,专挑敏感的地儿揉着,恨不得叫她立刻化成一汪水。 两个人滚作一团,亲得难舍难分,好在喜床够大,翻几个来回也不当紧。 大红的锦被滚得皱巴巴,倏忽一顿,安静了须臾,李文翾喘着粗气低头看她。 她抬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是笑了笑,捉了她的手:“姌姌,总不好这般生疏吧?指了人给你,是她们教不好,还是你不好好学。” 手往下,相思把脑袋埋在他肩窝,恨恨道:“阿兄……” “让你叫夫君不肯,不若叫声哥哥来听吧!” 她习惯叫阿兄,显得庄重,哥哥更亲昵些,她从前总是警告自己,那是太子,便是再亲近,也要懂些分寸。 相思隔着帘子去看那纱帐外若隐若现的喜烛,臂粗的喜烛,燃了三分不到,吐着红泪。 掌心里,比那喜烛还要过分些。 喜烛烧得哔啵作响,热泪滚下去,定也是烫得惊人。 “好姌姌,叫一声。” 相思呢喃着,下意识叫他:“阿兄……” “真是欠收拾。”他又打她的屁股,“故意的是不是?” 相思回过神来,泪眼朦胧着看他,气道:“我……不是。” 她叫不出来,叫阿兄顺口些。 我见犹怜的样子,叫人想欺负,捏了又捏,揉了又揉,哄也哄了,吓也吓了,这厢再也忍不住,把人往怀里按实了。 芙蓉帐暖,影子成双,被烛光晃得像是泛舟的船儿。 风急浪涌,那船颠来倒去。 怕是要被浪吞了去。 相思哭着,咬着牙:“疼……阿兄,我疼。” 她胡乱喊起来,叫了哥哥,又叫夫君,再叫阿兄…… 李文翾怎么也没想到,自个儿交代在她这一迭声的称呼里。 “孤的一世英名,都叫你给毁了。”末了,他掐她的鼻子,不让她喘气。 相思憋得脸通红,拍他的手,又踢他,被他捉了手脚,困着,像个逗耗子的猫,显然还没尽兴。 相思故意气他:“左右我不会嫌弃阿兄的。” 李文翾哼笑一声:“从前读书你说孤什么来着还记得吗?” 相思不答。 他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阿兄这个人委实骇人,学什么都快,一点即通。” 相思挣开他,往旁边滚了滚,想从他身边滚远点,被他捉了手脚又拖回去。 她又气又觉得好笑,没甚力气地抵着他的胸口:“阿兄,我错了。” “知道错了?那挨罚也是不亏是不是。” “你怎么这样!” “孤就是这样,你咬我罢。” …… 第十三章 皇帝大婚,照例七日是免朝的。 相思醒的时候,阿兄还抱着她,丝缕未着,她一时不知道把目光放去哪里。她甚至怀疑他故意敞着的,把她挠出的血印子给她看。 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钻出来,未料被他锁着喉咙,往胸前带了带,他还没彻底醒,阖着双眼,嗓音也低哑:“你倒是精神,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去。” 龙凤喜烛都燃尽了,帐幔层层叠叠,依稀估算出辰时已过了。 第二日早上本是要去给长辈请安的。 昨夜里阿兄说不必。 先皇后孙氏幽禁在朝澜殿,至今未被尊封为太后,孙家也不敢多话,孙皇后联同四皇子谋逆,没被褫夺封号,已是恩赐。几个太妃被安置在了宫外头,现下整个后宫,只有孙皇后。 相思思忖片刻,皇帝驾崩,皇后幽禁,二皇子遣送封地,四皇子谋逆罪扣押。 个中曲折她无从得知,但若四皇子谋逆,皇后也有牵扯,却单单只幽禁,怕是另有隐情。 阿兄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四的生母也算半个孙家人,因而母后才会找上他,孙家毕竟肱骨重臣,不然父皇再昏昧,也不至于不知道她背后悄悄做的那些腌臜事,孤不处置她,自是给孙家一个面子。” 王权讲究一个制衡之道,相思大约也能想明白,只是忍不住想,她离开的那两年,他又经历过多少需要权衡之事。 她走的时候,他让她等他两年,她只觉得他是为了安抚她,没成想他真的做到了。 她不敢奢想全是因为自己,但大约也有几分是因为她罢。 皇权斗争何其惨烈,如今他高居皇座,恐怕也难高枕无忧。 相思凑过去,轻轻亲了下他的脸颊:“阿兄,日后有我陪着你。” 李文翾掐了下她的屁股:“你是改不过来了?” 相思那片刻的唏嘘和感慨全都散了,手背到后头去扯他掐着不放的手:“左右不过一个称呼,阿兄干嘛这样较真,你怕是故意的,瞧我改不过来,借故发挥。” 扯不动。 她放弃了,怒目而视。 李文翾笑得不可自抑,掌心浑圆的触感确切是不错,明明可以好好说,他偏偏要附在她耳朵悄声道:“你倒是没说错,我们姌姌的肉确切是长在该长的地方,藏得很好。” 相思顿时脸红,迅捷地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 她捂他的嘴,他掐她的臀,两个人谁也不让着谁。 倏忽,相思身子一僵,察觉到了什么,只觉得被什么抵着,她一下子不敢动了。 李文翾坏心眼地动了动。 相思被十头凶兽追着似的,霎时从他身上翻下来,跳到床下去站着。 她深呼吸了两下,才平复心情,指责他:“不成体统。” 若大早上还胡闹。 传出去,她是真的没脸活着了。 李文翾有些失望地坐起来:“好了,不闹你了,过来把鞋穿上。” 相思却不信他,隔着老远抬脚把鞋勾过去,站得离他远远的。 下人们没准备常服,她只好自己穿了衣裳,叫人来给他更衣。 他身边没有贴身的丫头,一概是徐公公近前伺候着,这会儿笑吟吟地看着陛下,倏忽“呀”了声:“陛下这都见了血啦,奴婢叫太医来给您上点儿药罢。” 李文翾翻了他个白眼,哼道:“你再大些声喊。” 徐公公笑着打自己的嘴,但还是忍不住咕哝:“娘娘也忒不小心了。” 李文翾咋舌:“再多嘴孤拔了你的舌头。” “是是是,奴婢不说了。” 宫人们进来收拾,喜床狼藉一片,相思臊得不知如何自处,这皇宫里头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她只好躲着些,眼不见为净。 凤仪宫里拨了两个姑姑,从前太后跟前伺候的,一个姓崔,一个姓胡。 几乎都是瞧着相思长大的。 崔姑姑见了礼,揩了下泪花:“娘娘离宫的时候,奴婢以为以后见不着了。” 相思扶着崔姑姑:“姑姑以后还是唤我相思罢。” 崔姑姑福了福身:“娘娘抬爱,可这规矩还是要守的,若是从前,奴婢也就托大了,现下偌大的后宫都得娘娘一人管着,一切还是按规矩来,才好办事。” 操持家业,在奂阳那两年,姑母日日耳提面命地教她,内宅事物繁杂,如何拿捏取舍,也不比朝堂上的事要简单多少。 相思思考片刻,知道崔姑姑是真心为着她着想的,便道一声好。 传膳到内殿,相思和阿兄坐着吃饭,她循着礼数先布菜给他,阿兄拿筷子敲她筷子:“吃你自个儿的,把那些虚礼都忘掉,从今后你只当我们是寻常夫妻,没有君臣之别。” “照礼数来,总是没错的。现下阿兄觉得我千好万好,来日若是腻了厌了,又该怪我恃宠而骄了。”相思觉得崔姑姑说得甚好。 李文翾觉得她很欠揍,抬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脸转到自己这边来:“你回奂阳待了两年,是不是就琢磨着再回来每日怎么气孤才好?” 相思啼笑皆非:“我琢磨那个做什么。” 李文翾哼一声:“当真是白疼你了,这么些年终究是孤痴心错付,新婚第二日,你就在盘算后路了。” 他拍拍手,叫徐公公进来,吩咐道:“去孤的私库里,把孤珍藏的几样珍宝器玩都搬来凤仪宫。” 相思张了张嘴:“我要那些做什么。” 李文翾夹了菜塞进她嘴里,瞧她猫儿似的细嚼慢咽着,凑过去亲她一下:“自然是把孤的一片真心捧给你,话是虚的,金银器物却是实的,免得有人说孤虚情假意。” “阿兄就会曲解我的意思,”相思愤愤,“你故意的。” “许你给孤安莫须有的罪名,不许孤说话?” “阿兄强词夺理。” “你先的。” 身后远远站着等着伺候的念春和听夏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这两个人同小时候有什么分别,旁人家的稚子都不这样了。 屏外听候差遣的徐公公摇摇头:外头说陛下喜怒无常,心思莫测,不久前才在朝会上骂大臣,斥责大臣们操心他立后之事,转头又急于大婚,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旁人揣摩不透的利益牵涉。 更有甚者,将此事猜得极其复杂,觉得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觉得,陛下大约只是纯粹地想娶皇后罢了。 徐衍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陛下和娘娘斗嘴的声音,他不由感觉到欣慰,不枉他千里迢迢远赴奂阳,亲自把三小姐带回来。 陛下好久没这样由衷地愉悦了。 相思说着说着就忘了两个人是因为什么争辩了,她只是好奇自己怎么又坐到他怀里去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一点都不端庄,一点都没有中宫之主的气势。 “陛下你这样轻浮,显得我也很轻浮,日后传出去,我便是祸国殃民的罪人。”相思严肃道。 李文翾点点头:“你说得很有些道理,但孤不打算听。祸国殃民你是没有机会了,无能之辈才会将过错推到女子身上,你夫君却是个天纵奇才,所以这天下我守得,至于你,孤也要日日月月长长久久地轻薄,你还是早些习惯得好。” 相思吐出一口气:“罢了,阿兄不讲理,我不同你说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让你叫阿兄你非要叫,让你自在些你非要找不自在,嘴上说孤是天子,却处处忤逆。” 相思眼珠子转了转,捂住他的嘴,软着嗓音道:“那我们都不说了,好不好?” 李文翾终于觉得舒畅了些,把脸凑过去:“那亲一下。” 相思迟疑着,凑过去轻轻碰了他一下,未料他陡然转过头,嘴唇贴着嘴唇,扶着她的后颈,狠狠亲过去。 阖殿的宫人齐齐转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道陛下和娘娘,怕是要长在一起了。 第十四章 之后几日,除了阿兄带相思去祭拜了他的生母,别的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了。 他母亲是先帝的第一任发妻,相思没见过,据说贤良淑德,一等一的好,宫人们交口称赞。 先帝与她也是情深意笃的少年恋人,孩子生下来就封了太子。 她生了阿兄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阿兄四五岁的时候,人就殁了。 之后先帝又娶了孙皇后,太子养在她名下,她和太子也是有过母子和谐的时候的,那时的她慈爱温善,仿佛真的把太子视若己出,事必躬亲地照料着。 可她其实恨透了太子,常常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苛待他,折腾得他死去活来,表面还要演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 以至于后来皇后屡屡构陷他不孝不端,皇帝都深信不疑,常常不由分说责罚他。 母后还会跪求皇帝原谅他,称他年纪尚小,若罚不如罚她。 皇帝便更生气,指责她慈母多败儿。 旁人提起,都是太子如何不好,皇后这个后母如何不易。 年幼的太子尚且不能觉察到个中的龃龉,只当自己不够乖巧不够用功。 后来太后心下不忍,移居东宫,把阿兄放在了自己身边。 他早慧,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只觉得心寒意冷。 再后来东宫便有一个冷峻寡言的太子,和一个寄人篱下的祝相思。 一晃眼,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皇权更迭,长明宫也换了一波人。 从前她是寄人篱下的漂泊客,如今算来,她倒成了半个主人了。 除了她,后宫没新人,各处都清闲得紧。三不五时地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殷勤备至。 帝后大婚,七日里整个灵都都热闹着,庆祝这喜事,李文翾甚至下旨大赦了天下。 于是孙家终于憋不住,联同几位大臣请求一同赦免太后,给予封号。 议事殿里,此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谏议院的沈司谏恳切道:“太后她纵有千般不是,为了大周也尽心尽力多年,抚养陛下长大,如今陛下荣登大宝,传出去……恐落得个不孝的名头。” “是啊陛下。” “外头一向有些不好的传言,虽则都是无稽之谈,可到底人言可畏。” “若能和太后重修于好,谣言不攻自破。” 外头盛传新帝残暴不仁,弑父囚母,萧氏在南边更是不断煽动民心,才短短半月,势力又壮大一倍有余,现下已有些人心惶惶了,偏这时候陛下又不管不顾地大婚,若是激起民怨,恐是要生是非的。 孙国公怕是看准了时机,觉得他若执意反对必遭反噬,料他不得不答应。 谁都知道太后伙同四皇子谋逆之事,害得李文翾差点毙命,自古成者王败者寇,李文翾没处置她已然够给孙家面子了,但此时一个个言辞恳切得仿佛太后和新帝只是有了一点小小的龃龉。 也不知道孙国公许了怎么样的好处,又或者这些人也忌惮新帝狂妄,急于给他找些不痛快。 这个年轻的新帝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青玉佛珠,那是早上他调戏相思,被她强塞过来的,让他静气凝神。 这会儿倒真派上用场了。 自从登基后,这朝堂魑魅魍魉,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似的,没一日顺心的,这帝王宝座,看似万人之上只手遮天,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罢了。 想来想去,也只这几日舒心些了。 把祝相思那张脸在脑海里过几遍,才能抵消此刻的怒意。 几个大臣大气不敢出,虽则把握十足,可却也不敢造次,总觉得新帝身上有一股杀伐气,非是仁君之相。 从他选择幽禁孙若安开始,他就料到迟早有今日。 但还是觉出一种难言的荒唐。 除夕兵变之日,他九死一生,那个他叫了小半生母后的人,瞧见他,带着惊恐躲在宫人身后,挥袍喝令:“太子谋逆,就地射杀!” 后来他的剑已然架在她脖子,却还是饶了她一命。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她抱在怀里的景象,那时他刚失去母亲,她说:“从今往后,本宫就是你的母亲,会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照料。” 他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再次拥有了母亲的爱。 * 才不过四月份,天气已然很热了。 相思拿着团扇给自己扇着,半倚在榻上,听曲儿看舞,内教坊新排了一曲扬州调,非要给她看一看。 左右闲着无事,她便传了瞧一瞧。 美人儿身段窈窕,自是婀娜多姿。 她一时出神想别的,倒像是看呆了。 李文翾进了内殿就瞧见这一幕,冷冷哼一句,歌舞都停了,众人跪地瑟瑟发抖地伏拜。 相思恍惚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刚进宫的时候,皇帝来文华殿小坐,她年纪小,撑不住困意,正打盹,皇帝免了通传,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看到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瞧见几个皇子不学无术,正发着怒,先生们磕头请罪,其余人大气不敢出。 相思惶惶跪地,听到说要罚皇子身边的伴读,太监把人带出去的时候哭声一片。 那天打死了一个,草席一卷,奉上几两银子送回家去,此事便了了。 那是相思第一回确切意识到,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时隔多年,她仍旧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和不安,就仿佛现在,她腿不听使唤似的,随着众人一道跪下去,呆呆地看着阿兄,听说几个孙党来找他,像是要给太后求情。 相思是知道孙皇后是如何待他的,若真如此,他心里定然不痛快。 回来却看到她如此骄奢淫逸地玩乐,自然是加倍的不痛快。 她不该仗着阿兄的疼爱连最基本的审时度势都忘却。 她垂下头,恭敬地叫了声:“陛下。” 李文翾一把把她薅起来,挥袖沉声道:“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悉数退散。 很快,殿内只剩下他和祝相思。 他捏着她的下巴:“孤有没有说过你不必跪。” 他的脸色好吓人。 仿佛是迁怒。 相思斟酌许久,迟疑答:“陛下天威赫赫,臣妾不由自主。” 油盐不进。 李文翾抱起她,她受了些惊吓,双手紧紧地攥着他衣襟。 像是要讨饶似的,轻声叫一句:“阿兄……” “迟早孤要被你气死。”他抱着她坐在榻上,有些疲倦地闭着眼,“歌舞那么好看?” 果然是因为这个。 相思也十分后悔,她垂眸:“尚可,本是给陛下看的,臣妾只是代为掌眼。” 李文翾又“哼”了声,十分不满道:“你眼睛都看直了。” 相思顿时冒出许多疑惑:嗯? 他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他:“你看孤都没这么认真过,你仔细看看,孤不好看?还是你觉得孤不会跳舞,身段不够柔韧?” 相思沉默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阿兄你正常些。” 李文翾昂着下巴,像是自尊被践踏了似的,皱着眉,质问:“你觉得孤不好看?” 相思:“好看好看好看,阿兄俊美无俦,英武不凡。” 她觉得他八成是脑袋有些问题。 李文翾并不买账:“瞧你那敷衍的样子,恐是没一句真心话。” 他说着,鼻尖去蹭她的鼻子,嘴唇要碰不碰地擦过她的唇,手指灵活地钻到她衣襟去。 相思想要躲,又怕他借题发挥,于是敛着眉,葱白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阿兄……” 青天白日,这样不好。 “下回叫他们换几个丑的过来。” 据说昭惠帝有个皇后身边有个极得宠的女官,二人契若金兰之好,死后没和皇帝葬在一起,几经周折,叫人把女官和她葬在了一处,后世被盗了皇陵才被发现,墓志铭上写得分明,那皇后和女官,实乃是一对儿相爱之人。 年幼时候和阿兄一起读过的野史本子,被太傅发现好一通骂。 相思大约也想起来了,顿时咬了他一口,恨恨道:“我方才就是想你出了神,我没痴看她们,你……你不理喻。” “想我?想我什么?”李文翾看她挣扎,却抱得更紧些,看她逃无可逃,又舒心了。 相思放弃挣扎了,趴在他胸口喘了口郁气:“想着叫太医来给你治治,看看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 第十五章 “烧坏了脑子,孤也会记得你的好。”他倏忽说,“若不是你,孤怕是早就死在长宁元年的冬天了。” 本是玩闹,相思一下子便敛了神色:“阿兄吉人天相,没有我也会逢凶化吉的。” 李文翾摸了摸她的脸,没说话。 在这皇家,人命也薄如纸,他是太子又如何。 相思觉察到他有些心情低落,忍不住想,议事殿里应该谈的不太愉快。 方才借故发挥,哪里是真的担心她喜欢上哪个女官,大约是不想发作惹她心烦。 故意胡言乱语,说些浑话来冲淡戾气。 他脾气向来算不上好,偶尔相思甚至怕他。 既然那些朝臣是因着册封太后的事来的,那估摸着就是因为孙皇后了。 他似乎没跟她提的意思,许是因为讲了也没多大用处。 朝堂的事她不大懂,从前太傅讲学,她只想睡觉。 相思忍不住感到一点失落。 “阿兄,没你护着,我从前在宫里头不会有多少好日子过,我都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放心上的,因着没了你,我便没了庇佑,可我也确切是心悦你,所以甘愿。许多事,端看你站在什么方位去看,不用太过执着了。你这样讲,我怕你会是因为想要报答我,才会娶我。”相思看着他。 他道:“自然不是。” 相思:“孙家逼你尊孙皇后为太后?” 李文翾蹙眉:“嗯。” 相思抱了抱他:“阿兄恨她,是因为确切对她有过期待罢。” 在尚且年幼的时候被一个满心算计的成年人愚弄,以为自己备受偏爱,那样的打击,确实很难释怀。 他从前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和孙皇后也有点关系,相思忍不住有些懊悔,怎么开玩笑偏偏戳到他的痛处。 那是长宁元年的冬天,那一年天降祥瑞,先帝改年号位为长宁,到了年末,心血来潮携后宫各位妃子和皇子皇女去江南的行宫过冬。 因着忽然做的决定,行宫的太监和宫女准备得惶急,再三仔细,还是出了纰漏。 太子的寝殿里出现了一条三花毒蛇。 那夜里举办过宴席,都喝得烂醉。 因着给宫人也赐了食酒,就连当差的下人都少了一半。 太子性子冷,本就不喜人近身,内殿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太后不喜折腾,留在了灵都,相思本也不想去,可皇帝指明要她过去,大约是为了彰显他对功臣遗孤的荣宠。 行宫的人不认得相思,瞧她衣着简素,身边只有两个丫头跟着,觉得她不大受宠,因而也薄待她,江南的冬日温暖许多,可她畏寒,屋子里烧的炭稀薄,她冷得瑟瑟发寒。 实在睡不着,起身去寻阿兄。 身处陌生的地方,也觉得害怕,只熟悉那一人,便想和他说会儿话。 宫人却推阻:“小殿下刚睡下,三小姐还是回吧!” 她年纪尚小,可也懂宫中曲折,不知怎么,那夜偏要进去一探,可也不好硬闯,去了偏殿请桑公公,说阿兄宴席上似乎就不大舒服,想去看看他,可当值的下人不是东宫的,因而根本不买相思的账。 桑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为人圆滑,知道这祝三小姐在宫里头的地位尴尬,本也不太放在心上,可到底是太后和太子殿下身边养护的,于是笑道:“三小姐稍等。” 他领着相思去了寝殿,让下人放她进去了。 殿里燃了助眠的香,混着炭火的热意,味道更浓烈了些。 阿兄睡觉并不沉,可她在外面折腾那么久,也不见他吭声,相思便觉得疑惑,于是越过屏风去瞧。 一条三花毒蛇吐着信子从床上游下来,相思的喊叫声惊天彻地。 外头有人冲进来,屋子里霎时乱作一团,阿兄口唇乌紫,已然是昏迷不醒不知道多久了。 满屋子人都在寻那蛇,可它跑得太快,谁也没看清。 相思只是冲过去,看着阿兄,害怕得浑身发抖。 蛇咬在了小腿的位置,一条腿已然肿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毒可能就漫上心脏,相思没想那么多,书上说毒要清出来,她用发带扎紧了他大腿,企图减缓毒素扩散的速度,她趴过去,用力吸那淤血。 下人们惊呼,太医很快就来了,指责她胡闹。 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不住问,阿兄有没有事。 没有人理她,大家都很忙,储君若出事,怕是在场的人都要陪葬。 相思迷茫地跟着人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句,阿兄有没有事。 那蛇最终还是抓住了,拔了毒牙,密封了起来,留着大理寺来查验。 找了当地人来,说那蛇剧毒,但发作起来并不快,因而还算及时,用了些土法子,所幸化险为夷了。 相思一口气泄下来,险些晕倒在地上。 还是徐衍发现了她不对劲,抬手轻轻一碰,惊呼:“三小姐发烧了。” 于是她同阿兄一般发了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会问一句,阿兄怎么样了。 到最后阿兄都好了,她还恹恹着爬不起来。 阿兄沉着脸骂她,她低着头愧疚,其实她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是裹乱罢了。 阿兄金尊玉贵,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悬在他身上,自是会不遗余力鞠躬尽瘁,她那时尚且年幼,什么也不懂,大约只那一点真心,可也没什么值得拿来说的。 东宫的人,谁不是对太子掏心掏肺。 那蛇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行宫的,最后查出来是孙皇后身边的人放的,孙皇后震怒,下令当场杖毙那宫女。 可李文翾心知肚明,一个宫女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没有理由去谋害储君。 皇帝也心如明镜,他勃然大怒之后,却想起今朝的战事,孙大将军镇守北越,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战功赫赫下,他不得不让步,因而只是敲打几下,便不了了之了。 那时年岁尚浅的阿兄,彻底意识到,那个女人对他真的只有恨,没有半分情谊。 如今却要尊为太后敬着,他感到无处宣泄的愤怒。 李文翾觉得疲惫,这皇帝当的,甚是窝囊。 他紧紧抱住相思,把脑袋压在她瘦弱的肩上,寻那片刻的安心。 “无妨,”他低声道,“孤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相思从前就怕她,她性子纯善,孙若安却是个莲藕成精心里全是窟窿眼子的,面上一派和善,背地里全是心狠手辣。 放她和相思同处后宫,他不可能会放心。 “孤早该一刀劈了她。”李文翾戾气顿升,那片刻的心软,如今刀却是反插在自己身上。 相思摇摇头:“阿兄是对的,你若杀了她,如今更难做,无非就是多个太后要孝敬,阿兄不喜欢,我去应付就是了。” 李文翾捉住她的手,蹙眉:“孤若娶你回来受这劳什子气,还不如让你在奂阳逍遥自在。” 相思不知道怎么,也有些恼。 “好啊,陛下放我回去算了。” 李文翾蹙眉:“你当真这么想?” 相思偏过头,从一开始就隐隐有一种直觉,如今那感觉越发清晰,她眼眶都红了:“不是陛下自己说的吗?现下又生什么气。”她顿了顿,低声道,“我觉得我像陛下豢养的宠物。” 极尽宠爱,却没多大用处,她只需要乖巧地团着,没事蹭蹭他讨他欢心就好了,旁的什么也不用想,稍微忤逆他,他又会不开心,好似她不乖巧就是罪过似的。 朝澜殿的大门锁了几个月后,重新大开了。 皇帝草拟了召令,不日告示天下,尊封皇后孙氏为皇太后。 孙若安站在殿前的石阶下,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宫女连容扶着她的手:“佛祖保佑,主子苦尽甘来,日后定是富贵连天。” 孙若安眯着眼睛:“人生事无常,命运也无常,万事靠天,不若求己。” 她着一身素衣,带了连容去看望自己的儿媳。 “主子这不妥吧!您是太后,是长辈,合该她去拜您。” 孙若安抬手示意她闭嘴:“什么该不该的,若是人人都规规矩矩,便也没有那么多事端了。那也太无聊了些。” 连容闭了嘴,跟着太后移驾凤仪宫。 免了人通传,隔着二门便听得陛下发着怒:“祝相思!” 皇后倏忽跪地:“是臣妾失言了。” 又跪,李文翾觉得郁结:“左右孤说的话你是一句不听,倒来怪罪起孤了,你是觉得孤不能拿你怎么样是不是?” 相思垂着头,跪拜:“陛下恕罪。” 太后张了张嘴,挑起半边眉毛,转头对连容说:“瞧,这不就有乐子看了。” 她站着听了片刻,又不想进去了,笑着领着连容回宫去,揉着鬓角,对连容说:“哀家不太舒服,久居宫里也寂寞,叫哀家两个侄女来宫里陪陪哀家吧!” “二老爷家里那对儿双生花?” “嗯。” “那姐妹两个向来跟皇后不对付,恐生事端啊!” 孙若安扬了扬眉。 连容了然道:“是。” 第十六章 太后来了又走,下人们自然是要通报的。 屋子里正僵持,小太监颤颤巍巍道了句:“刚太后来了,在门前打了一晃,又回了。” 八成是听见里头正吵架。 其实也算不上吵架,不过是他明着生气,她暗着生气。 从小就是他管着她,端着兄长架子,如今成婚了,他还是把她当孩童,什么也不告诉她。 被人宠着护着,自然是没什么不好的,可明明他处境并不大好。 相思离开灵都去奂阳的时候,他便是腹背受敌,若非实在是艰难,她又怎么会狠得心下离开他的庇佑,独自回奂阳。 她想着,奂阳总归是祝家的地界,便是如今门庭寥落,也不至于让她置于险地,也好让他不必再被她绑缚手脚。 她并非愚钝鲁莽的人。 可他遇到了麻烦事,却连讲都不想同她讲。 也不知逞什么能。 李文翾烦得不行,叫了徐德万进来,让他传他口谕,说太后喜欢清净,各宫无事不必叨扰,告诉太后,皇后日后也不必请安。 相思道:“我不去找她,她自然也会来找我的,今日是阿兄在,不然她已经来了。” “不必给她留脸面,闭门谢客即可,留着她尚且有一点用处,但孤不想你被牵扯,给孤一点时间,一定不会再让她碍你的眼。”李文翾敛着眉,仓促起事,留下诸多隐患,却着急把她弄回来,他如今自是愧悔难当。 相思冷冷淡淡地“嗯”了声:“臣妾明白,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 她学着徐衍说话。 然徐衍真心实意,她却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李文翾心里不是滋味,把她拉过身边,捏她的下巴,冷脸道:“你非要这么同孤说话?” 相思看了阿兄一眼,英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目,刀削斧刻般的面庞,那张脸其实就不大让人亲近,小时候一同进学,旁的兄弟姊妹都怕她,官宦家的小姐公子见了他也都战战兢兢,他也确实并非温善之辈,可相思如今敢这么同他说话,无非是仗着他从来不会同她计较。 她哪里是气他,分明是气自己,不能为他分担分毫。 相思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没人教过她夫妻相处之道,嫂嫂早先担心她和阿兄嫡亲的长辈都不在了,若是起了矛盾无人从中斡旋,她还想着,左右阿兄是天子,她只能听之顺之,可如今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父母还在就好了,若是他母亲还活着也该多好。 纵是不能替他们斡旋一二,想来总能让阿兄有些微的依靠。 从始至终,他这太子当得都不大容易,他从来只能靠自己,因而恨不得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挑起来。 有太监来传,说兵部尚书杜荣求见,在议事殿候着了。 李文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皱了下眉,同相思说:“晚饭不陪你吃了。” 相思“嗯”了声,往常都会叮嘱几句,今日却什么也没说。 陛下走了,凤仪宫外头守着的人也顿时跟着陛下走了,殿内外空了一半。 念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进去,垮着一张脸:“主子您可吓死我了。” 她从前也是宫里头长大的,可跟着三小姐住在东宫,旁人全都哄着捧着,那时候年纪小,便也觉得这皇宫不过如此。 如今三小姐成了皇后,各宫各殿都奉承着,她却谨小慎微起来,因着见识到了这权柄中心的可怕之处。从前殿下逗三小姐,她还能出来分说一二,殿下还夸她伶牙俐齿,可如今陛下和娘娘吵架,她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为主子捏了一把汗。 相思这时也才回过神来,笑了声:“无妨,阿兄疼我,不会真的生我气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活得太累了。” 主子方才跪了会儿,念春蹲下来,给主子捶捶腿,她探头看了看殿外有没有人,小声道:“宫里的老人说,孙家虽没攀上赵家,却和巫阳王结了姻亲,孙太后的亲侄女孙芷薇去给巫阳王做了妾室,深得宠爱,去岁刚扶了正。妾室扶正,罕闻。” 相思指尖点了下她的唇,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后宫议政向来是个忌讳,便是阿兄再护着她,知道了怕是也不舒心。 巫阳地处南方边界,是个三面环山的洼地,历来易守难攻,相思还在灵都的时候,刚刚收回来,那巫阳王家里内斗,才被朝廷钻了空子招安了,封了王,派了节度使接管,但先帝胆怯,疑心病又重,总觉得对方还有后手,怕被反扑,秉着先安抚的心态,没彻底削了对方的军权。 恐怕是埋下了隐患。 孙太后的兄长孙越,是个将才,天下勉强一统后,被召回灵都休养,整个朝廷也在休养生息当中。 若按照阿兄的设想,穷兵黩武不亚于自掘坟墓,休养生息才是正道。 先帝虽晚年无能,可早年积威犹在方能震慑住局面,可皇权骤然更迭,又似乎逼宫得来的地位,阿兄便是再英明神武,恐一时也难压得住悠悠众口。 若各地起骚乱,那这仗,便是不得不打了。 目前大周的兵力不弱,可各地常年征伐,赋税连年增加,国库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又要压榨地方,迟早是更大的祸事。 相思只是浅薄地想一想,都觉得头大,阿兄恐怕要顾忌的更多。 前几日的欢愉,仿佛是偷来的时光。 夜深了,陛下头回宿在别处。 徐德万来通传,顺便拎了一桶荔枝来,见了皇后,笑吟吟道:“娘娘可用了晚膳了?” 这凤仪宫除了念春听夏和两个姑姑是完全听相思的,其余全是阿兄派来的,一日三餐,恨不得连她发了几次呆都要去汇报一下,徐德万当真是有些没话找话说了。 相思倚靠在榻上,头也没抬:“吃过了,陛下还忙着?” 徐德万听到娘娘关心陛下,顿时激动得不行,笑得越发谄媚了:“可不嘛!前几日积压的奏折,都摞成山了,萧氏还在作乱,兵部下了令,急诏周峻就近平乱,然而周峻不顶用,又荐了孙将军,然而孙将军病在半道,今日传回来消息,说无事了,真是万幸。” 孙越年纪大了,身体跟不上,早该告老还乡的,偏偏朝中武将青黄不接。 相思心道,哪里是病在半道,恐是孙家为了拿捏新帝的手段罢了。 但旁的就算了,明目张胆威胁皇帝,孙家是真的有些有恃无恐了。 太后谋逆并无确切实证,当时若立刻就地处决,便也罢了,错过良机,再谈谋逆,也不过是落个构陷尊长的骂名,孙家怕是吃准了这一点。 但一个和皇帝离心的太后,能对孙家有多少助力? 相思实在想不通。 她皱了皱眉,对着徐德万说:“好好照顾陛下。” 徐德万欲言又止了片刻,“哎”了声。 回了紫宸殿,陛下正在书房批奏折,一脸的不得劲。 他抬手捞了一下茶盏,发现是空的,烦躁地扔回去。 徐德万“哎哟”了声,骂近旁的小太监:“你这眼是瞎的不成?怎么伺候的。” 小太监惶惶跪地,陛下不让近旁有人,他远远站在外间,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徐德万见了陛下,眼珠子转了几转,只答了一句:“奴婢已经带了话给娘娘,说陛下今晚不过去了。” 李文翾“嗯”了声,批阅奏折的速度都缓了,然后等了许久,徐德万也没说第二句。 他不由抬头,皱起眉毛:“她就没说什么?” 徐德万笑了笑:“娘娘关心陛下可用过膳了,奴婢说用了。” 李文翾挑了下眉,哼道:“算她还有点良心。” 徐德万笑笑不答话。 “没旁的了?” “回陛下,没了。”徐德万一拱手。 李文翾又不爽了:“孤到底哪里惹到她了,一整日怪里怪气的。太后的事,确切是孤的不对,可孤已经道过歉了,也保证了不会碍她眼,孤做得还是不够?”他脸色沉下来,“她是不是当真觉得进了宫,还不如待在奂阳自在。后悔了” 徐德万沉默片刻:“陛下不若和娘娘仔细说一说,夫妻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李文翾寒着脸:“孤没说吗?她一句好话都没有,就知道拿话来噎孤。” 徐德万哭笑不得:“陛下是天子,您板着脸说,娘娘哪敢同您说心里话。” “她还说得少,恨不得孤说一句,她噎一句。”李文翾烦躁道,“她说孤拿她当宠物当摆件,你瞧她说的什么混账话。” 徐德万低着头,不敢答话。 李文翾叫徐衍进来给他磨墨,徐衍从前读书的时候常常做,如今早就不干这事了,可陛下总有陛下的道理。 陛下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 李文翾又批了几张折子,看得头疼脑昏,把折子一扣,问徐衍:“孤做错了吗?” 徐衍张了张嘴,笃定道:“陛下不会错。” 李文翾哼了声:“你若入朝为官,定是天下之不幸,媚上之徒。” 徐衍委屈地扁扁嘴:“陛下觉得错了,就去和娘娘道个歉吧!娘娘她定会原谅陛下的。” 李文翾烦躁:“孤没错!” 徐衍看了看徐公公,又看了看陛下,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墨,嗯……好吧,陛下总有陛下的道理。 又过了会儿,天色更晚了,马上就是子时了,徐德万催促:“陛下早些歇息吧!” 说完,看陛下不为所动,又道:“凤仪宫来报,娘娘早早就歇了,也嘱您早点歇息呢!” 李文翾听完堵心得慌:“她早早就歇了?” 她竟然早早就歇了? 徐德万“哎”了声:“早就歇了。” 李文翾倏忽起身,也不让人伺候更衣,回了寝殿脱了靴,躺下就睡。 徐德万还没措辞好如何让陛下至少宽了衣再躺下。 陛下已经折起了身,不满道:“这床为何这么硬,被子多久没晒过了,孤认床,睡不下。” 徐衍守在外头,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月过中天,陛下竟还是这么有精神头。 那床是陛下睡了许久的床,那被子宫人每日都拿去晒。 陛下也不知道闹哪样。 李文翾不情不愿道:“孤去皇后殿里凑合一晚。” 徐衍心下恍然:原来陛下认的是娘娘的床。 第十七章 相思睡得也不安稳,总觉得阿兄还会来,一边想他若来了,要告诉她自己真的很生气,她不需要他把她当眼珠子捧在手心里,她希望他更顾惜些自己,不要再说那些早知道放她在奂阳潇洒自在的浑话了。 简直在伤她的心。 若她真的怕被卷入争端,徐衍去抓她的时候,她便不会回京城了。她既来了,自然也不是肖想后宫的荣华富贵,她只是想要陪在他身边罢了。 无论是福还是祸。 她是他的妻子,朝堂之事她无能为力,若叫她去应付太后一二,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世上哪有万全的事,他自己都不可以恣意妄为,却妄图她能事事顺心如意不被沾染分毫。 那萧党余孽不知是否真的成气候,先帝在时,阿兄虽则一直被打压,可在朝中耕耘多年,若非手段了得,也不能从宫变里全身而退顺利登基吧?那些大臣的小打小闹,应当威胁不了根本。 相思倏忽遗憾从前没多念几本书,连局势的轮廓都看不大明白。 可知道又如何,东宫从前多少能人异士,如今也分处各要职,能为阿兄出谋划策的不知几何,若是如此还是不能妥善解决,必然是很复杂很难处置。 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合该跟他道个歉,朝局不大稳,他想来也焦头烂额,她当真不该再给他添堵。 没事气他做什么。 她本来也只是想让他更好过一些。 相思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才迷迷糊糊睡实了。 梦到自己走在荒原,倏忽刮来一阵妖风,那风从她身体穿透,无形的力量捆住她腰身,她挣脱不得。 猝然惊醒,阿兄正把她挤进床里,侧身而卧,揽着她的腰睡下了。 相思没想好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只好装睡,装了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发觉他似乎睡着了。 他睡着了眉目也无法舒展,眉心微蹙,显得很严肃。 两年前她走的时候也这样端详过他的睡颜,那时候他便已是如此,如今似乎眉目敛得更深重了些。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他闭着眼,竟是睡熟了,毫无察觉。 年少时候她坐在几案前,似乎也曾端详过,那时候她歪着头问:“阿兄,你瞧起来不大开心。” 阿兄冷傲一张脸,瞧着她:“为何要开心?若遇到欣喜之事自然欣喜,无事为何欣喜。” 相思想了想:“可阿兄总是不开心。” “你每日里很开心吗?” 相思点点头,绽开笑颜:“相思很开心,每日陪着阿兄和太后娘娘,就觉得很开心了。” 阿兄笑了笑,大约是因为她这欢愉,而获得了短暂的欣悦。 “阿兄笑起来好看。”相思夸道。 “你阿兄不笑也好看。”他扯着唇角,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相思撇撇嘴:“阿兄脸皮真厚。” 那时候,当真是无忧无虑,虽则阿兄课业繁重,可总归没有太大的烦恼。 相思想起他如今要忙那么多事,便觉得自己不够体贴,什么也不想计较了,往他怀里钻了钻,窝在他身边安稳睡去。 李文翾确切是有些认床的,只不过是认她的床,总觉得在她身边更好睡一些,偶尔甚至还要寻思,是不是因着同她床上折腾,累了更好睡,可昨夜里什么也不做,只单纯挨着她睡,也觉得睡得安稳。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下她额头,又亲她鼻尖,看她睡不醒,皱着眉躲他,便觉得甚是有意思,将她搂在怀里,从身子这边翻到那边去,她身子那么软,跟个猫儿似的,可以揉来捏去。 相思终于醒了,一夜没睡踏实,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他这样闹,顿时起床气顿起,皱着眉看他:“阿兄好讨厌。” 自己睡好了,倒来折腾她。 李文翾只当她还在生昨天的气,把她拢在怀里亲了又亲,哄道:“孤都陪你睡了,你消消气。你说孤错在哪儿了,孤改还不行吗?” 相思闭着眼,迷迷糊糊又往睡梦里坠,被他声音吵醒,含混说了句:“啊?” 是她睡出幻觉了吗? 还是这人又无耻出了新高度。 李文翾成心不想让她睡,今日事忙,待会儿要去早朝,下了朝要去京郊巡营,刑部有个大案,和北疆有些干系,他得亲自去督看一下。 如此折腾下来,再见她怕是要晚上了。 他揉着她的脸:“昨日孤在气头上,同你说话大声了些,实在是孤不对。可你也不该同孤那般讲话,你成心气孤不是,孤何时将你当做宠物豢养了?” 相思被闹得实在睡不下去了,终于清醒了过来,脸上湿漉漉的,全是被亲的印子。 她眼睛痛,睁开眼被光刺得难受,额头抵在他胸前,瓮声瓮气道:“我也说的气话,阿兄不要生气,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你在外头那么累,回来还要想着哄我高兴,你不高兴了,也不同我说。” 李文翾沉默片刻,低头吻她额头:“不是,实在是我对你有愧,若是再等上半年,孤定能让你风风光光回来,高坐后位,谁也不能招惹你分毫,也不用费任何心,但如今说这些,都没甚意义可。因为孤实在等不了,怕迟则生变,你嫁作他人妇,到时我若抢婚,实在难看。” 相思指尖抵住他嘴唇:“阿兄别说了,若这样说,是我不该决绝回奂阳还意图同你决裂,我那时只是不想你再在我身上分心,若早知你这么在意,我应当告知于你,我会一直等阿兄的,从我刚晓□□起,我就只想嫁给阿兄,旁的谁也不行。” 李文翾抱了抱她:“好姌姌,知你疼阿兄,别同阿兄生气了,孤昨日吃不好也睡不好,怕是人都要消瘦了。” 相思在他身上摸了摸:“阿兄体格健壮得很,再饿上三天怕也难消瘦。” 李文翾捉她的手:“往哪儿摸呢?一大早就不老实。” 相思脸红,捶了他一下:“刚好好说几句话,你又没个正经。” “孤今日事多,怕是一天也难见你,让孤好好亲一亲。” 相思掀开被子:“我还是伺候陛下起床吧!你该上朝了。” 李文翾捏着她的腰,倏忽想起:“你方才说,自从你知晓□□,便只想嫁给孤?怎么想了?说来听听。” 年少心动,哪好启齿。 相思转身,不答:“左右没陛下过分。” “孤过分?孤过哪门子分。”李文翾觉得好笑,诚然他对她向来是直白赤-裸的,将心悦两个字挂在嘴上心上,还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相思那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藏不住了,她说:“阿兄喝醉了,念我的名字……” 罢了,还是难启齿。 那时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好几日都没法面对他。 李文翾不解道:“孤念你的名字还少吗?叫了什么,姌姌?相思?还是心肝儿?” 相思捂了下耳朵,认命地给他穿朝服:“阿兄想不起来就算了,想起来了怕羞臊的也是我,我就不该同你提。” 李文翾也不是很执着,总归他心悦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摸一摸她的脸:“今日我不在宫里头,你自己寻些乐子,若无聊便去宫外走走,孤的腰牌给你,别管那劳什子的规矩,这皇城你来去自如。” 相思笑了笑,踮脚亲了他一下:“谢陛下。” 李文翾扣着她的腰,加深这个吻,旋即放开她:“罢了,再亲下去,怕是这个早朝孤都不想去了。” 第十八章 那大约是长宁六年的除夕,宫里在蓬莱阁和梅园摆了宴席,庆祝新春,陛下和皇后登上登仙台从城楼上往下撒福钱,烟火映照得半边天都是明亮的,很是热闹。 太子跟着去了。 相思便只能独自留在宫里,前阵子吃坏了肚子,然后便常常胃里发寒发冷。 那年太后已经殁了,生了一场大病,便一病不起了,临走前将她托付给了钟太妃,那钟太妃是个性子寡淡的,同太后关系也一般,相思更是入宫就没见过几回面,偶尔问一问她的功课和起居,旁的便不过问了。 这回却仔细,叫了贴身婢女阎姑姑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叮嘱她少吃些东西,尤其冷食发物,碰也不要碰。 她自小是个爱吃的,宴席上不能吃东西,还不能不去,当真是难为她。 阿兄怕阎姑姑心软,也指了徐衍盯着看。 徐衍同阿兄差不多大,自小就伴侍左右,他有些一根筋,除了阿兄的话,便是皇帝的话都不大见得尽听。 阎姑姑是钟太妃从娘家带来的,一辈子没有嫁人,有些凶巴巴的,但做事却一板一眼很是仔细。 这两个人看着她,她便是没有违逆的心思,也心里忐忑不已。 宴席开了,阎姑姑怕她没分寸,索性不让她伸筷子,伺候她吃。 阎姑姑半跪在席案旁,拿着长长的筷子仔细挑选了她能吃的给她夹在食盘里。 那阎姑姑是宫里头老人,熬到这份上,平日里都不必这样伺候主子,倒伺候起她起来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豪门贵女,偏她显眼似的。 尤其孙家那两朵双生花,就列席在她对面,此时嘴巴一撇,交耳道:“好大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公主来了呢!” 陛下的长姐曾力挺陛下登基,且十分有政治才能,为陛下稳固朝局付出过不少心血,甚得陛下尊敬,因而在京城里可谓无上风光,谁都要避其锋芒。 长公主便是要陛下亲自喂她,大约陛下也会欣然应允。 然而祝相思不过是个侯府的遗孤,既无承袭爵位的可能,看起来也没有光明的前途。 太后去世得早,大家便觉得,跟太子的婚事最后也两说。 从前顾惜着太后面子,现下陛下和皇后对她都淡淡的,如今她已然大了,太子都避嫌了,总觉得她这真把皇宫当自个儿家的架势委实讨人厌。 那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这边听到,毫无避讳的意思,阎姑姑性子随了钟太妃,不大喜欢出风头,只低着头说:“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三小姐不必听她们胡言乱语。” 相思笑了笑:“姑姑,我没事,我懂得的。” 宴席到一半,皇后和陛下才过来,宫里头排的歌舞和烟火会,都在外头,皇帝和臣子们互道祝福完毕,便招呼众人一同去看烟火表演。 相思心情些微郁闷,恹恹地撑着精神,跟在众人后头出去。 每年这时候,宫里都很热闹,而她总会生出些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惆怅,想父亲和母亲,可其实和父母的回忆也少得可怜,那思念也并不具体,到最后也不知道该想谁,只是单纯地有些不大痛快。 大概是……寂寞罢。 无处可依。 从前太后娘娘还在,她心里头总觉得自己还是有亲人的,后来太后也不在了,她便只剩下阿兄了。 可阿兄是太子,日后会是天子,她要着紧太多人太多事了,能分给她的陪伴太少,有时候她会觉得越长大同他越远越生分了。 其实阿兄待她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便是她有个亲生的哥哥,怕也不会比阿兄更疼她了。 她大约只是被这气氛给熏得了,大家都有说有笑,陪在亲人身边,看起来好生幸福美满。 相思跟着人群一道出去。 孙柔云和孙柔月走在她后头,两个人突然快走几步,互相一撞,装作没走稳,狠狠撞了相思一下,然后嗪着不怀好意的笑:“三小姐,实在是对不住了。” 相思觉得两个人甚是无聊,撞她一下又如何呢? 左右不会掉块儿肉。 她摇摇头:“无妨。” 然后两个人挤着看烟火,又踩她一脚。 相思胃疼发作了,明明刚刚什么也没吃,她皱着眉,本就烦得慌,于是她站在身后把两个人的披帛绑在一块儿。 没多会儿,俩人要分开,一个跑得太快,直接把另一个扯得摔到了地上。 相思没忍住,掩面笑了声,还正好被趴地上的孙柔月看到了:“祝相思,是不是你做的?你怎么如此下作。” 相思不理她,一闪身,站远了,两个人追着要同她对峙,相思拎着裙摆,一溜烟地跑。 烟火一层一层地在天空炸响,欢声笑语的梅园,相思仗着自己熟悉宫里头,穿过亭台楼阁,绕过假山游廊,打算回宫去。 到时候再让人说自己生了病,接下来的宴席便不参加了。 反正也没甚意思,她吃不了东西,也觉得孤独寂寞。 走得急了,没看到阿兄故意等在前头堵她,一个转身撞到阿兄胸口,鼻尖都是他身上安神香的味道。 他那段时间睡不大好,点来助眠的。 每回相思去他寝殿,都能闻到,久而久之,仿佛一想起他,就能想到安神香。 前几日她叫宫人给她也点一炉安神香,睡着的时候却梦到了阿兄,还梦到阿兄亲她,她醒过来甚是难为情,都好几日不大敢见他了。 这会儿这一撞,又叫她撞出难为情来。 她低着头,甚至不敢看他,一福身:“殿下。” “叫这么生分,我最近惹你了?”李文翾语气不大好,像是百思不得解。 相思吞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没,我就是不大舒服,阿兄我……我先回了。” 她如今移居到了钟太妃的宜兰居,同他不在一处,也少了许多尴尬。 她觉得自己像那怀春的少女,对阿兄的心思越发龌龊了。 阿兄说过,日后是要娶她的,有意无意说过很多次。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这心思不大妥当。 “哪里不舒服?又乱吃东西了?严重吗?还能不能走?”阿兄拽住她胳膊,蹙着眉,一迭声地问。 相思哭笑不得,摇摇头:“没事,我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去东宫,我叫太医给你瞧瞧。” 从前她住的寝殿还留着,她的一些旧物还留着,一概没动。 相思却还是有些犹豫:“阿兄,我想回宜兰居。” 李文翾看了她一眼:“钟太妃年岁已高,怎好劳烦她操心,我照顾你一晚,你安分些。” 送她回宜兰居,他便不好再插手了。 相思“哦”了声,终是安分了下来。 太医来替她看了,开了些药,叫念春去拿。 李文翾瞧她面色通红,伸了手想摸她是否发烧了,又惊觉她这般大了,是不是不大合适,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她原本垂着头,倏忽抬了头也直了身,最后那手竟直接抚上了她的脸颊。 少女滑腻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绸缎,惹人遐想。 他尴尬地“咳”了声:“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先好好休息。” 宴席正酣,阿兄作为太子不好不露面,他嘱咐她躺下休息一会儿,他去露个脸就回来。 可惜不知被什么绊住了手脚,他被灌了酒,醉得一大糊涂。 回了寝殿却还是先问相思如何了。 相思本就不严重,不过是借口不想在宴席上待罢了,这会儿早无事了,听徐衍说殿下醉得厉害,却不叫人进去伺候。 他一贯的毛病,不喜欢内殿待人。 相思思忖片刻,穿戴好衣服过去寻他。 寝殿内昏昧,他睡觉不大喜欢掌灯,吹灭了好几盏,只剩下角落一盏灯羸弱地亮着。 阿兄扯了衣襟,鞋履都未脱,蜷在床上,面色潮红,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什么。 相思听见他叫自己名字,以为他同自己说话,凑近了听,于是便听到他喘着气说:“姌姌,腿抬起来些。” 相思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但总觉得那梦不大是好梦,他那语气,那气息,她只觉得她脑袋里炸起来的烟火比梅园的响亮。 她落荒而逃,再也不想管他了。 第十九章 相思回忆起那时候,又觉得甚是好笑。 大周自祖皇帝开始民风就颇开放,男女之事避讳得少,少男少女互相爱慕,暗自肖想,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阿兄那时虽就有些不大正经,可大多时候却严肃深沉十分冷峻,因而相思实在不太能想象,他其实背地里揣着这样心思。 她那时当真是吓到了。 不过如今成了婚,她合该狠狠嘲笑他才是,竟还是难以启齿。 都说近墨者黑,想来她脸皮也没增进多少。 送走阿兄,相思又爬上床接着睡去。 他这个人强势,睡着了也要手脚都捆住她,抱着揽着,挣都挣不开,其实他不在,她还能睡得更踏实些。 只是他恐怕也没大睡好,却还是要去早朝。偌大的王朝,每日要处理要操心的事那么多,阿兄真是辛苦了。 相思竟又梦到他,梦里他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怀里,梦里相思还处在成婚前,因而觉得甚是愤怒,大骂他轻浮浪荡。 李文翾把她按在床上,哄着她亲热,将她亲得七荤八素,两个人滚作一团。 事毕,她拽着里衣,哭得好生悲痛伤心,她竟和他私相授受,她也变得轻浮了。 她把自己哭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她还在隐隐啜泣。 清醒后又觉得既荒唐又好笑。 听夏来外间等着伺候,听见娘娘哭了,顿时冲进去,半跪在床前:“主子可是做噩梦了?” 相思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做了个胡梦。” 听夏瞧主子没事,这才松了口气:“主子没事就好。” 她迟疑着,忍不住提了句:“陛下叫各宫无事不要打搅太后,估摸着也是变相软禁的意思,但太后似乎并不太甘心,昨日里她把两个侄女叫进了宫,在朝澜殿住着,两个人一大早在西华苑散步,和陛下撞了个正着。” 西华苑是陛下上朝的必经之路。 听夏总觉得有什么猫腻。 孙柔云和孙柔月,比相思还要小上一岁,父亲是尚书令,姑母是皇后,从前文华殿进学之时,旁人都尽量不招惹祝相思,她们却不大在意她,毕竟亲姑母确切是皇后,别说相思还不是太子妃,将来若真的是,也要管姑母叫一声母后。 这边是亲侄女,那边是假儿媳,孰轻孰重自然是一目了然。 姊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活泼些,一个内敛些,那活泼的没甚脑子,那内敛的却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温婉。 太子表兄如今变成了皇帝表兄,太后若真想亲上加亲,也不是不可能。 相思顿时有些头疼,却还是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孙家的子孙辈里,男儿大多不中用,因此门庭衰败得极快,女儿倒是一顶一的出挑,那孙家姐妹虽跋扈了些,论才情却也是数一数二的,陛下若是要了,也是好事。” 孙家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也要逼皇帝尊孙氏为太后,无非就是觉得同巫阳王的牵连不深,倚靠片刻可以,孙家长足的前途,还是要看朝廷里的关系。 孙若安汲汲营营一生,手腕自是了得,在她身上搏孙家未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孙若安把侄女送进宫,却又显得愚拙很多。 皇帝和太后的隔阂已然是这辈子都弥合不了了,来日若孙家姊妹想要得势,必然是需要站在陛下这边的,到时候若皇帝执意要太后不得善终,那两姊妹会不会让她变成孙家的弃子,都未可知。 对李文翾来说,养一对儿妃子,比尊一个太后是要舒心更多的。 相思觉得自己说这话很有中宫气度,可那心尖仿佛被针扎了下似的。 从前云月二姐妹就仰慕太子表兄,可惜李文翾没那个心思,但到底是表妹,比对旁人要和颜悦色些。 孙若安当然也生过撮合的心思,只是叫太子去皇后宫里和两姊妹吃了顿饭,相思就闹了好大一通脾气,阿兄一口回绝并保证从今后再也不同她们一张桌子上吃一口饭,相思才勉强消了气。 那时候当真是年少,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竟然连太子都敢叫板。 听夏盯着主子的脸看了会儿,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没说话。 从前三小姐无忧无虑的,如今也开始琢磨很多了,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好事,是否值得。 但她只是个婢女,听主子的话就是。 不妄议主子,不妄议君上,便是她做奴婢最大的本分了。 她想起这个,便甚是担心念春,念春同她不一样,念春小时候也是过过几年小姐日子的,后来加逢巨变,才由主子变了奴婢,但跟着三小姐,没吃过苦,因而总还存着几分小姐性子。 念春昨日里多嘴说陛下对娘娘凶巴巴的,一转头,看到徐公公在身后,她瞬间惊得浑身都是冷汗。 听夏眼珠了转了一转,倏忽扇了她一耳光,厉目道:“娘娘说了多少遍了,不可妄议主上,陛下和娘娘且恩爱着,轮得到你插嘴?” 徐公公“哎哟”了声,上前劝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念春眼泪哗哗地掉,垂着头不住认错,自罚了半个月的俸禄。 听夏打得狠了,她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今日里歇着,听夏顶了她的班,这会儿伺候了娘娘梳洗,她回去瞧了瞧她,一进门,她正蜷在床上偷偷看话本,看见她,笑着冲她招手:“听夏,你快来看,这话本好生有意思。” 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听夏从罐子里挖出一点药膏,凑过去在她脸上揉着,听她哎哟哎哟地叫,忍不住道:“怪我昨日下手重了些。” 念春捧着听夏的胳膊:“你才是救了我,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我不定怎么死的。” 听夏垂着头:“你不怪我就好。” “你待我好,我自是知道的,娘娘待我好,我自也是知道的,若连这个都看不清,还要怪你,那我成什么了。” 听夏叹了口气,这才小声说了句:“孙柔云和孙柔月进宫了,八成是冲着咱们陛下来的。” 她本来不打算跟她说,免得她又咋咋呼呼胡言乱语。 念春这回却异常沉默,过了许久才说:“不是孙柔云孙柔月,还会是别人,左右这后宫总要来人的,咱们娘娘总是要伤心一遭的。” 可伤心了,大约也不敢同从前一样闹脾气,大臣的奏折,指不定雪花片子一样递进来,控诉她一个善妒不识大局的罪名。 听夏又叹气:“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咱们主子刚刚竟说,这样挺好的,你说怪不怪?” 主子的脾气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因着从小就和家人聚少离多,后来又寄人篱下,因而很少主动去要什么东西,但握在手心里的,便是一点也不会松,更不会再让给别人分毫了。 念春和听夏互相看着彼此,都生出几分难过来。 徐衍去奂阳的时候,她们还满心欢喜,主子却常常失神,那时候她们不理解,这会儿却忽然明白了,回京城会面临什么,怕是主子早就想到了。 相思确切是早就想到了,自古帝王多薄幸,阿兄是很好很好的阿兄,可阿兄终究不会是从前的阿兄了。 年少相伴时候,他要她只在意他,只要紧他,只跟在他身边,她面上总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却极欣喜。 她身似浮萍,无根无系,总觉得不踏实,她喜欢那样笃定的爱意,她不崇尚自由,她其实很喜欢他的强势。 好似她是很重要的,被狠狠需要的。 李文翾眼皮子狂跳,他抬手按了按,嗤道:“谁又在背后编排孤。” 徐衍低着头,跟着陛下身后,心道:那可数不过来。 李文翾扭头瞧了他一眼:“你又在嘀咕什么?” 徐衍张了张嘴,陛下果然英明,连他腹诽都能猜得到。 徐衍吞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卑职觉得,留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头不妥。” 今日他和徐德万都跟着陛下出宫了,没了陛下,后宫里头自然娘娘一人说了算,可娘娘毕竟年纪尚轻,若太后动心思,难保不会出些许岔子。 李文翾扯了下唇角:“你倒是小瞧她了,她不是任人欺压的性子,只是有孤在,她不需要费心罢了。自然,孤也舍不得。” 徐衍垂下头:“自然,若非如此,娘娘也不会给陛下下了药连夜离京了。” 李文翾“啧”了声:“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真觉得孤不舍得罚你是不是。” 徐衍毕恭毕敬地弯腰抱拳:“卑职失言。” “算了你闭嘴吧!太后倒算了,那两姊妹倒是个麻烦。” 有回宫里除夕宴,相思跟两个人起了摩擦,那两姊妹追着相思差点追到东宫去,他把相思安顿好,后来回了宴席,借故小惩大诫了一番,两个人还极为不服气,恐怕到现在都记得。 那次他因为仗着太子名头了结私怨,自罚了几杯,回去东宫的时候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后来宫人说,相思去找过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寝殿打了个晃,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来他那晚做了个极香艳的梦…… 梦…… 李文翾骤然一挑眉,顿时顿了脚步。 徐衍愕然看陛下:“陛下?” 李文翾吞咽了口唾沫,终于知道祝相思早上在说些什么了。 “去,你把皇后接过来,孤有话要跟她辩一辩。” 徐衍觉得陛下很是神经,但陛下总有陛下的道理。 “是。” 第二十章 “我不去,”相思狐疑,嘀咕道,“陛下又发什么神经。” 鉴于他早上那一通胡闹,她觉得八成是他心血来潮想见她。 他这会儿在北衙巡营,他登基以来一直在调整京城的布防,南北衙是禁军所在地,禁军统领柯慕安是他力排众议一手提拔的,如今也该去查验成果。 只是事关军务,相思去算怎么回事,跟在陛下身边,显得不合时宜。 徐衍拱手,为难道:“陛下有事同娘娘商议。” 不过他和娘娘一样,都觉得陛下神经兮兮。 相思想不出来他能突然有什么事,但听徐衍说得如此正经,便去换了一身衣裳。 束袖的骑马装,头发也绑了起来,显得有几分英姿。 她跟着徐衍上马车的时候,有侍卫追过来,报说她姑母祝绫玉到京城了,问相思何时有空召见。 相思眼睛亮了亮,辞别姑母的时候,她心下平静,可离别后,到底还是思念亲长,她同祝家的长辈都不大熟稔,只姑母还算亲近。 她问道:“何时到的,怎无人来通传?” 那侍卫抱拳道:“陛下派了灵武卫亲自去迎,路上有事耽搁,怕娘娘空欢喜,是以人到了才来通禀。如今在祝大人府上安顿了。” 相思大婚的时候,姑母尚且没到,驿站传过来的消息,说是一直在路上耽搁,因着婚仪仓促,送嫁的也不过是堂兄和嫂嫂两个人,相思还以为,姑母折返而去了。 祝家如今全靠姑母一人撑着大局,族中长辈早就不满,若是处处争着露面,怕是更添话柄。 等婚后来,既可全了探望的心意,又可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倒也算是个法子。 无论如何,相思已然很高兴了,至少还有人惦念她。 “代我向姑母问好,说我此时有急事,明日会亲自回府探望姑母。” 相思没有归宁礼,照例大婚第三日皇后是可以回门省亲的,但相思父母亡故后一直跟着太后住,她的名牒不在祝家,入了皇室的。 堂兄和嫂嫂是平辈,相思回去探望他们也不是不可,只是怕惹人非议。 堂兄本就一直遭人忌惮。 皇上专宠皇后也不是秘密,相思和祝家人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阿兄准她回去探亲,但她自己推辞了。 只是后来让阿兄陪着去了外公那里,可外公外出,已不在京城多日,于是相思只放下礼物。 也没失落,毕竟和外公没见过几回面,太后说起来是她姑外祖母,外公和姑外祖母乃一母同胞的姐弟,太后那么照顾她,也是因为外祖父,她也算是得了外祖父的庇荫了的。 只是兜转一圈,忽觉得自己真的无根无系。 相思一直到了北衙外还在思忖姑母的事,路途遥远,姑母一路上应当相当不易,也不知道家中如何,她一走几个月是否妥当。 “娘娘,咱们骑马过去。”先帝就爱马,李文翾更甚,北衙有个特别大的皇家马场,每年春日里会举办盛会,今年算着日子也快到了。 里头拘着不少陛下精心养的宝马良驹。 徐衍牵来一匹西域的宝驹,通体银白,眼睛是银绿色,只尾巴带了几绺灰色,在日光下仿若流银绸缎,美不胜收。 “这是陛下最喜欢的那匹马的……老婆,陛下一直不让人碰,只他自己骑过两圈,性子不大好,脾气有点燥,娘娘要不要试试?或者卑职另外换一匹过来。” 相思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倏忽挑了下眉:“我试一试吧!” 从前在关外住过几日,显龙关外十里,是大片的草原和荒漠,盛产骆驼和马匹,那边气候恶劣,马也生得健壮剽悍,相思有记忆的时候第一回骑马还是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讨来一匹枣红的小马,那马儿极温顺,相思甚是喜欢,可转头看到父亲的大马,那马仰头嘶鸣,十分神气,她便嚷着要骑那匹马,父亲哈哈大笑,摸着她的脑袋,说:“人小志不小,罢了,为父带你兜一圈。” 父亲单手抱起她,将她置于身前。 那马儿跑起来疾如风,迅如雷,风割在耳畔,发出震耳的翁鸣,身侧的风景变成残影从后掠去,相思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飞起来了,她张开手臂,忍不住欢叫出声。 那时的记忆,真是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父亲说,等再长大一些,要教她骑马射箭的。 后来她学会了一些,阿兄亲自教的,夸她悟性好,可她只觉得兴致缺缺。 回奂阳的时候,相思还去跑过几次马,姑母说,她的马术是族中子弟里最好的,她天生不惧马,性子又稳,操纵马匹有一种纯然的娴熟,像是天生就会似的。 其实大约是阿兄教的好,他为人冷淡,性子也谈不上来,唯一一点耐心大概都给她了。 相思扯了扯唇角,然后脚踩马镫,翻身利落上马,徐衍在旁边伺候,做好了扶娘娘上马的准备,没想到娘娘倒是身轻如燕,不由赞道:“娘娘好身法。” 相思勒了下马绳试这匹好的性子,没成想它今日却格外配合,显出一种乖顺来。 “脾性不错,哪里不好了?” 徐衍想了想,只好回答:“许是它不喜欢陛下。” 相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带路。” 李文翾站在看台上,柯慕安同几位将军站立两侧,禁卫多骑兵,草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混乱的模拟战。 各个披甲执锐,伴着战鼓声,如同身处厮杀战场,震撼无比。 突然,一抹银色从远处疾奔而来,柯慕安不知娘娘要来,只当哪个不长眼的,厉声呵道:“拦下来。” 一个小侍卫忙拾阶而上,拱手道:“回将军,是皇后娘娘来了。” 柯慕安侧头看陛下。 李文翾笑道:“宫里头闷,孤叫皇后出来解解闷,这马也许久未跑过了,孤从前总降不住,在她那里倒是听话乖顺。” 柯慕安抱拳:“驭马也讲究一个缘分。” 李文翾信步下了看台,站在旁边等她过来,相思把马悬停在他一丈之外,李文翾走过去,抬手接她下马,笑道:“孤把你拘在后宫,当真是委屈你了。” 身后众人齐齐拜道:“见过皇后娘娘!” 相思抬手:“免礼!” 然后才看向阿兄,小声道:“陛下叫我来何事?” 李文翾轻咳了声,道:“无事,城郊景色宜人,邀梓潼同赏一二。” 相思深呼吸,亏她还以为他当真有什么正经事。 她跟着阿兄巡视完毕,腿已然僵直了,拽着阿兄的手臂,恨不得就地躺下来。 李文翾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身子撑在自己身上,歪着头说:“瞧你身子虚的,以后多跟着孤出来走走。” 相思低声反驳:“陛下有正事,臣妾跟着像什么话?” “你是一国之母,天下的事自然也是你的事,今日里好好瞧,回了宫写份疏奏给孤。” 相思睁大眼:“陛下又耍弄我。” 李文翾笑了笑:“左一句陛下又一句陛下,瞧你如今正经的,叫一句好夫君,孤考虑饶了你。” 相思狠狠掐他手心,咬着牙道:“阿兄你正经些!” “在你眼里孤有正经的时候吗?” 巡毕,李文翾挥退众人,带着相思离开。 上了马车,相思一下子扑倒在榻上,狠狠吐出一口气,嘀咕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听阿兄的话。” 李文翾将她捞起来团在怀里,伸手揉她的小腿:“才几步路,若是来日有了身孕,身子笨的时候,怕是一天要哭三遍。” 相思一愣,转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难为情:“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这个。” 李文翾伸手覆上她的肚子:“孤那日里做了梦,许是胎梦。” 相思一言难尽看他:“哪有男子做胎梦的。” “那谁知道,孤的梦向来不同凡响,你不是知道吗?” 第二十一章 相思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未多想,只当他又胡言乱语:“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文翾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谁趁醉酒偷偷溜到孤的寝殿,撞见些不该撞见的事,不觉得惭愧,却还要在心里编排孤。” 相思早上才想过一遭,这会儿顷刻便反应过来了,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况且阿兄自己做梦就算了还要说出口,还那么过分。” 她吓到也是很正常。 李文翾忍不住笑:“怎么就过分了?你钻进孤的梦里了?” “我听见了!”相思说。 “喔,听见什么了?”他问。 相思愠怒:“阿兄你故意的。” “孤真的不知道,要不你说说,孤说了什么梦话,让你记到现在。”李文翾瞧她又气又恼,脸都红了,只想伸手挠她两下。 那劳什子的军务政务,全抛在脑后才好。 相思不理他,头埋起来,装睡。 若他没想起来,断不会这么问,不过是故意逗弄她罢了。 “怎么不说话?”他把她脸掰过来。 相思打他的手。 他躲,然后继续捏着她的下巴晃她的脸。 她一路从奂阳到京城,途中颠簸得甚是清减,到现在都没养过来,显得有些单薄。 见她真被逗恼了,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说:“那时父皇母后明里暗里往我寝殿了塞了许多丫头,怕你生气,一概打发了,打发不掉,又怕父皇和皇后多疑,干脆全不让进内殿,所以才没人伺候。夜色寂寥,也只有想想你打发些时间了,孤又没当着你面做什么,至于叫你隔这么久还念叨。” 酒色贪欲误国误事,君子当清心寡欲,太师和太傅都崇尚儒道之学,大约从小耳濡目染,相思总觉得他作为太子就该是清心寡欲持正端方的。 “我没念叨,就是觉得……觉得出乎意料。”相思低声说了句。 李文翾笑了笑,低头亲她的唇角:“姌姌对孤的误解颇深啊!” 他把手伸进去,捏她的肚子:“你我二人,夫妇一体,这误解,实在不该有。” 相思按住他的手,不满道:“阿兄借题发挥罢了,便是夫妻,我也没住在阿兄肚子里,我怎么知道你都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可以问,孤又没不告诉你,比如你要是问孤那天做了什么梦,孤一定仔仔细细讲给你听。” 就知道他没几句正经话,她把头一撇:“谢过阿兄,但我不想知道。” 她语气硬邦邦的,俨然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李文翾一手撑着坐榻,斜倚着,耸着肩笑起来。 一路上他都不安分,相思困倦极了,累得不想说话,于是不理他。 半梦半醒间,想起小时候,她在阿兄书房无聊着摸索,从博古架上往下拿东西,太高了,她没看清,那书简上放着一把金闪闪的镶满宝石的小匕首,她抽书简的时候,把匕首带下来,摔坏了,顶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与匕首也身首异处了。 值差太监惊呼了句:“那是殿下的宝贝。” 相思害怕极了,阿兄还没回来,就跪在蒲团上,等着请罪。 阿兄进了书房,瞧见了她,却是笑道:“跪着做什么?” 他把匕首捧给他看,他却隔着衣服抓了她手臂:“伤着了没有?” 相思摇摇头。 李文翾斥责道:“就为了这个跪?无妨,一些死物罢了,比不得你金贵,往后不许了,东宫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不许拘束。” 那时候当真是威风,后来急起来甚至敢骂太子,他也从没生过气。 如今相思无论怎么同他闹,他也和从前一样。 阿兄没有变,倒是她变了许多。 变得思虑过重了。 想到这里,相思突然睁开眼,皱着眉看他。 李文翾被她吓一跳,“啧”一声:“你这是做梦孤欺负你了?瞧着眼神像是要吃了孤。” 相思拽着他衣襟:“阿兄能不能不纳那两姐妹为妃!” 李文翾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相思气恼,大约是有些难以启齿:“我知道阿兄纳她们百利无一害,我也没有理由要驳了这件事,可我就是不喜欢!” 她忐忑,不敢看他,“我不喜欢她们靠近你,我也不喜欢你看别人。” 李文翾便开始笑,也不知道是觉得她好笑,还是嘲笑她幼稚。 相思头低得更低了,却是突然委屈起来,“阿兄总是有自己主意,左右我的话也没多大分量,可我说出来就痛快了,陛下要笑就笑,要罚就罚吧!” 李文翾抚摸着她的脸,克制住笑意,低声哄着她:“你瞧你,脑袋瓜里琢磨的还不少,憋了多久了?不是说是好事吗?口是心非?” 相思恼道:“你到底在我宫里头安插了多少眼线。” “孤冤枉,你说话也不避着人,孤让他们事无巨细禀告,他们自然什么都说。” “我不喜欢,可我又没道理不喜欢,只能那样说,可我就是不喜欢。” 她这会儿,和小时候耍赖不读书的样子实在没两样。 他从前就拿她没办法,如今自然还是没办法。 他捏了捏她皱起来的眉毛,捋顺了,哄道:“好了,知道你不喜欢,孤也没那个打算,你看你莫须有的帽子给孤扣了几顶了。” 相思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他是为了哄她,还是真不打算纳孙家姐妹,还是说除了孙家姐妹还有其他的。 她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不是任性了点。 两相挣扎过后,她才小声辩解了句:“我不是,我就是不想,你要执意做什么,我自然拦不住你,但我也不想瞒你,我不想。” “为何不想?”李文翾低着头瞧她,“是不是心悦孤,无可自拔,只想独占那种不想?” 相思深吸一口气,然后捂住脸:“算了,我不同你辩了,左右我说不过阿兄。” “别啊,梦的事还没说清楚呢,你还没告诉孤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相思咬牙切齿:“阿兄你不要太过分了。” “不是你先说的,怎么又是我太过分了,人又不能控制自己做什么梦,我梦到你是我的错吗?”李文翾忽悠道,“怕是你也心里有鬼,才要倒打一耙,孤不信你便没想过,没做过春梦,没想过你我二人亲热的场景。” 相思:“我至多也只在梦里亲过你,你……” 李文翾扯起唇角,拉长音调“哦”了声:“你在梦里亲过孤。” 相思脸一下子烧到耳朵后,她偏过头:“我闭嘴,再说下去我怕我气得咬你。” 李文翾拎起她的手指往自己唇上贴了下:“咬这里。” 相思抬手去捂他的嘴,他便拿手挡。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闹,最后只剩下衣料摩擦身子相撞和相思气急的喘息声。 徐衍跟在马车旁,低着头默默走远了些。 若是从前,他会觉得殿下和三小姐在打闹。 但现在,他觉得那打闹的形式怕是变了。 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厚颜无耻。 京郊确实景色宜人,但两个人也没机会久看,他还要去一趟刑部,提审一个要犯。 说是北疆的细作,口风实在紧,刑部今日指了张连鲲亲自去审。 那张连鲲是个审犯人的高手,十分的有手段。 不过场面必然血腥,李文翾便说:“叫徐衍送你回去,晚上等孤一起用晚膳。” 相思顺便提了句:“我姑母到了京城,我想明日回去看看她。” 李文翾“嗯”了声:“明日孤陪你回。” “阿兄……”相思见他要走,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李文翾回头看她,眉目俊朗,不说话的时候实在赏心悦目。 相思笑了笑,却又摇头,她只是忽然也觉得,哪怕就半日不见,还没分别她就有些想他了。 李文翾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她还在纠结什么莫须有的事,于是凑过去逗弄她,附耳道:“晚上回去孤给你仔细讲讲那个梦。” 相思那点旖旎心思一下子被他搅和没了,推了他一把:“阿兄快走吧!再会!” 第二十二章(你自己主动些…) 李文翾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叫人给相思传了话,说不必等他了。但相思还是迟了近一个时辰才用晚膳,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用饭也没什么胃口。 最后囫囵吃了些,然后去库房里挑挑拣拣,琢磨明日给姑母带些什么赠礼。 只是她如今不单是侄女,也是皇后。 送什么,便不能过于随意了。 姑母住在堂兄那里,给堂兄和嫂嫂也要带上些,上回见了小外甥因为事先不知,也没备什么见面礼,这回还是要补上。 从前太后送她的田产和铺子,由崔姑姑代为保管了,崔姑姑来了之后,又如数交到了她手上,其实这些年都是阿兄代为打理的。 她自然是知道的,崔姑姑再能耐,这些东西她也不好处置,放在手里就是烫手山芋。 她一个外姓女,拿着皇家的财产,随时可能被收回去,若不是阿兄在背后撑着,崔姑姑怕是也保存不到现在。 不过相思没有拆穿,欣然拿了回来。 阿兄刻意没有经他的手,怕也是想她拿的心安理得一些。 他看着不大正经,其实心细如发。 她自己手上也有一些私产,是父母留下来的,早些年家里长辈争着要她,也是因着她手里不少私产,除了一些田契地契金银白物,且她手里的更为罕见,是一座玉石矿。 天然的翡翠矿。 早些年先帝登基的时候,国库空虚,除了一些盐铁不可割舍出去的,像玉石黄金之类的矿产,都拿去半卖半送地强行塞给世家大户来换真金白银了。 母亲和父母手里各半座,合起来就是一座,矿契上除了工部,还盖着先帝的印玺。 可以不经工部同意,直接开采。 只是在她手上也没多大用,她曾经想过交给太后处置,可便是太后也无法妥当处置,最后告诉她,放在手里便永远是个倚仗,最好永远不要动它。 相思深以为然。 其实回奂阳的时候,她能在奂阳被恭恭敬敬尊称一句三小姐,除了太子时不时的关怀,便是因着祝家也摸不清她的底细。 相思把那矿契密封在玉佩的配珠里,其实早就交给阿兄了,她曾想过,若是他丢了扔了,便就此作罢吧!这矿产迟早回到朝廷手里,依旧还是他的。 相思想到这个,把腰间的玉佩捞起来,她重新打了络子,那配珠还完好无损。 阿兄保管得很好。 他对她的事,一向是上心的。 相思觉得自己自从回京城就绷得很紧,而现下已经慢慢松弛下来了。 大约今日那番话,阿兄的反应给了她些许底气。 只是底气总归还是要自己给自己,旁人能给,也随时能拿走。 念春挑挑拣拣,笑道:“陛下怕是把他的私库都搬给娘娘了,这里头全是陛下赐的。” 相思扯了扯唇角:“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不甚在意。” 东宫的开销大,哪怕是他监国之时,都没开国库的权力,从前先帝和皇后都不能给予他额外的帮助,上上下下打点都要他自己筹谋,钱大多是他自己想办法,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从不吝啬,替他做事好处总是给足了的。 相思那时候还想过把自己的私产交给他。 那大约是长宁六年的春天,北疆过了一个冷冬,跑到关内来大肆劫掠,鞑靼人联合各部来侵犯,声势浩大,一连夺了六座城池,大片肥沃的土地都被糟蹋,嘉陵关失守,差点打到长城根儿。 那一年阿兄已经监国,先帝在大相国寺同了空大师论道,筹谋去南海外寻找仙山灵药。 阿兄在大相国寺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得到召见,军事紧急,他自行下了调令,派胡东杨驰援,并秘密抽调漠南的驻军去挑拨鞑靼的联盟。 先帝闭关了十四日才出山,传回来的消息,说鞑靼兵败,已仓促退守,嘉陵关已经由胡东杨接管了。 但因为鞑靼性本残暴,所过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北疆的百姓损失惨重,为避免大批的流民往中原腹地流入造成混乱,李文翾要求即刻开北边的粮仓赈灾。 但有人进谗言,说国库空虚,?太子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每年都有流民,流散到各处,由各州府自行消化即可,不必大惊小怪。 先帝犹疑,命令迟迟不发。 李文翾震怒,和先帝争执起来,最后先帝退了一步,说赈灾可以,国库真的没钱,要他想办法向世家豪族征用。 但从那些人腰包里掏钱,何其艰难,李文翾最后联合赵中丞演了一回戏,但钓鱼的饵他几乎都要拿不出来了。 那几日东宫来来往往都是人,一个个神情肃穆,连相思都看得紧张。 她偷偷叫了徐衍过来问,徐衍言简意赅道:“殿下缺银两。” 那时太后已经殁了,生前无数次交代过:自己傍身的银两财产,务必守好,你是女儿家,又无亲生父母在身旁,多少人觊觎你那点东西,若你不晓得为自己打算,来日走投无路的时候,后悔也是晚了。 相思斟酌再三,还是去问了他,需不需要帮忙,她还有一些银两。 李文翾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仰头笑起来,然后拍拍她的脑袋:“我还用不着去花你的钱,自个儿留着,以后不要再同任何人说这种话,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信任,便是我也不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兄是太子,深知再亲厚的关系都可能包藏私心,没有人是永远的朋友,也没有人是永远的敌人,因而与人交往,总是保留三分。 那时年纪小,突然生出些推人及己的悲伤来,问道:“那同样,阿兄也不会完全信任我,对吗?” 李文翾蹙眉,沉默很久,却是很严肃地把她叫去了书房:“姌姌,这话我只同你说一次。你对我来说并不一样,我可以全身心相信你,爱护你,但本宫是太子,我不防备你,除了因为你对我重要,也因为即便最坏的情况,你也对我造不成太大的威胁。但你不一样,即便我说我会永远护着你,那也只是我的承诺,我要你对任何人有戒心,是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我既做你阿兄,便托大教导你,懂了吗?” 相思点点头。 阿兄偶尔还是很正经的。 相思挑好了礼物,给姑母带了一对儿镯子,一件玉如意,带了几匹进贡的布料给嫂嫂,堂兄的字画,小外甥的长命锁。 叫念春一一装起来,明日带上。 姑母晚上的时候托了下人递了书信进来,相思就着烛火仔仔细细地看,姑母说奂阳那边一切都好,只是芜源蔡家老夫人递去消息,说蔡小公子本欲盛春时候前去探访,不料很快随父被征召入京了,后得知她入主中宫,盼望能代为照拂一二。 两个人见过面,相处尚可。 相思叫了人来问话,紫宸殿的小太监却并不知道,每年调进调出的官员不胜枚举,蔡家也并不是鼎盛之家,估摸着征召过来也是小官小吏,不知道也正常。 只是相思嘀咕,别不是阿兄搞的鬼。 但转念又想,应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毕竟阿兄那么忙,怎么会故意做这种事。 姑母还说,她从前养在家里那只猫和那只鸟,陛下特意叮嘱她带了过来,路上那猫丢了一回,她吓出一身的冷汗,原地逗留半个多月,灵武卫甚至借了府兵,对着驿站所在城池地毯式地搜寻。 那猫被人偷了去,本欲偷偷煮了吃,却见官兵为了一只猫动这么大阵仗,差点吓破了胆,趁着夜色偷偷撒了出去,猫被吓到了,躲了起来,过了好几天,自己溜回驿站了,回去的时候好生可怜,**都打结了,饿得瘦了一圈,瞧着还跟其他动物打了架,身上好几处伤。 那鹦鹉更是过分,靠近中原腹地的时候,一行人为避免麻烦,特意乔装成过路商客,在客栈用饭的时候,拎着鹦鹉笼子,那鹦鹉看到隔壁桌一个客人,高声道:丑,啊,丑八怪,啊啊啊。 那客人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它:你骂我? 它点头。 李文翾便笑:“你这倒是什么趣味。” 因着太邪门,官府把他们一行人都拘了起来,觉得太丢脸,连灵武卫都没敢亮明身份,只等着查验完毕,才把他们放出来。 她走近了,倚在阿兄怀里,撒娇问可不可以晚上去她宫里用饭。 李文翾却忽然睁开眼,由侧躺变平躺,顺便把她抱在自己身上趴着,固定住,抬头看她:“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他晃了晃大腿,催她:“嗯?” 相思都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了,闭着眼不去看他,小声道:“阿兄你不累吗?你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 “历朝历代就没有这样的先例。”相思自然想,可到底不敢奢求。 阿兄站在一棵树下,同孙家两姐妹相谈甚欢,甚至亲密拥抱。 相思觉得痒,躲着:“阿兄就会哄我,到那时候,我怕是老得都走不动了,还游山玩水呢!” 那人气得要拿碗砸它,被同伴拦住了。 开心的是自己心悦了那么久的人,也独独爱重自己。 相思气急:“你别说话!” 相思难为情,不想让他看自己,于是捂住他的眼。 相思狐疑看他:“阿兄内心倒是挺丰富。” 李文翾点头:“心潮澎湃,若非如此,又怎谈得上摄魂摄魄,不能自拔。孤从不轻易许诺,说过必然会做到。” 李文翾掀开被子躺进去,把人搂进怀里抱着,他这会儿困到睁不开眼,那北疆的细作是个硬骨头,张连鲲都审不动,后来上了些特殊刑罚,溅了他一身血,怕熏到她,洗了好几遍澡换了衣裳才敢过来。 难过的是自己心悦了那么久的人,自己似乎从来没好好认识过他。 没成想他出门刚过一条街被车马吓了一遭,没撞到身上,却**了。 相思因着一个梦生出郁气,又觉得难以启齿,便顾左右而言它道:“你怎么想起让姑母把猫带过来的?” 李文翾爬上床的动作都顿住了,攥住她的手腕,敛着眉问:“孤又哪里惹到你了?” 梦里都入冬了,她有了身孕,身子笨重得很,每日里就躺太阳底下晒太阳,懒懒蜷着,不想动。 李文翾蹙眉,旋即又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勾着她的腰,舔着她耳朵,小声说:“你给孤生个储君吧!孤早早培养他,待他能独揽大权,孤就禅位给他,带你去游山玩水。” “孤给你的猫养了个媳妇儿,总该叫它见一见,你宝贝得像什么似的,孤也总得见一见。”李文翾说着说着声音就含混起来,“你在奂阳过得如何,从来不同孤说,从旁人嘴里知道,总觉得不是滋味,孤想知道得更多。” 李文翾把人抱得更紧些,闷声道:“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孤。” 瞧他困倦极了,似乎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凑过去轻轻亲了下他的脸,“阿兄,睡吧,好梦。” 李文翾低声笑:“第一面?孤见你第一面却甚是欢喜,心道,这妹妹瞧着面熟,像是上辈子见过似的,孤把玉佩给你,给的可是母后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瞧着甚是害怕,孤就想着,以后跟着孤,孤保你在皇宫无忧无惧。” 相思一巴掌扇到实处就醒了,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但大约已经是很晚了,阿兄竟然忙到这时候才回来。 相思抬手,抚上他的脸,低声道:“阿兄,见你第一面,我其实有些怕你,你那时候就冷冷的,还有些凶,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所以我们得抓紧些时间。”李文翾撕她的里衣,倒真是一副着急办事的正经样子,“早生早培养早接任,来,坐上来些。” 李文翾知道只是这个,顿时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孤何时说要纳妃了?孤就不能只有你一个?” 它扑棱着翅膀:你**,你**,你**! 说不定从哪回来的。 “想了。”相思轻声说,“阿兄,我每天都很想你,盼你过得好,又盼你记得我。” 相思声音软下来:“我在奂阳无聊得很,没甚趣味,你想知道什么,我讲给你听就是。” 本想着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许是阿兄白日里故意捉弄,她竟也梦到了孩子。 李文翾“啧”一声,“你偏生要在这时候说扫兴的话?你要是真的心疼孤,你自己主动些。” 相思甩开手臂,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啪!” 相思趴在他怀里,倏忽感慨一句:“阿兄,若你不是皇帝该多好。” 相思“嗯”了声:“千真万确。” 如此一路上耽误,到了京城的时候便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那从这代就有了。孤是不是没有给你说过?我母后并不是病死的,遭人算计,被下了**,一点一点侵蚀坏了身子,才薨逝的。下药的是容妃,你没见过,很快被父皇处**,父皇心痛不已,可很快就爱上了孙若安,将孙若安抬了皇后。从那之后,孤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孤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后宫之事也不想应付,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哄你,妻妾成群又如何,父皇那么多子嗣,有几个顶用的,到头来还要孤给他善后。” 李文翾笑了声:“当真?” 可他是天子,何须顾忌她,想要谁要不到。 相思蹙眉:“没什么,就……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相思有些愕然地看阿兄,看了许久,觉得像是开心,又像是有点难过。 只是路上遭遇,实在让她心疼不已,恨不能现在就去抱来好好查验一番。 那猫是她养来解闷儿的,从邻居家聘来的猫,抱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她一点点喂大的,临别时候她十分舍不得,但猫儿这种灵物,长途跋涉未免太过残忍,于是她便留在了奂阳,嘱姑母代为照看。 “那大臣和宗族不同意怎么办?”相思仍觉得不大真切。 相思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顿时哭笑不得。 没想到竟然被姑母带来了。 谁知道是不是忙呢! 李文翾冷笑了声:“关他们何事,孤说不要就不要。你若生个儿子,就立为储君,生了女儿就立为女君,若确切没有子孙缘分,便从宗族里挑选出色的子弟,总有可堪培养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她不情不愿的,慢悠悠晃着,晃到西华苑,西华苑全是花花草草,曲径通幽,景色甚是美好。 相思便是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着了。 阿兄皱眉看她:“身子笨成这样,还乱跑什么?回你宫里头待着吧!” 相思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她面色苍白地看着阿兄。 他太敏锐了,在他面前耍心眼毫无用处,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相思垂头丧气:“阿兄,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父亲一辈子就娶了我母亲一个,未尝纳妾,我姑母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我大伯母是我大伯父高攀来的,却只得五年相守,从那后再也没有续弦,我祖父和祖母是少年夫妻一路走过来的,我父亲他们兄弟四个和我姑母都是一母同胞……可能见过太多的一心一意相濡以沫,我一想到后宫将来会有很多妃子,我就觉得喘不过来气,阿兄,我可能是没有做中宫的气度。” 念春和听夏时不时拉她出去散步。 倏忽,又来了一位穿着鹅黄衣裳的少女,嗓音甜软地叫着:“陛下!” 她在梦里好难过,从前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原来都是哄她的,她有了身孕,他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什么梦?”李文翾逼问。 第二十三章(睡着了) 相思觉得阿兄的精力实在是惊人。那身体怕不是铁打的。 凌晨才睡下,这会儿还能去上早朝,相思几乎是扒着眼皮瞧他一眼,半点也不想逞能替他更衣了。 李文翾瞧她那副样子,便忍不住笑,俯身亲吻她额头:“睡罢,用不着你伺候。” 明明如此温馨的场景,相思却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像是埋怨他折腾似的。 李文翾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发。 他现在也不想当这个劳什子的皇帝了,不然他现在应该抱着妻子在睡觉。 他走到外间,叫了徐德万近前伺候,徐德万小声禀告:“昨夜里没来得及告诉陛下,娘娘唤了春久过来问话,问那蔡家的小公子呢!春久不知道,便没答。” 别人或许不知道,徐德万每日里都近前伺候的,所有的信件和密报,有一多半都会经他手,那蔡家的小公子因何而来,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其实征召入京,也算是提拔那蔡家了。 李文翾挑眉,继而应道:“知道了。” 这事不能叫相思知道,她从小就耳根子软,性情过于温善了些,保不齐还要生出些愧疚来,愧疚了便想要弥补,这一来二回,若是熟悉了,情谊更深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问了便说不知,叫她来问孤。不要打扰皇后睡觉,厨房里备些滋补的药膳炖着,什么时候起了叫她垫垫肚子再传膳,另外叫太医来请脉,给皇后好好调理身子。” 徐德万笑眯眯道:“陛下着急要子嗣了?” 李文翾斜觑他一眼:“你听孤的墙根儿?” 徐德万眼珠子一转,打自己的嘴:“奴婢可不敢,昨夜里殿外伺候的人都远远的呢!奴婢听您要给娘娘调理身子才顺嘴一提。” 李文翾咳了声:“不是,皇后身子骨弱,得好好养一养。子嗣的事,倒不必强求,不许在她面前乱嚼舌根。” 她听着旁人催子嗣,心里估摸着又要不痛快了。 她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的,虽则有人护着,可到底敏感多思。 徐德万是看着俩孩子长大的,不由感慨一句:“陛下待娘娘实在是好。” 李文翾抬着下巴:“自然,她待孤的好也是一等一的。” 徐德万嘿嘿笑:“陛下娘娘恩爱,是万民的福分。” 李文翾掐了掐眉心,好让自己精神些。 人从生下来,许多事都是不由自己做主的。 比如他当那个太子。 母后从小教导他,既承载百姓的供养,便更要勤学苦读,修身养性,一言一行都当是表率。 他照做了。 孙皇后却不这样觉得,她不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和族人一刀一剑拼杀来的,是应得的。 所以她从不在乎他人的死活,她要自己活得舒坦。 而父皇觉得,大业非一朝一夕,时也运也,天不遂人愿,便如何努力也无用,与其孜孜以求,不若静静地等。 二弟性子倒是仁和宽厚,也颇有才能,却有些愚忠愚孝,他是不受宠的母妃辛苦拉扯大的,稍稍出息些,母妃便指着他为母族谋福祉,他左右填不了那些人的贪欲,过得甚是左支右绌。 至于四弟,才能不足而野心过盛,又缺乏仁慈,他可以站在任何人的身边,只要那人对他是有利的。 甚至不惜勾结外贼,动我大周基业。 他看着这群人,便觉得一个都指望不上。 这太子之位,非是他强求,只是没人比他更合适坐。 他一路走过来,踩着荆棘,走得甚是艰难,求的却不是那无上的权利,也不是泼天的富贵。 无论回望来时的路,还是看向前路,都是一片茫茫的雾白。 生在皇家,走上这条帝王路,仿佛是冥冥中的使命。 他并不怨谁,他李文翾做什么都能成。 只那茫茫雾色里,一抹水绿始终牵动着他。 始终是慰藉。 那时第一次见她,他虚长她五岁。 她八岁,他十三。 她大概就到他胸口那么大点儿。 她父母故去,她跟着扶柩回奂阳,柴大将军回京述职,受皇帝的令,把她也带了回去。 祝家只跟了她姑母一个人,她姑母年岁也不大,那年刚嫁做人妇,不顾公婆和丈夫的劝阻,执意要陪着她上京。 柴文忠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是个好手,却不大会照顾人,为了赶路,一路疾驰,她和姑母便也跟着昼夜兼程,那时大约年纪小,又在边关长大,耐折腾,一路上也扛了过来,到了京城,除了显得劳累,倒是水灵灵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一路奔波的样子。 她姑母不被允许进皇宫,她跟着大太监一个人到了东宫,满眼忐忑。 见了太后,先是行大礼,他坐在皇祖母那里喝茶,一瞬间连茶也不喝,歪着头凝视她,不大置信地问道:“这便是祝家妹妹?” 祝家的三小姐,生在显龙关,长在显龙关,竟生得比中原的姑娘还要水嫩些。 雪团子一样,叫人见之忘忧。 她侧头,不认得他是谁,知道宫里头全是贵人,于是朝着他又拜。 自小被人跪多了,只这回,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于是他破天荒站起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目光凝视着打量她,问道:“叫什么名字?” 相思被他吓到了,呆呆地看了他片刻,大约来之前有人教导过,不要直视贵人的尊容,她看了片刻,又急急地垂下头,慌张着,一时忘了回话。 身边的太监提点她:“太子殿下问您话呢!莫怕,咱们殿下最是和善。” 和善的他挤出一点笑意,顺手把腰间玉佩递给她:“送你的见面礼,孤也在这东宫住,你唤我一声阿兄便可,日后有事尽可找我。” 皇祖母怕他吓到人,打发他出去了。 出了主殿,徐德万在身后笑说:“那祝家的三姑娘,瞧着确实惹人疼。” 这是瞧出来他喜欢那姑娘,李文翾笑道:“你是夸她,还是在拍孤的马屁。” 徐德万笑道:“殿下喜欢的,自然是顶好的。” 他喜欢的,自然是顶好的。 方春久那孩子,年岁不大,今年也就十几岁,进了宫,最开始在紫宸殿的书房当差,给陛下磨墨,这不是个好差事,陛下性子谈不上和善,厌烦底下的奴才没点眼力见,也不耐烦他们手笨脚笨的,管事的太监把方春久塞进去,每回近前伺候,他都害怕得很。 出来了,还要被管事太监挤兑,嫌弃他办事不够利落,日子过得不大如意。 徐德万见了几回,有回偶然跟陛下说,这孩子像三小姐,踏实,心地善良。 陛下抬头瞧一眼,不大认同道:“她是独一份的,没人比得上。” 徐德万笑道:“那自然是,是奴婢失言了。” 可因着这一句话,陛下瞧春久都顺眼了。 春久倒也不是个蠢的,知道徐公公是抬举他,于是认了徐德万当干爹,平日里安安静静,不大会奉承人,但徐德万就喜欢这样的,他伺候陛下已经二十年了,陛下瞧着气势凛人,其实骨子里是很宽和的性子。伺候陛下的人,不需要多聪明,本分即可。 徐德万送走陛下,今日不用跟着上朝,于是转回头,去把春久叫过来。 春久跪下来,叫一句:“干爹。” 徐德万抬抬手,“不必跪,陛下也不大喜欢奴婢们跪来跪去的,你跪杂家,杂家莫非比陛下还能摆谱?” 春久惶惶然,跪也不是,不跪也觉得不是,迷茫地站着。 徐德万笑了笑:“随意些就是,像咱们陛下对娘娘那样,当自个儿家里人,干爹提点你,不指望你孝顺,好好办差,伺候陛下,不要出差错,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春久谢了公公,心里也感激陛下。 其实更该感激的,是娘娘。 相思没睡踏实,总觉得他下了早朝看到她还在睡,实在不像话。挣扎着爬了起来。 念春伺候她洗漱,这几日她乖巧得很,话都少了,只安安静静陪着娘娘。 这会儿伺候完,终于是忍不住:“徐公公手底下那小太监一早上逗留在咱们宫里已经一个时辰了,是不是陛下暗中有什么吩咐?” 相思笑一声,拿手指敲她脑袋:“从前叫你不要太随性,话少些,机灵些,怎么现在反倒草木皆兵了起来。若真有什么不好的,必然是不会叫你发现的。” 念春垂着头,愧疚道:“奴婢愚钝。” 相思便抓了她的手:“你不愚钝,只是不大适合在宫里头,你年岁也不小了,我替你物色个好人家,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念春一下子跌倒在地上,表情惊骇:“主子不要我了?” 相思拉她起来:“你同我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姊妹,我从不拿你当奴才看,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日后你嫁人生子,自然也是可以随时回来看我的。你可想好了,你当真无意嫁人过安生日子,也没有过这样的心思?若是那样,我自然乐意你一直陪着我。” 念春垂着头,脸慢慢红了。 相思便笑了笑:“我知道了。” “你大约喜欢文气些的吧,从前听你提过,你自己闹腾,想要个跟你互补些的,是不是?” 念春头垂得更低了,倒是难得显得文静些。 相思点头:“好了,我知道了。” 她把春久叫了进来,猜那么多也没什么用,直截了当地问:“不需要去当差?听本宫的婢女说,你一早上都留在这儿。” 她其实具备一定的**素养,有大局观,只是过于仁慈,倒是个守成的苗子。 崔姑姑叫人把菜摆上,笑道:“陛下和娘娘请用膳。” 李文翾笑得十分坏心眼,摊手:“不是要看你姑母吗?不去了?” “不行!!阿兄想都不要想。”相思严词拒绝。 相思深呼吸,身后乌泱泱跟着一众陪着出来的宫人,这会儿都远远缀在后头,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地面看,丝毫不敢抬头。 她压低了声音:“以后史书上写阿兄,都没法下笔。” 李文翾又学她说话,低声重复:“是阿兄太过分了。” 相思隔着桌子拍她一巴掌:“你别太过分了。” 他把她背回去,轻手轻脚放到床上,她半梦半醒地看他一眼,许是顾念他昨晚也没睡好,轻轻拉他的手:“阿兄,一起睡吧!” 他俨然算起旧账没完了,相思心虚,凑过去亲了阿兄的脸,扯了下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旧事莫要再提,阿兄我错了还不行,散步,散,你说散到哪儿就散到哪儿。” 春久拜了娘娘,觉得昨日里娘娘好不容易传他问话,他却什么都不知道,甚是惭愧,今日里特意来的。 李文翾掀开被子钻进去,叹口气,一边说着:“你怎么这么黏人。” 他饶有兴味地抬手抚了下她的肚子:“待会儿叫个太医给你请脉。” 相思再挣扎,终于从他怀里钻出来,然后坐离丈许远,和他隔着桌子对望:“阿兄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崔姑姑领着人退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小厨房马上就要过来布菜了,相思挣扎着要下来:“放我下去,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文翾笑道:“震慑他们可不靠气势,你若实在好奇,下回带你去早朝,孤给你安排个位置,你在后头垂帘听政。” 李文翾后撤:“你别太过分了!” 相思夹了一块儿鱼肉,塞进他嘴里:“吃饭吧阿兄,求你了。” ?相思没好气道:“明明是阿兄脸皮太厚。” 她克制着,仿佛魂游天外一般回应着:“那阿兄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相思一个激灵,短暂清醒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他腿上坐着了。 那劲儿劲儿的语气,内心里怕是在说:你敢承认我就跟你生气! “不困,那我们吃完饭……”他附耳,拖长了声音说。 李文翾若有所思:“怪不得一巴掌扇得那么气势汹汹,你这醋吃到梦里去,还要凶巴巴地打孤,孤倒是成罪人了?孤冤不冤。” 一边把她往怀里抱。 李文翾撇嘴:“别偷笑了,孤都看到了。” 李文翾无奈,只好蹲下来:“上来。” 李文翾学她说话:“我就生气了!” 相思松开手,听到外殿有动静,慌忙从他身下爬下来,整理了下衣裳。 “我又不是太子,日后也不必入朝为官,太傅随口一夸罢了。” 相思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未免失礼,她遮住半张脸,泪眼汪汪地看他:“阿兄背地里不知道说过多少荒唐话荒唐事,人家来谢我,我还莫名其妙呢!我不要,我宫里人够多了,要那么多人陪着我发呆吗?” 相思拽着他衣襟,有气无力道:“好了,这下真的不困了。” 日日殚精竭虑,他觉本就少,安神香燃多少都没用,从前彻夜不眠,翌日里照样还是要批奏折,处理政事,早就习惯了。 吃了饭,相思又开始眼皮打架,她说:“阿兄我想睡一会儿,一会儿再去探望我姑母,好不好?” 他路上便听说她赏春久的事,“一大早就赏孤宫里的人,你觉得那小太监办事牢靠?你若是喜欢,叫她来你这里当差。” 春久摇头:“奴婢自个儿来的,奴婢从前在御书房当差,徐公公抬举说奴婢性子和娘娘有一点像,便得了陛下的青眼,后来便一直在书房当差了。现在跟着徐公公做事,日子好过不少。娘娘是奴婢的贵人,合该来拜一拜。” 李文翾勾着头,从下往上看垂着头的她,似乎非要看她脸红什么样似的:“你刚在想什么?” 李文翾轻声叫了句:“姌姌?” “来给娘娘……给娘娘请安。” * 李文翾握住她的手,指了指:“陪你去西华苑转一圈吧!” 相思抬了抬手,念春会意,从锦囊里掏出些银子,塞到他手里:“娘娘赏你的,日后伺候好陛下就是了。” “孤管他们写什么,你拿这个吓唬孤,可是打错了算盘。” 李文翾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拉她起来:“你不走孤可就抱你出去了,到时候哪儿有人孤带你去哪儿。” 李文翾拿开她遮面的袖子:“你什么样孤没见过,遮什么遮。” 她搂着他的脖子,含混说着牡丹都快开败了,又说待会儿去见姑母就能见到她的猫儿了,那猫生得颇神气,瞧着倒是很像他,她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没人知道。 相思才撇撇嘴:“阿兄这脸皮也不知道什么做的。” 李文翾亲了下她的脸:“新婚夫妇不就是如此,看见了就看见了,你这脸皮,着实是薄得很。” 李文翾下了早朝,相思打着哈欠坐在那儿等他吃饭,他笑着捏她鼻子:“怎么不多睡会儿?” 相思愣了一下,继而哭笑不得:“是你自己差事办得好,跟本宫没什么关系,你倒是个实诚的。” 可这会儿抱着她,本来觉得没什么睡意,闭上眼,却很快安稳地睡去了。 “怎么不说话?你也在想?孤听到你的呼吸重了些,在骂孤?” 李文翾把脸凑过去:“姌姌可以摸一摸,虽然你亲也亲过,摸也摸过,但孤不介意你再好好仔细地观摩一下。” 李文翾看她眼皮子都快要黏在一起了,还要撑着跟他撒娇,顿时觉得可爱,抬手把人拉进怀里,抱紧了:“姌姌怎么样,孤都喜欢。” 阿兄不愧是天子,那张脸能自由转换似的,一眨眼就是一副冷峻帝王的模样了,他挥了挥手:“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人伺候。” 微风轻轻地吹,园子里几株粉牡丹散着淡淡的幽香,她的呼吸绵长,细弱的手臂圈在他脖子上,慢慢也松了力道。 相思手被他扣着,忍不住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道:“新婚才几日,我怕阿兄觉得我懒怠笨拙又不修边幅不堪为妇。” 他刚刚肯定是故意的,但相思还是因为被他设套圈中而脸皮发烫,低声道:“去。” 相思抿了抿唇,小声辩驳:“是阿兄太过分了。” 相思抬手捂住他眼睛,不让他看:“是阿兄自己在想吧!” 叫什么来着? 李文翾笑了声,终于大发慈悲不逗她了。 相思也顾不得妥当不妥当了,趴在他背上,被他稳稳托起来。 相思无奈,把他手拍下去:“哪有那么快!” 相思头摇得更狠了,这回更是面容严肃道:“阿兄跟我胡闹就算了,莫要在政事上胡闹,我虽没有太志向,可也不愿意做天下的罪人,你若好好的,是百姓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 “嗯。” 李文翾笑了笑,没再同她掰扯这个,只是指了指前头:“藏春园的牡丹又开了一些,带你去看看罢!” 相思拖着沉重的步子,拽着阿兄的手臂,到最后实在不想走,索性把半边身子的重量挂在他身上,仿佛再多走两步都能睡着似的。 没人应,真的睡着了。 叫…… 相思却瞬间摇头:“不去,昨夜里做了噩梦,梦到你在那里同人卿卿我我,我还怀着身孕,阿兄一点都不顾惜的,还凶我。” 相思偏过头,琢磨了一下,好像真的是。 没声了,相思睡着了。 李文翾抬手揩掉她泫然欲滴的眼泪:“牙尖嘴利的,孤可什么都没说。” 李文翾点头:“好,但刚吃了饭就睡不大好,孤陪你出去走一走。” 厚颜无耻。 相思摇头:“我吓唬阿兄做什么,我只是好奇,你这样被人知道了,在朝廷上还能不能镇住百官。” 相思奇怪:“陛下叫你来的?” 李文翾正经了些,抬手摸了摸她的眉毛:“没同你闹,日后……日后说不定会有这么一遭,你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太傅常夸你来着。” 对付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难不成日日都要被他调戏? 相思只好踉跄着跟上去,愁容满面道:“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左右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李文翾沉默片刻:“你昨晚也是这样捂着孤的眼睛,倒确实别有意趣。看不见的时候,别的地方会更敏锐些。” 春久拜谢:“谢娘娘。” 相思绕过去拍他,没站稳,跌进他怀里,这回他搂紧了,低着头笑:“这回算你自己投怀送抱,孤可什么也没做。” 李文翾掐了下她的手心:“摸着你的良心讲话,少给孤扣帽子,你八岁起就没按时起床过一回,孤说没说过睡懒觉不好?你听过吗?从前叫你读书,你没读几页就趴在孤的书案前睡大觉,孤有没有说过你困了自个儿回寝殿睡,你少在孤的书案上睡了?你执意要回奂阳的时候,孤有没有说过送你,你听了?下药倒是勤快,孤醒过来的时候你都跑了几十里远了,孤责怪过你?” 相思再靠近一些,觉得甚至困倦,十分想往他身上靠,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黏人了些,阿兄虽然有时候挺过分的,但他骨子里还是有些冷性,应当不大喜欢。 “阿兄我不想去,我睁不开眼。”相思抗拒。 李文翾“啧”一声:“孤发现你这脾气是越发大了。” 相思在想,自己到底怎么才能回击他。 第二十四章(元元) 日过晌午,祝绫玉才得了消息,说陛下和娘娘过会儿就到。祝嵘和这位没大自己几岁的姑母正说着话,询问家中状况,郑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听他们讲奂阳的事,她嫁给祝嵘后没去过奂阳,早先公爹还在时,曾说过要举家回奂阳拜祭,只是后来因政局纷乱,也就一再耽搁了。 如今只得感叹一句,世事易变。 几个人原本还纳闷,相思说今日来,可是到了这个时辰,也没消息,只早上有个太监过来报,说娘娘和陛下临时有些事绊住了脚,晚会儿再过来。 三个人听见消息,忙纷纷起了身,招呼家眷奴仆去往正门迎接圣驾和凤驾。 郑氏把孩子递给奶妈,整理了一下仪容,皇后没有归宁礼,祝府只能算她半个娘家,这会儿到底是头一回回来,她这做长嫂的,要给皇后长些脸面。 一入皇家深似海,从此深宫高墙,只围着那一人转,伺候圣上,自是无上荣光体面,可关起门来自己家里人说,姌姌那性子,实在是不如找个门第稍低些的,门风再严一些,最好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日后和和睦睦,日子也更好过些。 郑氏远远地瞧过陛下几回,心里哪怕是无比感激陛下的恩德,也觉得有些怕,咱们这位君上,实在谈不上性情温和,发起火来更是气势骇人。 她没跟旁人提过,但心里却想过,陛下那刚登基,先帝连丧期都没过,便招呼也不打地把相思从奂阳接过来,如此隆重且强势,看似是荣宠,其实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霸道。 相思嫁过去,实在是不知是好是坏。 祝嵘说过,陛下刚登基的时候,朝中几个大臣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岁大,功劳高,想给新帝一个下马威,谁知道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一番话直指由来已久的党争弊端,大殿之下鸦雀无声,赫赫天威有如实质。 自那后大家便知道,咱们这位新帝,实在不是那软柿子。 其实从太子监国之时便早有苗头,先帝晚年多疑且摇摆不定,对太子更是有诸多不满,太子能在四面楚歌的环境里还能把朝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进退自如,可见其心性。 如今先帝驾崩,太后被斩断羽翼,几个皇子发配封地的发配封地,处置的处置,如今这偌大皇城,几乎没有可以掣肘他的人了,到现在也没有人说的清那场所谓的“宫变”是否真实存在,而主谋又是否真的是四皇子。 只是那些猜测是皇帝自导自演这出闹剧的,声音稍大些的,很快不是被贬官就是被下放。 没多久那些声音就迅速降了下去。 新朝已立,即便有再多的疑窦,大家也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天下,不过人心尔。 祝嵘再见到堂妹,却已经不敢直视于她了,既觉得唏嘘,又觉得心酸,仿若真的是个嫁女的老父亲,看着女儿已然为他人妇而生出许多的难过来。 相思却也是鼻子一酸,瞧着堂兄嫂嫂和姑母,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些悲伤来。 众人方要拜,李文翾便抬了手:“不必多礼,进去说话罢。” 瞧某人,都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她了呢! 几个人犹疑着,徐德万一甩拂尘,笑吟吟上前,对着几人拱手道:“娘娘和陛下来访亲,祝大人和两位夫人都随意些,?自家人,不拘那些俗礼。” 相思今日里穿着常服,明丽清亮的粉绿,倒像是个闺阁少女似的。 李文翾穿了一身月白的纱衣,他其实出门习惯穿玄衣,显得冷冰冰硬邦邦的。 临出门的时候,他非要去换,相思宽他的衣,抱了这身过来,埋怨道:“阿兄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你的衣裳一年四季统共没几个颜色,无外乎司衣局给你变变料子和花纹,这会儿倒是突然讲究起来了。” 李文翾起初不吭声,换了之后往她身前一站,抱着她将她拖到铜镜前看:“瞧瞧,般配得紧。” 相思终于了然,隐秘地撇撇嘴:“不换也很般配,换了衣裳,显得绝色无双,却是我配不上阿兄。” 李文翾捏她的嘴巴:“少拍孤的马屁,孤还没到老眼昏花昏聩的地步,孤若不大打扮得年轻些,不知道得还以为领着女儿出宫呢!” 相思拍了他一巴掌:“阿兄胡扯些什么。” 未免夸张了些。 两个人出了殿门,阿兄牵着她的手,她时不时余光瞧他一眼,他平日里除了逗她玩的时候,大多是不苟言笑的,显得冷漠肃杀,倒确实很显……年纪。 倒不是他长得老,只是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老练,叫人会忽视他其实也不过是刚及冠没几年的年轻人。 “你偷偷看孤干嘛,要看就光明正大些看,孤又没不让你看。瞧自己夫君,你害臊什么。”李文翾瞧着一脸严肃,倏忽转头冲她笑。 相思被抓了个正着,不由脸红心跳,强装镇定道:“陛下再大些声,满皇宫都要听到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本就显得腻歪,相思几次想挣脱,可其实她自己也舍不得,于是就那么任由他牵着了。 可他偏偏嘴上也不饶人的。 李文翾若有所思地“嗯”了声,语调拖了很长很长,然后才拖出一句:“听到又如何呢?” 他像是真的不理解似的。 相思的沉默震耳欲聋,她的无言以对都快写在脸上了,最后许久才叹了口气:“阿兄,你在败坏两个人的名声,日后传出去,你就是个耽于女色荒淫无度的君王,我就是那个祸国祸君的妖后。” 李文翾“嗤”一声:“没用的东西才会把罪过都推到女人身上,孤于政事上从未懈怠,他们若要在孤的闺房之乐上挑毛病,孤就把他们都丢到护城河里去喂鱼,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不如去护城河里捞鱼,晚上还能给他们老婆加个菜。” 相思扯了他一下:“阿兄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文翾抿了抿唇:“孤不说了就是,且不说这里都是孤的人,有没有人有胆子传,便是真的传出了,顶多就是件闲闻轶事,你说你整日里胆子芝麻大点,那么谨慎做什么,年纪轻轻没有丝毫活力。” 他从来都是没个正经,不是逗她,就是故意气她,总是要看她气急败坏跳脚才开心,头一遭这么掏心肺地说话,相思一时觉得心里怪酸楚的。 相思“哦”了声,“是我误会阿兄了。” 他说得异常严肃认真,相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相思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却不想道歉,于是坠着他,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你一点都不关心孤,这么点事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孤可是连你屋子里的老鼠是公是母都一清二楚。”李文翾很有一种自豪的意思在。 相思觉得脸都要被她掐肿了,拉着他的手腕,泪眼婆娑看着他,辩解道:“陛下是天子,谁都会怕的,我即便是阿兄肚子里的蛔虫,也是要怕的,更何况我不是。” 相思唇角弯弯地把自己的猫儿抱起来给他看:“瞧,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相思咬着唇角:“笑不出来。” “阿兄,我知道,可我不想给你惹事。我也不知道你能爱护我到什么时候,能容我到什么程度,你同我讲不会纳妃,我心里高兴,又觉得将来便是你变心,我也没有法子,我每天都既开心又忐忑,想和阿兄白头到老一辈子两个人过,又觉得是奢望是妄想,阿兄,你叫我怎么办呢?”相思低声说着,音调婉转,如泣如诉。 最后还是李文翾没忍住,蹭过来贴着她坐:“你瞧你这倔脾气。” 李文翾直觉不是什么好名字,抬手抓了下它的爪子,这猫鼻孔朝天一脸不屑,大约确实是同他太像了,他不大喜欢,有些嫌弃地弹了下它爪子:“什么?” “你知道就好。” 相思重重点头。 李元启眯了眯眼:“哪个元?” “知道了知道了。” 相思压根就谈不上生气,分明是他自己折腾来着,这会儿给了台阶就下,把脑袋搁在阿兄胸口,轻声道:“阿兄这么会哄人,我走的两年,身边真的没过人?” 李文翾“啧”一声:“合着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那阿兄把蔡小公子弄到京城来,不会是……” 走了两步瞧她没追上来,更气了,回过头拽住她的手,继续大步往前走。 相思狐疑道:“我还没问。” 两个人互相较劲,一路上了马车还互相赌气,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怕是还能再坐下两个彪形大汉。 “从前阿兄也是谨小慎微的,现在倒是来数落我,若是人人都恣意妄为,天下岂不乱了套。”相思觉得他现在倒像是越活越幼稚了。 …… “叫元元。” 李文翾摸了摸鼻子:“不管如何,有什么不如意的,都要跟孤讲,知道没有?” 李文翾顺便把人搂怀里:“好了,得你一个笑脸真不容易。” 李文翾叹口气:“你是看不出来孤故意逗你吗?不过是想叫你放开一些。后宫的礼制本就压抑,孤受尽苦楚,便盼着你能松快一些,孤从前委屈你很多,如今孤还能做主,人确切不能恣意妄为,可孤却盼着能给你尽可能的自由,让你能稍稍放肆些许。” 相思沉默。 相思哭笑不得:“没有,陛下的心眼怕是针尖大,我同姑母叙叙旧你也要管。” 李文翾断然否认:“不是。” “那孤给你笑一个吧!” 从祝府出来的时候,相思方才钻进马车,李文翾就把她捞进怀里,皱眉道:“同你姑母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编排孤了没有,是不是后悔了,孤劝你跟孤讲,孤还能改,同你姑母讲可没有用,她带不走你。” “烦死了,谁乐意当这个皇帝,孤的头发都快愁没了。”李文翾嘀咕了句,负手大步往前走。 李元启的元。 祝绫玉一向细致,全看在眼里,这会儿看着相思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既觉得欣慰,又忍不住担忧,未免隔墙有耳,她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好附耳道:“姑母知你中意陛下,可莫要把一颗心全陷进去,天家无情,你合该更为自己打算。” 这侄女在她身边待了整两年,什么脾性她自然是知道的,于是笑了笑,拍拍她手背:“那就好,姑母也就放心些了。你和陛下,要好好的。” 相思回过神,神色肃穆,过了许久才拉住姑母的手:“姑母,你能冒着大不敬的罪过也要同我说这话,我都懂的,我也并非顽愚之辈,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但你也放宽心,阿兄待我,很好。” 一路上阿兄都没个正经,这会儿回了祝府,倒是端着一副严肃脸,相思和姑母去内殿说话,偶尔隔着屏风看到外殿的他,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他那个样子,当真是看不习惯。 两个人你拍拍我的手我拍拍你的手,一副互相安慰的架势,末了各自偷偷看他,他一直在留意她,难道能察觉不到吗? 说着,拉住她的手,瞧她没抗拒,又搂住她的腰:“孤这不是来示好吗?给孤个面子,笑一下。” 李文翾无奈,把人搂进怀里抱了抱:“罢了,许多话讲出来,也不过是空话,孤懂你的意思,可是祝相思,孤同你认识这么多年,你从八岁就跟在孤身边,你说不不知道?”他恨恨地咬着牙,掐她的脸,“你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李文翾是真的急了,莫非他真哪里对她不好,至于要跑去给长辈诉苦吗? 相思轻哼一声:“陛下不是让我放肆些,现在又来责怪我。” 一半是那就也是。 “你问什么都不是,孤是那种人吗?召他们入京自是为了公事。”至少一半是。 第二十五章(元元和冉冉…) 相思忍着笑,别过脸装傻,“元宝的元。”李文翾“啧”一声:“你这算不算寄情于物,睹物思人?” 相思否认:“才不是。” 她的邻居是一对儿夫妻,那郎君在镇上医馆里当坐堂大夫,娘子是个不大爱说话的,据说是早些年奂阳以西起过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大约悲痛难当,救回来的时候高烧不退,求生意识已经很薄弱了,养护了许久,才好转一些,只是从此就没法子开口讲话了。 相思想起来,便忍不住跟阿兄讲自己那邻居:“那娘子属实是个奇人,奂阳那地界,接近北漠了,植被稀疏,她家里却花团锦簇,芳草如茵,枝繁叶茂的,花花草草小动物们似乎格外偏爱她,随便养些什么都能活。这猫的母亲还是自个儿跑去她家的,赖着不走,她就给养着了。那年生了四个小猫,我就带了些礼,上门聘回来了一只。” 这只最孱弱,却最倔强,小小一团,看起来却十分神气,跟阿兄很像。 看一眼就觉着像。 又或者,她大约真的睹物思人吧! 说着,她叹口气,小声嘀咕道:“罢了,我同阿兄说这个做什么,阿兄也不会爱听的。” 李文翾却捉住她的手:“你怎知孤不爱听?孤爱听的紧,你却巴不得什么都不说,孤在这儿深宫高墙里困着,瞧着每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其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趟,这天下在书上,在耳朵里,却从来不在眼里。” 他低垂着眉目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和几分自哀。 相思心一软,把元元的爪子举起来蹭了蹭阿兄的下巴:“阿兄比我见多识广,我说那些,倒显得班门弄斧,好不怪异。” “不怪,多说些,孤爱听。”想知道她每日里都在做什么,想什么,哪怕是现在离得这样近,依旧会想。 何况是那两年,她不在身边,他看不到她,派去的探子也只知道些皮**,他第一回体味什么叫思念,仿佛心里爬了成千上万只的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让他心烦意乱,不得安枕。 怕她年纪小不经事,被族中长辈欺压,怕她身娇体贵,在奂阳呆不惯,又怕她寂寞无聊,与他人生出情愫。 每日里靠政务麻痹自己,一边厌烦这无休无止的争斗,幻想着什么都不管了,去找她,与她双宿**,天涯海角,天地浩大,想去哪里去哪里,可另一边又是乱如麻的朝局,你争我夺,汲汲营营,他若撒手不管,谁能担此重任? 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他不仅仅是李文翾,他受着无数人的朝拜,承托着大周的未来。 太傅太师谆谆教诲,不敢遗忘。 两年转瞬即逝,他没有一日敢懈怠,为了大周,也为了她。 盼太平,盼相守。 结果某人却在怀疑他不爱听她讲话。 相思看阿兄真的生气,扯了扯他袖子:“知道了,你不要板着一张脸,瞧着怪吓人的,我又不是阿兄肚子里的蛔虫,我怎知道你怎么想?我说错了,你纠正我就是。” 李文翾轻“哼”一声:“我看你也挺有道理。” “那我本来就有道理,还不让说么。”相思嘀咕。 李文翾深吸一口气:“罢了,孤能怎么着,左右打不得也骂不得,下次你惹孤生气,孤就亲你,一个字亲三回,亲得你说不出来气人话才好。” 相思好不容易辩他一回,顿时又被噎得说不出来话,半晌才气道:“阿兄你无耻!” ?“你瞧你,骂人都不会。无耻这个词你用了多少遍了。”李文翾好整以暇倚在旁边,“气什么,你也可以亲回来,十分公道,你觉得怎么样?” 相思捏着元元的爪子,把爪子捏开了花,恨不得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懒得理你。”相思低头,不看他了,免得气出些毛病来。 ? 这么看来,还是元元更可爱些。 元元长着圆圆的脑袋,大概是路上折腾坏了,**色没以前亮了,瘦了些,但还是毛绒绒的,白围脖,白爪子,圆溜溜的眼睛,一张不高兴的脸。 偶尔拿不屑的眼神看人,真的很像阿兄。 “元元,小元元,有没有想我。”相思抱在怀里又摸又亲,感叹,“好生可爱。” 李文翾被冷落,顿时不高兴,把猫抢过来,不满道:“你对孤都没这么热情。” 元元像个小狗一样对着李文翾嗅了嗅,然后脑袋迟疑地往他胸口蹭了蹭。 相思撇撇嘴:“元元,你有没有出息。” 刚还一脸不屑,转眼就亲近他。 李文翾倒显得很高兴,纡尊降贵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元元的下巴:“算你识相,比你主子识相多了,她若是识相些,这会儿应该主动来亲孤。” 这话对着元元说的,却是说给相思听的。 但相思却给了他一巴掌。 “等回了宫,孤有东西给你看。”李文翾被打了一巴掌还挺高兴,笑着抬头说了句。 相思狐疑:“什么?” “你瞧了就知道了。” 东宫离中轴线稍远,祖皇帝在位的时候,这里是给太后住的,后来才辟给储君住,翻修过几遭,如今扩建得越发大了?。 先太后过世了,李文翾也登基称了帝,相思以为这儿早荒着了,没成想一踏进去,还和从前差不多,院子里的丫鬟和太监也没少,有小太监提前通传,这会儿全都跪在东宫门口迎接,李文翾大步进去:“都起来吧!以后不必跪,把冉冉抱来。” 还没等宫女去抱,那只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房顶上窜下来,一路狂奔到李文翾身上,再一溜烟爬到他肩上,勾着头蹭他的脸:“喵呜。” 李文翾把它摘下来,歪着头看相思:“给你的元元养的老婆,像不像你。” 李文翾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相思翻了个身:“阿兄真是无理取闹。” 还没折腾完,阿兄便去了议事院,再回来的时候,又是深夜。 “承认你就是睹物思人,孤也不会笑话你。” 李文翾不满道:“叫元元叫得那么亲热,让你叫句元启哥哥都不叫,你去跟猫过去吧!” 相思懒得理他。 相思被他磨得没办法,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元启哥哥。” 李文翾上床的时候总要抱住她。 他把相思两个字咬的重,像是刻意要强调些什么似的。 手被另一只手包住,阿兄从旁边贴过来,附耳在她耳边说:“叫谁?” 梦到自己在奂阳,暑热渐褪,秋意渐起,坐在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隔壁的石榴树伸进院子里,火红的石榴各个个头饱满,元元过去扑,打下来好大一颗,相思就去捡,却见元元一跃进了人家院子。 相思已经睡了,两只猫不知怎么突然亲热起来,互相依偎着睡在榻上的木盆里。 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李文翾挑眉:“不是元宝的元了?” 李文翾便捂住了她的眼睛:“你既不好意思,孤捂着你眼睛,叫吧!” 她不好意思的时候总捂他的眼,这会儿他倒是学的挺快。 相思迷迷糊糊睁开眼,忍不住告状:“你的冉冉太凶了,打了元元好几回。” “我说我梦见猫了阿兄信吗?” 李文翾承认得坦然:“是啊,如何?孤见不到姌姌,还不能摸一摸冉冉吗?没事抱一抱,揉一揉,亲一亲,以解相思之苦。” 耳朵瞬间麻了,相思倏忽想起他的话—— 太医被传进凤仪宫的时候,实在没想到自己是要给猫看伤,他左看看右看看,只得无奈请罪:“陛下,老臣实在是没给猫治过伤,恐怕……需要回去翻翻医书,与同僚商议一番。”瞧着陛下娘娘严肃的样子,他也不好说自己治不了。 “叫元启哥哥。”被她打掉的手又勾上她的下巴。 这小**团,又乱跑。 相思叫不出出口,叫了句:“阿兄……” 相思一时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个元元,呆滞了片刻,继而又被困意拖拽着陷入梦里。 关键是—— 像是专门给它俩准备的,里头还垫了被褥。 “你的元元乐意着呢,这会儿抱着人家睡得香甜。”李文翾把她往怀里拖。 相思咽了口唾沫,怎么会做这种梦。 相思捡了颗落石榴砸过去,怒道:“李元启!” 冉冉对姌姌很好奇似的,伸着爪子够她头上发簪的流苏,南红珠坠被它拍得一晃一晃的,相思怕它扯下来,脑袋往后仰,结果被元元抓了个正着,她回头看元元,而李文翾凑过来想制止冉冉抓她耳坠,结果俩人靠近了,两只猫忽然对视上了。 “再叫一声孤听听。”李文翾挑她的下巴,“亲热些。” 他把冉冉摘下来在手里团了团,然后放在她怀里,笑道:“来,姌姌抱一抱冉冉。” “那阿兄也是睹物思人?” 相思拍他的手,含混一句:“李元启。” 什么抱一抱亲一亲揉一揉的。 明明说的是猫,相思却忍不住皮绷紧了些。 相思一脸愠色:“阿兄你叫它什么?” 相思没好气,把元元也给他:“那元元抱一抱元元吧!” 李文翾从背后抱住她,贴在她耳边:“叫一句。” 过了会儿,太医院才配了药酒过来,几个人围着两只猫小心地擦洗一番。 李文翾笑了声,刻意压着嗓音回她:“好妹妹。” 梦境和现实逐渐重叠,相思睁开眼,和阿兄四目相对。 李文翾也装傻:“日月冉冉,岁不我与……的冉冉。” 捂着眼睛,别处会更敏感些。 相思张了张嘴,实在叫不出。 相思是第一回见它,自打她进宫以来,就没人提过这只猫,他什么时候养的,为什么和元元长得这么像。 李文翾挑着眉,“梦到了什么,叫得这么声情并茂。” 不知道谁先伸的爪子,突然就打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再骂孤一句吧…) 转眼就到了夏,算一算,这一年一晃都过半了,宫里头也没什么不好的,相思本以为自己会过得很拘谨,但其实也没有。只是阿兄总是不满,以为她太拘束。 她觉得自己性子已经很放得开了,可阿兄毕竟是皇帝,得意忘形,总是没有好处的。 他们再想做一对儿寻常夫妻,可到底也不是寻常夫妻。 先为君臣,后为夫妻。 太后和两个侄女每日里只能待在朝澜殿,两姐妹多次蓄意接近,李文翾却并不给机会,徐德万派人盯着,稍稍靠近些就被宫女和太监拦住了。 “陛下未曾召见,闲杂人等避开的好,莫要冲撞圣驾。” 两个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只能作罢。 相思起初还担忧,慢慢也替太后觉得没趣。 阿兄刚登基那会儿他都不大给旁人面子,若非大周以孝治国,他没在一开始就把她罪名摁实,恐怕她也没机会再得权了。 只是阿兄说两个月处置她,她实在想不到现在还有什么理由再翻旧账。 相思每日里就是给元元和冉冉劝架,阿兄给元元养的老婆,却实在是对儿冤家,每日里亲亲热热的一块儿睡,睡醒了就互相看不顺眼。 这日里元元挨了冉冉的打,宫女们一个没看住,跑去了朝澜殿,皇后宫里的宫女想进去寻,朝澜殿的人不许,说没见着什么猫啊狗的,拿陛下“各宫无事不得叨扰太后”的话来堵她们。 相思知道,孙若安大约盼着见她已经很久了,几次递了话,都被相思拒了。 她不怕她,但也的确不想给阿兄惹麻烦,他不想她见,她不见就是了。 孙若安怕是等这一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相思登了朝澜殿的门,这是她回京城后第一回看到太后。 孙若安着一身深紫,头上发髻挽得很高,簪一对儿八宝钗,妆容素淡,脸色却还好,想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皇后来了,坐罢。”太后端着一副刻意慈祥的脸,让人感觉到不适。 她抬手,挥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从前孙若安还是皇后的时候,就总是一派慈和,哄得先帝十分信任她,觉得她实在是很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可堪表率。 每每皇后和太子有什么不合的,那必然是太子太过骄纵和乖戾。 先帝早些年还是很疼自己和发妻这个孩子的,小时候也曾亲自教导过几年,后来厌弃他,大概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皇后的原因。 她像个笑面虎一样,相思常常因为她的笑容而感到惧怕。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端坐在宫宴的高座上,满怀疼惜地看着台下的相思:“姌姌一片孝心,陛下还是成全了她罢。” 那时她似乎,已经怀了废太子另起根基的想法。 她本来不知道,前段时间还是徐德万说漏了嘴,孙若安后来发现四皇子也大听话,谋划了一出四皇子和太子争权夺利逼宫篡位的戏码,她甚至把二皇子都算计进去了,打算一石三鸟。 七皇子性情软弱,她准备到时候扶他上位,自己垂帘听政。 她觉得只差那么一点,她就成功了。 只是她对太子还是不够了解,李文翾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致,他不恨任何人,只是谁挡他的路,他就清掉谁,别人很难挑动他的仇恨情绪。 以至于孙若安那点挑拨在他眼里太过于儿戏了。 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相思忍不住想。 阿兄并不是仁慈的人,为什么给自己留这么大的祸患。 甚至于可以说是阿兄替她隐藏了罪证。 难不成阿兄有什么把柄被她捏着了? “皇帝不让你见哀家,你就不好奇吗?”孙若安捻着佛珠,嗪着笑。 相思早就过了胆战心惊的年纪,如今她是皇后,她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太后。 “他没不让我见你,是我不想。”相思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觉得你从我这里能获得些什么,那我觉得你想多了,我帮不到你什么,不用费心挑拨我和陛下。” “哀家并天子终究是天子,再多的偏爱也只是一种恩赐,到最后,女人还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相思垂眸,笑了笑:“人都要为自己打算,但那不是作恶的缘由。” “你年纪小,还太天真。”孙若安长长地叹了口气,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她,“天子的话,你信三分都算多。” “先帝是先帝,陛下是陛下。你是你,我是我。人不同,情分不同,如何作比?” 至于相思被接入宫中,既是弥补和安抚,也是变相的□□吧!定北侯的独女,若是祝家党羽但凡有任何异动,第一个死的就会是相思。 李文翾皱眉:“孤不是那个意思。” “冥顽不灵。他靠着你把祝家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从前靠着祝家和先帝对着干,如今靠你让祝家卖命,又拿祝家来哄着你,你堂姐代替你叔父镇守显龙关这么久,却迟迟未得到一个正式的封赏,皇帝想封她为女侯,又怕你祝家太过威风,哀家之所以能重获自由,还要感谢你们了。我兄长手握军权多年,想从他手里收回,没有哀家,他做春秋大梦。他机关算尽,你却只当他是个好人,可不可笑。” 一晃眼,近十年了。 徐德万附耳对陛下交代了几句,李文翾顿时摔了桌子上的奏折,然后起身,大步往外走去,顺便吩咐徐衍:“把太后的宫门给孤锁上,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们不敢。” 李文翾把她扔在床上,脱了鞋,然后脱她的外衫,抓了丢在架子上。 相思深呼吸,怒道:“李元启你别太过分了。” 相思安静下来,还是不大高兴,闷声道:“阿兄你怕什么呢!她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是非永远都存在,我既在阿兄身边,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今日她扣着我的猫,来日她扣我的人呢?次次都通报阿兄,要你替我解决?我是什么,一个挂件儿?” 那更像是一种故意的污蔑,拿着一点莫须有的传闻,来打压祝家军的威势,好把军权尽收手中。 李文翾:“孤没什么怕的,孤只是不想你被卷进去生出诸多的是非出来。” 相思小时候也闹过脾气,那时候还小,看起来懵懵懂懂,胆小,打雷了觉得怕,要人哄,伺候她的姑姑觉得她麻烦,就编鬼故事吓她,她哭着要找太后和阿兄,姑姑斥责她不懂事,说太子殿下和太后且忙着呢,不过是看在老梁王的面子上才照顾一二,要她知道些分寸。 她刚生出一点依赖,以为阿兄和太后其实都不喜欢自己,半夜偷偷跑出东宫,要回奂阳去。 相思越说越气:“那陛下什么意思?生气了,所以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扛进来,也不管我以后该怎么在他们面前立威,如果管得住下人?” 他捏着嗓子学她说话:“李元启你太过分了!” “都出去!”李文翾沉声说了句。 连两只猫都被吓到了,一溜烟儿钻进了床底下。 “回来看看你。”李文翾走过去,把她拉起来,然后单手抱起来。 相思仰着头看他,目光也冷冷的:“那陛下怕我知道什么?” 通敌是重罪,若真的通敌,哪怕人死也要治罪,以儆效尤,更不可能接相思去皇城。 相思急道:“你干嘛!” 孙若安觉得祝相思很能沉得住气。 这些东西她从前并不懂,太后要她去文华殿读书,阿兄带着她跟太傅听学,无非就是不想她做个眼盲心聋之人。 那时候真是小啊,不管不顾地跑,好似出了皇宫就是奂阳似的。 相思内心惊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她说:“我父母没有什么冤屈。” 她羞于启齿。 阿兄一直追到明德门才追上,衣服都湿透了,追到了也是这样一把把她扛起来,咬着牙,气道:“越喊跑得越快,真想揍你一顿。” * 他们既不担心她知道太多心生怨怼,她又何必作茧自缚庸人自扰。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潮水般哗啦一下全散了出去,念春和听夏满脸担忧地关上了门。 “如何才算是信你?”相思无奈。 相思:“……嗯?” 相思隐秘地翻了个白眼:“阿兄你小时候确切烧坏了脑子罢。” 孙若安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仿佛在嘲讽她的油盐不进,幽幽叹道:“皇后过几年就知道了。你真当他一心为你呢?早些年渤城王被抓,供出四皇子勾结外贼,本该洗清你父母多年冤屈的,他最后不还是选择瞒下此事,那时你叔父尚在显龙关外挂帅,靠着一点你父母的余荫就能在军中树立威望,若得知你父母确切和外贼无半点干系,恐怕你叔父位置只会坐得更稳,他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你看,天子就是这样,未必无情,也未必有情。” 李文翾被骂得没脾气,软下来声音,过去抱住她:“孤没想怎么着你,这不是怕你一生气就跑了,才脱了你的鞋袜,你又不是没跑过,孤想好好同你说话的,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孤,孤不想你从别处知道,谁知道谁又在背后添油加醋说什么孤不知道的话。” 相思越说越生气:“空口白牙,陛下说什么自然是什么。你却脱我鞋袜衣服做什么,莫非青天白日你还想……想那什么。” “孤不会。” “陛下在自然是不敢,哪天你不在了,哪天你和我吵架冷落我了,有多人真心是因为我是祝相思才对我好的?” “不知道,”李文翾也觉得有些疲惫,他把脑袋搁在她细弱的肩膀上,“再骂孤一句吧!” 李文翾“哼”道:“你向来都不信我。” “那老妖婆同你说了什么。”李文翾寒着脸,“为什么不告诉孤,为什么不听话。” 相思恼怒:“你又发什么疯。” 他踏进凤仪宫的时候,相思正蹲在地上逗猫,瞧见他,不咸不淡低下头去:“陛下这会儿不是要批阅奏折吗?” 第二十七章(阿兄怕不是疯了…) 李文翾堵着床,不说清楚不让她下来。相思对于他这种三岁稚童的行径感觉到又气又无奈,只好一五一十交代了。 “你父母的事……”李文翾蹙眉。 相思却捂住他的嘴:“阿兄,你不必说,活着的人总是要比死去的人重要的,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总归不会是因为不把我放心上,我都明白的。再则,渤城王和四皇子勾结外贼,若真的能坐实,你也不会舍近求远把此事瞒下来。” 相思还在奂阳的时候,先帝就不大信任阿兄了,渤城王谋逆已是死罪,随意攀咬皇子也并非不可能。 身为皇子不会不知道勾结外贼是个什么样的罪名,必然不会让人轻易落实。 先帝重视子嗣,但又疑心病重,如此相冲之下,就算四皇子被处置,结局恐怕也不会是阿兄想要的。 皇权争斗向来艰辛,相思不懂其中龃龉,但她懂阿兄,他不会为了私情罔顾大局,但也绝不会为了大局伤害她。 李文翾瞧她认真的眉眼,一颗心倏忽落了地,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孤没白疼你。” 相思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元元和冉冉,你少来凶了又哄。我虽信你,可你真的太过分了。口口声声说疼我,你就是这么疼我?” 相思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站着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起来,我要下去。” 李文翾耍赖似地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小声道:“好了好了,阿兄错了还不行,孤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你对祝家,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只是话说多了显得多余,孤留着太后自有它用,这不是一步好棋,累你受委屈,孤一直深感愧疚,所以才怕,怕你觉得孤大张旗鼓接你回来,却还是护不好你。” 相思一瞬间觉得酸楚,他这一路走来实在并不大容易,没有过人的心性,恐怕早就承受不住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其实孙若安说得没错,天子就是天子,对你再好那也是天子,在这皇宫里,他是唯一的天,连惩罚也是恩赐。 人又不是只活这几天,往后十年二十年,人哪儿能靠着别人的恩赐生活,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可什么才算是为自己打算? 未雨绸缪是好事,可进一步就是杞人忧天,不若把当下过得好,才算是好的。 现下的东西不珍惜,往后又能留得住什么,筹谋些什么出来呢? 相思闷声说了句:“谁要你护了,我有嘴能说话,有脚能跑路,整个皇宫除了你没人能压在我头上,我若连这点事都受不住,往后几十年怎么活?没你在,我也活得好好的,祝家比不得皇城,但各支各脉也错综复杂,姑母也没怎么护着我,我在奂阳也过得很好,除了我是祝家的三小姐,我自个儿也是中用些的。” 李文翾仰头看她,没忍住,笑了声:“我们姌姌这么厉害呢!” 相思掐他的脸:“明明成日里最气我的就是阿兄了。” 李文翾不承认:“孤没有。” “你脱我鞋袜,脱我衣裳,还不让我下床。” “你要去哪儿?”李文翾满脸写着不悦,一副“跟我待着不好吗”的表情。 相思也不悦道:“叫我可随意出入宫门来去自由的是你,堵着我这儿不让去那儿也不让去的也是你。” “罢了,你就是不想同我待着罢了。”李文翾推开些许,仰着头瞧她,微微偏过脸,负手站着,一副又倨傲又可怜的样子?,“左右我就会惹你烦,你走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皇宫这么大哪儿你不能去?孤也没拘着你,你走罢,随便你,大不了孤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用饭,一个人睡觉,没人同孤说话孤不说话就是了,你走罢。” 他一口气说完,似乎自己把自己气着了,转身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手里捏着茶杯,恨不得捏碎了。 相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默默穿了鞋袜,把外衫重新套上,走到铜镜前,兀自整理着仪容,然后对他视而不见,语气轻快道:“那我出去啦?” 李文翾“哼”一声,怪里怪气道:“你去哪儿,孤又不管不着。” 相思便真的开了门脚步踏了出去。 李文翾几乎不相信自个儿眼睛。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看不出来他说气话吗? 祝相思,好样的。 ?谁在乎似的,李文翾气得想摔东西,手里捏了半天的茶杯几次举起来又放下去。 她的东西且宝贝着呢,摔了又要同他闹。 他拘着她了? 他没有! “徐德万!”李文翾高声喊了句。 徐德万听见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忙“哎”了声,快步走进来,“陛下,奴婢在呢!” “她去哪儿了?”李文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奴婢伺候陛下的,娘娘也不让我们跟着啊!奴婢派人去问问?”徐德万小声请示。 李文翾气闷:“真出去了?” 徐德万低下头,眼珠子提溜转,不敢吭声。 李文翾豁然起了身,大步走到窗台前,隔着窗子往院子里瞧。 祝相思这是故意的吧! 谁拘着谁啊? 这个走了那个又忙追上去,既看不惯对方,又离不开。 “姌姌可不就是我养出来的。”李文翾故意曲解,“从八岁养到这么大,着实辛苦着呢!孩子不听话,却又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教训两句就逆反,你说孤这是造的什么孽。来日你与我有了骨肉,孤还是不要亲自教导的好,免得又狠不下心。” 谁能管管他? 李文翾亲亲她,思忖片刻道:“是时候立个储君了,孤从八岁起就学着处理政事了。” 相思咬得更重了,看他颈侧青筋都冒出来了,却还是不打算放开她,她突然松开,朝着他喉结处舔了一口。 可恶的祝相思。 “孙若安说你心思深沉一肚子算计,我看她是被你关得昏了头。”相思没好气,“阿兄再这样下去,大周危矣!” 但这反应,又实在不受自个儿控制。 相思又累又困,翻个身背对他,把被子也卷走一大半。 李文翾倒抽一口气:“搁话本儿里,你舔这一口得写十页。” “然后就开始没羞没臊没日没夜了。”李文翾抱着她滚倒在床上,伸手解她的腰带,“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负责,今日里奏折批不完,全赖在你头上。” …… “早知道我不回来了,你爱生气生气去罢。”相思踢他。 相思挂在他身上,只觉得他这手法忒下作,她一向胆怯,最怕被人架在高处,哪怕就丈许高,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把她的腿往他腰后一绞,她甚至都不敢松开,总觉得一个不好就要摔下去。 相思被他手脚捆得结实,挣脱不开,郁闷道:“关我何事,陛下真会给自己的无耻找借口,**,你倒是一点也不收敛……哎,你别动……” 相思觉得天旋地转,很想把他按着揍一顿。 李文翾握住她踢过来的脚腕,一只手又捞另外的脚腕,拉过来,顺势往腰上一缠,再去捞她的腰背。身子一转,站在地面上,将她悬在半空。 相思赌气不说话。 “你好烦啊……你弄疼我了……” 他识字早读书早,从小就对政事感兴趣,所以先帝才手把手教他。 李文翾吓得一激灵,转身一把把她薅进怀里:“你成心的是不是?” 谁惹谁生气啊! 相思凑到他背后,随着他目光也看那两只猫,看着看着忍不住说一声:“阿兄你去跟猫过去吧!” 相思已经替还没出生的孩子感觉到重压了。 相思深呼吸:“我没有!阿兄你要些脸罢。” “李元启,你又干嘛!我刚穿好的衣裳。”相思咬着牙,顿时后悔自己回来了。还不如真走了呢! 李文翾笑着咬她的耳朵:“姌姌也欢喜得紧吧!抱得这么用力。” 相思深呼吸一口,朝着他的脖子咬上去,含混着说:“怪不得冉冉是你养出来的。” “脸面这种东西,旁人给的足够多了,孤一见着你,就不想要了。”李文翾觉得逗她甚是好玩,“怎么办,奏折还没批,拿来你帮孤一起批吧!反正你的字和孤也差不多。” 李文翾便从后抱她,吃饱餍足,心情顿好,哄道:“明明你也得了趣,倒像是孤**你似的。” “你瞧你和元元一个样,明明自个儿也欢喜得紧,非要做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怪不得你的猫随了孤,怕是你就喜欢这样。” 明明她最会气他,说一句顶三句,真是忒惯着她了。 “方才明明是孤更卖力些,你倒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你这身子骨真的不大行。” 相思仰头:“?” 瞧瞧猫儿都知道生气了不能离得远,吵架也好过冷战。 相思被他勒得骨头疼,皱着一张脸:“分明是阿兄先不讲理。” 相思没好气:“喔,我以为阿兄生气了呢!既然这样,你松开,我真的走了。” 一个翻了肚皮,另个扑上去。 这个生气了挠那个,那个又抱着咬这个,急眼了就互相哈对方,转过头谁也不理谁。 相思无言以对:“阿兄怕不是疯了。” 李文翾“嗤”一声:“你讲理,你说走就走,孤看你是真心想离孤远远的。你怎么不走?孤这回可什么也没说,别又赖孤头上。” 李文翾左看右看看不到人,院子里元元和冉冉还在追逐打闹。 “不松。”李文翾腾出一只手关了窗子,然后回身一把把她抱起来,再次扔床上去,“孤再放你走,就真是蠢了。” 越想下去,抱缠得越紧。 徐德万了然,轻悄悄地猫着腰出去了。 “李元启你把手拿开!” 可才这么高,摔下去又能怎么样? 相思无声地走进来,对着要拜的徐德万“嘘”了声,挥了挥手。 第二十八章(聊了什么) 姑母要离开了,相思去送一程,李文翾非要跟着去。大抵是怕她不够体面。 入主中宫,对她来说同从前没什么分别,以前在宫里头住,吃穿用度一概照着公主的规格拿份例,其余全靠先帝想起来赏一些,太后和阿兄赏一些。 她从不主动要什么,得了赏,高高兴兴谢恩,若不得赏,便是份例也都攒着不怎么用。 当了皇后,她也还是从前那样。 李文翾赏的东西越来越多,可越多他越觉得没趣,她瞧着挺高兴的,可也仅仅是那么一点高兴而已。 人八成是贱得慌,她越是没什么想要的,他就越想给她。 给不出去还觉得不痛快。 “阿兄还是别去了,你过去他们都不自在,恐怕连话都不敢随意说了。”相思握了握他的手,“我早些回来。” 李文翾不满道:“孤有那么吓人吗?” 相思抬头看他一眼,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是的,很吓人。 虽然她最近常常忘记他是个脾气并不大好的皇帝,但他毕竟是个皇帝。 最近萧氏还没消停,孙大将军前线告急,萧氏和北疆不知道什么联系上了,如今南北一起异动,是调兵北上,还是调兵南下,迟迟没吵出个名头。 堂兄祝嵘主张把龙大帅调回显龙关,把祝敏珑调到北疆去,祝泓的这个长女瞧起来清冷沉稳,却是个猛将,擅长攻城和突破,而显龙关一直是守大于攻的,北疆确实更适合她。 但朝中一直对这个女将颇有微词,认为她军功不够突出,实力有待商榷,加上祝嵘和祝敏珑又是堂兄妹,那举荐更像是含着私心,便是觉得合适的也忍不住驳上一驳。 偏堂兄是个一根筋的,多次陈明利害,希望陛下早下决断。 李文翾却有另外的考量。 如今见了面,相思还怕堂兄犯轴又提这事。 所以思来想去,阿兄还是不去的好。 李文翾叫徐衍跟着,相思摆手说不必,徐衍也是个固执的,杵在那里忒吓人了点。 徐衍一直跟着陛下,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扮演一个沉默的石像。 多年的侍卫生涯让他练就了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还能分心再琢磨点别的的本事。 自从陛下登基之后,其实他清闲了许多,皇宫戒备森严,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备,连只苍蝇都别想悄没声息地混进来。 于是他也松懈很多,这会儿在想,陛下瞧着不大专心,恐怕是在想娘娘。 想娘娘的时候,可能还分心想了别的。 比如娘娘送走姑母的时候,会不会恋恋不舍,继而想要一同回奂阳去。 娘娘大概是不会回奂阳的,但心里想不想就不知道了。 而陛下很贪心,他想把娘娘的心也牢牢攥着。 一沓奏折批完了,春久上前抱走递给外殿的守门,守门抱去文华殿,文华殿再把折子誊写副本留档,之后返给各位大人查阅。 陛下有些不耐烦了,不知道是折子实在太多了,还是最近太多烦心事。 倏忽,陛下冷哼一声,把一本奏折单独拎出来扔在桌子一角。 “放肆。” 屋子里倏忽跪了一地。 连徐衍都低下了头。 陛下很少真的动怒,可每回生气,总是有大事要发生。 “把杜文儒给我叫过来。” 刑部的尚书,是陛下的人,长得甚是斯文,却是个活阎罗,那专擅刑具和审问的张连鲲还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怕是有大事了。 陛下还是担心娘娘,扭头对徐衍说:“带些人去接皇后回宫,机灵些,路上出半点事,你提头回来见。” 徐衍觉得自己的头也不大金贵,但陛下这意思,他听明白了,皇城最近不太平。 陛下的运气一向不大好,从前做太子的时候,若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总是最坏的结果。 那时候殿下最放松的时候,就是晚膳时候同三小姐一同用饭那会儿,三小姐猫儿胃,总是吃两口就饱了,可陪着太子用膳,提前搁了筷子,总是不妥当的,殿下总是说不必拘谨,可三小姐还是照旧,于是殿下便故意使坏,总是吃得很慢,时不时还要给她夹菜,两个人都吃多了,便可以一同去散步。 一路上,殿下都不大说话,三小姐则喋喋不休讲各种事,明明她每日里的生活除了读书进学便是待在东宫那一亩三分地,可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内容,无非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听到了什么趣闻,看到了什么费解的事儿,这些事情,对于殿下要思考的事来说,显得太过微不足道了,可殿下听得很仔细。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最放松的时候,还是待在娘娘身边。 只是从前殿下还有些兄长的脸面和矜持,如今那点脸面和矜持都不要了,就只剩下无耻和猖狂了。 徐衍觉得,娘娘若是出事,不光自个儿的脑袋,许多人的脑袋恐怕都不保了。 陛下向来不是个仁君,太傅便说过,他极端重情,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却是极端的薄情,娘娘虽然每日里什么也不做,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在约束着陛下。 这天下不能没有陛下。 这天下更不能没有娘娘。 徐衍赶到的时候,相思乘坐马车已经出了城门,他带着一队人马疾驰而去,在城外?不远处将和姑母叙旧的娘娘围住,一群人下了马,垂首肃立。 那架势,活像是抓人的。 相思一刹那就想起来年初那会儿,徐衍带着灵武卫,直闯祝府,连她都忍不住心底犯怵,害怕阿兄真的要找她算旧账。 徐衍不敢多嘴,只好说:“卑职只是来保护娘娘,娘娘不必担忧。” 抹得到处都是,两个人身上都一股香膏味儿,他蹭了半天没蹭干净,干脆擦她衣服上,相思气得打他一巴掌。 李文翾掐着她的下巴,还是皱眉:“所以到底聊了什么,能聊一个时辰?你跟孤都没那么多话。” 相思垂眸,手背擦了下眼睛:“真的吗?” 李文翾故作大度道:“你想去哪儿自然都可以,孤可没说什么,孤就是觉得……觉得你这样不妥,若是别人知道皇后和一个编修走得近,难免是要揣测他和皇后有私情,你这是陷他于不义,日后他在文华殿,还如何立足?” “为何?”相思仰着头看他,故作不懂。 徐衍跟在娘娘的马车旁,娘娘倒是很敏锐,掀开帘子,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外人在,祝绫玉恭敬给皇后行了拜别礼,然后转身踏上了马车。 整个京城都在传娘娘和陛下鹣鲽情深,市井话本里都是歌颂帝后情谊的故事,可祝绫玉大约前半生过得不大敞亮,祝家的门庭日渐衰败让她都不太敢做好的打算,是以总害怕只是假象。 徐衍低着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提醒的好。 太入戏了,相思觉得自己确切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了。 祝绫玉站在马车前,还握着相思的手,这会儿行了礼:“徐将军。” 这话嫂嫂也说过,相思笑着怕了拍姑母的手背:“我记下了。” 李文翾终于装不下去,气道:“不许去。” 才能过人的陛下终于忍不住起驾回凤仪宫了。 她也懒得再问,小事的确不需要她操心,大事她操心也没用。 “阿兄又在别扭什么,文华殿我去不得?还是什么人我见不得?” 徐衍回去复命的时候,照例是要汇报娘娘的行程的,旁的没甚要紧的,但他十分迟疑地说了句,“娘娘和蔡小公子促膝长谈了近一个时辰。” “我看阿兄就是想找个借口同我吵架,怕是陛下早就腻了烦了故意找不痛快折磨我。”相思已经熟练掌握倒打一耙的功夫了,她抬着头看他,勉强挤出一点泫然欲泣的感觉。 李文翾忍不住掐她的脸:“少在这里装相,孤不信你不懂,孤承认是孤做的手脚,但也是你太过分,孤在京城苦苦等你,你却已经在四处相看郎君了,孤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来诈孤来了。” 陛下表情很寡淡,好似觉得这小事不足挂齿。 相思就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话,嘴巴比谁都严。 祝绫玉忍不住担忧道:“陛下对你……” 相思今天问了蔡家的小公子,当初是突然接了调令来京城的,不知道如何天降好事,其实没甚要紧的,父子俩来了之后就一直安排在文华殿勘校古籍,两个都是爱书如命的读书人,深觉是个好差事,不过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了陛下青睐的。 车子走了很久,相思才说了句:“回宫。” 姑母再问:“当真?” 是以这会儿看徐衍更不顺眼了:“不是说了不必跟来吗?” 但陛下的奏折拿反了,他凝神细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 李文翾被腻了一手,大剌剌地往她手臂上擦,动作十分的粗鲁,板着脸嘀咕:“有什么好说的,竟然能聊那么久,你同孤倒是没话说。” 徐衍忙欠身:“祝夫人,一路顺风。” 说完打了个手势,一群人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守在一旁,给两个人留空间说话。 相思有些无奈:“姑母,阿兄对我真的挺好的,他这个人就是操心太过,没别的了。” 李文翾果然慌了:“胡扯!孤没有……祝相思你摸着你良心说话。” 二哥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说起来是在宫里头住,可寄人篱下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小就四处颠簸,她实在是没法子安心。 只能怪阿兄太气人了。 祝绫玉这才松了一口气:“姑母没用,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和陛下都尚且年轻,若有什么过不去的,千万别闷着,夫妻哪能没龃龉,吵也好,闹也好,话说开了就好,可不能有那隔夜仇。” “真得不能再真了,我诓姑母这个做什么,阿兄他……再没有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 相思“哎”了声,“蹭你手上啦!” 娘娘正在净手,拿脂膏小心地涂抹着,殿内飘荡着淡淡的桂花香。 徐衍抱歉地拱手,“陛下还是担心娘娘。” 相思从前只是猜测,那会儿还觉得阿兄才不会做这种事,定是自己太狭隘了,没成想他还真就这么想的。 相思思忖片刻:“也是,那下次我去他府上拜访好了。” 她哑然失笑,踮脚亲了下他的脸,好笑道:“没有的事,我跟他没什么干系,况且如今我和阿兄已经成亲了,你还生哪门子气?我又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声,大概是被阿兄影响了,她心态竟如此平稳。 李文翾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他没多说别的,怕娘娘多想。 相思一闭眼,得,说了半天白说了。 虽然他幼稚、强势、霸道,还气人…… 于是相思不紧不慢又回了趟祝府,再然后绕道去了文华殿。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儿。 早就料到是阿兄搞的鬼,这下更确认了,于是这会儿忍不住揶揄他。 她这是,三十六计之以柔克刚。 万一陛下才能过人,折子就爱倒着看呢? 第二十九章(早些回来) 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是突然传开的,甚至相思都是跟在旁人后头知道的。昨夜里还被阿兄捉着陪他一块儿批奏章,暑热渐盛,御书房里放了好几盆冰,徐德万还冰了些荔枝和瓜果,相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偶尔剥一颗塞进他嘴里。 阿兄瞥她一眼:“你就不能帮孤看两个?” 许是暑热让人烦躁,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约摸觉得她指尖凉凉的,抬手握了握。 相思挣扎,他握得更紧了,满手攥着,还要把她往自己身边拉扯。 顺便把她另一只手里的荔枝捏过来放进自己嘴里,数落道:“胃不好少吃些冷的,小心闹肚子。” 拉拉扯扯,毫不避讳的,简直一副昏君样子。 相思气恼,瞪他一眼:“阿兄你安分些,我来陪你批奏折,不是来陪你玩乐的,你再这样我走了。” “谁叫你不理孤。” “阿兄把我绑你身上算了,我都陪你批奏折了,还要怎么理你。” 她最近常常被她捉来陪他一块儿批奏章,他自个儿待在御书房的时候,惯常一句话也没有,殿内静悄悄的,伺候的下**气都不敢出。 但相思在,他话就多,不是吐槽这个大臣字写得丑,就是说哪个官员朽木不可雕。 从前年纪小的时候还沉稳,这时候倒是显得像个二百五。 或许从小压抑坏了,这会儿没人管束他了就原形毕露了? 相思实在是费解。 那奏折山南海北各地都有,上奏的事也千奇百怪,相思翻着看了几折,觉得头疼又放下了。 阿兄却还不放过她,像是从前太傅考校学问一样,问:“晁州大旱,何解?” 相思迟疑:“连年旱情,合该兴修水利?” “那你觉得该派谁去修?” “让工部自个儿举荐,总有能人。” “非一日之功,现下如何解决?” “减免赋税,移民就食,或者赈灾?”相思思忖,小声道,“每年不都是如此。” “可每年也都没有很好解决。明年后年若还是如此,百姓积贫积弱,吃不饱肚子,难保不会生乱,又该如何。” 问得多了,相思也开始躁乱起来了,每日里发愁这些事,怪不得阿兄睡不着。 她很想替他分担一二,但他实在是才疏学浅:“阿兄不若叫几个大臣来商议。” 问她做什么。 李文翾恨铁不成钢道:“朝廷上下自然能人辈出,若不能替孤分忧,朝廷的俸禄岂不是白给,孤只是想说,瞧着满朝文武各个不俗,可若用不好,用不对,那便是无用。你是皇后,不懂用人怎么行?别整日里躲懒。” 相思明白,就像父亲和母亲排兵布阵,那泱泱大军,看起来各个英武不凡,可若将帅不顶用,再多的兵也是一盘散沙。 若朝局是盘棋,那阿兄就是那执子人。 可是…… “阿兄没储君使唤,倒来教训我,后宫之事我处理得很好,前朝与我何干,我连官员都认不全。”相思越说越理直气壮,后宫向来不得干政,历朝历代的皇后,便是有些见识也得装不懂,他倒好,像拷问学生一样,从前文华殿的夫子也没他这样严厉。 李文翾看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她肚子,挑了挑眉:“孤有没有储君,还不是你说了算。” 合着又调戏她,相思拿毛笔丢他:“看你的奏折吧!” “你这脾气是越发大了。” “还不都赖阿兄不正经。”相思懒得理他,觉得他十分幼稚。 李文翾却反常地没完没了闹她,一会儿不跟她说话似乎都觉得不痛快。 相思最后真的起身走了,回了自己宫里睡大觉。 他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早去上朝。 相思刚用完早饭,坐在亭子里逗猫玩,正想着要不要跟阿兄商量一下,去山庄避避暑,就听到了陛下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相思很生气,非常生气,可气着气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了,于是沉默道:“几时回来?” 相思还是第一回见他这个样子,太正常了她反倒不习惯,更觉得鼻酸,她从小就不爱哭,是以这会儿觉得丢脸,慌乱地擦着眼泪,“好。阿兄放心去罢,我虽懒怠,但也并非愚钝毫无用处,你不在,我自会学着自己处理事务,用不着你给我收拾烂摊子。” 可相思已经顾不得生气了,她闷声说:“那阿兄要保重,顾好自己,然后……早些回来。” “瞧你可爱得紧,就想伸手逗弄你,怎么亲热都不够,可怎么办才好呢?”他瞧她不生气了,又开始没个正经。 他手指按在桌案上,指骨抠着桌面,关节都发白了:“姌姌,你听孤说……” 李文翾笑着捏捏她的脸:“我们姌姌这么厉害呢?孤把玉玺留给你,你争取早日篡位,孤给你当皇后,这破皇帝孤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阿兄不要动手动脚。”相思拨开他的手。 北疆**尚且不足以威慑根本,朝中吵来吵去的根本原因还是如今武将凋敝,谁也不服谁,就算祝敏珑是个将帅之才,没有威望根本震慑不住局面,?而树立威望,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他心都要疼碎了,宁可看她气急败坏跳脚揍他,也不想看她流眼泪,那泪珠子跟千斤石一样,压得他胸口疼。 李文翾捏了捏她鼻子:“孤就知道你行。”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 “北疆形势不复杂,孤只是坐镇,短则三两个月,至多半年,肯定能回。” “孤让老七出来顶事,但他脑筋不大好用,朝中大体不需要人管,但若真的有事,主要还是靠你,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便是做得一团糟也没关系,孤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一切有孤在,不用怕,好不好?”他很温柔地说着。 所有的将军都是沙场上磨炼出来的,但大周这些年太平了些年岁,没那么多仗可以打。 说着,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李元启,你一点都不顾忌我的感受,我看你不是怕我提前知道了难过,你是怕我提前知道你同你闹,这最后几日你都过不痛快了。” 她一瞬间呆滞当场,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像刹那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相思难得没有呛他,大约是知道事已是定局,剩下不多的相处,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 朝中吵了几天要不要把祝敏珑调去北疆,而南边孙大将军都拿不下,到底靠谁才能震慑住局面。 相思在他旁边坐下来,表情冷静到诡异:“陛下请讲。” 比如阿兄总是有意无意要她听一些政事,比如很早之前他就说过要她垂帘听政的玩笑话,比如昨晚他反常的心不在焉,一副为了逗弄她顾不上奏折的样子,她后来走了也是不想耽误他正事…… 李文翾瞧她又是难过又是悲愤的,心里酸胀得难受,张开手臂过去抱了抱她:“好了好了,全是孤的错,大错特错,等孤回来,随你打骂处置,绝不还手,好不好?” 李元启你果然很过分。 今早上终于有了定论,陛下打算亲自去北疆,他主帅,祝敏珑挂副帅,林掠天纵奇才,但无源之水不长久,不足为惧,敕令孙越务必将萧贼主力困守在云河城内。 相思那张脸寒若冰霜,直直盯着他,李文翾长这么大没怕过谁,但他这会儿很想找个地方让自己藏起来。 “不好!谁稀罕,等阿兄走了我日日去文华殿,没事就招三五个英俊后生来用饭品茶,递上的折子我一概不看,出了事我就全把他们关大牢里,等你回来,说不定皇宫都不归你了。” “孤不是那个意思,”李文翾真的觉得自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是孤小人之心,是孤舍不得你,不想同你分别,只想跟你腻在一块儿,所以不舍得说。” 唇被柔软覆盖,他的吻竟然也可以这么温柔。 萧氏那谋士林掠确实是个人才,竟在重重围困中带着主公杀出了一条血路,靠着北疆起乱,得了一条生路。 早就等在外头没让人通传的相思推了侧门就进来了,她挥了下手,殿内伺候的宫人十分机敏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文翾郑重应了声:“好。” “纸老虎,不中用。”李文翾捧着她的脸,“给孤亲一下,过几天就亲不到了。” 相思拍他的手:“你想得美。” “孤没告诉你不是故意要瞒你,这事孤非做不可,也知道刚成婚没多久舍弃你一个人待在皇城实在是孤对不住你,只是不想你提前担忧,想再跟你温存几日,等孤回来,打也好,骂也好,都依你。” 新帝登基边疆照旧是会乱一阵的,那些弹丸小国,既仰大周的威势,又时不时蠢蠢欲动想挑衅,北边这些年势力壮大不少,李文翾也想去北疆巡视一番,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她只是有些低落:“下次若再有什么,阿兄提前告知我就是,我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不讲理,我只是不想……不想突如其来知道这种消息。早知道如此,我昨夜就该一直陪着阿兄,待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我昨晚上还赌气,等你走了,我怕我想起来就要难过一回。” 他跟大臣在议事殿议事,快到午时,才遣散了众人,他正头疼怎么跟相思交代。 李文翾迟迟没下决断,仅仅是想看一看,朝中能吵出个什么名堂。 相思抬眸看他:“在陛下眼里,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不通大理胡搅蛮缠的人。” 她反应过来他早就有预谋却只字未提之后怒火顿起。 第三十章(去传太医罢…) 五日后,大军开拔,相思一早就开始觉得反胃,恶心。不知是天气太热了,还是分别太难过身体也有了反应。 她强忍着难受,去给阿兄送行。 倏忽体味到阿兄当年知道她走时候的心情了。 知道总有再见的一日,却又怕是最后一面。 人还没走远,思念却已在发酵。? 不知道归期何时,盼着早一点,再早一点。 可连送别这点时间,都觉得漫长得没有尽头。 世上怎会有分别这种叫人苦到心底的东西呢? 相思强撑着,不让自己流眼泪,怕阿兄担心,也怕自己失态。 浩渺大军,从城墙上看尤为壮观,相思想到很小的时候,她被阿伯抱着,目送父亲和母亲分别开拔迎敌。 那时候还小,可以肆无忌惮地哭,阿伯就拍着她的背,哄道:“侯爷和女侯过两日就回来看姌姌啦!” 阿伯这么说,她便哭得更厉害了,年幼的她已经模糊地知晓打仗是凶险的,战场如猛兽,将军出征,每回都可能是最后一回。 再后来,父母真的战死,她却异常的平静,好似眼泪早就在每一回的目送里流干了,知道终究最坏的结局还是来了。 她跟着父亲和母亲的部下扶柩归乡,一路上竟连疲惫都忘却了,好像父母还在身边,他们在的时候,她总归是一点苦都不用吃,什么心都不用操的,哪怕不经常见到他们,也知道自己是有依靠的。 等回了奂阳,军队回去复命,身边全是陌生的亲人,祝家的人她都没见过几面,几乎都不认得,像是忽然之间醒悟,自己再也没有父亲和母亲了。 于是午夜梦回,都是大军开拔,自己目送他们离去,梦里像是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悲痛欲绝。 那梦一遍又一遍,宛若凌迟。 王军离去的样子,像极了梦里。 只是从目送父亲和母亲,变成了目送阿兄。 她厌恶别离。 他这几日忙得看不见身影,夜里回了,总会抱一抱她,低声同她说些话,大多数她都没醒,又或者装作没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心里纵有千般不舍,可也知有些事是不得不去做的。 就像她想父母一直陪她,可父母自有父母的使命。 如今她不仅是阿兄的妻子,也是他的臣属,是大周的子民。 更是大周的皇后。 所以不能不舍,也不能哭。 相思像是入定了,从早上到中午,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等到日头高挂,晒得人发昏干呕,她才说了句回宫罢。 徐德万心里不是滋味,安抚了句:“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天佑,娘娘莫要挂心,您心情舒畅了,陛下才能安心。” “本宫没事。”相思实在胃里翻江倒海,懒得多话,倒是显得气势迫人。 或许是陛下教养大的,徐德万总觉得娘娘板着脸的时候,同陛下太像了,言行举止,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文翾走的时候没带徐衍,这会儿徐衍和徐德万都跟在相思身后,灵武卫左右拱卫,这个年轻的皇后脸色很差,眉目疏淡到让人有了些望而生畏的感觉。 宁王李文澈骑马过来,在皇后的轿子前站定下马,拱手道:“皇嫂。” 相思上轿的动作一顿,转身看他:“可是有事?” 阿兄不在,兵符和玉玺都暂且在她手上,许多事怕是需要她来裁断,她再也不能躲懒了。 宁王比相思还要小一岁,自小就是个单纯的,脑筋不大好使,胸无点墨,但好在也胸无大志,从前做个闲散皇子,如今做个闲散王爷,倒是兄弟几个过得最好的。 他笑了笑:“无事,来给皇嫂请个安,皇兄说要我顾好皇嫂,不然回来他要打断我腿的。” 相思本来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缓过来,这会儿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她说:“你皇兄吓唬你呢!” 李文澈挠了挠头,嘀咕道:“皇嫂没事自然万事大吉,若是出了点什么事,皇兄不砍掉我的脑袋就不错了。” 相思“嗯?”了声。 李文澈咧嘴笑:“没事没事,皇嫂有事尽管吩咐,臣弟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相思被他逗乐,摆摆手:“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有事我自会派人传唤你的。” “那皇嫂告辞。” 每日的早朝照旧举行,宁王监国,皇后垂帘听政。 她一个每日必赖床的人,被迫天不亮就要起,帝座后新安置了一张座儿,被纱帘挡着,相思端坐在那里,徐德万站在旁边时不时提点一二。 从前太傅说,身居高位,拥有无上的权柄,生杀予夺好不威风,可只有你坐上去才知道个中滋味。 宁王这才舒展眉头:“今日就到这里,散了罢。” 是以怨气积攒,这会儿对皇后毫无客气。 这使得朝中一些大臣十分不满,一是觉得皇后越矩了,宁王监国,而非皇后监国。 “微臣不敢。”那人深拜,语气却无半分“不敢”的意思。 二是觉得她性情怯懦,话都不敢开口说,掌大权未免儿戏。 现在相思也大约知道一点阿兄的滋味了。 她只是觉得最近身体很不好,胃里总是翻江倒海地难受。 相思摆了摆手:“无妨,也辛苦七弟了,你也回去吧!” 底下似乎还有人想说什么,宁王骤然蹙眉,冷声道:“皇嫂跟在皇兄身边长大,也是太傅半个学生,陛下觉得皇嫂管得了朝政,诸位是不信任陛下,还是不信任太傅?” 宁王抬抬手,示意不要生乱:“皇兄不在,朝中一切自是仰赖各位大人,皇兄也知本王才疏学浅,是以特令皇后娘娘听政,本王拿不定主意,自然是要请教皇后娘娘,各位若有意见,待皇兄回来再议如何?” 李文翾没有提前给她布局,只托了几个信得过的大臣代为帮衬,免得她孤立无援。 一瞬间,相思连自己**阿兄续娶,百年之后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能不能葬一块儿都想到了。 若是真的是个不治之症,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阿兄回来。 听夏愁道:“那怎么行,娘娘好歹还是吃一些吧!您最近都没好好用饭,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其实若不是阿兄,这些人怕是说话更难听。 “皇嫂告辞!” 可他们大约是低估皇嫂在皇兄心里的位置了。 拐弯抹角地说皇帝宠妻宠昏了头。 从前李文翾在的时候,没人敢提对皇后不敬的话,如今却越发胆大了起来,有人出列,执笏一拜:“非是我等对皇后娘娘有何意见,只是娘娘毕竟久居深宫,不曾理事,如今却要指点朝政,未免草率,陛下新婚燕尔,对娘娘过分溺爱本也无可厚非,只是……” 知道他过分紧张只会给她增添阻力。 人潮退散,宁王走到后头,给相思见了礼:“皇嫂受委屈了。” 相思只是坐在那个宝座后面,就隐隐有了一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太医很快来了,诊脉诊了许久,又面色凝重地叫小太监传另个太医过来。 萧太傅出列,拱手道:“娘娘自幼聪慧,颇有安定侯和女侯的风姿。” 李文澈顿时发作:“大胆,你这是在讽刺陛下昏庸?” 她以为是天太热了,可好几日了,也不见好,反而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相思起驾回凤仪宫,念春和听夏伺候她用饭,她却摆了摆手:“我胃里难受得紧,去躺一躺,饭菜都撤了吧!” 况且为难皇嫂,简直打皇兄的脸,这些人真是记吃不记打,和颜悦色几天就想骑到皇帝头上了。 相思自然也知道,她并不在意这些,甚至都未答话。 相思也不由紧张起来:“太医直说就是,本宫承受得住。” 立后到现在,皇宫里除了皇后一个妃嫔都没有,哪怕是个被宠幸的宫女都未曾听说过,市井街巷提起帝后多是称赞鹣鲽情深,可大臣们私下里提起,却都是对皇室子嗣对大周未来的担忧,更甚者认为皇后善妒无德才容不下他人。 不过阿兄比她心性坚忍多了,他若在,都不需要言语,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念春点头:“要不唤太医来给娘娘瞧瞧?” 从相思回京城,陛下出城十里相迎开始,大臣们对皇帝后宫之事的不满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宁王在帝座旁加了个侧座,每日在那里主持早朝,拿不定主意的总是忍不住往后看,相思并不直接说话,侧头告诉徐德万,徐德万再说与宁王听。 大殿一时安静下来。 相思脸色不大好,但却并不是因为那些人,对于一些大臣有意无意的敌视,她并不放在心上,她代天子做事,对得起阿兄就够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同她。 早知道送别的时候该到近前去的,远远瞧着,连他样子都没看清楚,若是最后一面,她会含恨而死的。 宁王拧着眉,心道你们这些老狐狸精平日见了皇兄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现在倒是敢来为难他心肝,也不怕他回来找你们秋后算账。 或许是皇兄行事太正派,如今更是主动御驾亲征,俨然是有意做明君的,明君自然不会为了私情迁怒。 大约是侯爷和女侯去世太早,已经鲜少有人记得皇后是是为何能被接到宫中由太后亲自教养了。 相思深吸一口气,压下颓丧,叹气道:“去传太医罢。” 相思骤然开口道:“本宫自比不得各位大人见识宽广,只是陛下既叫我管这一遭,本宫便不能袖手而去,往后诸事还是仰赖各位大人提点。陛下不在,总要有人裁断,本宫既做得了主,便担得了责,是功是过待陛下凯旋任由诸位大人评判,在这之前,谁若借故生非,一律按律法处置。” 第三十一章(已替换)(今日可有什么异动?…) 太医迟疑道:“娘娘莫慌,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事情,微臣还不是太敢确定,需得找赵太医一同确认一二。”太医院当值这么多年,他不至于摸不出来什么脉,只是娘娘脉象……他一时不敢开口。 赵太医很快来了,也诊脉诊了许久,面色同样的凝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是同样的担忧。 相思一颗心都沉下去了,眉毛拧成一团,手指都不自觉攥紧了。 太后也是这样突然离去的,瞧着身子骨挺好的,前几日还有说有笑,突然有一日神情恹倦,吃不下也睡不大好,叫了太医来诊脉,起初只说吃些药调理一下身子,然而情形很快恶化下去,没几日就下不了床了,相思衣不解带伺候在身边,只觉得惶恐不已,从前总想着长大了要报答太后娘娘,却未料分别来得那么快。 这个从她八岁起就一起抚养她的姑外祖母给予了她太多的慈爱和关照,于她来说,她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更多是一个爱护自己的长辈。 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又一次要面临分别了。 她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不好,所以身边的人才一个一个都离开。 父亲和母亲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来不得悲伤,那种突如起来的噩耗反而让她格外的平静,可太后的离去是漫长的,从生病到病重卧床,她每日都祈祷太后娘娘能再坚持地久一点,可又清楚地知道太后娘娘快不行。 太后临终时没有唤任何晚辈,她这一生沉浮,什么都看得很开,只晚年养在膝下这个孩子,让她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她唤了太子来,抓着元启的手,叮嘱他要顾好妹妹。 之后她又把相思托付给了钟太妃,像是没有什么牵挂了,当夜就薨逝了。 她记得太后薨逝后,相思常常彻夜难免,悲拗痛苦,那种悲痛欲绝到现在她都记得。 阿兄就一直站在她门外守着,告诉她:“孤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说的那样坚定,让人没办法不相信。 骗子,他现在就不在,如果相思也病故,阿兄回来只能看到她的尸首了。 不过那样也好,阿兄大约会少一些难过,亲眼目睹亲人离世,是件太过悲痛残忍的事。 相思想着想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周太医才跪下回话,“恭喜娘娘,是喜脉。您这是,有喜了。” 赵太医也跪下,恭贺:“恭喜娘娘。” 什么? 相思一时反应不过来,毫无喜悦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两个太医的表情过于沉重了些。 那样子,仿佛相思怀的不是个孩子。 “可是有什么不妥?两位太医但说无妨。” 赵太医拜道:“回娘娘,是……双生子。” 两个太医齐齐伏拜,不敢抬头看皇后。 相思再次攥紧衣袖,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方才还想着怕是什么不治之症,得知不是有些啼笑皆非,可双生子,同不治之症也没有多大分别了。 怪不得周太医要找人商议,怕是摸出来了不敢说。 妇人产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双生子更是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三命。 阿兄又不在,朝中本就抵触皇后听政临朝。 这孩子似乎来得并不太是时候。 相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色已然恢复正常。 她弯了弯唇角:“无妨,两位太医不必如此拘谨,是福是祸,皆有天定,不必杞人忧天。只是此时尚且不宜声张,烦请两位太医暂且保密。” “是,娘娘。” 虽然她也知道,大约瞒不了多久。 相思独自一人坐了许久,称不上欢喜,也谈不上悲伤,只是安静地坐着,脑海里时不时冒出些画面,偶尔是父母,偶尔是太后,更多时候是阿兄。 他总说想要储君,请了太医给她调理身子,她以为是求子嗣的,问了才知道只是些补气血的药,觉得她从奂阳到京城一路颠簸,身子很虚弱。 他同徐德万和徐衍说,不许人一直在她面前提子嗣,她其实都知道。 他不想她把孕育孩子当做一种责任,天下需要储君,皇室需要储君,他也希望储君是两个人的孩子,但若把孩子当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许多事就变了味道。 他一直觉得,若没有子嗣缘分,他也并不介意从皇室里挑选一个德才兼备的后辈做储君。 相思都知道。 知道阿兄做的一切,却还是一直担忧往后的路,怕自己将来因为他恩宠消逝而变得?凄惨。 可是以阿兄的品行,哪怕将来终有一日?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大约也会把她安顿好。 他并不是残忍冷酷的人。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对他更好更坦诚些的。 也不知道阿兄几时能回,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说短则三两个月,长则半年,其实已然是保守了,她私下问过,北边局势复杂,陛下不仅想要打胜仗,更想恩威并施,将北疆的问题深入解决一番。 而这浩大的工程,若真的做下去,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她一直不知道阿兄留着太后何用,现在突然想明白,他莫非想连着孙家一块儿端了? 大殿内顿时不吵了,不知道是觉得皇后儿戏还是觉得此举荒唐,甚至一时之间没人敢吭声。 吵来吵去,吵得相思头都大了。 今日早朝又吵起来了。 “未曾,末将刚巡查过一番。” 据说一路上孙越都不大配合,甚至多次试图逃脱,骂皇后毒妇,无知妇人妄图参政,不得好死。 又有人说穷兵黩武不可取,百姓赋税连年增加本就苦不堪言,如今合该减免赋税休养生息。 怕是就是为了防止这局面。 她说:“这一杯毒酒赐下去,阿兄的骂名就要载明史册了。” 阿兄临走的时候还在顾忌孙若安,他赐了毒酒过去,被相思拦下去了。 月前,孙越大约知道了陛下亲征的消息,以求援的方式向朝廷施压,希望军饷能半个月内抵达云河,否则他守不住。 “留给我吧!阿兄,你信我一回。你走之后整个皇城都暂时要听我号令,我手握大权,若还不能解决掉她,迟早也会栽在别人手上的,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总归是要靠自己的。” 过了许久才说一句:“娘娘可是认真的?微臣觉得还是等陛下回来裁断也不迟。” 于是朝上请求另派人替换孙越。 那时,一直沉默的相思倏忽下令,孙大将军有里通外贼之嫌,兹事体大不敢轻忽,即刻押送回京,交给刑部审查。 具体如何,还未交手,一切都不可预知。 李文翾站在帐篷外,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 早些年太后的猖狂无疑是借了孙家的势,孙家式微之后,太后四处勾结,没想到真的让孙家靠着巫阳王站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孙若安也出了皇宫,她是不被允许出皇宫的,于是混在了孙家进宫探望的马车里出的宫门。 孙太后被人从马车上赶下来,她摘下兜帽,看到严阵以待的灵武卫,倏忽就猜到是祝相思给她下的套了。 孙若安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那时早朝就吵过一次,**孙越尸位素餐不作为的折子越来越多,萧氏余孽本就不足为惧,却总是能有一线生机,除了那谋士林掠的确是个奇才,更多时候像是孙越不作为。 如果他们安分,阿兄或许并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从孙越打主意想要威胁新帝把亲妹妹解放出来的时候,阿兄恐怕就已经起了杀心。 如今竟敢公然渎职,威胁朝廷了。 孙家首当其冲。 野心养肥了,也是时候该宰了。 然后绕道去了广安寺,她把怀孕的消息透了出去,她说想去广安寺上个香,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陛下不在,皇城里始终没出过大乱子,相思功不可没,可到底威严不足,总有些投机取巧之辈蠢蠢欲动,企图趁着皇帝不在贪赃枉法。 她冷笑一声,终日打雁,被雀儿啄了眼。 吵着吵着便吵到开武举的事,大周四年才一武举,合该每年都举办,虽说天下一统,大体是太平无虞的,可国富兵强才是立足的根本。 相思却并不在意他,他更在意的是孙若安。 可武将之中,孙大将军尽管年纪不小了,但仍旧是猛将,若他都不行,谁能顶替? 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孙家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以阿兄的脾气,哪怕临阵换人都不会接受这样的威胁。 相思一直不知道阿兄把兵符一道留给她什么用。 他轻吐出一口气,敛着眉道:“再巡查一遍。” 孙越从一开始出征就在逼迫阿兄,拿抱恙作要挟,换太后自由身。 相思听从兵部的意见,从西南抽调了兵力,又从潋州派兵成掎角之势去攻打云河。 即便他不是有意的,可打了几个月没能歼灭萧氏余孽,孙越也难辞其咎。 相思冷了脸:“事急从权,本宫说的话就不管用了吗?” 但作为大周的将军,他毫无动机,所以起初没有人提。 今天孙越押送回来了,所以就怎么处置的问题,又吵起来了。 全城封锁,在城门处发现了偷跑出宫的孙太后。 大军扎营稍事休整,李文翾今日里总是觉得眼皮子狂跳,他蹙眉问身边人:“今日可有什么异动?” 心里还是觉得像是有什么要发生了,惴惴不安的。? 但越来越显得古怪。 皇后**的消息是在一炷香之后传回来的。 至于孙越,他派了灵武卫亲自去羁押。 孙越被押送回京的这一晚,相思悄悄出了趟门,她先去了枫林别院,去见了钟老太妃。 第三十二章(是不是改姓祝了…) 太后趁着皇后不在皇宫才特意出宫一趟,他深居后宫,平日里不大露面,并不太引人注意。虽然私自出宫不妥,但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因而也谈不上小心周密。 这次出来为的是回一趟孙家,密谋解救兄长之事,顺便筹谋一下将来,如今孙家形势不明朗,若不做些什么,等皇帝回京,就更难翻身了。 她本来就觉得祝相思有几分怪异,今日买通一个宫女才知皇后怀有身孕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皇后几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被先太后和太子保护得太好了,本性怯懦谨慎,瞧着聪敏,其实胆小心慈,不足为惧,甚至不如她身边的徐德万和徐衍难缠,这两个是李文翾的狗腿,指哪儿打哪儿十分讨厌。 祝相思却好对付多了,只要运用得当,可以很快逼她让权。 到时候太后出来主持朝政,比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可要更容易让人信服。 趁着李文翾没回来,这朝廷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是她低估了祝相思的城府。 她没想到她有胆子陷害当朝太后,一旦被揭穿她这个皇后就别想当了。 孙若安意识到,恐怕从捉拿兄长开始,她就已经在想怎么下这盘棋了。 大将军孙越涉嫌通敌,被押送回京当日,太后秘密出宫。 偏偏皇后在这个节骨眼上**。 刺客又恰好逃脱。 灵武卫在宫外发现秘密出宫的太后。 她买通的宫女,恐怕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只能寄希望于没有实际的证据。 …… 两日后。 相思推开朝澜殿的门。 灰蒙蒙的殿内被屋外的阳光笼罩,浮尘被映照成金色,太后枯坐在长椅上,精神萎顿,眸光已失了神采。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皇帝不在皇城原本对于她来说是件好事,如今却是个致命的问题。 她失去了约束,也失了最大的倚仗。 孙家此次也缄默不语,谁也不敢开口求情。 孙越通敌尚未洗清,太后又涉嫌谋害皇嗣。 早先谋逆之事孙家装不知,可怎么会毫不知情,就连朝中也隐有猜测,只是从前朝中都忌惮皇帝太过于独大,无人压制,这才附和着请求放太后出来。 如今皇后掌权,一应大事可全权做主。 又事关皇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后毕竟和其他人不同,不能送去刑部,暂时软禁在宫里,她的两个侄女早出宫了,此时只剩了一个老宫女陪着她,老嬷此时色厉内荏道:“太后主事的时候,皇后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后头没母家大约不清楚,咱们孙家也不是好惹的,皇后若轻举妄动,惹了大祸,陛下回来您可是要遭殃的。” 只要威慑住祝相思,一直拖下去,就还有转机。 但到了敢跟皇后且手中暂时有握权的皇后叫板的地步,已然是黔驴技穷穷途末路了。 才几个月,相思却已经显怀了,她有些站不住,抬了抬手,徐德万忙招呼人把凳子搬过来,抬头冲着老嬷冷笑一声:“大胆奴才,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 徐德万心道:若非咱们皇后,你家主子早就归西了。 ? 只是徐德万也不大看得清楚,皇后究竟要做什么。 “拿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来算计,你也不怕遭报应。”孙若安突然抬眸,恨道。 皇后**,满城通缉刺客,而太后并不应该出现在大街上。 任何可疑的人都要查,太后也不例外。 她的马车上没搜出什么凶器,却搜到了个年代久远的木盒,上了把精巧的锁,宫里的巧匠开了三天才打开。 早先相思就秘密召见过几位大人,有人暗中举报孙大将军和萧贼私下有牵扯。 这是她能顺利把孙越押送回来的关键。 里通外贼,等同谋逆,若是真的,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娘娘……娘娘把信官全拘在了皇城,说一只鸽子都不让飞出去。” 若是假的,人是皇后得罪的,陛下回了,自有裁断。 好似这皇宫要变天了似的。 他这次真发了火,行宫里跪了一大片,他冷笑一句:“好啊,这天下真的易主了是吧?改姓祝了?” 且虽然她一直表现得不在意,但父母始终是她的心结。 北疆战况尚且不明朗,孙越迟迟攻不下云河,朝中本就诸多猜测。 功高震主,显龙关一带绵延数十里的边界,关内关外十几座城,都快不认得皇帝,只认识定北侯了。 定北侯和女侯的死始终不清不楚,一直被蒙在一层纱里,先帝不追究,可也并不追加封赏,于是成了一桩悬案,如今相思成了皇后,皇后必须要身家清白,将来有人在她身世上做文章,恐怕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是四皇子和渤城王勾结的证据之一。 孙若安笑了笑,“这怪不着哀家,也并不是哀家下的手,不过投其所好罢了,先帝本就忌惮你父母。” 说着,往外走去。 “阿兄当初不杀你,我猜了许久都没有猜到缘由,你自己怕是都没有想明白吧!”相思手里攥着一截竹筒,那里头是张信笺,年代太过久远,纸张已泛了黄,上面盖着四皇子的私印。 “赐死吧!”相思倏忽起了身,感觉到疲惫,并不想再交谈下去了。 既然孙越攻不下,那即便其他人不顶用,也好歹是个尝试。 “是什么?”相思折起身,拧着眉,满身的起床气。 以至于后妃们得知是双生儿都仿佛被判了**,没几个能活着从产床上爬下来。 京中和皇帝一直有书信来往,李文翾几乎对皇城了如指掌,对祝相思自认时刻关注。 顺水推舟的事,何乐不为。 而皇后有身孕且是双生子的消息,李文翾是北疆平定后才收到的消息,那天几个统帅在商议北疆巡察之事,几个部落已联名递了降书,愿意对大周俯首称臣,自愿作为属国,陛下正好可以借巡抚之名恩威并施一番。 “哀家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他竟也如此浅薄昏庸。” “哎哎哎,娘娘您身子还没大好,您慢些,慢些。” 相思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和李文翾有一种微妙的相似:“那你不会以为本宫会为了那一丁点可能,就容许你骑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吧?你难道搞不清楚阿兄一个不受任何人掣肘的人愿意容忍你这么久是因为什么吗?因为我。所以哪怕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后果。而我现在弄死你,也轻而易举。你觉得孙家会优先保你还是保孙越?他们顾不得上你吗?你一辈子汲汲营营,什么也得不到。人确实要为自己打算的,但踩着别人尸骨的时候,焉知自己不会是脚下的那个。” “一群酒囊饭袋。”她嘀咕,“让他们自个儿反省去吧!” ?相思嗤笑了声,竟也觉得阿兄有些儿戏。 崇安二年的春末,相思又赖床了。 “你难道不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吗?”孙若安已经觉察出事情脱离控制了,“你不会不知道双生子意味着什么吧?” “你当年也并不信任四皇子,所以捏着他这个把柄,顺便把脏水泼到了我父母身上。” 太后赐死的消息是跟着皇后**传到北疆的,彼时李文翾正中箭伤,太医正要给他拔剑,他眉毛一蹙,含着一口怒气自己拔了,啪嗒一声扔到地上,对着说话大喘气的传信官飞过去一脚:“都他娘过去两个月了,为何现在才报。” 阿兄说,这个皇帝,只能他来当,她并不能领会。 却竟然能被瞒着这么久。 历朝历代都认为双生儿是不幸的。 他感觉到无比的荒谬,简直荒谬绝伦,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 相思却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了,怒道:“我还没生气,他倒有脸生气了。” “是不是改姓祝了。”小太监声音弱下去,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阿兄怕是早就知道太后手里有证据,所以才一直留着她。 她旷了早朝,太监请了三遍她都不去。 “她现在倒是能耐!” 然后消息传过来的当日,李文翾已经点了一队轻骑提前连夜回京。 又过了会儿,守门太监急匆匆地闯进来,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娘娘……娘娘大事……大事不好了,陛陛陛陛下回来了,连闯三道城门,这会儿已经策马进午阳门了,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质问这天下是不是……” 相思笑了笑:“不劳太后操心,福祸本宫都受得,我一生未尝做过亏心事,不惧天谴,你不用拿这个吓唬我。” 她如今领会了。 到底谁才是皇帝? “你以为李文翾为什么迟迟不对哀家动手,哀家**,你父母的冤屈永远也洗不清,你不会以为,仅仅凭借一封信,就能给你父母翻案吧?”孙若安挺直了背,死死地盯着她。 相思只觉得荒谬,那些年站在城墙上送别迎归的日子里,将士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时候,原来皇城里掌着权柄的人,竟都是在琢磨着这样腌臜的事。 第三十三章(陛下疯了吗…) 相思走太快了,出了凤仪宫就是一踉跄,气势顿时弱下去一截,但怒气却上升一大截。李文翾恰好到宫门口,翻身下马,几乎是飞过去的,伸手一捞,把人捞进了怀里。 四目相对,噼里啪啦,火树银花,也不知道谁的怒气更高点。 “啪——” 然后李文翾就挨了一巴掌。 正正打在侧下颌,乍一看就一巴掌扇在脸上也没分别了。 宫里禁卫不知道陛下这么着急是因为什么,城门巡逻的一队全跟了过来。 相思刚出月子,一路跑出来,宫人们都吓一跳,忙跟在娘娘身后。 这些全被娘娘一巴掌打懵了,顿时一众人瑟瑟跪地,不敢言语,生怕谁恼羞成怒他们这些人全跟着遭殃。 相思怒气消散下去一截,但还是瞪着他,好像受的委屈全要讨回来似的。 成婚才几个月,他一走就是一年。 她那半吊子的学问,替他管理朝事,每天都被那群老中青狐狸群气得半死,她一会儿要罚,罚了又要赏,太严苛了要松弛,太松弛了要立威。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 这也就罢了,偏生她还怀着身孕,害喜得厉害,吃不好也睡不好的。 双生子到后头的时候,身子笨得几乎走不了两步路,想起他从前调侃她以后怀了身孕不得一天哭三回,她就恨得牙痒痒。 想哭都哭不出来。 临产前她频频问朝臣们估摸着北疆战事何时能平。 盼着他早点回来,最初是想她要是死在产床上,还能见他一面,最后想,死也得当着他面死,不能太便宜他了。 这孩儿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怎苦楚却叫她一个人受了。 她早早就在宫里预备了好几个接生嬷嬷,那天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候在殿外,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骂了好几句李元启。 殿内殿外齐齐跪了一地,一边心疼娘娘,一边又担忧娘娘,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怕也就娘娘一人了。 她没死,但觉着也去了半条命。 月子坐完了都不大想起身走动。 如今她万事都妥当了,他倒是回了。 相思满脑子都是:你这爹当得可真是轻松! 又气道:你凭什么生气? 见了人,才打他一巴掌,眼泪却要不争气地流出来。 李文翾满腔怒火来不及发散,陡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迟疑地抬手擦她的眼泪,不知道多久没说话,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孤错了,你别哭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相思简直哭得悲怆,天地为之变色。 生产那天她都没哭得这么悲壮过。 李文翾慌得手都是抖的,只好紧紧抱着她,试图缓解一下气氛,于是说道:“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孤号丧呢!你打孤也成,骂也成,别气坏了身子。” 相思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口堪比野兽撕咬猎物,仿佛要一口咬死他似的。 咬到最后满口血腥,眼泪混着血气,她想骂他,可出口只剩下带着悲愤的呜咽。 李文翾心口都要疼碎了,碎得彻彻底底,他浑身都在发着颤,只不断重复着说:“孤错了,孤错了,你别气着自己,成不成?” 一路上,李文翾都处在低气压当中。 皇后怀孕产子,竟然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他哪里是怕这天下姓祝。 他是怕朝中有什么大事是**的。 难道她被谁威胁了? 有什么隐情是**的? 他走的时候,朝中并无大事,后来除了孙越应该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即便她处理不来,自然有人帮衬,哪怕最后搞砸了,他到时候也自有法子清算。 可突然之间他开始害怕,会不会是有哪里他没考虑到,若是真出了大的纰漏,要他如何原谅自己。 他一路快马回来,跑**几匹马,恨不得插双翅膀。w 他一边往回赶,一边紧急了解了一下情况。 除了祝相思,其他大体跟他知道的一致,没有意外,也没有纰漏。 相思偏过头去。 徐衍对着灵武卫打手势,叫一群人别显眼了赶紧散了,呆站着看陛下的笑话,也不怕挨抽。 李文翾扫视满殿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相思身上,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 心道祝相思你如今真是胆子大。 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他。 可是见了人,那怒气还没发泄出去,便被瞬间击溃,被愧疚和亏欠感塞满,心道自己真是该死,最想护着的人却没护住几回,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相思气闷:“左右你们都向着他。” “是,娘娘。” 太医跟在后头,心道这又是什么机密事件,秉着皇家的事少插嘴的准则,他惶恐地跪下去,满脸写着:臣什么也不知道。 陛下和娘娘自有陛下和娘娘的道理。 相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半推半就地跟着过去了。 相思眼泪又涌上来,鼻音浓重,却是恨道:“少用苦肉计,疼死你算了。” 可大约她也算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在前朝受了一肚子鸟气,看着他都没什么怕的了,于是白他一眼:“阿兄还知道回来呢!我还以为阿兄准备迁都北方,另添家室了。”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刚沐浴的时候一直斜着身子避开她的眼神,这会儿却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是很疼。” 徐德万这会儿也恰好进来,正好看到娘娘那转瞬即逝的笑脸,朝中几个大臣最近可劲为难娘娘,娘娘又刚出月子没多久,已经好久没露过笑脸了,徐德万简直要喜极而涕,于是也跟着糊弄道:“嗯?陛下在说什么?” “带孤去看看孩子吧!”他牵了她的手亲吻了下。 相思眼珠子滚了滚,“什么箭伤?” 关了门,相思坐在榻上,也不同他说话,急得李文翾恨不得钻进她心口听听她到底在想什么。 “连陛下都向着娘娘,奴婢们自然也是向着娘娘的。”徐德万眼神示意宫女们快去干活别磨蹭。 徐衍正好进来要回话,闻言愕然片刻,继而低下头。 在李文翾转过头之前,又憋住了,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脸写着:陛下疯了吗? 只能是她自己做的主。 嗯,就是这样。 怕他分心?还是怕消息走漏被别有用心之徒利用? 李文翾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瞧你,心疼得手都是抖的,却还逞强,你气得慌就打孤骂孤吧,怎么都好,别不理孤。” 李文翾全靠那一口气撑着,见了人,瞧着没大碍,才松了口气,可那颗心仍旧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草草洗了澡,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腰带都还没系好,半披着头发敞着衣襟挤过去她身边坐着。 陪着他一同回来的一队骑兵,一路上几乎都要追不上陛下。 李文翾固执地抓着相思的手:“姌姌,行行好?” 李文翾攥住她的手,哄道:“陪孤一起,好不好?陪孤说说话,从孤得到消息到现在,已经十几日没怎么合眼了。” 李文翾你真是该死啊! 他在北疆待了一年,身上晒成了小麦色,肌肉也更结实了些,显得越发气势迫人了。 从前就有主见,上回她给他下药,他都没跟她算这个账,这回倒是变本加厉了。 徐德万还是机灵些,忙招呼几个太监和宫女去备水和换洗衣物,又叫嬷嬷去看看小殿下们醒了没有,估摸着陛下待会儿要看。 李文翾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摇头:“没事,别担心,不疼的,早先就受过一次,俩月就好了。”说着,扒开另一侧衣襟,结的痂都脱落了。 相思还没答话,徐德万先过来扶娘娘,小声道:“让陛下的偏殿沐浴,奴婢给娘娘备个坐榻在边儿上,再添个几案,放些娘娘爱吃的点心,娘娘顾着陛下风餐露宿一路疾奔,就陪着说会儿话罢?” “孩子安置在哪儿?谁在照看?”李文翾扭头问徐衍。 相思没忍住,终于笑了。 徐衍看看娘娘又看看陛下,徐衍觉得自己现在是娘娘的狗腿,应该听娘娘的,于是他迷茫地看着陛下:“陛下在说什么?” 相思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眼神不忍看似的眯了眯,倏忽朗声道:“徐德万,去传太医过来,快点儿。” 相思眼珠子转了一转:“孩子?什么孩子,陛下在撒什么癔症。” 李文翾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磕在她额头上,闭了眼,满脸的生无可恋:“你就剜孤的心吧!左右孤觉得自己确实该千刀万剐,无妨,虽然箭伤还没好,伤口不知道崩开几回了,但再疼也没有你这几句话让孤觉得疼。” 不知道哭了多久,相思擦了一把眼泪,又端起了皇后架子,她推开些许,道:“陛下去洗洗吧!” 不知道,想不明白,他的脑袋一时之间死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满腔的怒火。 这应该不算撒谎,如果陛下秋后算账,他就说自己耳背。 第三十四章(有你没你都一样…) 过了会儿,太医看过了伤,相思还是让人把孩子抱了过来。龙凤双生,兄妹两个都刚睡醒。 哥哥精神头足一点,妹妹没什么兴致,瞥了父皇一眼,兀自去啃自己手指去了。 一脸的不屑,仿佛在说:谁啊,懒得看。 李文翾抬手要抱,相思把他的手拍下去:“只能看。” 怕他没轻没重,又怕他伤口又开裂,恰好在肩上,一路骑马回来,已经血肉模糊不能看了。 倒是急切,可她最想见他的时候已然过去了,如今早回来几天晚回来几天,又有什么分别。 李文翾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顶嘴的念头,相思说什么他都是要听的,只是有些委屈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抱一下行不行?” 相思还在气头上,半句解释也不想给,只是板着脸:“不行。” “知晓了。”他闷声应道,招手叫嬷嬷抱近些,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乎乎的,小小一团。 是他和相思的孩子。 竟还是双生。 他单是想一想,都难以想象个中辛苦。 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儿,他的心疼却大过喜悦,从他离开到现在,与宫中书信往来不知凡几,她亲手写的也有不少一沓。 他总是埋怨她总是告知些公务,实在没趣。 他总觉得朝中事务繁杂,但大多都是些琐碎事,她只需要会用人就够了,每日里去点个卯,足以。 可到底担心她不大会偷懒,心思又纯良,在其位就想尽力而为,于是常常提点一二,但总是没耐心,说几句,就忍不住歪到别处去。 下次收了信件,总盼着她能说几句思念的话,可翻来覆去看,总是看不到一句。 那时候只顾得上不痛快,如今回想竟满是锥心刺痛。 恐怕不是不说,只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说了他也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哪怕是为了她早早赶回来,若北疆之事处理不好,日后的骂名哪怕不落在她头上,她也会自责。 她武将世家,太懂得家国的含义,却生生自己扛住了。 方才那么恨,恨到了头,也只是咬了他一口,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李文翾看过了孩子,挥退了众人,强撑着精神,把李文澈叫了过来。 宁王殿下满肚子牢骚要发,得知皇兄回来,就已经备了马车赶往宫门口等着了,就知道皇兄一定会想要召见他。 宁王等在外殿的时候,徐德万和徐衍正在里头回话。 徐德万这个人精,也不渲染什么,可一字一句却尽是诛心之言。 “刚怀的时候周太医和赵太医就一道诊过了,双生子,娘娘那会儿刚听政,朝臣温顺恭谨,那是因着陛下您坐镇,可娘娘年轻又温善,他们自然不大……客气,娘娘也是怕又有人借故生事,所以从一开始就瞒着了。” 皇嗣是大事,一来是需要更谨慎些,二来也是怕有人以此为由阻止她参政。 她对权力并无野心,但阿兄既然把这偌大的皇朝暂时交给她督看,她便不会轻易让这权柄从自己手上溜脱。 除了自己,她谁都不信,便是搞砸了,也要砸在自己手上。 “后来出了太后那档子事儿,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可娘娘还是没提,那群老狐狸也不大敢捅出来,咱们娘娘还是有些手腕的,他们琢磨不透,恭谨了不少。” 事实上是更忌惮了,但害怕倒也谈不上,那种平静下揣摩,却比明面上的乱还要让人头疼。 仿佛一场拉锯战,正绷得最紧的时候,谁先露出些破绽,就要一败涂地。 其实至多相思倒下了,也就是朝堂乱一阵,可相思憋着一口气,不愿意叫人小瞧了。 日后还有许多许多年要和阿兄一起过,靠着阿兄她自然可以无虞,可那毕竟是靠别人,她自己站得稳,才没人敢说什么。 或许从小就有一点要强,无人倚靠,便拼命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依靠。 扶着灵柩回老家的时候,一个人被柴大将军领着进京的时候,又或者是拜别阿兄回奂阳的时候……她总是不想做谁的附庸的,没有父母庇佑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没有阿兄庇佑,她可以另寻出路,这世上每日里都是数不尽的离散悲欢,只要还没到绝路,总是能走下去的。 徐衍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想了又想,却又发现无话可说了,陛下大约也清楚,很多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遗憾无论怎么弥补都还是遗憾。 李文翾看着他:“你想说什么?说罢。” “快足月的时候,消息都传给陛下了,又被娘娘追回来了,她说北疆战事吃紧,若陛下知道了,选择赶回来陪她,便对不起天下,若选择战事为重,她永远不会原谅您,娘娘说,她不想给自己恨您的机会。” 如今徐衍觉得娘娘做什么也都是对的。 无非是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指点江山让人不痛快,总是出些难题,等着看她笑话。 “后来月份大了,大人们心知肚明,可也没人再提了,娘娘怕他们阳奉阴违,行事颇强硬,他们也有些怕了。但私下里没少给娘娘添堵。” 李文翾的眉毛早就已经打结了,这会儿自虐似地看着李文澈,仿佛在说:孤倒要听听还有什么能扎孤心的! 高处不胜寒。 宁王殿下觉得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推门进去,抱拳道:“皇兄总算回了,再不回,皇嫂怕是要被人吃了。” 倒也不是那些人多坏,只是天然地就和她划开了一道线。 徐衍也说不好了。 他向来站在高处,她站在他身边,又怎会不受丁点影响。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世间总是有得便有失的。 她得到了阿兄和太后的庇护,选择和阿兄形影不离,便注定和旁人很难亲近了。 孺子不可教也。 她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只是确然如此。 她常常想起年幼进学时候,每日里去文华殿跟着夫子读书,她半日跟阿兄,半日去文华殿,阿兄毕竟是太子,并不能时时刻刻同她一起,有时候阿兄不在,夫子便喜欢点她回答问题,旁的公子和小姐们也都仰着头,她答不出来,他们就幸灾乐祸看她,小声嘀咕:看来跟着殿下和太傅,也没学到什么东西。 从前徐衍觉得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种事,相思很小的时候就体会过了,所以没人看得了她的笑话。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李文翾对他再了解不过。 她离开奂阳的时候,同阿兄说狠话,她说:“不必了,谢殿下一直以来的护佑,可这份恩宠,终究也是祸端。” 如今到底是谁错了呢? 徐衍一直低着头,一语不发。 回想的时候会忍不住感慨:自己竟然挺过来了。 但对相思来说,就十分讨厌了。 徐衍说完尚且觉得不够,又道:“娘娘并非因为被人反驳生气,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他们觉得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水至清则无鱼,觉得娘娘贪功冒进,仗着皇嗣越法……”徐衍顿了顿,斟酌词句道,“越法肆意妄为。” 李文澈才不像徐德万和徐衍那样用词拘谨,他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开始倒苦水:“皇兄,我觉得吧!皇嫂实在是厉害,她要不是怀着身孕,能把这群人捏圆了再揉扁,可偏偏就有了侄儿,那群人真是一个个烦得要死,我真想套个麻袋把他们都拖黑巷子里打一顿。不过不打紧,最难熬的日子也熬过去了,如今一切妥当,我觉得皇兄再晚回来个三两年,皇嫂也撑得住。” 可当下的时候,她是被各种思量塞满的,甚至感觉不到难过。 于他们来说无伤大雅,日后陛下回来了,也不能耐他们何。 直到临产前,她都还时不时在处理朝政。 靠着那一口气,相思一直撑着。 那意思就是:皇兄啊,有你没你都一样欸你不觉得吗? 他总是霸道地不许她跟这个说话跟那个说话,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不想她因为交不到朋友而难过,也不想她心思单纯被有心人利用。 “娘娘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大好,太医说劳心伤神,底子亏虚得很。前几日却已经恢复早朝了,去年娘娘就允了黄河令,谁料今年河道才挖到一半,已经查出来好几个贪腐的官员,娘娘要彻查,可朝中大多是反对的,娘娘今日都没早朝。” 听完这些,李文翾掌心捏着的茶盏,早就碎成渣了,薄胎的瓷片刺破皮肤,鲜血四溢,徐德万“哎哟”了声,扑过去给陛下清理。 陛下是个很好的陛下,可娘娘也是很好的娘娘。 第三十五章(李元启!) 李文翾连发十几道诏令。将长子李泓祎立为储君。 赐长女李嘉宁封号懿安。 感念皇后功高劳苦,为孤分忧,加封皇后为天圣皇后,祭告祖庙。 …… 彻查贪腐案。 朝中得知皇帝突然回来,都尚且在观望,觉得咱们这个陛下对皇后未免过于爱重。 又忍不住怀疑陛下若是听了什么枕边风,怕不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 互相通了气,各自揣测一二,都觉得不大可能,这生了气顶多杀鸡儆个猴,可又能拿谁开刀? 殿前吵嘴常有的事,便是陛下在的时候,也不能让人不说话吧! 琢磨来琢磨去,心道法不责众,又都觉得自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纷纷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他们委实没想到,陛下会一口气下这么多诏令,别的倒罢了,加封皇后实在出乎意料。 陛下这是疯了吗? 给皇后加尊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封“天圣”,未免过大了些。 一时之间皇城里热闹得很,彻查贪腐案一事倒突然没人在意了。 大臣们怎么想,李文翾并不大在意。 他自有成算。 相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文翾正踏进内殿的门,与正要出去找他的相思撞个正着。 他捂着肩膀,脸色惨白,故作虚弱地往她身上一靠:“姌姌,孤快站不住了。” 相思皱着眉头,却还是忍不住扶住他,埋怨道:“陛下也不知道有几条命折腾的。” 疼死他算了。 “孤觉得亏欠你。”李文翾觉得自己有些恨她,但更恨自己,“你好狠的心,简直拿着刀子剜孤的心。” 相思知道他什么意思,怪她瞒着他了,她其实难过的时候确切是很难过的,可到了这时候,见了他也撒了气,已经慢慢归于平静了,于是她笑了笑:“世间难得双全法,总要权衡要取舍,若我不取舍,便是阿兄来取舍,你若选择护我,该惶恐的就是我了,我不要这担这个骂名,你若选天下是应当的,可我还是会恨你,不若我替你选。” 她解释了自己的选择。 谈不上故意,也谈不上无意。 她自然万般希望阿兄能回来陪她,于她自己来说,这比任何事都要紧,可于天下来说,一个妇人怀胎十月太过于微不足道了,且皇宫里无数人看着,皇嗣无人敢怠慢,阿兄回来能做什么呢? 她太清楚北疆的局势了,缺少一个合格的统帅,祝敏珑是个将才,却不是个帅才。 若是父亲母亲还活着,断不会到需要皇帝亲征的地步,先帝猜疑心重,导致武将凋敝,如今能干的几个全守在要位,实在已经无人可用了,可先帝造下的孽,阿兄却要承担这果。 哪怕到现在,北疆问题都仍旧复杂,谈不上解决得很圆满,或许未来五年十年,又会爆发。 她其实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什么都不懂,那样过得糊涂些,但大概也不用这么痛苦地做选择了,可偏偏她又知道一些。 李文翾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孤一直想给你完全彻底的庇佑,但发现哪怕是登上这至尊之位,许多事仍旧力不能及。” 相思叹了口气:“阿兄,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明白的,我没有恨你。”她冲他笑了下,“我很早就知道,没有谁会是我永远的依靠,阿兄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照拂自己。” 她拉住他的手,“我只是希望,分别少一些,相守长一些。” “孤自个儿都要恨自己了。”李文翾手指轻轻摩挲她后颈,“皇位分你一半,从今后你不是谁的附庸,孤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补偿的法子了。” 她从来都不信他,他慢慢也想明白,身份悬殊,她不信他才是对的。 若是从前,他恐怕还没法子分一半给她,可现在能了。 他不能让她白吃这个苦。 她话说得绝情,可到底也是怕他为了她不管不顾赶回来吧!到时候若是北疆失守,他就真是天下的罪人了。 相思鼻子有些酸,大约感觉到了他的情意,她反而不忍心责备他了,她摇摇头:“那么累,我才不要,阿兄使唤我这么久还不够。” “你可以不做事,但位置给你。”李文翾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再哭孤怕是一颗心真的要碎成八瓣了。” “你又不需要我做事,我才不要那个。”相思觉得他大概是疯了,“明天早朝大臣们怕是要以头抢地了。”后宫参政议政不是稀罕事,可大多是王朝危难之际,若皇帝好好的,后宫来掺和一脚,总归是不妥的。 不过一旬,那些朝臣便都服服帖帖不敢多话了,从前还明里暗里给相思添堵,现下也不敢了,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撑腰,且都觉得陛下正憋着气,到时候看谁不顺眼,八成要从严处理,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行事颇为小心谨慎,大有一种朝政清明的感觉。 甚至看相思越来越顺眼,总觉得皇后比皇上要更好说话些。 最后在大家的自我劝慰下,这事儿便就这么默认下来了。 两个人对着小殿下和小公主大眼瞪小眼。觉得这孩子既亲近又陌生,仿佛无从下手似的。 大周建国之初便有皇帝正值壮年却让皇后来监国理政的先例。 李文翾只顾着逗孩子,头也不抬敷衍道:“孤确实不想,要不孤在这儿相妻教子好了。” 咱们这个陛下,心眼子实在多。 尤其孙家的事,当初孙家算是唯一一个逼迫皇帝成功的。 如今陛下回了,甚至还给皇后加了封,到底是殊荣,还是另有谋算,没人看得透。 相思把奏折砸他身上:“她才两个月大!奏折你看不完别睡了,这皇位你是真的不想坐了吧!” 谋害皇嗣可大可小,孙家怕牵扯出当年谋逆之事,若和谋逆扯上丁点关系,孙家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所以此事一出,连孙家都不敢吭声,其他人更是缄默不语。 夜里相思坐在御书房陪李文翾批奏折,嬷嬷说,小殿下和小公主这会儿闹起来了,相思起身:“我去看看。” 相思拍开的手,扭过头,气道:“谁心疼你,还不是怕你出了事,以后早朝还是我来上。”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 他们有时候让相思很动容,家国天下系在心上,哪怕是很小的能利国利民的事,也可以据理力争三番四次请奏上表,奔走效劳。有时候又让她很生气,觉得八成是闲出屁来了才要一而再再而三过来给她添堵。 徐衍抱着小殿下,无声道:殿下,要不以后这天下,还是靠你罢。 李文翾以伤重难愈为由将早朝的事还是交给了皇后。 这晚上,李文翾被疼醒数次,夜里还发了烧,相思惶急地让人去请太医,眼泪几次打转。 李文翾扯住她,然后抬头道:“把孩子抱过来吧!” “叫爹爹!” 所以从祖宗礼法上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与其听他们扯东扯西,不如晾几天,让他们自己先自个儿琢磨清楚,到底要不要违逆皇帝。 李文翾笑着:“姌姌还是疼阿兄的。” 相思轻手轻脚下了床,虽然埋怨,可到底还是替他上了早朝。 只是无论如何,她已经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了,同样为了这天下,没有什么是需要放在心上记恨的。 且更为重要的是觉得,陛下并不是个头脑发热的人,相反心思颇深,朝中大臣因为小瞧皇帝没少吃过苦头,也不大敢对他施压,李文翾几乎是个完全不受胁迫的人。 李文翾捏了捏她手心:“好了,孤明日爬也爬去早朝,行不行?” 皇后本无权赐死太后,但皇后还是这么做了,当时太后是羁押了半月才被赐死,宫里秘密召了孙家的人去收尸,死后没葬进皇陵,似乎也没葬在孙家的祖坟里,怎么处置的都不大清楚。 她往大殿上一坐,殿下的大臣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大概是觉得诏令第二天,陛下是故意不出面的。 李文翾把小懿安的眼睛捂住再放开,捂住再放开,小丫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相思眼神左右巡了一遍,说道:“陛下身体抱恙,最近不能上早朝,所以暂时还是由本宫主持朝会,诸位大臣有事尽可启奏,无事便退朝罢。” 皇后和孙家无冤无仇,没有必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事情做绝,最大的可能就是皇帝指使的。 从第一回坐在帝座后来的帘子里战战兢兢,到如今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瞧着这群大臣了。 “那就让他们以头抢地好了,这不是孤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皇后理政一年,未出过差错,甚至在一些问题上的见解并不俗,朝臣虽然对她有这样那样的不满,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亲政的才能。 果不其然。 可此事也并非没有好处,陛下为人桀骜不驯,如今朝中更无人能掣肘一二,孙家如今也夹紧了尾巴,眼看着也没有再起的可能了,若皇后和皇帝平起平坐,日后也算是有一点制约之力。 相思磨了磨牙,恨不得咬他一口,“李元启!” 那两个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过了会儿,嬷嬷守在旁边,徐衍抱一个,陛下抱一个。 她走后李文翾就醒了,他确实困倦疲乏,但不至于起不来,只是脑子转了一瞬,她觉得他暂时不出现或许更好。 太医熬了些退烧的药,快到凌晨,李文翾才又睡下,转瞬就是早朝的时候了,徐德万在门口小声请示。 第三十六章(李元启你别太过分…) 诚然,这世上大多事并不是可以由着自己性子的。比如李文翾,它只能选择成为一个怎样的皇帝,并不能选择成为或者不成为皇帝。 比如可怜的小太子李泓祎,尚在襁褓之中,已经被寄予了厚望。 “孤观他眉眼灵动,必然是聪慧之辈,日后定大有所为。” 相思警惕道:“他才两个月,阿兄你消停些吧!我怕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若他不是那块儿料,我劝阿兄不要逼他,不然我跟你翻脸。” 她对孩子将来能不能做皇帝毫无想法,她作为一个母亲,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李文翾断然否认:“孤和你的儿子,绝无可能。” 相思越来越觉得他气人,她拧住他耳朵:“你不许逼他,听见没有?”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怀孕的时候就整日里想,想到底是两个儿子,还是两个女儿,又或者一儿一女。会忍不住想,要是两个儿子,一个比另一个先生下来须臾,就占了长子的名头,若立为储君,次子若更有才干,会不会心生不满……” 若两个孩子都十分有能力,将来会不会走到争权夺利的地步,若是两个女儿,尚且好些,只是不知道若一直未得储君,阿兄真的会选择从宗室里选择孩子,还是充盈后宫,到那时,自己还护得住自己孩子吗? 历朝历代的公主,全仰赖父皇的宠爱,可哪怕得宠的孩子,有时也难逃被安排的命运。 相思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尽可能多的自由。 她一向是不大如此多愁善感的,便是她自己,也大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坦然意味,可即将初为人母的忐忑,让她也生出许多的愁绪,偏那时候阿兄不在,没人开解她,没人同她说话,如今想起来,相思还是觉得难过。 李文翾听出了她言外之意,忽觉心痛难忍,这才消停些,将人搂进怀里抱了抱:“知道了,这也是孤的儿子,孤能不疼吗?只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既受万民供养,便必然要担起自己的责任,孤日后必然是要严厉教导他的,日后你便是心疼,也不能同孤闹,好不好?孤保证心中自有分寸,若他真的过分平庸,孤也不会勉强于他,自会另寻法子,如何?” 相思这才点点头,忍不住多说一句:“待他长大些,阿兄不许在他面前说什么日后早早把皇位传给他的话。” 李文翾笑着拧了拧她鼻子:“知道了,孤同你逗乐,怎会真的将重担压在一个稚子身上。” “阿兄最好是。” 他离开的那一年,相思实在无聊得紧,朝中的大小事宜,她约莫都了解了,于是闲来无事,也会帮他批几份奏章,处理一些琐事。 朝中的大臣逐渐已经接受皇后参政的事了,甚至有几个大臣是十分偏向皇后的。 李文翾提点她:“适当拉拢些人心,往后这些就是你的人了。” 朝臣站队,总是生怕站错了队,但他们也逐渐发现,支持皇后并无任何坏处。 如今圣眷正隆,又有太子和公主傍身,祝家也朝中也日益势大,哪怕将来失了势,若无大的变故,恐怕也无法撼动根本了。 相思瞥他一眼:“阿兄的心思都快要写脸上了,你巴不得这天下姓祝吧!” 先帝晚年的时候称病不朝,大事小事全落在太子身上,只不过先帝晚年并非只是不想管理朝政那么简单,兼有多疑和猜忌,因而朝局一度十分紧张。 阿兄他……虽然嘴上天天想着不做这劳什子皇帝,其实却比任何人都勤勉,他是个并不十分怨怼的人,即便现下并不是他想要的日子,他也会把当下的事做好,以求将来真的能卸掉包袱的时候,可以问心无愧。 他也就只能在她面前说几句浑话了,若从前她怕是会以为他在试探她是不是有意贪权,如今她已然不会那样想了,知道他多半是发自内心的。 因着在外面不得不端着皇帝架子,只在她面前可以胡言乱语几句。 李文翾百无聊赖道:“孤只是觉得,你若强势一些,日后才无人敢拿捏你。” 两只猫儿在他身上跳来跳去,他捉住冉冉,指着元元说:“你能不能管管它!” 冉冉白了他一眼。 相思也白他一眼,倏忽又敛了眉:“阿兄,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心情不大好?” 李文翾这才叹口气:“无事,只是最近琐事繁多,倏忽觉得少了些什么。” 相思不解:“什么?” 李文翾却只是上下打量她几眼:“你身体可大好了?” 相思懒得揣测,点头:“早好了,倒是阿兄的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好彻底些。” 李文翾歪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眼珠子滚了半圈:“无妨,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阿兄这嘴里每一句正经话,前几日装疼装可怜说自己站不稳坐不直得也不知道是谁。” 转眼又区区小伤了。 李文翾摸了下鼻尖,毫无羞耻心地挑了下眉。 小殿下和小公主每日里都呼呼大睡,醒了也不大闹,李文翾每日里要往太子和公主的寝殿跑上十来回,站在那里左看右看,若相思跟去了,必能听到他一句:“长得像孤。” 相思刚开始还试图纠正他:“他们才两个多月,什么也看不出来。” 眼睛都几乎要睁不开,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的像。 李文翾的精力确切是好,相思回了寝殿,翻看几本书卷,顺便给孩子们准备些小衣裳,等明年这时候,大约就能走路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快。 “李元启你别太过分!”李文翾捏着嗓子,慢吞吞道,“你怕是就会这一句。” 有一回挨了姑姑训斥,躲在一旁一边抽泣一边绣石榴。 相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反驳:“不是。” 相思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坦然,好似两个人已然下过定似的。 阿兄瞧见了,凑过去看她:“绣的什么?” 李文翾只是逗逗她。 相思挽住他的胳膊,仰头道:“在想阿兄绣的石榴。” 后来进了宫,进学之余,太后身边的崔姑姑也会督促她学些女儿家的活计,她也并非手笨,就是不想学,不喜欢。 李文翾打横将她抱起来,大有一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架势。 相思有些意动,她不是没出过宫,但向来一群人簇拥着,没甚趣味,只很多年前元宵溜出宫和阿兄参加灯会的记忆一直留存着。 她真的成了他娘子。 李文翾附耳轻声道:“你不必比过我,我日后是你夫君,又不是你的同窗。” 李文翾“嗯”了声,军营大汉打仗苦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十分粗鄙,便是没人敢在他面前不敬,他也没少听。 相思吓得一路逃回去的。 只是她那时候还是胆小,怕太后责骂,于是还是默默拿回来慢吞吞地绣。 她的女红做得不好,小时候跟着徐伯在镇子上住,徐伯的娘子粱氏是个手巧的,相思却总也学不会,梁氏总是揉着她细嫩的手:“三小姐是有福气的,不会也无妨。” 李元启搂住她的腰,低垂眉眼:“左右只孤想你念你,满脑子荒唐事,你却巴不得孤滚得远远的,你说,你是不是心有他属了?” “你的伤……”小心别又开裂了,相思下意识就要说,可想到说了也没用,生生又憋回去了,只道,“李元启,你这无耻劲头,还真是从一而终。” “就你厉害!就你聪明!就你学识渊博!”相思挣扎不动,索性掐他的胳膊内侧的软肉。 李文翾挑眉:“到时你听听不就知道了。” “不是什么?”阿兄盯着她看,瞧她实在窘迫,才放过她,笑了笑,伸手抽掉她手里的绣棚,扔到一边,“好了,别弄了,京中绣娘千千万,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孤都能给你找来,不喜欢不必勉强,女子学这些,无非就盼着嫁个好人家,孤不在意这些。” 大周尚文,文人大多以风流自许,民风又开放,加上皇帝向来鼓励诗词歌赋的自由创作,京城里写话本子的都敢编排皇家事。 相思终于意识过来他在逗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李元启!!” 但他哪里会放过这么好逗她的机会:“骂人没听过,讲帝后闺房之乐的倒是没少听。” 李文翾记性好,瞬间便想起来了,于是挑了挑眉:“多子多福,倒是早有预兆呢。” 相思拍了他一巴掌:“阿兄就没一句正经话……哎,你沐浴拖上我做什么,我方沐浴过,不想再洗一遍了。” 相思给他看:“石……石榴。” “阿兄做什么都厉害,我比不得。”她郁闷说。 但她还是不想表现得太开心,嘟囔道:“说的阿兄听过似的。” 绣着绣着又被他抽过去,“来,让孤给你露一手。” 李文翾“嘶”了声,“孤只是想说带你微服出宫玩一玩,叫你见识一下市井是怎么骂人的,你学两句。” 水备好了,宫女和太监知道陛下和娘娘不喜人伺候沐浴,都依次退出去,关上了门,李文翾一边剥她衣裳,一边慢吞吞:“讲皇帝脱了皇后的衣衫,两个人一同沉入浴桶,身影交叠,水波荡漾……” 但讲当朝皇帝何皇后的闺房之乐倒也不至于。 常常躲到阿兄那里去,明目张胆求他帮自己。 阿兄长长“喔”一句,意味深长道:“多子多福。” 相思单是想想都觉得整个人都烧着了,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阿兄说得信誓旦旦,过了会儿,忍不住又问:“讲了什么啊?” 那时候觉得她常常一边觉得阿兄是世上最好的阿兄,一边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无耻的人。 相思满头疑惑:“我哪有?李元启你别太过分。” 李文翾“嗯”了声,“孤觉得你也挺喜欢的,怪你太过口是心非,每回想做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孤拉你呢,你还要挣扎犹豫抗拒一番,仿佛孤是那逼良为娼的恶人。” 他这个人,真是毫不避讳的。 一眨眼,过了好多年了。 相思果然信了,愕然:“这也能讲?” 相思捧着石榴要回去的时候,更郁闷了,因为他看起来笨手笨脚,竟比她绣出来还要细致一些。 李文翾推开门,就看到相思在笑,他叫人去备热水沐浴,这会儿走过去把她也拉上:“陪孤沐浴吧!你在笑什么,这么开心?” 第三十七章(睡吧!) 跟着他的思路走,八成又是被他牵着走,最后又气又要被他调戏。相思眼珠子转了下,突然搂住他的腰,贴着他,踮脚亲了他一下。 她眯着眼看他,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蓄意的挑逗:“那阿兄把我心剖开来看看算了。” 李文翾被梗了一下,半晌才笑了。 一瞬间心思变得有些许复杂,从前她心思纯净得很,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被逗恼了就皱眉,开心了就眯着眼笑,心思全写在脸上。 那时候想,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那点不干不净的心思,放在她身上,都觉得自己龌龊了些。 偏他又比她大一些,总觉得自己既做了人家兄长,也该像点样子,可装得太像了,又恨她正直纯良,榆木疙瘩不开窍。 成了婚,也没好多少,逗逗她脸能红半宿,脱了衣服还怕被看,要灭了灯盏,帐幔还要遮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总想,若是自己过分些,她怕是要羞愤而**,每回都要顾念她那点羞耻心,又是逗又是哄,才能放松些。 也就一年没见,在他眼里还是个青涩得不行的小姑娘,可竟也咽了苦楚,为两个人诞下一对儿孩儿。 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羁绊,她在朝堂上也能说上几句话,或许是这些原因,她比从前要放松不少,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仿佛也不再怕他随时会变心。 他既觉得骄傲,又觉得酸楚。 他捏着她下巴低头吻她,舌尖强硬从她齿缝里挤进去,半是强迫地吞夺她呼吸。 像是不满她也学会了拿捏人,又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思念都倾泻给她。 相思衣服半褪,被亲得脸红心跳,很快就有些站不住,眼睛里被水浸过似的,波光潋滟地看他,美得有些魅惑。 李文翾倒是突然挺高兴,眉眼爬上笑意,像是在说:瞧着冷冷淡淡,你倒是比从前还不禁碰。 身子软得都要滑下去。 两个人太熟悉彼此,相思自然看得懂,他那戏谑的眼神都不带藏半分的,于是较劲似的,踩他的脚。 她赤足,那丁点重量,也没比被猫踩了一下来得重,他伸手一捞,捞起她腿弯,相思以一种怪异且羞耻的姿势贴着他。 报复不成反落了下乘。 只剩一条腿杵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感觉叫人觉得羞耻,相思胳膊用力,攀着他,把那条腿抬起来蜷在他腰上。 李文翾身体僵了片刻,亲吻的动作都迟缓了。 胸腔起伏,呼吸声渐重。 扳回一局,相思咬了他舌尖,微微挑眉看他一眼,像是在说:阿兄也不过如此。 李文翾觉得自己不做些什么实在是对不住她,将人携去浴桶前,长腿跨动,将人重重拖进去,水花飞溅,相思被泼一身,眼睛都要看不清,却还没等反应,就被他按进怀里。 ——讲皇帝脱了皇后的衣衫,两个人一同沉入浴桶,身影交叠,水波荡漾…… 那声音突兀又钻进脑子里,相思迟迟品咂出来些什么,顿时含羞带愤。 “你拿开!” “拿什么?”李文翾故作无辜,“衣裳?” 他一副听话的样子,脱了里衣。 “不是……”不是这个,相思不去看他,免得看到他一脸得意的样子,“你放开我。” 脱衣裳都能箍紧她,真是辛苦他了。 “喔,”李文翾终于听话松开她,相思松了一口气,可刚站起来,又被他拖下去,水花迸溅,他嗪着笑,把她大腿分开让她跨坐在他身上,两个人比方才更紧密些。 “你的伤!”相思气愤地吼他,“李元启。” “在呢。”李文翾贴在她耳朵上,“你喊再大声些。” …… 小殿下和小公主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哭闹起来,一个哭了把另个吵醒了,于是两个人一起哭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甚是抑扬顿挫。 乳母以为两个殿下饿了,喂了奶,却也还是没消停。 嬷嬷过来请娘娘,想要询问是否是否要请个太医来瞧瞧。 徐德万伸手拦下了:“陛下和娘娘在沐浴,杂家随你瞧瞧。” 徐衍有时候恨自己耳力过于好了些,他今日轮值,一直低着头,此时抬头道:“我也去。” 徐德万朝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嘱咐人好好守着,莫要靠太近,也别离太远,免得陛下和娘娘需要什么找不到人。 徐德万和徐衍一道去看两个小殿下。 徐德万对徐衍说:“陛下和娘娘,实在是恩爱。” 徐衍点点头:“向来如此。” 两个人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回去的时候陛下和娘娘还没洗好。 小太监低着头,颤颤巍巍道:“换了几回水的。” 徐德万张了张嘴,嘟囔道:“这都要洗破皮了罢……” 徐衍也大为震撼,无声问道:“他们……还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陛下终于抱着娘娘从偏殿去往寝殿了,娘娘缩在陛下怀里,身上被陛下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 偏李文翾不放过她。 相思顿时怒火尽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伤口又裂开了?” “啪——” 相思蒙在衣裳里,说话都声音大了:“李元启你无耻卑鄙下流,你今晚自己睡吧,不然我睡到半夜一定把你蒙起来揍一顿。” “我没有!”相思一下子从衣裳里钻出来。 “孤对你不好,你就差骑在孤头上了。”李文翾撇嘴,“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文翾小声道:“娘子你好凶啊!” 李文翾先是沉默了下,继而难以克制似的,皱着眉闷哼一声。 这会儿气愤是假的,羞耻是真的,她不想跟他说话。 李文翾被戳中笑穴似的,趴在她身上沉沉笑了起来:“你倒是花样不少,用不用给你备些皮鞭啊锁链什么的?” “哪有阿兄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你真的是……无耻!”相思觉得浑身都是痛的,腰疼背疼膝盖痛腿痛嘴巴痛…… “都想到下辈子去了,你果然还是喜欢孤喜欢得要命。”李文翾玩她的头发,觉得甚是心情放松,仿佛连空气中都溢满馨香,于是声音也温柔,“下辈子不行,孤还想和你做夫妻,明日可以,孤带你出宫,许你做一天阿姐。” “还有力气?”李文翾笑道,“不错,很有长进。” 他话说得诚恳,可相思知道他又胡扯八道,她恨恨道:“好啊,那把阿兄绑起来,这才算公平,不然我又拧不过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大发。” 太医离去了,宫人们都退下去,灯灭得只剩一盏,李文翾拨开帐幔,掀开被子钻进去,倏忽装模作样反思起来:“头一回你主动撩拨孤,又在那种地方,孤难自持些,也是有情有可原的。不过今日确切是孤过分了些,害你吃苦头,孤跟你道歉。” 李文翾挑眉,心道,你做阿姐怕也是被气哭的份儿,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火上浇油的好。 相思才不要:“不看。” 太医瞧着陛下身上的被水浸泡得开裂的伤口,悲痛道:“陛下怎这么不爱惜自个儿身子。” 相思想起出宫,终于才心情好一点,懒得和他计较了,眼眸微亮:“只我们两个好不好?谁都不带。” 连手指都是痛的。 相思心道,我要是高兴些,你怕是命都不要了,我的命怕是也没了。 徐德万仰头望天。 李文翾捉了她两只手,将人拢进怀里,温柔缱绻地亲了她一下,一脸得逞的笑意:“你瞧瞧你,这么关心孤,还要装得凶巴巴的,你说你害臊什么,左右孤是你夫君,又不会笑话你。” 相思忍无可忍,终于转过身。 相思背对他,没好气:“你自己听听,怕是阿兄自己都不信罢。” 李文翾掀开被子把她塞进去,终于说了句软话:“太久没见你,孤对不住你,下回你来,如何?孤随你折腾,任你揉圆了搓扁了,绝不反抗。” 又气自己心软,忒惯着他。 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姌姌,你我既是夫妻,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你气也气了,骂也骂了,也该消消气了。实在不行你揍孤一顿算了,别不理人。”李文翾从背后抱她,手穿过她的腰身,扣在她小腹。 又把太医叫来了。 李文翾没忍住,笑起来:“好了,那做都做了,孤也不能自裁以谢罪,你转过来,看看孤。” “好,”李文翾亲亲她额头,黏黏糊糊地蹭了蹭她,“都依你,睡吧,阿姐。” 李文翾开门,叫下头人去备些吃的,还有药膏。 不是靠着这道伤,哼唧了好几回,哼得相思不敢反抗,哪有那么好的事把她困在那儿那么久。 在无耻这门学问上,相思真真是自愧弗如,她翻身,将自己团进锦被里,声音闷在里面:“滚!” “那我现在睡,你以后就陪孤胡闹了?以后是什么时候?明日可以吗?换个地儿,或者孤叫人把上清池收拾出来?”李文翾兀自畅想起来。 到了寝殿,李文翾把她搁在床上,俯身撑在她胸前,亲了下她的唇瓣,她那气焰一下子灭了,别过头:“你离我远点。” 李文翾“嗯”了声,没甚所谓道:“无妨。” 相思十分没脾气,终于泄气趴在他胸前:“下辈子,我要做阿兄的阿姐,每日打你三遍,打到你哭鼻涕为止。” 一幕一幕,不停在脑海里闪现,每闪一次相思就想死一次,气愤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会…… 李文翾从内门穿过去的,可相思还是羞愤欲死,趴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一口。 相思沉沉叹一口气:“睡罢,阿兄不累吗?” 相思两眼一黑:“李元启,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会陪你胡闹了,闭嘴,睡觉。” 李文翾矜持而又隐隐自傲道:“尚可,不过热身而已。” 李文翾点点头:“可以,你别到时候昏睡不醒叫都叫不起来就成。” 徐衍低头看地。 相思不理他。 好几回,她意识都恍惚了,醒过神来懊悔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相思隔着一道屏风,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一巴掌,拍在他胸前。 “你不敢。”李文翾从背后捏她的耳朵,“你其实心里也高兴,偏要装生气。” 第三十八章(阿姐) 相思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在镇子上住。这日里徐伯早起去赶集,回来带了一个少年,少年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五官颇为出挑。 相思只在镇子上待到七八岁,梦里却大概有十几岁了,比那少年要大些。 兵祸之年,他大约跟家里人走散了。 瞧着很瘦弱,发了高烧,意识显得模糊,大娘给他擦洗了脸和手,冷水浸湿帕子敷在额头上。 徐伯请示:“三小姐,瞧着怪可怜的,我就捡回来了,养好了病,我自会给他寻去路,这几日就放在后院,不会打扰您,可否?” 相思留下了他,说:“无妨,西厢的次间给他住罢。” 徐伯连连道谢,慌忙去煎药了。 养了好几日这少年才好了一些,冷冷的,不爱说话,瞧着凉薄了些,但性子又似乎单纯,她在家里养了一只猫儿,叫元元,总爱往外跑,这几日却乖乖待在家里,原来是他总默不作声守着,瞧猫儿跑了,就去逮回来。 相思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他:“从今后,你唤我一声阿姐罢,改日我同父母说,日后你就留在家里。” 他点了头,可她怎么逗他,他都不愿意叫一句阿姐,每日只跟在她身边,陪她一道读书**字,端茶倒水,甚是勤勉。 这日里,她倏忽堵住他,捏着他的下巴,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叫阿姐。” “叫阿姐……”李文翾一早上就在耳边听到这句,心想她这一大早还挺有兴致。 仔细一看更乐了,得,还没醒,做梦都是阿姐,原来不是说说,还真的想啊? 相思睡到睁开眼先听到一句:“阿姐。” 他一贯会捏着嗓子学她说话,显得十分欠揍。 今日却没有,音调散漫,附在她耳边:“阿姐,起床了。” 梦和现实交叠,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片刻后脸倏忽红到耳后,终于模糊地想起来自己好像梦话说出口了。 相思拉起被子盖住脸,不想理他。 李文翾笑着,钻进被子里亲她的脸颊:“阿姐?” 大约怕她真的羞愤而死,他终于给了她一个台阶:“不是说好了吗?今日许你做一天阿姐,你做阿姐这么羞赧,怎么一天修理三遍弟弟?” 相思被说服了,她推了他一下:“你起开。” 李文翾从善如流地翻身下了床,站在床前,弯腰,一副懒散又欠揍的样子:“来,我来伺候阿姐穿鞋。” 相思没忍住,笑倒在床上:“阿兄你够了。” 李文翾不满斥责她:“你专心些。” “喔。”相思应声坐直了,疑惑,“可别人的弟弟会给阿姐穿鞋吗?” 李文翾比了个“嘘”的手势,意思是不要多问。 相思嘀咕道:“怎么觉得你比阿姐还要强势一些。” 今日例行休沐,李文翾不用去早朝,两个人用过早膳,去看了看孩子,然后便换了身便衣出宫了。 相思今日穿一件雪青上襦,缃绛间裙,上绣着芝草和仙鹤,披了一件缟色的帔帛,瞧起来十分活泼明媚,李文翾换了件天青的圆领袍服,腰束金缕带。 两个人出宫,自然是无法真的一个人都不带的。 徐衍点了一队禁卫,换上常服,远远跟在两人的马车后。 相思趴在小窗上往外瞧,十分兴奋。 坊市大开,年前刚通了和西域的商路,街上许多的异族人,叫卖声不绝,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沿途还会表演些才艺。 两个人去东街的酒楼吃了顿饭,然后便弃了车马一路逛过去。 相思路过摊贩,拿了个猫头的面具,比在自己脸上,露出亮晶晶一双眼,笑问:“好看吗?” 李文翾倒是入戏很深,笑道:“阿姐怎么都好看。” 相思略显羞涩不自在,扭过头从腰间掏银子,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掏出来,这才想起银子在他那儿,她轻咳了声,倏忽端起阿姐的架子:“阿元,付钱。” “是,阿姐。”李文翾轻声笑道,递上银两给老板,然后负手晃悠着跟在她身后。 相思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街上穿行。 从前在显龙关一带住,那边地处边界,自然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且街上不大安全,徐伯都尽量不让她出门,她自己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再后来去了皇宫,先帝和孙皇后御下很严,并不喜欢晚辈折腾,每每能出宫身边也总跟着一群人。 相思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尤其太后去世后,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牵连太子,是以不敢任性胡来。 后来回奂阳,倒是没人拘着她,可她自个儿也没什么兴致了。 算一算,这么多年,今日竟是最放松的一日。 日过中午,阿兄领着她去了茶楼,说书先生正在谈帝后的风月事。 相思心知昨夜里阿兄定是逗她玩乐,可又怕真的听到些什么,她脸皮薄倒也算了,可大约又要被他嘲笑,怎么也不肯进去。 李文翾意外好说话:“听阿姐的,那阿姐想去哪里?” 近旁一对儿年轻夫妻,闻言笑道:“郎君对阿姊真是体贴。” 相思心虚地笑了笑:“娘子谬赞,我这阿弟平日里性情乖张,并不十分恭顺,总是人前才乖巧些。” 那小娘子只当她谦虚,闻言哈哈笑了笑,伸手道:“与小娘子甚是有缘,不若请你和令弟一道吃茶吧?我与夫君撇了孩儿,好不容易躲懒出来一趟的,难得遇到投缘人。” 大约是相思也很少与人这样攀谈过,又或者听闻对方也是才孕育孩儿的年轻夫妇,甚感亲切。 李文翾骤然蹙眉,猛地攥住他的手,沉声道:“别动。” “阿姐不要我了吗?”李文翾拽着她披帛的一端,“阿姐,元启会很听话的,阿姐?” 对面的夫妻满脸呆滞,打量着两个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相思实在是没他脸皮厚,倏忽拉住他的手,对着夫妻两个匆匆说了句:“抱歉,失陪。” 他嗓音带着点散漫的笑意,纯粹就是为了气她。 “那,娘子请。”相思伸手道。 相思捂住耳朵,大步朝前走,想装不认识他。 两个人逛到晚上,顺便去逛夜市,京城的白天和黑夜仿佛是两重风光,夜里灯火璀璨,显得更为热闹繁盛一些, 他放开她的手,低着头,浑身气息显得低沉,说:“对不住,阿姐,我……错了。” 结果回了宫,晚上睡前沐浴的时候,李文翾还站在浴桶前俯身亲了她一下:“阿姐身上好香啊!” 瞧她真生气了,捏捏她的脸:“左右又不认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放松些,孤带你出来玩的,你只当今日是**思王相思,随便什么人,那么拘着做什么。” 相思看了阿兄一眼。 然后对他说:“李元启你给我出来!” 他从她怀里抽出锦帕,仔细擦着她的手和裙摆,末了,熟稔地亲了下她手背以示安抚。 李文翾愣了片刻,扶额笑起来,掏了钱,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李文翾笑了笑,低头亲她,小声说:“做你阿兄还是阿弟,你都逃不掉要做孤的娘子。” 四个人互相让着进了茶楼。 李文翾把脸凑过去:“亲我一下,阿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但她真的亲了他一下,小声说:“你今天不乖,阿姐不喜欢你了。” 李文翾散漫地笑着,抬手理了理她的帔帛:“阿姐,我心悦你。” 相思已经感觉到周围愕然的目光了。 相思终于走不动了,拍拍他:“蹲下来,背我。” 相思同那娘子说话,聊起对方新添的麟儿,耳畔听着帝后的风月事,谈及二**婚那一段,说那龙凤锦烛烧到天亮,皇帝和皇后彻夜无眠…… 李文翾倒是时刻不忘自己今天的身份,拱手笑道:“都听阿姐的。” 相思看中一只瓷偶,十分心怡,本来打算再也不理他了,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要钱。 相思手一抖,茶水撒了一身。 相思眯了眯眼,压着声音道:“李元启你别逼我扇你。” 啊……露馅儿了。 “阿姐,前面有家不错的食肆,要不要去尝尝?” “你别喊了。”相思两眼一黑,就差一点就可以直接去世了,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相思一张脸霎时烧透了,桌子下狠狠踩他的脚。 跑堂的小倌过来招呼,上了茶和点心。 李文翾叹口气:“好,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相思有气无力道:“别让我再听到这两个字。” “阿姐?” 相思拉着他一路到大街上,拐过了一道巷子口,她才站定,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李元启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一副隐忍委屈压抑情感的嘴脸。 相思一下子换了个方位,隔着老远瞪他:“你还没完了是吧?离我远点。” 可是那也不能…… 相思沐浴完,绝望地瘫在床上,看到他过来,瞥他一眼,未雨绸缪道:“闭嘴。” 相思咬他的脖子。 倏忽有人路过,好奇地打量两个人一眼,眼神里仿佛写着四个字:伤风败俗。 心里不定脑补出了什么禁忌之情。 李文翾可算逮到了机会,负手站着,毫无掏钱的意思:“阿姐不是不理我吗?” “阿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 她实在没那么厚的脸皮。 李文翾哑然片刻。 相思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了。 李文翾不紧不慢缀在她身后,时不时叫一句:“阿姐,不等等我吗?” 李文翾掀开被子钻进去,抱住她:“阿姐好凶啊!” “阿姐这样,我会很伤心的。”李文翾伸手拨弄她头发。 第三十九章(娘娘您息怒…) 相思这一夜睡得不沉,耳朵里全是阿姐阿姐阿姐,睡到半夜甚至抬手捂他的嘴巴,气愤道:“闭嘴。”李文翾被拍醒,愣了片刻,气乐了,捏着她的鼻子把她弄醒,附耳道:“阿姐,怎么总是梦到我呢。” 相思真的是没有脾气了,她闷哼一声,因为困倦而声音含糊着:“我若有你这样的弟弟,一天打三遍怕是不够,得把你吊起来打,然后扔在护城河里喂鱼。” 倏忽又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也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是安静还是活泼,是聪明还是愚钝,是亲昵还是疏远? 其实怎么样都好,可因着是皇家的子嗣,难免被人赋予期待,于他们来说,恐怕也是重担。 阿兄幼时读书就很勤勉,其实他最喜欢的却是舞刀弄剑,骑马射箭,只是太子要端庄,要持重,要文德为先。 李文翾却并不接她的话,只是问:“阿姐做了什么梦?” 相思狠狠掐他的脸,咬牙切齿道:“李元启,你真的够了!”半晌双手合十,叹气,“求你了,别叫了。” 李文翾笑了声,大发慈悲道:“好了,不逗你了,孤哄你睡,睡罢。”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也这样哄过阿鲤和夭夭。 阿鲤是儿子的小名,夭夭是女儿的小名,都是相思起的。 那时候徐德万还劝她,要不要等陛下回来再定夺。 相思因着独自诞下孩子气闷:“本宫便做不得主吗?” 一个小名而已。 徐德万跪下来:“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希望陛下和娘娘能多写公共的记忆。 她觉得有些迁怒,叹口气说了声:“起吧,不是责怪你。” 她只是……只是有些想念阿兄。 因为思念,而生出些怨恨。 大名确切是两个孩子的父皇起的,各拟了三个,要她定夺。 其实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了,往事已成定局,他已然是尽力弥补了。 相思失神思索这些的片刻,他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怎么发起呆了?” 相思困意渐褪,摇头:“阿兄,我刚梦到你了。其实我以前也常常梦到你。” 李文翾微微凝目:“是么,以前是多久以前?” 这短短一句话,他心里已然开始不好受起来。 因着那语气,并不算十分愉悦,带着几分惆怅。 “很久以前,睡不着,睡着就做梦,不过梦见你,也不算噩梦。” 或许是从小漂泊没有依靠,总觉得身似浮萍,虽然身在皇宫,有疼爱她的太后和阿兄,但那毕竟不是家人,毕竟身份地位悬殊,那宠爱就像是恩赐,不知何时就会收回去。 心里欢喜,依赖,可又惶恐。 并非她杞人忧天,身在权力中心,祸福总是旦夕之间,她不能不在意。 李文翾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觉得孤对你好,又怕孤哪天对你不好了。” 其实不尽然,但相思还是“嗯”了一声,她也无法找出更准确的形容了。 “不会的。”李文翾拍拍她的背,“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让孤这么在意了。且不说往后如何,从你八岁来京,孤第一回见你到如今,可曾辜负过你?” 母后去世得早,他和父皇之间感情复杂,算来算去,也只相思全然在他心上。 “我知道。”相思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知道的。” 因着知道阿兄很好,便生出更多更多的妄念,人总是贪婪的,她已然觉得自己有些索求无度了,恨不得两个人合成一个人,以彼身为己身,同生死,共悲欢。 “阿兄要不是天子就好了。”相思倏忽叹道。 李文翾未答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相思其实都知道,只是对心爱之人,总是难免任性胡闹些,她笑了笑,“可是人都是有烦恼的,阿兄总不会全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若阿兄真的那样,或许我也不会喜欢阿兄了。” 李文翾知晓,恐怕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她确切希望两个人是普通的夫妻,后半句,大约只是为了宽慰他。 她素来是渴慕安稳的人,旁人要权势要钱财,她也不过是希望有个安稳的确切属于自己的家。 这偌大皇宫,瞧着富丽堂皇,可她一向是无法当做自己家的。 “那现在为什么梦到孤?”他问,“还是害怕?” 相思摇头:“只是……只是觉得阿兄很重要。” 这话,她从前是说不出口的。 可短短一年,虽回头看似乎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她仍然觉得像是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好不容易重聚,她十分珍惜。 休要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去,让李文翾自己去应付。 “……” 徐德万“哎哟”了声,“天地可鉴,陛下心里只有娘娘,娘娘不信谁也不能不信陛下啊!” 只是,是当着相思的面说的。 再然后回了京,娘娘刚为陛下诞下一双龙凤胎,提纳妃嫔之事,总归是不合时宜,也怕寒了娘娘的心。 相思尚在气头上:“谁知道是不是他暗自授意,到时候他若是说他身不由己,我又能奈他如何?”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炎热,相思心浮气躁,更是热意汹涌,她去侧殿看孩子,夭夭刚学会走路,在屋子里胡乱扒东西,阿鲤显得十分懒怠,总是坐着或者躺着,连爬都懒得爬。 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可这皇后,从来都不是她想当的,她也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说自己愿意陛下充盈后宫。 于是就这么过了一年,许多人明里暗里还是跃跃欲试,到最后见陛下不是装听不懂,就是故意不理睬,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几年陛下都不那么身强力壮了,索性在早朝上挑明了说。 “慈安寺,本宫心绪不宁,最近又噩梦缠身,恐沾染不详,要去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几日。” 后来陛下御驾亲征,帐内也被塞过家世清白的官家女,被李文翾治了罪,之后便没人敢了。 陛下也要听的。 徐德万惶恐不已,小声问:“娘娘要去哪儿?” “娘娘您息怒,息怒,奴婢这就去备车,您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他若是妥协了,那她干脆就在慈安寺原地出家好了,从今之后也落个清净。 相思抿着唇,耳朵里嗡嗡作响,第一次生出一些哑口无言的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乐意,知道她没有广博的胸襟,却更知道她不会撒泼耍赖,知道她不会不顾江山社稷,却仍旧不敢触李文翾的霉头,偏要过来挤兑她。 怎么就有人不明白呢? 阿兄也就说的好听,这事无论如何罪名都会落在她头上。 徐德万笑容僵在那里,他自诩了解陛下,可毕竟也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若陛下真的有所意动,确切是谁也无法阻拦的。 徐德万在一旁陪着笑脸:“娘娘莫气,待陛下回来,自会处置妥当的。” 相思蹲下来逗逗女儿,又陪阿鲤玩了会儿木偶,仍旧心烦意乱,她豁然起身,大步走出侧殿,对着徐德万说:“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国之母,身为皇后,此时最不该的就是心生怨恨,她的确应该胸怀天下。 “非是臣等插足陛下的家世,可历朝历代,没有后宫空置的道理。” 相思无意识地应了一句,闭上眼,慢慢陷入沉睡。 可娘娘生气了,比陛下生气可要严重多了。 李文翾心想,左右路还长,两个人既已缔结良缘,她总能明白的。 “娘娘三思啊!”徐德万急急跟上去,“您等等陛下,他今晚上就回了,到时候陛下自有决断,定不会让娘娘为难的。” 起先刚成婚那会儿,有大臣提过置妃纳嫔之事,被李文翾骂了回去,后来又提,又被骂。 好似早就知道终有这一日,于是平静异常,可又清楚知道自己竟找不出一句典故能反驳,因而憋闷异常。 她解决不了,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不知道呆滞了多久,自打她参政,最拘谨惶恐的时候,也不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今日却倏忽方寸尽失,那简直是一种□□。 旁的并不想计较了。 比如一众大臣向来是不大太敢管皇帝家事的,但涉及江山社稷,便都觉得自己该掺和一脚。 相思深呼吸了两下,转头怒视徐德万:“可本宫已经为难了,今日那情形,如若本宫敢说一句不字,后果如何?日后是不是皇宫出一丁点事,都要扣在我头上?” 回了凤仪宫,她让人把奏折拿过来,她看了几张,却实在看不下去。 相思仰头看他,蹙眉:“你便知他果真不想?” 这两日陛下出宫巡查,朝堂大小事由皇后主持。 倏忽十数人齐齐**:“娘娘,后宫空置许久,皇嗣仅殿下和公主两个,实非繁荣之相,望娘娘能够大局为重,胸怀天下,为陛下广纳佳丽,以求为皇室开枝散叶,如此,便是万民的福分。” “娘娘是有大智之人,不会不懂得皇嗣的重要。” 李文翾叹口气,“拿你怎么办才好。” 最开始觉得陛下和娘娘刚大婚,又是青梅竹马,刚成婚就提这事,确实煞风景,于是也就提一提,深知过于强硬不好。 徐德万暗骂那群人真是闲得慌,竟然能做出携众在朝堂逼迫皇后给陛下纳妃的事,委实荒唐了些,是吃准了娘娘心肠软? “你向来是懂得如何剜孤的心的。” 徐德万叹口气,这皇宫,娘娘最大,谁都要听娘娘的。 相思几乎是带着脾气说了句:“退朝!” 相思向来明白,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身不由己,她不确信,自己于他来说,究竟重要到何种地步。 第四十章(阿兄,你回吧!…) 李文翾回宫的时候路过午阳大街,还顺道叫徐衍去隆新斋买了些酸甜开胃的点心给相思,她一到夏日就没什么胃口,贪凉贪冷食,很容易生病,偏又是个挑嘴的,宫里的大小厨子她都吃腻了。他说寻几个民间的厨子给她,她不要,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不是好事情。 如今刚免了赋税,国库也不充裕,她多次提倡俭约,自己也该做个表率。 李文翾深知她这个人瞧着怯弱,实则有主意得很,很执拗,只得作罢。 夭夭倒是很像她,挑剔,娇气,难养得很。 但谁让他甘之如饴呢? 小孩子真的长得很快,夭夭都已经会走了,咿咿呀呀地叫父亲和娘亲,还不会叫父皇和母后,太拗口了学不会。 不过阿鲤倒是迟钝很多,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愚笨一些。 虽还远远未到开蒙之时,但他已经替他们物色好了老师,无论如何,多些学问傍身,总不是坏事,到时候阿鲤和夭夭,可以一道读书**字,比他小时候伶仃无依,不知道要好多少。 相思总怕他对阿鲤太苛刻,但自己孩儿,哪有不心疼的,若阿鲤不是储君的料,他自然也不会逼他去。 不过小孩子嘛,开窍晚也是有的。 为人父母,总是不愿意轻易给孩子下结论的,左右他还年轻,再为国事操劳几十年也是没有问题的。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几日没见,他甚是思念妻子和孩子。 可大步踏进凤仪宫,阖宫的人都垂着头,有些胆小的,甚至下了跪,全是一副瑟缩安静的模样。 他心里一咯噔,脸色顿时沉下来,呵斥一句:“徐德万!” 徐德万正好从宫外一连步地跑过来,呼哧喘气道:“陛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皇后呢?”李文翾还未踏进殿内,可却已经有了直觉,他目光看着殿内,祈祷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显然天不遂人愿,徐德万斟酌片刻,苦笑道:“陛下不在,朝会上几个大人联名启奏要娘娘给陛下选妃纳嫔,广置佳丽,娘娘……娘娘说心绪不宁,去慈安寺进香了,说要清修几日,还说……” 短短几句话,徐德万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李文翾已然全明白了,顿时一颗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沉声问道:“说什么?” “说小殿下和公主她都带在身边,不会打扰陛下清净的,陛下也不必去寻,娘娘清修完了,自然就回了。” 什么屁话! 李文翾满肚子骂就在嘴边,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大步进了内殿,殿内空无一人。 又去侧殿,往常好几个嬷嬷和宫女轮番守着,如今只有个洒扫的宫女在擦地,见了他,惶恐跪着,似乎也知道他此刻必然极容易动怒。 李文翾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诸般心绪涌上心头,只觉得喉头腥甜,一口血就要当场喷出来,他扭头诘问徐德万:“为什么不跟着?就让她自个儿折腾?” 徐德万委实觉得冤枉,也跪了下来,小声辩解,“陛下息怒,娘娘不让跟,奴婢让春久跟着了。” 他不敢说,其实娘娘本不打算带小殿下和小公主的,只是他自作聪明,想着靠殿下和公主留住娘娘,等陛下回来了,自然许多事都好商量的。 可娘娘这次怕是真的铁了心不想糊弄过去,这是要逼陛下给个决断的意思了。 春久如今虽然还是不大爱说话,但做事比从前已经牢靠很多了,也镇得住下头人,能替娘娘分忧。 他留在皇宫,也是怕旁人哄不住陛下。 其实他心里也忐忑,虽说陛下心里十分着紧娘娘,可历朝历代断没有皇后敢这么逼迫皇帝的,若陛下真的动了怒,不给娘娘台阶下,岂非良缘尽毁? 是以徐德万不敢多说话。 李文翾真是要气笑了,很好,安排得都很妥当,唯独把他撇下来。 真好。 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管他生几个孩子来了。 真**有种。 李文翾怒火攻心,几欲控制不住。 慈安寺…… 慈安寺! “备马!”他吼道,“愣着干嘛,我叫你备马!” 那慈安寺原本是叫广安寺的,供的是圣母碧霞元君,民间也叫送子娘娘。 灵武卫将寺庙团团围住,香客只在前殿和中殿活动,且稍有异动就会被驱逐。 相思豁然折起身,满腔愤怒早已消散,突然听到阿兄的声音,她只是觉得委屈,很想哭,可却也不想就此妥协,于是深呼吸了一下,平静道:“我睡了,阿兄回吧!” 听夏半跪在她腿边,给她捏着腿:“娘娘既来了,便安心住几日罢,莫要想太多了,陛下……陛下定能明白娘娘的心思的,肯定也会妥善处置,不让娘娘忧心的。” 别人还可以去伺候旁人,听夏是从小跟着她的,怕是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思甚感愧疚,若她自己,随便叫个人陪着便也够了,可偏偏又带了阿鲤和夭夭。 片刻后,李文翾敲门:“姌姌,孤来接你。” 只是看着阿鲤和夭夭,有些懊悔,她自己赌气便罢了,可不该带孩子来的,若是出了丁点差池,怕那些人更有道理来指责她了。 相思觉得难过,李文翾其实可以直接叫人开了门的,也可以直接闯进来的,但他没有。 人一生也不过短短几十载,哪怕他陪她再久,在一些重要的事上却缺席,她嘴上说着不怪他,心里恐怕却还是有芥蒂。 可她今天偏不想。 相思看着听夏,抚摸了下她的脸颊:“早知也把你送走了,若我出事,你怕是也要遭连累。” 他向来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逼迫她作弄她,气得她跳脚然后再来哄,可于一些要紧事上,他从未这么对待过她。 听夏摇摇头:“奴婢不想,左右都是伺候人,奴婢伺候娘娘还要更体面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相思都要睡下了,外头忽然报陛下来了,不知道是故意不让人通传,还是李文翾走得太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跟阿兄**。”相思苦笑一声。 慈安寺今日里来了贵客,从住持到小沙弥,全都奔波操劳着,因着来的不是旁人,是当朝的皇后娘娘,也是慈安寺的贵人。 李文翾只出宫三日微服私访一下民情,他们便见缝插针地过来,真是狗一般的杂碎东西。 偏朝臣又在子嗣的事上给她施压。 念春在相思怀孕的时候就送嫁了,嫁了一个书生,家境贫寒些,可却是个端方君子,家中父母也开明,念春一向风风火火,嫁过去之后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全家人都十分喜爱尊敬她,早些日回宫看她,瞧着气色不错,也算是有了归宿。 相思只是叹了口气,她今日里,确切是有些思虑重了。 后来生下龙凤胎,相思顺势开恩天下,减免了赋税,李文翾回朝后亦再次大赦天下,如此一来,慈安寺更是声名远播,不少怀孕的妇人和求子的夫妇,都会不远千里来拜,一时之间几乎要踏破门槛。 相思差点都要心软了,可揉了揉眼睛,还是说:“阿兄,我没有气,我只是觉得想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阿兄太纵容,还是她太贪心,更不明白是否两个人本就是不该在一起,所以才会这么千难万难,看似花团锦簇,岁月静好,可一转眼就是一大盆冷水浇下来,“你让我好好想想罢,想明白了我就回了,阿兄也回吧!阿鲤和夭夭在隔壁,你要是想,把他们带回去罢。” 静室全都收拾出来了,位置最好的一间给娘娘,旁边的给小殿下和公主,其余庐舍,也都分给了宫里的贵人们。 诚然为两个人孕育孩子是相思心甘情愿,但叫她去替他物色妃嫔,那万万是不可能的。 本是要清场的,相思不愿意远道而来的香客失望而归。 慈安寺建在半山腰,山中清凉舒爽,相思本来是赌气,可真来了,又觉得在这边待着也还不错。 她没有在朝会上发脾气便是不想落人口舌,可她真的是气到几欲吐血,那些人明里暗里提,都也罢了,给的理由无非是恐子嗣单薄,国运不昌,她心情好还能夸一句心系天下,心情不好便只当他们吃饱了没事干,朝廷里没什么要紧事,能让他们闲操些没必要的心,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国泰民安了。 皇后早先去拜过,恰是那一回,**了。 听夏自然懂得:“连大臣们都知道,这事需得娘娘开口才能成事,吃准了您不会置儿女私情于天下社稷之前,心思不可谓不歹毒,若娘娘妥协了,日后自会有千万个需要妥协的事。” 安静的禅寺,因着宫里一众人的前来而变得喧闹起来。 她没有的福气,能遇到陛下这样一心一意爱护她的人,可即便是娘娘,也还是要受委屈。 她如今偏去了那里,怕也是在提醒他,于子嗣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欠他的,倒是他亏欠她良多。 然后他的臣子,不敢逼迫他,倒拿着大道理来胁迫她。 算是全了寺庙的名声,安抚了僧众的心。 她知道自己该知足的。 可是无论如何**,相思险些怀着身孕出事,却是真的,旁人都只看她遇难成祥,可李文翾却知道,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一直是她的遗憾,也是心病。 相思的恨意早就有了,只是从前种种,她都学着释怀了,可这一刻尽数又涌上来,可她深知,恐怕阿兄也无法理解她的恨。 寺庙感念天恩,甚至给皇后塑了神像。 “你开门,你有气当着孤的面撒,要打要骂都好,不要不理人。”李文翾近乎哀求地说。 相思一手策划,倒害得寺庙上下惶恐不已,相思怕因此断了寺庙香火,后来赐了门匾,赐名慈安,言说突遭凶险,幸得圣母娘娘庇佑,因而才安然无恙。 可如今突然给她来这么一遭,是觉得她向来心慈,所以便合该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吗? 说不准还要怪她小题大做。 第四十一章(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相思终于明白,嫂嫂从前说的话,虽说夫妻本一体,可无论多么恩爱缱绻,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发现,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因为不同,所以难免碰撞。 可不同,却未必不能契合。 相思把李文翾拒之门外,其实心里却是在喊:阿兄,你能不能,抓紧我。 她想要有人能全然是她的,一分一毫也不要和别人分。 不要。 “姌姌,真的不能让我进去吗?”李文翾的声音沙哑。 相思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不。” 有些事,她可以当做没有发生,有些事她也可以敷衍糊弄过去,她在意他,所以可以试着去容忍一些事。可有些事,若一丝一毫也不能接受,那就一丝一毫也不能退让。 她诚然知道两个人面对面也可以谈。 可这件事她并非没有提及过,他也做过保证,可有一日,她还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没有人可以理解她坐在大殿上,被众人齐齐跪拜恳求为他广置佳丽的感受,不是心痛,是一种当众的□□,比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还要让人难接受的**。 因着她不能接受,却也不能痛骂回去,所有人都吃准了她要脸面,也吃准了她若拒绝便是心胸狭隘,置天下社稷于不顾。 “那你早点睡。”李文翾沉默许久,他是懂的,懂她的纯善和委屈,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野心勃勃的人,毕生所愿也不过是寻个安稳的归宿,早先念春回来探望她,她听着念春说家中琐事,眼里满是羡慕。 可她偏偏爱上的是个皇帝,在她眼里他首先是李文翾,其次才是皇帝,可却因为他是皇帝,让她吃了许多苦头,却还是不能说,她把一切都咽下去了,消解了,却没想到有一日还要面临这样的**。 她不是伤心有人嘴碎,她只是痛恨那些人专挑了他不在的日子拿大道理来胁迫她,让她口不能言,怒不能发。 李文翾是真的怕她觉得不值得了,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因为愤怒而双目赤红,极力压制才能让声音平稳些,“山里凉,夜里记得盖好被子,阿鲤和夭夭孤就不带了,让他们好好睡,也能陪你解解闷,你不高兴了,去哪里都好,别不声不响的,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孤并非纵容他们,只是有些事,孤总觉得是你我之间的事,不需与外人赘述,如今想来,是孤自以为是了。你今日的话,徐德万都告诉孤了,孤知道你是气话,可也还是要说一句,并非孤授意,也绝无纳妃的心思,孤这辈子,有你足矣,从前是,现在是,往后岁岁年年,都是。” 他平静地发着毒誓:“若我有半句违心之言,叫我暴毙当时,雷劈火烧,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相思惊颤一下,眼眶顿酸,只能抬手压着,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开门了。 李文翾说完了,并没有再强求她打开这扇门,他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了。 隔开他的,又岂是这扇门。 茫茫夜色,他抬头望天,生出几分寂寥落寞来。 往常这时候他应当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相思偶尔会去陪他,大发善心才会帮他看两折,他心思不在奏折上的时候,便将她拉进怀里亲热,亲到她恼为止。她向来正经,不似他轻浮孟浪,觉得书房重地,实在不宜放肆。 可他却总是浮想联翩,觉着这地方行事,也别有意趣,没事了就逗她,只是瞧她抗拒,便作罢了。 他知道她向来端着祖宗礼法,也觉得他是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只是她相公,因而总是不能全然相信他。 连胡闹都要顾忌分寸。 怕得意而忘形,怕哪天被人抓了把柄。 其实他从来不在意什么皇位,若他有的选,他宁愿和她做一对儿寻常夫妇。 寻常到,她便是叉着腰骂他,拎他的耳朵,伤心了打他朝他扔石头也不必担忧会冒犯他。 * 第二日的早朝罢朝了,朝臣也没接到通知,各自在大殿上被晾了半个时辰,徐公公才不急不缓出现:“陛下身体欠奉,就不过来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臣面面相觑,各自心里都打着鼓,都知道昨日里皇后突然移驾去了慈安寺。 却不知陛下是个什么反应。 这便是后宫无人的坏处。 说起来纳妃之事,各自说的再冠冕堂皇,其实也都存了几分的私心的,前朝后宫向来分割不干净,孙皇后荣宠几十载,带给孙家的利益,可是不可估量的。 这位年轻的帝王向来阴晴不定,琢磨不透,他们这些人,既是陛下门前的狗,可狗也不想被蒙着眼,也想知道主人是怎么想的。 散了朝,三三两两结伴而出,都在议论:“皇后这是公然跟陛下叫板呢?” “我看呐,是在跟我等叫板。” “陛下那脾气,向来是不受制于人的,我觉着,便是陛下无意纳妃,这下也该恼怒了,还从没人敢这么威胁陛下过。” “娘娘使的性子还少吗?哪回陛下不都是哄着。” “非也,从前娘娘再使性子,也是把家国放在前的,便说诞下太子和公主的事,虽是瞒了陛下,可也是为了天下好啊,那时若陛下分心,北疆指不定什么情状呢,况且因着陛下早回,柴大人花了多少功夫才把北疆那群蛮徒稳住。” 比起从前,陛下这次太过于平静了。 “娘娘为了社稷,也算是居功至伟了。” “祝大人怎可这样说,大家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着想。” 他脸色骤变,抬手砸了面前的琉璃盏,碎片飞溅的回音余音绕梁,满室寂静。 赵世诚也拜:“娘娘仁德宽厚,可堪表率。” 陛下每日里勤勤恳恳,可这时还在操劳国事,实在不是陛下的作风,徐德万和徐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问。 祝嵘夹杂其中,倏忽冷哼道:“从前担忧储君,如今储君有了,又忧心子嗣单薄,何必如此冠冕堂皇,直言看不惯陛下日子过得惬意,总要给他添些堵就是了。” 所有人都了解陛下的秉性,可即便是身边人,也都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了解陛下。 李文翾的确病了,昨夜里洗了冷水澡,一大早就发了烧,徐德万请了太医来,他却一挥手挥退了,只说让徐德万在临清殿大摆宴席,请四品以上官员及亲眷,务必到场。 他把宴席搞得一团狼藉后起身走了,换了鞋袜和衣裳,束了发,骑马去慈安寺。 “所以昨日里捡娘娘主持朝会的时候提纳妃的事,未免过分了些。” 一时之间皇帝的家事仿佛变成了头等国事。 可李文翾却拧了眉:“叫你去就去!” “我觉得祝大人说得对,君子节欲,先朝三妻四妾蔚然成风,酿出多少祸事,阴阳和合,我大周开朝便倡导一夫一妻,陛下可堪表率,如今儿女双全,岂非大美,诸位还有何不满?我看无非就是借着纳妃之事,为自家行方便!” 一时没有人敢说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李文翾的呼吸声,他就坐着不动,看着殿下他的肱股之臣们。 甫一坐下,便直言道:“听闻诸位大人对孤的家事很在意,孤便请大人们都来坐一坐,大家敞开了说,孤洗耳恭听,敬请大人们赐教。” 他吼道:“说!” “家宁则国宁,我大周律法也没有一条鼓励人纳妾的,你们纳多少妾孤管不着,但孤心系皇后,并无心力再去应付其他,如今儿女双全,已得圆满。今日便在此立誓,后宫空置,日后会再次削减宫人,永不纳妃,谁若不满,自管到孤跟前说,谁再去叨扰皇后,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不说政绩,单是为了陛下孕育一儿一女,已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徐卿,你来说,孤瞧你最不满,是对孤不满,还是对储君不满?” 一群人议论纷纷,最后险些吵起来。 因着他发起疯来谁的脸面也不给。 然后陛下寒着一张脸,一连三日,也不早朝,只白日里坐在那里批阅奏折,晚上去慈安寺一趟,隔着门和娘娘说几句话,搁下些吃食点心。 便是再大度的人,怕也不想与人分享自己夫君罢,何况陛下和娘娘是少时的情分,向来只有彼此。虽说身为皇后当以皇家利益为先,但不该被人当中胁迫才是。 而皇后面善心软,所以他们才敢造次。 陛下常服出席,头发也散着,虽笑着,眼神里却似乎带着几分狠劲。 徐连山抬头,继而深深叩拜:“臣绝无此意。” 第三日,宴席才勉强筹备好,果然错漏百出,只是大臣们心思沉重,怕是一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 徐德万只得应一声:“是。” 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破了音,震耳欲聋。 “说啊!孤何时拦着你们说话了?嗯?” 他真想回到两日前,把他们这些人的舌头统统都拔了。 “那不是没有法子了,眼看着陛下油盐不进,只能盼着娘娘深明大义些。” 李文翾闻言又摔一杯,怒道:“既然孤没有对不起你们,皇后没有对不住你们,储君已立,阖宫安宁,你们还有什么不满!非闹得孤家里鸡犬不宁,你们才安心?啊?” 说着,他掀了桌子:“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那赵卿你来说,皇后可有哪里对不住你们?” 可没人敢开口。 他说完,坐席上的大臣们倏忽全起了身,离席至旁边空地,三三两两跪下去:“臣等不敢。” …… 他想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文翾笑起来:“不敢?你们可太敢了!” 徐德万骇然,这么大规格的宴席,临时筹备,娘娘还不在宫里,很难没有疏漏。 第四十二章(想告诉你) 这次到了寺里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可相思还没歇,她抱着夭夭在给她擦手。阿鲤瞧见父皇,兴奋地伸着手,嬷嬷愣了下,福身要拜,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过去把阿鲤抱进怀里,走过去,半蹲在相思面前,抓着儿子的手摸了摸相思的脸。 相思瞧了他一眼,继续给夭夭擦手,有些难过,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说了句:“不是跟阿兄说了,我待几日就回去了。” 他日日来,几乎是哄着同她说话,每次只问她:“今日能回吗?” 她不说话,他便笑笑:“知道了,孤明日再来。” 他平日里总是没个正经,向来也说一不二,突然这样低声下气,倒叫她觉得不是滋味。 李文翾垂眸:“孤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若真叫你一个人待着,才是孤傻。” 相思动作微顿。 一时之间房舍里显得十分寂静。 陛下来之前,徐德万就派人快马来报娘娘宫里形势了,想来这会儿已经知道了,不然陛下也不会这么顺畅进来。 徐德万瞧娘娘松动,在旁边帮衬:“陛下在临清殿宴请群臣,桌子都掀了,还立了誓,说永不纳妃,娘娘受委屈,陛下才是最心疼的。” 连他都有些意外,这事解决的法子有许多,可偏偏陛下选择了最直接最过激的方式。 李文翾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从今后没人敢再提了,你也是傻,万事推给孤就行了,便说孤不愿意,叫他们来同孤说,怎就把自己气成这样了呢?” 相思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大颗掉下来。 徐德万眼珠子转了转,悄悄示意嬷嬷们把两个小殿下先带去隔壁。 片刻后,屋舍里只剩下两个人。 寺庙的静室简陋,两个人面对面。 相思倏忽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泣哭出声:“事发突然,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且我总觉得,阿兄是不会为了我空置后宫的。” 所以才失去了所有反击的能力。 她不是不会,只是不敢。 怕自己一厢情愿,也怕自己成了个笑话。 李文翾真是恨不得咬她一口,恨道:“你这话是说来专门气孤的吧?” “可阿兄也没有明明白白告诉我。”其实说了的,只是没那么笃定,她不敢全信。 李文翾张嘴欲辩,最后发觉也没甚好说的了,的确是自己的过错,他以为她懂,所以不用一遍一遍说,可若有用,也不至于她还要被逼到这份儿上。 “那孤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了,也告诉你了,你能不能原谅孤?” 相思擦擦眼泪:“我没怪阿兄。” “你这人,向来不诚恳,有心事也不说,总叫人来猜。”李文翾抬手替她抹掉眼泪,“你把元元和冉冉撇在家里,它们找不到你,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相思别扭道:“你自己非要猜的。” 元元和冉冉素来没心没肺,有吃有喝就什么都不计较,她狐疑道:“你诓我罢,它们才不会想我到不吃东西。” “你随孤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孤也茶饭不思,你摸摸,是不是瘦了一圈。”他抓了她的手,环在他腰腹。 相思顿时明白他是在哄她回宫。 “太晚了,”相思迟疑,总觉得他今日里刚跟大臣们发了火,她连夜就回,跟故意的似的,“阿鲤和夭夭都住不惯,我本来也不会待很久。” 李文翾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她今晚愿意见他,八成是气已经消了大半了。 “那孤今晚能留下来陪你吗?” 相思看了看屋子,迟疑道:“床很窄,也不舒服,阿兄住不惯的。” “你能住,我有什么住不得的?” 相思最后还是把他留下来了,两个人肩抵着肩,足抵着足,身子紧紧挨着,半分空隙也无,因着床实在太窄了,而他怎么都不愿分开睡。 他紧紧抱住她,悬了几日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下次莫要再吓孤了,孤从外头回来,妻子和孩子都没了,孤一个人在宫里转来转去,恍惚觉得天都塌了。又觉得,是不是娶妻生子,都是黄粱一梦。” 相思被抱着,浑身难受得很,可怎么也不愿推开他,反而贴更紧些,第一次觉得,就这么抱着,什么也不做,也是踏实的。 她从前喜欢自个儿睡,成婚的时候同他一道睡,他这个人又霸道强势,睡觉不是喜欢搂她就是压着她,她每每推都推不开,觉得十分别扭难受,总是很想说自己出去睡,可又不敢说,只能就那么将就着。 时间久了,她发觉他睡着了,她怎么摆弄他他都不会生气,有时候不乐意他抱自己,就去捂住他口鼻,看他醒了再装睡,他其实都知道,也不拆穿她,只是伸手给她盖盖被子,平静躺下去。 倒是相思被他闹醒了,总是发脾气,她从小就有起床气,生起气来颇有些无理取闹,他也不吭声,等她发完脾气再问:“好些了吗?” 相思越想越难过,将自己整个团进他怀里,仰着头问他:“阿兄真的掀了桌子啊?” 李文翾瞧她那一脸担忧,顿时笑了:“你瞧你,就是心太软,这也顾忌,那也顾忌,他们才敢拿捏你。” 相思拧着眉:“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也没错,所以我没法反驳。” 李文翾声音都高了:“没错?” 相思抬手拍了拍他胸口,“阿兄你消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从大义上,我挑不出毛病。” “那是你太讲理,”李文翾太了解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君子时候是真君子,可小人时候也是真小人,“别人一拿大道理压你,你就觉得你理亏,儿女私情又如何,若无小情,和谈大爱,没有家自然也没有国。你一心对待自己的丈夫,孤也一心为你,这天经地义,别人说什么你都不需要听,他们耍无赖,你只管比他们更无赖就是了,左右孤站在你这边,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中宫贤德,储君已立,朝臣再扯什么江山社稷都不过是给自己谋私利的遮羞布。 相思看着他的眼睛,阿兄的眼神像是深井,幽深的,看不到底的,所有人都怕他,琢磨不透他,可其实对她来说,就是个很体贴很照顾自己的兄长,偶尔会捉弄欺负自己,但却一直照拂她教导她的人。 “不会。” 人非圣贤,只要不生事端,本也无可厚非。 “阿兄以前不喜欢稚子幼童的。” 说完,相思有些难为情,用被子蒙住头:“好肉麻。” 相思诸般心绪难言,半晌才说:“所以阿兄将来选妃,我也可以选聘男妾?” “要,还是不要?”李文翾捏她的下巴,“姌姌,孤愿意给你任何东西,但孤更希望你自己明白,这世上许多事,并不是别人给你才有资格去接,你自己的心才更重要,你要学着强硬一些,才不会被人摆布。” “不是,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文翾嗤笑一声,“信你才有鬼了。” 相思抱紧他,闷声问:“阿兄只喜欢我吗?” 相思蹙眉:“叫亲眷去观看夫君和父亲挨训斥,阿兄这么做不大好吧?” “就是……想和你说一声,什么都想告诉你。” 可单单纳妃这件事上,一心为社稷的未必没有,可怀揣私心的,也绝对不少。 相思目瞪口呆,因着这话是从前她在奂阳发牢骚时同姑母说的,他竟知道,竟记得。 李文翾掐着她掌心:“你何须妄自菲薄,孤看你很懂得如何拿捏孤。” “我睡不着。” 李文翾这次终于听懂了,“嗯,你说,孤都听着。” “你会不会觉得很烦?” 李文翾却问:“那你要我只喜欢你吗?” 历朝历代,若非到了十分紧要的关头,断没有朝臣插手皇帝家事的道理。 “怎么,要孤哄你?” “我要阿兄只喜欢我,永远不要离开我。”相思看着他说。 相思笑一笑:“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李文翾觉得好笑,“这也要孤给你发个毒誓?孤骗你做什么。” 李文翾蹙眉,捂住她的嘴:“你休想!” 相思不敢作答。 “都去了,孤说称病不去也会派人抬去,不光他们去了,家里亲眷也要去,正房夫人和嫡亲子女,都跟着去。” 李文翾掀开被子钻进去,亲吻她额头:“不肉麻。再多说两句,说你心悦孤。” 他娶几个妻子,生几个孩子,还轮不到旁人做主。 李文翾道:“哪有父亲不喜欢自己孩儿的,何况孤十分爱慕你,孤从前也不喜欢毛团,可自从知道你养了一只猫儿,便越看越顺眼,这大约就叫爱屋及乌罢。” “阿鲤和夭夭都很喜欢你,”相思有些嫉妒,“尤其阿鲤,每次见了你比见我都高兴。” 李文翾挠她痒痒:“可孤还想听更多遍。” “不,”相思拒绝,“我说过很多遍了。” 相思终于笑了。 李文翾哼笑一声:“如何不好?我朝女官也有不少,却仍奉行一夫制,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可选聘男妾,是她们不想吗?倒也不尽然,只是总被指指点点,为何男子却无人指点,因为大家都这样做,诸多冠冕堂皇之语,也不过是给自己贪欲的遮羞布,便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妻子也选聘男妾便是了,自己做不到,却要求妻子大度,来容忍妾室,岂不荒唐。但孤做得到,孤不愿意你分心看任何男子,便也同样不会去看其他女子,孤也叫他们的妻子看看,他们的夫君自己三心二意,却来破坏别人的夫妻和睦,何其阴险歹毒不知羞耻。” 相思低着头,玩他的头发,他连发丝都是硬的,缠在手指上一点也不柔软,她道:“我没有,是阿兄自己束手就擒的。” 李文翾有些骄傲,“不枉孤日日凑上前去。” 相思忍不住笑:“没有,我在夸阿兄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阿兄?” “她长大了肯定很烦人。”相思想起女儿,忍不住笑了笑,“夭夭随阿兄。” “嗯?” 李文翾哼笑一声:“是是是。” 相思忍不住笑,抓住他的手腕,扯开一些空隙:“若有的选,没有哪个妻子愿意夫君妻妾成群的,阿兄,你心里有我,我很高兴,你既拿我当唯一,我的心里也只会有你。” 李文翾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她的手,尾指勾了勾她的尾指:“孤愿意。” “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变着法子说孤烦人。” 李文翾低头亲她一下:“不会觉得烦,你的话还没有夭夭多。” “真的吗?” 相思有些困了,可脑袋里仍有许多话,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要紧的,可就是不想去睡,撑着眼皮还是要讲些废话,“阿兄今天叫了很多人去临清殿吗?他们没有反驳你?” 李文翾再次疑惑:“嗯?” 第四十三章(孤方才做了个梦…) 翌日回宫的时候,相思突发奇想:“阿兄,我们走回去吧!”李文翾看她片刻,没说什么,只是颔首应了句:“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相思抓他的手。 李文翾无所谓道:“不过是走几步路,有什么可问的。” 相思兀自道:“以前阿兄答应我带我去灵山看荆桃,你忘了,可我记好久。” 便是她提了,他也没想起来,“那你就不能问问孤?” “我想阿兄自己想起来。” 其实是觉得不去看也没关系,她只是期待和他一起去做某件事,但没有去,又莫名总记得。 约定有时候并不代表着什么,誓言也不一定都能成真,但当下的心情,是无可取代的。 “明年开花了带你去看。”李文翾无奈,“孤怕是养了个祖宗。” 相思气恼,扯他的袖子。 李文翾顺势反握住她的手:“难不成孤还说错了?” “其实很多事都无关紧要,可阿兄说了,我就总记得,因为阿兄很重要。”相思踩着地上的碎石,晨露未歇,今日天阴,到处是潮意。 李文翾“啧”了声:“这会儿嘴巴这么甜。” 相思好不容易煽情,又被他打断,没好气道:“骗你的,也没有很心悦你,就随便诓诓你。” 李文翾嗪着笑,大约觉得她说反话的样子也挺有趣,慢吞吞应了句:“喔。” “你不许喔。”相思生气。 李文翾好笑,“这么霸道?” 相思一下一下踢着石子,大言不惭道:“嗯。” 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回宫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终于才觉得浑身筋骨熨帖了,深深觉得自个儿被锦衣玉食养坏了,她翻了个身,闭着眼很快沉入梦乡。 莫名又梦到小时候,镇子上人很少,也没什么乐趣,相思小时候就常常待在家里,后院有个小小的演武场,场地周围放置着一些兵器,相思唯一能拿起来的,只有一柄断了的刀,她笨拙地挥舞,父亲回来,大笑着把她抱进怀里:“在战场上,武器就是自己的一切,哪怕是敌我悬殊,刀已断成两截,只要你还握着刀柄,你就还没有输。” 相思醒过来的时候,李文翾正在她旁边安睡,许是怕吵醒她,只占了窄窄的床边,环抱着胸,外衫都没有脱。 他这几日大概太累了,眼窝都有些凹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思竟觉得他真的瘦削了一些。 “你明知我很好哄的,怎么这么折腾自己。”相思呢喃一句。 李文翾其实没有睡着,只是太过于疲倦,闭目养神片刻,闻言勾了勾唇角,倏忽抬手握住她的手,睁开眼,满目清明:“孤从小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便是你,也总觉得抓不住。” 一句话,相思眼眶又泛酸,抬手打他:“你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锥心的话,叫她心疼。 李文翾轻声道:“是啊,你这么心软,孤就盼着你多心疼心疼孤,别再吓我了。” 相思踩着他的腿下床去,边走边气愤边嘀咕:“我才不心软,我心硬着呢。” 李文翾翻了身,将身子整个铺展在床上,床的另一侧还有余温,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终于,踏实了。 他睡着了,一醒过来,太医就在边儿候着了,说:“娘娘叫臣等来给陛下请脉。” 原来相思早发现他发着烧,气他折腾自己,又气自己真的心软心疼,看不得他生病也看不得他难过。 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样子,哪怕气人一些。 太医把了脉,开了方子叫小太监拿药去煎,人走了,相思才抱着夭夭出现。 小姑娘刚一岁,抓周那天抓了父皇一把弓箭,那弓箭立起来比她整个人都高,她拎不起来,但还是抓着不放。 倒是阿鲤什么也不抓,哄了半天,要去抓骰子,嬷嬷眼疾手快换了根毛笔给他抓着。 后来因此传出些闲言碎语,说太子殿下日后倒像是勾栏瓦肆的常客,倒是公主殿下瞧着英武不凡,颇有陛下的风范。 相思不甚在意,才这么大点孩子,能瞧出些什么,只是说她倒罢了,对着稚子做这种猜测,未免叫人生气。 夭夭这会儿有些委屈地抓着母后的衣襟,小声啜泣着,脸上却还是带着一脸的不服气。 她和阿鲤抢布偶,没抢过,虽然最后哥哥看她不开心还是给她了,却还是不痛快,大概觉得自己没发挥好。 相思走过去,探了探李文翾的额头,“待会儿吃了药好好睡一觉,今日没什么事,你休息一下。” 李文翾“嗯”了声,抬手捏捏女儿的小脸,“这是怎么了?” 夭夭突然伸手朝向父皇,要父皇抱抱。 相思拉了拉她,哄道:“父皇生病了,夭夭让父皇睡觉好不好?” 徐衍走过去的时候,陛下正拉着娘娘的手,他说:“发烧烧得骨头疼,你帮孤捏捏。” 相思在一旁瞧着,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阿鲤是个十分随和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分享给别人,夭夭却正相反,只要是她的,便谁也不能拿。 “可是哥哥喜欢你呢!所以才会又给你的。你不喜欢哥哥吗?” 相思自觉挣不开,瞪他:“幼稚,无耻,还倒打一耙,光天化日,你是半点都不害臊。” 相思自小就纤弱,懒怠异常,这些年被阿兄敦促着,倒是身子骨好了些,可也扛不住两个小孩闹腾。 抱了这个那个又要闹,两个都抱她怕是骨头都要断了,索性心一横,谁也不抱,拿着团扇扇着风,扳着小脸教训他们:“多大了还要母亲抱,不知羞,等你们父皇病好了,叫他抱你们。” 李文翾没睡多久,就醒了,出去寻相思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纳凉,儿子和女儿各趴她一条腿,要母亲抱。 李文翾好笑地捏捏她的脸,“好胜心这么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还梦到你脱孤的衣裳,孤说,不要,有辱斯文,你却还是一把扯去了,孤觉得十分难为情,闭着眼,不敢动,只好说,那你轻些慢些,你偏不,还威胁孤……” 相思把夭夭抱过来了:“好了,跟爹爹说过了,就跟娘亲出去玩好不好?” 有陛下在,怕是娘娘和两个小殿下只会觉得闹腾。 小丫头刚会说话,词儿都没学几个,费劲吧啦地连比划带说的跟父皇说,自己跟哥哥抢铃铛的事。 徐衍和徐德万一道进凤仪宫的门,又一道站住了脚,远远望着,想着等陛下和娘娘闹完了再过去,可一盏茶时间过去了,两个人还在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俩人终于消停了。 相思本要甩开他的手,半信半疑地替他捏了两下。 夭夭还不太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点头:“喜欢。” 夭夭最先扑过来,要爹爹抱,阿鲤还不大会走,但也摇摇晃晃凑过来,两个人各抱着父皇一条胳膊,殷切地看着他:“抱!” 夭夭不情不愿被母亲抱着走了。 相思本来还认真听着,顿时狠狠踩他脚一下:“李元启,你有没有一点正形。” 陛下不是骨头疼,陛下只是看见娘娘骨头就痒。 李文翾踱着四方步慢悠悠走过去,身子一蹲,瞧着俩皮猴子:“又闹你们母亲?” 宫里头哪会冷清呢! 天阴沉沉的,可比起昨日里艳阳高照,又觉得宫里头明媚欢快不少,恍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是要问的,孤说了你又怨孤,好没道理。”李文翾贴近她耳朵,轻轻咬了一下,“瞧你耳朵红的,那不然你调戏回来罢,孤随你说。” 相思回抱了他一下,问道:“还梦到了什么?” 大约梦是人内心潜藏的渴望,是隐秘的,不好同外人讲的。 她以前总梦到他,其实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梦,梦里大多都是细碎平常的事,可却总有种羞于启齿的感觉。 相思站起来,给阿兄扇扇风:“也就你惯着他们,我看以后没事就要你抱,看你怎么办。” 李文翾对待孩子向来耐心十足,一边听一边连蒙带猜,“你觉得自己输了啊,所以不能再要了?” 夭夭垂着脑袋,“嗯。” 她中气十足的,就差叉着腰啐他一口了,眉眼倏忽就生动起来,踩了他觉得不解气,又去踹他,踹不动便抬手拧他耳朵,被他捉住了手才罢休。 李文翾不抱孩子,却去抱她了,下巴往她肩上一抵,说道:“孤方才做了个梦,梦里也同你这样抱着,觉得甚是安心。” 他越说越投入,似乎真的难为情似的。 哦不,陛下只是爱逗娘娘,从小到大都是,乐此不彼。 李文翾歪头道:“两个小不点,还没孤的刀重。” 幸好娘娘回来了,不然可怎么办呢? “你瞧你,孩子都这么大了,逗你两句还害臊,从前你自个儿看话本子,什么过分的没看过,原来是个空心的,实在是不中用。”李文翾捆住她两只手。 他低头给夭夭擦眼泪,问她:“跟父皇说说,怎么了?谁惹我们夭夭不高兴了?” 徐衍心道:娘娘委实太过心软纯善了些,陛下无论多无耻,稍稍示弱些,她便上当,怪不得这么多年了陛下逗弄她还屡试不爽。 相思“呸”他,“你想得倒美。” 明明是双生,才一岁,性格便已经显得迥异起来。 李文翾叹口气,只好把两个一起抱起来,两个孩子各趴一个肩头,终于满足了。 李文翾却已经接了过去,“无妨。” 徐德万和徐衍对视一眼,各自无奈一笑,陛下恐是怕娘娘心绪不佳,故意逗她恼逗她笑。 相思却不听他贫,抬手探他的额头,烧都褪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只抱了一会儿便招呼了嬷嬷,又是哄又是骗的,让人把孩子抱下去了。 第四十四章(多余心疼你…) 之后一段时间,大臣都处在水深火热里,发妻剽悍些的,闹着要发卖妾室也是有的,谈亲论嫁的,也以家中女儿与人做妾为耻。那慈安寺里,不仅求子求福,后来还多了些求姻缘的。 大抵都想要一个能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夫君。 相思起初只是看热闹,后来忍不住想,若是女儿长大了,寻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好。 门第高一些低一些她其实不在意,但家里人要好相与些,人品要贵重,一辈子那么长,能相伴到老,凭靠一时的喜爱是不够的。 李文翾看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夭夭,乐不可支,言道:“你这未免操之过急了些。” 说着,把夭夭单手拎起来,搁在臂弯里晃着玩儿,“要孤看,孤的女儿,要嫁便要顶好的,文韬武略,至少不能输给孤,不然嫁了做什么。” “我总觉得阿兄以后会是棒打鸳鸯那种蛮横不讲理的父君。” 相思捧着脸,忍不住想起母亲和父亲,他们离世前不久才给她量了体,说她长得快,要让裁缝再制几套衣裳了,还说她虽读书不济,骑马射箭倒是有模有样,父亲说,女孩子家,学那些作甚,母亲便不满道:“这世上许多事,细究起来都是无用的,她若想,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有用。” 父亲求娶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然是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了,她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父亲十分欣赏,也觉得女子不输男儿。 可却也难免脱口而出,姑娘家,学那些作甚的话。 如此想来,就如同朝臣安抚自己的妻子,像陛下那样心系一人的男子,世上又有几个? 必然是娘娘天底下一等一的好。 以至于后来,民间流传许多溢美之词,比如皇后才情过人,容貌冠绝京华,既有柔情似水,又有铁腕手段,可谓完美无缺,因而才深得陛下喜爱。 好似情投意合,并不完美的皇后,是不配得皇帝的专爱的。 世上女子没有皇后那样完美无缺的容貌品性,所以没有皇帝那般钟爱一人的夫君。 就如父亲觉得,像母亲那样的巾帼英雄,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她已经超出女子的范畴,成了另一种人了。 于是闹到第二年春天,一切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了,妻子在家里相夫教子,妾室侍奉主公和主母,一家子又这样祥和平静地过下去了。 相思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重开文华殿学堂,特令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的孩子,无论男女嫡庶,都要送来进学。 又在东西南北四城各置文华阁,不分贵贱,皆可报名。 这事本以为会稍稍困难些,因着许多父母觉得读书没什么用处,可竟然很快就办妥了,大抵是觉得,皇后便是进学时候和太子殿下培养的感情,自家的孩子或许也能钓个金龟婿。 虽然初衷是有些偏颇的,但到底结果是顺利的。 其余时间,相思也就是在后宫每日里养养花带带孩子,读几卷书,她最近觉得日子十分无聊,她是个挺能自得其乐的人,从前自己在奂阳,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的。 可最近李文翾很忙,有时候处理政事到夜深了,都不回来同她一块儿睡了,就宿在紫宸殿,虽则他总是抽空来同她用个饭,仓促见一面,或者瞧一瞧孩子。 但相思还是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觉得他似乎变了些。 相思像个要捉夫君和小情人**的妻子,开始去观察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宛若仵作上身,脑袋瓜十分的灵活。 然后她还真的发现了点什么。 比如他从前睡觉都喜欢搂着她睡,最近睡觉却嫌难受似的,抱她一会儿就很快松开,有时候相思故意靠他近一些,他也悄悄退开一些。 那天相思没让人通传,知道他半夜里还在批阅奏章,便熬了些滋补的药膳带去给他。 一推开门,李文翾吓一跳,眉毛都皱起来,那样子,仿佛看见她十分不高兴似的,相思狐疑看他一眼:“我打扰阿兄了?” 李文翾倏忽又笑了,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坐近些,摇头:“没有,怎么半夜过来了,还不睡?” 相思没好气道:“你最近都不回去睡了,我只好来看看阿兄。” “太晚,孤不是怕吵着你。”他说。 相思撇撇嘴:“阿兄何时这么体贴了?” 李文翾便捏她的鼻子:“孤何时不体贴。” 三两句话,又是从前的样子,相思便觉得是自己疑心病了,陪着他喝了一小碗,收拾了碗筷回去,一晚上没睡着,以为他会回来,可那晚也没回。 第二天徐德万说,陛下宿在紫宸殿了,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去早朝了,下了朝,叫了户部的人去议事殿,户部又在哭穷,想增一点赋税,李文翾坚决不同意。 但国库空虚,也不是个办法,一群人又在商量着削减军队,柴大将军第一个不同意,如今四海升平不假,可群狼环伺,北边西边都有强邻,虎视眈眈,全靠中原兵力威慑,若削了,被趁虚而入,实在是得不偿失。 最后自然也没个十分完满的解决法子。 相思看,这事本就是个僵局,只能顾此失彼,或者若想破局,可另外等待契机。 很香,像女子的脂粉味儿。 皇帝赐了宅子,相思还帮着去收拾了一番。 因为这句话,相思还亲自去看了一场比试,那少女身形健美,多了几分恣意和潇洒,和母亲相去甚远,但她竟也觉得,有几分相像。 夭夭有些委屈:“父皇以前忙,也会看夭夭的。” 没想到他还记仇了。 祝二小姐至今未行婚配,朝中隐隐有些蠢蠢欲动了。 李文翾顺势把人带进怀里,“哪来的香粉味,许是花粉沾身上了,孤今日去了山里。” 大约是那眉宇间的气质,冷静、果决,仿若睥睨一切。 不过大体来看,今年各地呈上的奏报,都难得是一派祥和,风调雨顺,四境清平。 今日夭夭还在闹着要找父皇,相思说,父皇事忙,有空就会来看夭夭的。 虽然他说丝毫不影响行房事,但相思只当他吹牛,俩月没碰他分毫,凭他如何挑逗都不理他,最仁慈的时候也不过用手帮他。 相思“啊?”了声,大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凑过去就要扯他衣襟去看。 他最近忙,有时候一走就是一整天。 李文翾克制着不让嘴角咧起来,“所以呢?” 他说着,还颇有些自傲的意思。 北疆内讧了一阵,今年新上任的联盟首领,主动向中原示了好,派了使臣前来献礼,祝敏珑祝将军会一道随行回京。 阿兄最近到底怎么了呢? 相思凶巴巴地扯住他衣襟:“你不要岔开话题。” 李文翾攥着自己领口:“大庭广众之下的,你给孤留些脸面,回房了再看。” 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了。 他有些好笑地刮她的鼻子! 为此去年的武举中多了许多女子报名,有个也姓祝的女子,叫祝容,身高七尺,使一柄重刀,人称霜刀祝容,不少曾经的武将说,恍惚还以为是女侯转世,太像了。 相思满脸惊愕:“真的有?” 李文翾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敲她的脑壳:“孤你看你是闲得发慌没事干开始胡思乱想,还挺能憋着,不满这么久了,到这时候才问?” 相思趴在凉亭的石桌上,看亭下一池锦鲤,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浅眠,今日凉风****,十分舒服。 相思被他的态度气到了,手掐着他的脖子,深呼吸了一下:“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你自己承认,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相思隔着衣料轻轻摸了摸按了按,气愤道:“所以你晚上不回就怕我又压你伤处?你早该告诉我的,装什么深情,你巴不得我紧张你紧张得要命。”说着,生气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可到底有些心疼,眼泪又忍不住蓄起来。 一副说不清楚我就不原谅你了的样子。 相思醒了过来,十分敏锐地发觉:“阿兄,你身上有香粉的味道。” 上回阿鲤淘气,跑到库房里玩,架子倒了险些砸到他,李文翾眼疾手快把儿子捞了出来,自己却给砸了腿,好长一段时间走路都只能拄拐杖。 相思忍不住捶他一拳,磨了磨牙:“我就多余心疼你,疼死你算了。” 不过是奏折看多了劳累过度,没甚紧要的。 李文翾“唉哟”了声,抬手擦她的眼睛,擦出一点湿润来:“你这怕不是水做的,好好的说掉眼泪就能掉啊!” “那天你去书房找,孤实在疼得摆不出好脸色,想跟你说来着,这不是怕你又小题大做,不让孤碰你,比起节欲之苦,这点疼也不算什么。” “骗谁呢!”相思掰着手指头数他的罪状,“你晚上也不回来睡了,睡了也不抱了,有时候我抱你你都要悄悄躲开。那天我去书房看你,你一点都不高兴……” 是啊,以前无论多忙,阿兄都会回去陪她睡一会儿,有时候恶劣起来还要把她弄醒,非要同她说几句没紧要的废话,相思一边打瞌睡一边还要应付他。 “孤承认你就原谅?” 相思别过头:“你那说。” 李文翾过来的时候,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孤肩膀疼得很,抱着你疼得睡不着,你抱孤,每次都攀在肩上,孤没一下子甩开,已经是满心满眼都是你了。”李文翾无奈解释,“没跟你说,是怕你又紧张,最近事忙,太医说要针灸,孤哪有那劳什子的空闲。” 祝敏珑在北疆一役里,战功赫赫,李文翾封她为二品武威将军,麾下十万将士。 第四十五章(会长命百岁的…) 相思话说得绝情,到底还是心软,唤了太医来瞧,说是积劳成疾,每日施针,注意休养,自然慢慢能好转。相思免他受折磨,第一回主动替他看奏章,李文翾就躺在她腿上,相思一边批阅一边讲给他听。 春久进了门来侍奉茶水,看得浑身一震,着急忙慌又退出去,仿佛俩人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相思叹口气,伸手捏阿兄的脸:“陛下,你这姿势委实不太雅观。” 她盘腿坐在坐塌上,身前放着张条案,他浑身没骨头似的,曲着一条腿,头枕在她腿上,懒洋洋的,甚至都不知道他听没听几句。 勾栏瓦肆的男倌似的。 他闻言嗤了声:“谁啊,大惊小怪的。” 相思没回他,只是说了句,“谁见你这样子,怕是都要觉得大周要完了,你现在就一个昏君的样子。” 李文翾觉得烛光晃眼,抬手,拉了她的袖子遮住眼睛,“孤若不是为了这黎民百姓,何至于累得腰酸背痛。” 说出去都丢人,他年纪轻轻落得一身伤痛。 相思忍不住笑了声,扯掉自己的袖子,拿了块儿手帕盖在他眼睛上,“瞧你这偷懒都懒得不彻底的样子,让你回房睡,你非要躺在这儿,不觉得不舒服吗?” 李文翾动了动脖子,换了块儿腿肉枕着,还要放块儿狐毛毯子垫着,怕她腿累着,“孤枕难眠,躺你身上哪有不舒服的,孤让你躺你还不躺呢,白白错过了多少好时光。” 相思想了想自己躺他腿上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寒,“未免有失体统。” “何为体统?夫妻房里做什么都合体统,你怎么跟个小古板似的。” 相思词穷,懒得跟他掰扯,“左右我没有阿兄脸皮厚。” “莫要妄自菲薄,不会可以学,比如你现在亲孤一下,也可以趁机脱了孤的衣裳……” 相思捂住他的嘴,“阿兄你还是消停些吧!” 李文翾闷声笑,“说几句你就受不了。” 相思没好气,“阿兄这每日里花样翻新地出幺蛾子,谁能受得了?” 她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奏折,“再闹你还是自己起来看吧!” 李文翾叹口气,“你说阿鲤怎么长得这样慢。” 相思警铃大作,“文华殿那么多可用之人,你少打阿鲤的主意,他还那么小,正是玩闹的年纪。” “万一他心系苍生,一心为民呢?你也不能剥夺他身为储君的责任感。”李文翾义正辞严。 相思撇嘴,“荒谬。” 说完,相思也难免想到阿鲤,它如今方才两岁多一些,每日里跟在妹妹身后,反应总是慢半拍,远不及夭夭机灵,虽说尚且还小,一切都未可知,可相思已经隐隐觉得阿兄将来会失望了。 她看了几份奏章,文华殿的学士每日里会处理政务,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类,阿兄平日里只看那些大臣们处理不了的,其余也都一并呈上,他每次只抽几个扫一眼,亦或者大致浏览一遍,相思是照着他的节奏来的,可远不及他反应快,速度自然要慢上很多。 如此算来,做皇帝不仅是个脑力活,也是个体力活,更是十分看天分。 她现在倒是稍稍理解先帝了,江山社稷非一日之功,即便日日殚精竭力,也难看到多大的成效,久而久之,便很容易懈怠。 今日多看几折,似乎也不会变得更好。 今日少看几折,似乎也不会变得更差。 然大厦将倾的最初,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慢待。 可阿兄却日日如此,从未懈怠,这份心性,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太医说他积劳成疾,她起初还忍不住笑话他,如今想想又觉得心酸,阿兄从小就对做太子并不感兴趣,只是在其位,便要谋其政。 若阿鲤注定要是太子,或许他尽早适应才是好的,这世上许多事是没有选择的,生下来就是太子,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已然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尊贵。 她作为母亲心软无可厚非,可若是过于疼宠溺爱,未免过于矫情。 “阿鲤不如妹妹聪颖,将来读书怕是要吃苦头,阿兄不若早日替他开蒙,免得他贪玩懈怠。”相思提了一句,忍不住再次担忧起来,“他瞧着不太像天资聪颖的样子。” 李文翾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拍了拍她的胳膊,“孤虽是父亲,可也是皇帝,他既是儿子,也是储君,你的顾虑孤都明白,也比你想的更多,你只管信孤就是了,旁的不用操心。” 相思话说的委婉,就是怕点明了他会失望,孩子一日一日风吹大似的,一天一个样儿,可小孩聪颖与否,太容易看出来了。 也或许是开窍晚一些,但总归是要做最坏打算的。 李文翾笑话她:“孤不过是肩膀痛,又不是马上要死了,到时候孤亲自教。” 相思吐了一口气,她今日确实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大概是心疼他劳累,难免想起儿子以后处境。 她说:“罢了,阿兄也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软得很,还是交给太傅教导罢。” “孤心软?” “他牙痛太医不让吃甜的,你塞了几回饴糖给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可他一哭,实在是很可怜……” “溺爱只会害了他。”相思难得端起严母的架子。 “也没那样夸张罢……孤一天至多给他两颗。” “一颗也不能。阿兄就是没原则,夭夭的风筝挂树上,那么高,根本爬不上去拿,再做一个就是了,人总要学会面对有些事的确是无能为力的,你偏要让人把树砍了,惯的她。” “那只能证明这并非无能为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孤只是在教她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只要坚持,总有转机。” “哦?孤不信。”他继续低头亲她,“再试试。” 这还是第一回看见陛下这个样子,有些……有些浪荡轻浮。 春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他迟疑了许久,心道陛下和娘娘也未锁门,也没吩咐不让人乱进,书房的规矩,隔一会儿是要进去奉茶的,茶水不能空,也不能让冷了。 李文翾哄她:“孤胳膊疼,你待会儿别乱打乱咬的。” 恐又是在逗弄娘娘,还没个分寸。 “你舍得?” 对于陛下的无耻,他一向是不吝过高揣测的。 “给我罢,”徐德万一副司空见惯经验老道的模样,春久呆呆地递给他。 无耻起来,谁也比不上。 尽管他经验再老道,可陛下的底线是一再突破的,实在不能怪他不够沉着。 虽然只是手臂,可穿得整整齐齐,倏忽肌肤相贴,比脱了还让人觉得羞耻。 相思恨不得咬他两口,“我那是被你气的!” 他脸色煞白地捧着茶再次退出去,他惊魂未定,两眼失神,满脑子都是自己会不会被灭口啊! 春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再次推开门进去奉茶。 那样子,幼稚得很。 李文翾愣了片刻,偏头吻过去,笑道:“那就偷得半日闲又何妨,孤想在这里很久了,你要不要试试?” 她迷蒙着双眼,觉得自己怕是鬼上身,否则怎会答应他如此胡来呢? 春久瞧见陛下躺在娘娘身上,被吓得直拍胸脯,退出去的时候脸上还是震惊之色。 徐衍早就躲得远远的,此时看到徐公公和春久,不由幸灾乐祸地扯了下嘴角。 春久羞愧地低下头,“干爹教训得是。” 干爹不愧是伺候久了的。 相思刚要说话,又咽了回去,声音被撞碎,音调不成音调,无意识地哼了几句,想骂他都没了力气。 徐德万看他进进出出实在是大惊小怪,心道伺候陛下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吗? 但大概只是陛下和娘娘互相解闷儿的乐子,不过是一种消遣,总是短暂而有分寸。 徐德万应了声是,拉着春久就退得远远的。 李文翾终于起了身,手臂搭在她肩上,搂进怀里抱了抱,“若换了你,你想要天上的星星,孤也会去给你摘的,许多事也不论对与错的,全看做的人觉得值不值得,如果是你,赔了这条命,孤也觉得值得。” 相思说不过他,“阿兄总有道理,然而实在是谬论。” …… 春久找到徐德万,支支吾吾一番后,徐德万只是“嗐”一声,“多大点事,陛下既没不让人伺候,你规规矩矩进去奉茶就是了,陛下和娘娘做事,自有陛下和娘娘的道理,便是撞见陛下和娘娘亲热,你只管低了头悄声递了茶再出去,伺候这么久了,怎么这点事都要大惊小怪。” 春久犹豫许久,觉得这事该请教干爹,干爹总是经验老道些。 徐德万也进去了,徐德万也出来了。 相思被亲得喘不过气,又气又无语,更是憋得脸都红了,气喘吁吁道:“试你个头。” 陛下和娘娘经常在一道批奏折,可向来是端端正正挨着坐,至多陛下不安分,去捉娘娘的手,每回娘娘也都撇开他,嗔怒着让他专心些。 相思故意噎他,“你再闹下去,就不是一时半刻了。”她手搭在他腰上,指尖勾他的腰封。 相思想嘲讽他两句,可想到过往许多事,又觉得他真的干的出来,于是只好叹口气,“那我想要阿兄现在松开我。” 历来如此。 相思想制止他的手,可被按着,根本使不上劲,又羞又恼,“你别闹,奏折还没看完。” 相思闭上眼,羞耻至极,将脸藏在胳膊下,“砍了算了。” 李文翾一愣,却含恨故意抱得更紧,一只手将她狠狠按压进怀里,另一只手从她宽大的袖子里塞进去,揉她的手臂。 他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些许,“喘口气,你快把自己憋死了,孩子都两岁了,怎么还这么生疏?” 不知过了多久,她说:“李元启,下辈子做亲兄妹吧!我怕被你折磨死。” 他步履维艰,他战战兢兢,他大惊失色,他落荒而逃…… 房间里,相思伸手捂他的嘴,企图让他低调些,她浑身上下被汗意浸透,衣衫早已凌乱不堪,被他宽大的衣袍和身躯遮住,不然她这会儿都想咬舌自尽了。 李元启心满意足,轻轻亲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怎么会死呢,孤的姌姌,会长命百岁的。” “不差这一时半刻。” 房间里传来陛下十分不耐烦的声音:“谁再进来孤打断他的腿。” 可现在……进去总觉得不合适。 如今一看,果然。 陛下今天一整天都憋着不怀好意,他早就看透了。 他却故意似的,手指还在往里游走,不满道:“你这人,未免过分,孤在跟你表白,你却只会煞风景。” 第四十六章(闭嘴)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 → → 重新获取,刷新本页 ← ← ←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手动下拉刷新本页或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 如果刷新两次还未有内容,请点击下方的[章节错误]! 相思无别离最新章节、相思无别离北途川、相思无别离全文阅读、相思无别离免费阅读、相思无别离 北途川 《相思无别离北途川 《此生长寂寥》作者:北途川 《蝴蝶风暴》作者:北途川 《今日晴》作者:北途川 《春日信徒》作者:北途川 第四十七章(换个爹爹吧!…) 相思和自己堂姐撞见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对视一眼,祝敏珑拱手而拜,相思沉默地从李文翾身上爬下来,整了整衣袖。 李文翾倒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祝敏珑一身束袖骑装,头发高束,显得英姿飒爽。 相思都快要忘记母亲了,可一晃眼,仿佛看到了母亲的样子,大概在军中待久的人,身上总有相似的气度。 “见过陛下和娘娘。”祝敏珑垂首。 相思瞧她身后的随从拎着不少猎物,赞叹道:“二姐身手果然不凡。” 相思没称呼她官职,为表亲近之意。 祝敏珑大概是没料到,微微发愣,片刻后忙再次拱手,“娘娘谬赞。” 相思瞧她拘谨,便没再说什么,让她继续狩猎了。 一行人骑着马疾驰而去。 相思看着人消失的方向,有些微出神。 她和祝敏珑自出生时就互相没有见过几面,她只知道有这个堂姐罢了。 两个人自然也谈不上感情深厚,只是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难免感受与别人不同些。 “孤前日问你要不要召见,你说不必,这会儿怎么瞧着依依不舍的样子?”李文翾揉了下她的头发,她和祝家人始终谈不上亲厚,便是最亲近的姑母,细究起来相处时间也很短暂,她姑母和她之间的牵绊并不深,只是姑母爱重兄长,便对兄长的女儿多加照拂。 她瞧着凡事都很知足的样子,可其实内心深处,大约还是很渴望亲情的。 只是童年面临过太多次的别离,离开父母,离开熟悉的地方,又离开祖居的地方,便是到了皇宫,遇到了疼爱她的太后和兄长,但也难免再次离京,这诸多的经历,说来轻飘飘一句,可每一次对她来说,都是前路未知的沉重现实。 她有一次对李文翾说:“阿兄,我以前很想要一个家,不是一个房子,就是一个无论我在哪里,我离开多远,我都知道它在那儿,我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那里有人等着我,而我会坚信,不管天灾人祸,世事变迁,他都不会抛弃我。” 她说:“从前我以为父母是我的家,可生死隔开了我们,后来我以为祝家是我的家,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我住在那里是三小姐,但三小姐永远是个客人。再后来我以为皇宫是我的家,可到最后发现,哪里都不是。” “我觉得,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或许人就是要不断面对别离的,没有人会永远陪着我。” 李文翾沉默片刻:“孤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要有人能牢牢缠住你,和你有很深的羁绊,不管你飘到哪里,都能再次把你拽回身边。就好像风筝的那条线,姌姌,孤会做那个牵线的人,且永不会放开手。” 相思笑了笑,只是捂住他的嘴巴:“阿兄,我信你,可是能不能不要承诺了,我觉得我运气不大好,你说了,可能就不会实现了。” 李文翾知道她只是不信长久了,她像个蒲公英一样,飘得太久,短暂地落了地,哪怕生了根发了芽,也觉得终有一天会再次不知道飘向何处。 堂姐于她来说,只剩下一点血脉关系的牵连。 相思摇摇头,“我和堂姐没什么感情,且她如今一路拼杀不容易,靠的是自己能力,我不想和她走太近,反倒惹她被人说借了姓祝的光。” 李文翾笑她思虑重,“军中是最掺不得假的地方,她能在军中站稳脚跟,靠的是累累军功,闲言碎语若能撼动她,她早在她父亲死的时候就该一蹶不振了。” 一个无能的将军最后只能自刎城门前以谢罪,作为祝泓的女儿,她想要获得士兵的认可,自然是难上加难,可她还是挺过来了,北疆一役,她军功卓著,后又留守镇压了一阵,到如今方才回京,人还没到,赏赐便源源不断地下着。 相思自然也是明白的,“可如今没什么仗要打,她很可能要在京中待很久,京中不比军中,要复杂得多。” 李文翾也不再赘述,她这个人就这样,总是顾虑重重,从前只是恨她不能全然相信他依赖他,如今他也早就释怀了,身份对换,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就能全然相信一个手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 那些他全不在意的事,是因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却实在是她要面临的困境。 就像假定她离开他,他也不过是伤心欲绝,哪怕他再觉得如何痛不欲生,也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可若是他厌弃她了,谁也不能料定他是否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而她没有能力伤害它,但他有。 单是这一项,两个人就有了鸿沟般的距离。 他又怎忍心苛责她。 相思捂住脸,心道,你可真敢说,你爹爹快要打你屁股了。 但夭夭想了一会儿又有了新的问题,她扯着徐衍:“父皇,我觉得徐将军比你厉害呢!然后胡尚书好像比你富有,母后要给我换爹爹的话,那你可怎么办呢!” “那母后要是既心悦父皇,还心悦别人呢?就像夭夭既喜欢母后,也喜欢父皇。”夭夭爬下去,这次趴在母后怀里,“夭夭可以抱完父皇抱母后。那母后可不可以抱两个爹爹?” 那么多箭矢射出去,若几个人射杀同一个猎物,如何知道是哪支箭杀死的。 相思沉默。 李文翾深呼吸了一下:“你母后心悦父皇,不会换的。” 太子殿下倒还好,公主殿下十分具有求学精神,凡事都要问个究竟。 李文翾扶了下额:“父皇不会生。” 相思瞪她一眼:“不能这样说,很失礼。你问别人问题,是请教,既是请教,便该虚心而恭敬,却责怪别人回答不出来,是何道理?” 她只是做个比喻,但李文翾却突然挑了下眉,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夭夭被拎在半空,抬腿踢父皇:“父皇坏!”她扭头看母后,恳求,“母后换个爹爹吧!这个太凶了。” 李文翾:“……”行吧,童言无忌。 …… 胡尚书是户部尚书,之前相思告诉她,胡尚书管着很多很多钱。 夭夭有些失望:“那父皇好没用。”嬷嬷那天告诉了她妇人生产的辛苦,她觉得母后好厉害好辛苦才有了她和阿鲤。 但父亲竟然不会生。 相思也知道他大约无法理解她的担忧,于是解释道:“这世上,许多事大家都觉得男子干得,女子做不得,便是我大周任人唯贤,不拘男女,可到底女子要比男子能耐得多似乎才配得到一些并不算特别的官职。” 夭夭扑进爹爹怀里,委屈道:“徐将军,很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不会说话,他可能还……耳背。” 徐衍把两个小殿下送回去的时候,口干舌燥浑身冒汗,他委婉提议:“陛下、娘娘,卑职觉得,公主殿下需要一个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学富五车的老师随身跟着。” 夭夭趴进爹爹怀里,有些委屈,因为徐衍的话真的很少,她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 她斟酌片刻,“这就好像,阿鲤生下来就可以是储君,哪怕现在他远远比不得夭夭聪颖,大家也都觉得,不会可以学,可以教导。而若是生下来陛下便想立夭夭为储君,那她需得远远比阿鲤优异,如此才算是不犯众怒。这便是那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接下来几日,相思都待在帐中不出去,李文翾便也不出去,日日腻在一起,阿鲤和夭夭也带在身边,但两个小殿下如今已会跑会跳,精力旺盛得很,不是黏着父皇和母后问东问西,就是闹着要出去玩。 相思觉得这不怪徐衍,她也答不上来。 “母后是看你可怜才让我和哥哥认你做爹爹的吗?”夭夭看了看母亲,“我和哥哥是母后生的,所以是母后的孩子,父皇不用生,却可以有两个孩子。” 李文翾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她模样随相思,可这性格却委实不像,他问:“你母后说得对。那夭夭想知道什么?父皇回答你。” 是以她为了堂姐着想,倒也没错。 李文翾一把把她拎起来:“孤看你就是太闲了,合该给你找十个太傅,轮番教你学问。” 几个嬷嬷看不住,李文翾让徐衍近前跟着,徐衍寸步不离,第一次觉得带孩子比打仗大概还要累一些。 夭夭抬头看爹爹:“夭夭和哥哥都是母后生的,父皇会不会生啊?” 徐衍沉默。 比如这帐篷是如何扎的,猎物都分别叫什么,那弓箭如何射杀猎物的,骑马究竟能跑多快。 夭夭捏了捏父皇强壮的臂膀,又扯了扯他腰间的金和玉,看起来十分信服。 这世上,许多事放在女子身上,是要更难些的。 这么多马儿一同出去,为什么不会互相撞在一起,那马究竟是如何听指令的。 李文翾捏了捏女儿的脸:“就像昨天父皇给你讲的野兽一样,雌性生产是件很辛苦危险的事,所以需要强壮的雄性保护,爹爹高大威猛,还富有,所以才有幸被你母后选中做了你爹爹,懂了吗?” 第四十八章(消消气) 懿安公主从两岁多起身边就有了释疑博士。一般的皇子皇女到了七八岁才会开蒙受教,可公主她到了六岁就已经识得大部分字,读得懂诗词典籍了,并且十分不满为何读书人以攻读文史为要,却对一些建造耕织之类的术法视作下等。 几个博士为了这个同公主辩过几遭,却谁也无法说服谁。 释疑博士这官职是个虚衔,却享用额外的俸禄。 相思甚至亲自前去拜谢,称各位大人辛苦了。 这原本用不着,但大抵是怕李文翾溺爱太过,惹人非议。 可李文翾却仍是毫不遮掩,如今她已经六岁了,更能折腾了,常常提一些非分的要求,李文翾屡次为懿安开特例。 对于这个女儿,他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这博士是从文华殿轮番调用的,每一个都精晓典籍,博通古今。 李文翾给文华殿单独辟出来一间房,叫做抱知阁,为了接待懿安公主特意设立的。 夭夭三不五日就会带着随从们一道去文华殿,学几个字,缠着博士们问东问西,因为父皇和母后告诉她,他们知道天下事。 可她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 而且,她精力有些许的过剩,后宫她待腻了,所以很乐意跑很远的路去文华殿。 大多时候都是徐衍跟着,他话本就不多,在公主殿下面前,他更是常常无言以对,所以总是动不动就告罪。 懿安不喜欢他如此木讷寡言,但更不喜欢别人,只好勉强让他跟着了。 徐衍觉得公主殿下比陛下和娘娘两个人都难伺候。 最近常常想起陛下和娘娘少时的一些事,那时候娘娘总是跟在陛下身后,亦步亦趋地追着陛下的步伐,每日里风雨无阻地去进学。 从东宫到文华殿,委实路途有些许遥远,先帝为了要皇家的子弟们知晓学问的不易,不准他们前拥后簇的,除了太子殿下可以跟随三个人,其他只许有书童相伴。 连上学的途中,都不许太监和嬷嬷去送,要自个儿去。 那时候娘娘虽则并无怨言,但却实在是显得十分为难,早上睡不醒,中午饿得早,下午总犯困,晚上又怕黑怕走夜路。 那时候殿下在的时候总是殿下陪着娘娘上下学,他不在,便总是让徐衍去接送娘娘进学放学。 殿下后晌总是不用去文华殿的,徐衍却总是出现在那里,旁人一看就知道:哦,来接准太子妃呢! 徐衍并不大喜欢这差事,但他偶尔看着娘娘,会生出一种类似于父亲的感觉,充满了慈爱,那时候他想,如果将来自己成婚,应该会生很多小孩,他很喜欢孩子。 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了,娘娘从一个怯弱的少女,已经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中宫之主了。 她在前朝也可以说上几句话。 最初那些朝臣的议论、揣测、不安以及抗拒逐渐都淡下去了,他们已经开始接受这个温和但坚韧的皇后拥有着和陛下同样的决断力和魄力。 陛下在的时候,她其实很少讲话,但她说话有时候比陛下还管用些。 她骨子里是很知道进退的,即便是陛下处处维护,她也很少展露自己,那并不单纯是一种藏拙和谦逊,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她很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从一个没什么倚仗的稚弱少女,能在皇宫里安然待这么多年,除了太后和太子的庇佑,和她自己知晓分寸进退得宜也脱不开关系。 而现在,徐衍大有一种养大了一个女儿的成就感,所谓隔辈亲,公主殿下就像他的孙女,但他再也不期待娶妻生子了。 他觉得太累了,陛下真的是了不得的陛下,他竟然还没疯。 从前他接送陛下和娘娘去文华殿,如今他接送他们的孩子去文华殿,虽说时光如梭,但更多是因为,公主殿下她属实有点有悖常理。 这些文华殿的博士们,虽则挑出来各个都是学富五车的能人,却实在都不擅长哄孩子。 她有些挑食,陛下和娘娘没少威逼利诱她吃些她不爱吃的青菜以及少吃甜食,至于人为何不能挑食这个问题,旁人浅显的解答她只当是忽悠,要太医院的太医解答了再验证,她才会信。 于是她缠着徐衍把徐衍的家拆了,按建造的顺序倒着拆一遍,这样她就知道是如何建的了。 算术如此重要,为何连一本全面些的典籍都没有。 而公主她敢提这种要求,大约也是觉得即便父皇和母后生气,她也顶多挨顿骂。 徐衍露出一点苦涩和无奈交织的表情来:“殿下她想做的事,向来是没人拦得住的。罢了,好在是拆我的房子。” 果不其然,房子拆到一半,宫里头就来人了。 这么大的阵仗,想不知道都难。 徐衍拱手一拜,“殿下,卑职有心无力,便是我不说……他们可能也已经知道了。” 陛下在忙公务,娘娘最近不大舒服,一直病恹恹的。 那天是个晴好的天,徐衍站在大门口,看着自己的院子一点点被拆干净,最后只剩下满地的残砖和瓦砾。 公主她十分体贴地给了他一把凳子,两个人就坐在草棚前观看。 殿下她终于有些怕了,但她非常讲义气,安慰徐衍道:“莫怕,是我逼你的,和你没甚关系。” 因为太过于较真,她很想知道房子到底是如何建的。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都找出来让人给她讲解,可总觉得隔靴搔痒,工部的人正打算建一座园林,说请公主去观看,但建一座园林的过程,总是缓慢的。 是的,拆了,几百个人一道拆,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拆得可仔细了,徐衍心道。 懿安终于不情不愿回宫了。 两个人都顾不上太子和公主,是以公主最近越发胆大了起来。 徐德万亲自来请公主回宫,看到徐衍的时候,一连声的哎哟,叹道:“徐将军,你怎么由着小殿下她胡来。” 相思抬手要打她,她仰着头,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母后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你生病了还为我动怒,父皇知道了会心疼的。”她起身小跑着去拿戒尺,然后回来继续跪好,把戒尺塞进相思的手里,“母后用这个打,别累着自己了。” 为此她连医术都通了一些。 且她若想知道,便不是只知道个表面就行。 徐德万带着娘娘的口谕来的:不回来就把她给我打晕了拖回来。 徐衍道:“殿下,卑职觉得陛下和娘娘会生气的。” 而工部的人敢照着干,大约也知道得罪公主更严重一些。 娘娘这次真的发火了,她手指颤抖地指着公主,说:“你把人家的房子拆了?” 耕种是如何进行的。 毕竟刨根究底地追问天子便不会犯错吗,爹爹的话就要尽听尽信吗,若爹爹犯了错又该如何,这种话,谁也不敢答。 殿下眼珠子转了转:“那你别告诉他们……好不好?” 公主跪在母后脚边,难得的乖巧:“母后,你消消气,身体要紧。” 徐衍自然也跟着回了。 公主她有时候实在是有一种娇憨的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可爱又灵动,让人会短暂地生出一些慈爱之心,然而那都不过是假象罢了。 徐衍在心底叹了口气,公主殿下她将陛下无耻中透着真诚、真诚里写满了套路的劲头真是继承了十成十。 她问房子是如何建造的。 他们每一个都赞叹过公主天资聪颖,却也都惧怕她的“想法刁钻”和“童言无忌”。 第四十九章(孤不知足) 相思最后还是敲了她一戒尺,懿安倒是有骨气,低着头也不反驳,虽然眼泪啪嗒掉。相思断断续续一直低烧,身体也一天弱似一天,这会儿发个脾气,气得大喘气,止不住地咳起来。 夭夭直起身,给母亲顺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抱住母后,这下真的愧疚了,啜泣着说:“娘亲,对不起。” 相思也不打她了,只是仍旧怒视她:“你是对不起我吗?徐将军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此无妄之灾?你可知道有多少人住不上房子,你去看看,那些没有一瓦庇身的人,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胡闹也有个限度,你是不是觉得你父皇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懿安第一次看母后动这么大怒,她瑟缩着后退半步,呢喃着说:“对不起。” 不多时,陛下就闻讯而来,他有些紧张地抱住相思,轻轻拍她的后背:“别生气,孤来教训,好不好?你休息一下。” 原以为是小问题,请了不知道多少次太医,却眼见着身子一天天弱下去,幼时母后的记忆席卷而来,叫他觉得无比慌乱,若不是相思拦着,他恐怕早就对着太医院发泄了。 那也是李文翾第一次罚夭夭,她去跪祠堂,徐衍也跟着跪。 纵容小主子,他也有过错。 她跪在里头,徐衍跪在外头。 外头下了雨,很快噼里啪啦响起来,徐衍扭头看一眼,雨幕迷蒙双眼,尽管雨声很大,可无端叫人生出几分与世隔绝的静寂来。 他是永平十四年出生的,家中行二,性格木讷,小时候体弱,也不大能吃苦干活,在家里备受嫌弃。 但他手长脚长,十分灵活,后来病重之时被挑去给太子做影卫,宫里头给他父母好大一笔钱,并帮他看了病,如此他和家里便没什么关系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非是不愿意,只是觉得和那个家再没什么牵连了,他们见了他,总是很谄媚,兼之害怕,大约是觉得从小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病重之时其实已经放弃了他,怕他报复。 其实他虽然在太子殿下面前当差,却并没什么权力去报复谁,他也不想,他只是个死士、护卫,为了保护主子而生,必要时可以用自己的命换主子的命。 他知道娘娘为什么那么生气,他比陛下要大上两三岁,几乎是从殿下记事起就陪在身边伺候的,死士并不是普通的侍卫,他本质上是奴,是生是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他从小就知道,没有主子,他早就**,他每多活一天,都是主子的恩赐。 所以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永远无条件地服从陛下。 后来,他也听娘娘的,因为陛下爱重娘娘。 如今,他也听小殿下的,因为陛下疼爱太子和公主。 他觉得,哪怕是陛下想要他的命,他也会洗干净脖子,乖乖伸过去等着。 何况只是区区一处房子。 可娘娘总是心软,她对谁都心软,她知道死士其实是训练来为了主子填命的时候,她就抹了泪,后来陛下就再也没把他当过死士看待,只当他是寻常侍卫,再后来陛下登基,他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娘娘后来赐了他一套宅院。 其实他住在哪里都好。 他在宫里也分得一间房子,他住在那里也不错的。 娘娘大约是觉得,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了,连唯一一间体面些的宅院,也被公主殿下拆了,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 其实他并不在意,公主也并不是心血来潮故意恶作剧,她觉得文史重要,各种术法也很重要。 她想要的东西,六部总会格外重视些,她只是希望能够督促户部早日完善营造典录。 她不想去看那园林建造,也是觉得太过于精巧,她只想观摩一下普通的宅户院落是怎样造就的。 她从前去郊外游玩,刚下过暴雨,发现村民们在修缮自己的草屋和泥屋,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时候他告诉殿下的是,百姓日子就是不断摸索过来的,口耳相传,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不解,为何宫中的房子可以修建得那么好看且结实,普通的百姓却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缝缝补补寻找更好的房屋修缮之法。 公主尚且年幼,却已然心怀天下悲悯众生了,徐衍其实觉得很欣慰。 尽管或许没有人相信,小殿下她才这么点大,却已经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大事”了。 毕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太子殿下,还十分懵懂,他得知妹妹又闯祸,也不敢去求情,只是让大伴撑着伞送他过来,他陪着妹妹一道跪。 他偷偷给妹妹塞了护膝,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儿枣饼。 这次喝完,她直接吐了出来,还不小心吐在阿兄身上了。 夭夭扭头冲着外头的宫人说:“去拿衣裳过来。” “他们也挺辛苦的。” 夭夭知道他纯善又固执,于是嘟囔了句:“哥哥真是笨**。” …… 阿鲤给妹妹擦眼泪,说:“你是该要听话些,不过母后不是被你气病的,不要胡思乱想。” 夭夭有些难过:“父皇很忙,母后又病了。” 然后低头看哥哥,“你总是不舍得使唤他们。” 阿鲤只是弯了弯唇角,他也觉得妹妹更聪慧些。 她叹了口气,“阿兄,你我夫妻这么多年,我很知足了,若是命中有此劫……” 相思却总有种莫名的直觉,觉得这次怕是不能好了。 “阿鲤温善,确切是个很好的品质,可做储君,温善可亲,怕是要挨欺负的,你要多教导他。” 近乎无理取闹了。 “孤知道,以后不会了。” 李文翾打断她,双目赤红地咬她的耳朵,示意她闭嘴:“孤不知足。” 她毕竟还年轻,并没有想得那么深入,只是觉得自己可以。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风吹过来带来潮湿和冷意,阿鲤把外袍脱下来给夭夭披上。 她跟他贫嘴,他却只觉得心如刀割,他紧紧拥着她,“姌姌,你要快些好起来。” 李文翾终于听懂了她那仿佛交代后事的语气,顿时神色一凛,蹙眉道:“孤一向脾气不大好,没你看着,怕是教导不好。” 阿鲤只是摇头,哪怕只比妹妹大一炷香的时间,可他却很有哥哥的架子了。 阿鲤脑子转了一圈,低头“喔”了声,慢吞吞道,“知道了。” “你今日为何要拆徐将军的房子?”阿鲤问她。 母后生气,大约也是气她主意大,任性妄为。 “在其位谋其职,他们的职责就是伺候好你,就像哥哥的职责是做个合格的储君,将来为天下谋福祉,若他们不伺候好你,回头又问挨父皇和母后的训斥,哥哥便是在害他们。” “阿兄,夭夭她聪慧过人,因而自负自傲,你不要总是惯着她,做错了也要骂她的。” 夭夭低着头,已经不太想回答这件事了,她只是说:“本来打算还要重建的。” 相思也听懂了他语气里强硬的不舍。 夭夭小口吃着,有些难过地说:“哥哥,我好像把母后气病了。” 徐衍疑惑,公主和太子,怎么会性格如此迥异呢? 她拿袖子轻轻给他擦,却又忽然没有力气,只是轻轻抱住他,“阿兄,你现在好严肃,我觉得都不亲切了。” 阿鲤皱皱眉头:“你该先请示父皇和母后的。” “孤一点都不好,在你面前也不过是装的罢了,你要是不管着,孤指不定做出些什么。” 可她不忍心让阿兄难过,于是她轻轻“嗯”了声。 寝殿里,李文翾正喂相思喝药,她最近日日喝苦得要命的药,只觉得人生都灰暗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夭夭扯哥哥的袖子,“又没罚你,你快回去。” 相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脸:“阿兄你骗人,你其实再好不过了。” 第五十章(说到做到) 白灵汐也和大家一起忙碌着,当然,她心里还存着宫越辰之前突然出现的好心情。想着宫越辰教的方法果然是好,虽然依旧没钱,但林婶子对他们的脸色好了很多,美韵和她爷爷也很开心。 今年收成得快些,林婶子他们选到了最大的石坝,湿润的稻谷带着水汽,倒在石坝上,孟梁赫拿着一个像是猪八戒的钉耙一样的工具,把稻谷一点点推散开。 林婶子和美韵家的晚稻并不多,往年的时候也要找好几块小石坝来分开晒。 今年因为先选,得了这快最大的石坝,一个石坝便能把他们所有的稻子都晒完,工作量到是大大的减少了。 孟梁赫这样的世家公子,对这样的工具自然操作不熟练,看起来有些好笑,反正程宁一直在那里笑个不停。 美韵爷爷上前来教他们怎么把稻谷铺平,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看着石坝上铺满了金黄色的稻谷,让人心生满足之感。 日头渐高,对于林婶子他们来说,每一次收成之后,见到太阳便是最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白灵汐今天也在石坝上,美韵说今天中午做葱油饼,白灵汐看着美韵忙绿,感觉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跟着大家一起来了石坝。 好吧,上了石坝之后,她依旧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太阳太大了,白灵汐不喜欢太阳,晒得她有些头晕。 自从特殊血脉觉醒之后,白灵汐越发不怕冷,却又越发怕热了! 白灵汐拿着扫帚,把石坝边缘撒出去的稻谷扫进来一些,太阳晃着眼,她打了一个踉跄,还真有些晕呢! “妹子,你怎么了?”林婶子上前扶住白灵汐。 “我没事,我只是不太习惯晒太阳!”白灵汐脸色有些苍白的笑了笑,站稳之后,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在拿着扫帚在帮忙。 林婶子看着白灵汐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太阳虽然全都出来了,但也不算太热啊!他们村子里的人,别说这个点的太阳,就算是正午一两点的太阳,也不觉得有什么。 “好了好了,晒得也差不多了,今天中午我们早些回去吧。”林婶子招呼道。 孟梁赫几人赶紧应好,收好工具便跟着大家准备回去了。 美韵爷爷走在后面,拿着箩筐,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和满足。 这些孩子可真是精神啊! 白灵汐北晒得有些狠了,回去之后喝了两大杯水,美韵做的葱油饼她也没吃多少,显得有些没胃口。 林婶子看出白灵汐有些不对劲,观察了一下她没有发烧,就只是让她去床上休息,下午就不要出去了。 美韵看着白灵汐病恹恹的,心疼得不得了。 下午的时候大家都出去忙了,美韵打了热水,把白灵汐额头上的汗水给擦了一下,便出门了。 她打算去给白灵汐买点药。 他们这个地方没有医院,集市的那条街角上,有一个土诊所,美韵呼呼的朝着那个地方跑过去。 所有人都出门了,只有白灵汐还睡在林婶子的房间里。 突然,林婶子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竟然是美韵的父亲。 “汐儿,醒醒!”宫越辰上前轻轻的叫白灵汐。 宫越辰不在意的说道,边说边给白灵汐喂水。 这么说之前那个男人,是来看他的汐儿的,呵,胆子不小,想找死吗? 白灵汐这是缺水了,宫越辰喂了她满满的两大杯水,白灵汐便缓和过来了。 他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推开大门,便偷偷的走了进去。 都说饱暖思淫欲,但他不是没脑子的,他也知道,白灵汐这样的女人,应该不是他可以随便乱碰的。 到时候,他就把这个女人也收入房内,哪个有钱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如果这个白灵汐实在是喜欢美韵,他也可以把美韵接回来养着,反正多养两个女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白灵汐动了动,因为宫越辰熟悉的气息,她之前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沉睡的小脸显得很安心。 迷迷糊糊的白灵汐喝完水之后看起来好了很多,慢慢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身边半抱着自己的宫越辰。 这人直接往最里面走进去,然后看到床上躺着的白灵汐,这男人脸上露出猥琐的表情。 他只是来看一眼,没忍住只是来看一眼。 但这些年在他们这个地方,他是有钱人,他是收吹捧的对象,这心啊,早就膨胀了。想着人都在这里,还是要去试试才行,万一,万一真得到这个女人了呢? 美韵父亲越想越激动,脸都微微涨红了,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如今近距离的看了这个女人,这样的想法简直是控制不住了。 “好了,阿辰哥哥,我不喝了!”白灵汐轻声道。 她额头上又有了些汗水,宫越辰看了看桌上的水壶,给给白灵汐倒了杯热水,然后把白灵汐扶起来让她喝水。 宫越辰这才把杯子收起来。 “看到就看到,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可没有出手帮你,也没有给你提供什么便利。” 这些担忧是以前的白灵汐不知道的,不过现在的白灵汐脑子清楚了很多,自然是知道宫越辰是不应该随意出现在这里的。 美韵父亲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想要朝着白灵汐伸出手,但他却不敢。 “阿辰哥哥,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啊!你跑到这里来,到时候林婶子孟梁赫他们看到你会不会不太好啊?”白灵汐但有的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白灵汐感觉到陌生人的接近,眉毛稍微动了动,马上要醒来了。 宫越辰是最了解白灵汐的,一看白灵汐这样子就知道是缺水了,如果是在家里,便去浴缸里泡泡就好了,此时只能多喝水了。 他离开的脚步有些急促,并没有发现他刚离开,便又有一个男人出现,目光凌厉的看着他的背影。 宫越辰看着从林婶子房间里偷偷跑出去的男人,进屋一看白灵汐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宫越辰的目光有些寒冷。 美韵父亲到底没有敢伸出手,像是一个小偷一样,偷偷的来看看,嗅嗅空气中的气息,然后开始打着坏主意,偷偷的离开。 第五十一章(一线生机) 入夜相思就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过世,李文翾真的陪着她躺进了棺材里。 棺椁封死的时候,她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生出一种难言的悲痛来。 她很想打他,骂他,可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梦里他说,他这辈子其实得到的很少,也很少有人能全然信赖他又得他青睐。 这其实很寻常,他也早就习惯了。 唯独她是个傻子,那么孱弱,还总是想要保护他,就好像……好像他不是那个太子,不是储君,不是皇帝,只是李文翾。 只是她的阿兄,和夫君。 他的爱慕和怜惜就像是个牢笼,牢牢地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 相思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气,李文翾豁然起身,紧张无措地看着她,两只手无助地悬在半空,不敢碰她,却还强自镇定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相思眼眶里蓄了泪,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阿兄,宫里太闷了,明日,我想去别苑住几日,你陪着我,好不好?” 李文翾应道:“好。” 燕山别苑的行宫许久没有人住了,李文翾一早就嘱人去打扫,相思今日里撑着精神,难得愿意去院子里坐坐,人在病中总是难免生出哀戚之意,她觉得这个秋日,实在是格外的萧瑟。 院中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相思坐在树下,元元和冉冉都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轻轻蹭一蹭她的腿,似乎连它们都知道,她十分的虚弱,连跳上她腿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轻缓。 相思最近腹痛越来越明显,走着坐着都难缓解,她知道自己强忍着只会惹他更担忧,可对于他也无能为力的事,她还是只能选择欺骗他,告诉他自己状况还好。 她捂着腹部,腰深深地弯下去,有那么一瞬间门想要立刻死去,也好过受这种折磨。 太医说像是肠痈,但又不太一样。 她总觉得那里像是长了个东西,她偶尔会做梦,梦到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从里面啃食自己的脏器。 之前有个民间门的大夫说可以剖开肚子来看看,太医觉得荒谬绝伦,根本没让他说下去。 相思却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师中仁。 师太夫住在城郊的乡村,是个游医。 要动身去别苑的时候,李文翾亲自检查了马车,然后抱她上去。 相思搂紧他的脖子,近乎贪恋地用脸贴了一下他的胸膛,“连你身上都是药苦味儿。” 若是从前,他定不会好好回答她。 如今却只是有些小心地问:“那我去换一下?” 相思摇摇头,“无妨,我习惯了。” 李文翾有些疼惜地捏了下她的手掌心,却不敢用力,仿佛她如今已经是个琉璃做的,捏一捏就碎了。 给皇帝驾马的车夫,总是格外稳的,可相思几次皱眉,让李文翾蹙眉说了好几声:“慢些。” 于是到了别苑,已经是快要入夜了,橘色的晚霞照亮了半边天。 相思倏忽想起来,四处摸了摸,她说:“阿兄,我的护身符忘带了,你帮我回去拿一下。” 那护身符是上月阿兄从护国寺求的,她每日放在自己枕边。 “孤叫人回去拿。”李文翾轻声哄她。 相思摇头,有些固执,“你帮我去拿吧!我不想别人碰。” 李文翾思忖片刻,应道:“好。” 他叫人备了马,离开的那刻,相思终于忍不住,面露痛苦之色,她狠狠地按住腹部,声音却冷静:“人叫来了吗?” 听夏噙着泪,“主子三思……” 相思摇摇头,意思是她想好了。 她对徐衍说:“陛下要是回了,不要让他进内殿。” 徐衍浑身一颤,**相思要做什么,但本能地觉得害怕,“娘娘?” 因为相思要来,几个太医早就过来了。 师中仁也已经等候有小半个时辰了,他年逾五十,头发已经花白,但两眼矍铄,十分精神。 “师大夫。”相思在中堂坐下来。 师中仁跪地行礼,“草民见过娘娘。” “你既敢来,想必也已经受过考验,也已经想清楚了,本宫若死在这行宫,即便保你安然离京,你的日子也并不会好过,但若治好了,你想要什么,大抵都能问陛下要得到,你可明白?” 师中仁叩拜,表情平静:“草民明白。” 相思已经努力平静了,可还是忍不住问:“几成把握?” 师中仁不敢托大,深拜:“三成。” 相思沉默许久,道:“足够了。” - 相思很怕痛,怕得要命,她记得十岁那一年,她被烫到了手,肿了好大一个泡,姑姑给她挑破了,她痛得涕泗横流,阿兄笑话她,她好半天没和他说话。 还有一回很严重,狂风骤雨,把屋檐上的瓦片吹下来了,她正好站在门廊下,砸破了脑袋。 她被太后拥在怀里的时候,她不住地掉眼泪,问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 太后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比了一下:“离去世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相思那时候想,她真的快要痛**。 生命真的顽强。 后来阿兄让人整个东宫都加固一遍,相思也记得,大风天不要出门。 只是有些事尚且有弥补的机会。 后来想,大概想抓住那一线的生机。 疼痛,还有愤怒。 他从前总想有一天能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之下,将她牢牢保护起来,谁也不能伤害到她分毫。 阿兄亲启。 可阿兄,万一,若万一不幸,能不能看在我这样努力求生的份儿上,也为了我一次,好好带阿鲤和夭夭长大。 偶尔想起,就很好了。 他在娘娘床前点了一根十分粗壮的蜡烛,说:“等蜡烛燃尽,娘娘能醒过来,便算捡回了命。” 李文翾终于可以走近去看她,他颤抖着去触摸她的脸颊,那张脸惨白,孱弱,明明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却坚强得让他心碎。 晚霞那么好,明明是个好天气,大约是为了在他心上再剜一刀,倏忽打起了雷,然后起了风,顷刻间门风雨一同砸下来,他似乎才清醒过来,大步走过去。 可她记得,是有活下来的,尽管她那短短的懵懂的少年时期,只听说过一个。 李文翾的拳头捏紧,不管不顾冲进去。 到最后,竟是痛得昏了过去。 “陛下,娘娘需要休息,我们还是……出去吧!”几个太医一齐磕头。 “姌姌……”他不停地呢喃着,想要唤醒她,他害怕,害怕她太痛了,再也不愿意醒过来了。 李文翾再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紧闭的门窗,殿外所有人无声地跪下来。 可一个,她也想赌一下。 几个太医站在师中仁后头,叹为观止,却帮不上忙,只得时刻盯着,谨防万一。 不要忘了我。 她真的不甘心,也不想他因为她的死而真的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是相思留给他的,她许是十分没有力气,连字迹都变得模糊黏连了—— 相思躺在床上,身子几乎无法平躺,她全身都蒙着干净的白色的布,只露出右下一片腹部。 而有些事,一旦失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看起来精神矍铄的民间门大夫抻开一张浆水硬布制成的笔帘,那笔帘里,却竖插着一把又一把精巧的银刀,刀片锃亮,师中仁叫人备上烈酒,烛灯,和热水,然后拜了拜:“娘娘,草民开始了。” 徐衍拦住他,“陛下,师太夫叮嘱过,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若是稍有差池,娘娘性命便不保了。况且陛下天威,您在边儿上,大夫会害怕的。” 屋里安静地只能听到银刀不停拨动的声音,其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支开你并非不想和你共享悲痛,只是害怕你会不同意,我总觉得我没几日可活了,便是身体撑得住,我的精神也撑不住了,日复一日的疼痛已消磨掉了我所有的意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死去。 相思留。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师中仁从娘娘的腹中取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腐肉,用桑皮线把伤口缝合好,他用剪刀绞断线尾之后,提起来的一口气才长长地吐出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哑然说了声:“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雨也停了。 听夏在跟前伺候,温酒给娘娘再次送服了一次麻沸散,师太夫看起来十二分的谨慎,却并不十分害怕,手也是稳的,他用一把圆肚的银刀淋了烈酒,在酒灯上烧过,然后在娘娘的肚子上划开一道手掌宽的口子。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愤怒来自哪里。或许是对她自作主张的痛恨,或许是对她刻意支开自己的不满,但他想,更多还是恨自己的无能。 不该这样的。 我就赌一赌,赌上苍待我并没有那么苛刻,赌我们缘分不至于如此浅薄。 天快亮的时候,听夏出来了,她把一张信笺递给李文翾。 太医怕她咬到舌头,只得给她嘴里塞上干净的棉布。 可最后发现,越是在意,越会发现命运的无常,和身不由己的无助。 李文翾最终还是出去了,他觉得那里喘不过来气,他心脏已经快要爆裂开了。 麻沸散的药劲过去后,相思痛苦地呻-吟了几句。 可其实,开膛破腹,与死无异。 我想和你在一起。 徐衍低着头,不敢看陛下:“娘娘请了师中仁师太夫,他说他曾经偶然看到过一本医书,上面阐述过类似的症状,只消破开腹部,取出致病的腐肉,再行缝合,便可痊愈。” 说完他便沉默了,此种救命的法子,便是整个太医院,都没人听过。 却不敢真的靠近,害怕惊扰,远远站在屏风后。 李文翾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鲜血瞬间门渗出来,谁也不敢上前。 她动了动手指,模糊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也不要太惦记。 所以人们畏惧刀剑,畏惧生死。 她不知道。 可徐衍和李文翾都接触过军队,和军医打过交道,军中但凡伤口面积太大,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溃疡流脓,甚至不治而亡。 到后来,麻沸散已经没用,娘娘疼得失声痛哭,两手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人,用力到几乎掐断床边的柱子。 她从前是在边关长大的,被开膛破腹的士兵,大多都逃不过一死,即便勉强有了生机,最后也都逃不开伤口溃烂,高热,最后死去。 她不敢去想,她躺在这里,去搏那一线的生机,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生老病死,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怎么办呢? 若生生剖开腹部,即便重新缝合好,怕是也…… 可每次看到你,看到两个孩子,甚至是元元和冉冉,我都觉得不甘心,想和你们在一起更久一些,我真的太怕痛了,怕到宁愿**,我也害怕刀子捅破我的肚子,害怕死得这么不体面,可我还是决心想再试一试。 相思服用了麻沸散,意识渐渐不清晰了。 她含混地应一声,已经分不清自己发出的是什么声音了。 第五十二章(祖宗,饿不饿?...) 晨露挂在草地上,纤弱的草茎,撑起硕大的油润的叶片,瞧着不堪重负似的,可悄悄的,那枝干又伸长了些许。相思像那株草,孱弱,但是坚韧。 像是永远也不会被谁打败。 李文翾抬手,轻轻推开门。 相思昏迷的第三天,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眼了,以至于周遭一切像是和他之间有了隔膜,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比如相思睁开眼正在看他。 下人们打了一盆温水过来,他亲自浸泡了布巾给她擦拭脸和身子,小心翼翼,怕碰到她伤口。 一抬头,她还在看他,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转着,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迷茫。 他骤然惊觉,这不是幻觉。 手中的东西啪嗒落了地,她的眼睫也瑟缩了一下,终于哼出一声:“好疼……” 真疼啊! 动一动,撕心裂肺的痛。 李文翾终于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她床前,抬手去触摸她的额头,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她:“醒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醒,却是她第一次清醒这么久。 相思没什么力气,疼痛也让她意识涣散,但这种伤口的疼痛又不同于未知的疼痛,就好像知道,伤口总有愈合的那天,所以连疼痛都仿佛带上了稍许的希望。 她想说些什么,可大约躺了太久十分虚弱,连开口说话都没有太多力气,于是只是用力捏了下他的掌心。 尽管那力道微弱,可李文翾悬着的一颗心,像是终于才得以喘息片刻,他低头,额头轻轻触在她手背,宛若信徒虔诚的祷告。 这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记忆,关于母后的记忆是模糊的,但始终有那么一个形象,病弱的面容,虚弱的喘息声,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寝殿,他守在床榻前,尚且懵懂的年纪,却已经有了模糊的直觉。 母亲快要离世了。 但所有人都不让他上前,储君为重,他忧思过度,已然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幼雏对于母亲的眷恋,在父皇的眼里是一种弱者的行为,于是更加强硬地要求他“一切如常”,如常进学、用饭、睡觉,甚至连流露出悲伤都是一种罪过,他必须用平静的面容去面对这一切。 后来在葬礼上,礼官悄悄拉住他,是要他连哭都要把握好分寸,不可过哀,亦不可太过薄情。 他在葬礼上看到母亲遗容的时候,是她那半个月里唯一一次见母亲,他被要求在房间里静思己过,至于母后,死亡已然是既定的事实,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预备着丧仪。 就连自诩情深的父皇,在融融夜色里,叫来几位亲信的大臣,商量的却是母后离世后,该抬哪位贵人上位,做那中宫之主。 或许从一开始,他对这个皇宫就充满了惶惑。 母后教导他成为一个好的太子,一个好的儿子,一个好的臣子。 他看到的,却是君不君,父不父,夫不夫。 这世道,总是这样荒谬。 他从一开始期盼的,不过也是一个家。 为此他可以用心苦读,做个称职的太子,可以劳心戮力,去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前提是,他有个家。 但他从没有那个家。 直到他见到相思,那是他第一次生出与人亲近的强烈意愿,就好像这个人上辈子是他的手,他的眼。 她也的确心思澄明,孱弱、乖巧,被她保护着,便一心一意跟着他。 他像个幼稚的孩童抓住了一件心仪的玩具,无时无刻不想占有。 于是她离京去奂阳的时候,他愤怒。 不管不顾抓她回来,想把这世上所有好的完美的东西都给她。 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给她。 他在她这里,向来是一无所有的。 …… 师中仁是在半个月后皇后病情稳定下来才得以离京的,陛下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要自己的女儿进太医院,李文翾亲自去见了那姑娘,她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双腿以下全部瘫痪,盖着一张兔毛毯子,模样看起来也就十几岁。 其实剖腹取病灶,是她结合医书想出来的法子,她聪明、睿智,却苦于是个残疾人,且是个女子。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 “允。”李文翾并未犹豫,即刻应道。 顺便叫人拟旨,太医院改革,每年的考核不论男女,有特殊才能的特招特办。 李文翾问师中仁他可愿意进太医院,他摇头,说:“草民才疏学浅,专研杂病。” 意思是,进了宫,倒拘束了见识。 人各有志。 他了然。 就如相思把阿鲤叫去跟前,问他心中抱负。 阿鲤想了许久,只说:“国泰民安。” 这话大约是太傅教的,又或者阿兄教的。 相思指了指他的额头:“母后是问你,你长大了可有想做的事?” 阿鲤懵懂地摇摇头,倏忽想起妹妹,便说:“妹妹做什么,我便帮她做什么。” 相思终于能下地走走了,腹中的疼痛消散,伤口的疼也减轻许多,出了房门,她缓慢地走了几步,听夏在旁边伺候着,伸出手虚扶着她。 夭夭赶过来,在母后面前站定,乖巧地垂下手:“母后……” 相思看她一脸的脏污,问她:“又去哪里疯闹了?” 夭夭怕挨骂,悄悄拉住哥哥,两个人站在一起,似乎才有了些底气,仰头道:“太傅说,人无知所以自大,井底之蛙便只可看到一方天空,夭夭想做那翱翔天空的鹰。” 他把手掌按在夭夭头上:“父皇?父皇如何了不得?” 李文翾从宫里过来,下了马,解开披风递给身后人,一路疾行进入相思住的院子,远远看到院中人,步伐便更快了些。 夭夭撒娇地蹭了蹭父皇的腿,李文翾拍了怕她的脑袋:“去吧,跟你哥哥出去玩,父皇和你母后说会儿话,既要做执棋人,便更要跟太傅读书,人人都想做执棋人,可最后不过是棋中子。” 相思埋怨他:“你和她说那些,她哪里听得懂。” 相思心道,她和阿鲤,当真是两个完全不用的性子。 但阿兄既愿意封她为皇太女,便是告诉世人,他并非迂腐守旧恪守祖宗礼法的人。 相思摇头,“不饿,但是可以吃一点茯苓饼。” 夭夭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瞧有人在训狮,我便去看看,谁知那狮跑脱了,现场一片混乱,徐将军把我抱出来的时候蹭到的。” 夭夭早慧,早慧者总容易变得敏感多思,可她不是,她慧且勇,浑身上下好像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人有所依靠,总是会变的更娇气些。 徐衍十分有眼色地跟上去。 李文翾不满:“坐这儿是孤委屈你了?” 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喜爱,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觉得她哪怕是打自己骂自己都是幸福的。 她皱着眉,避开伤口往他怀里挪了挪,企图找个舒适的位置。 其余宫人也顷刻间退下去。 夭夭直到父皇要和母后亲近,便嘻嘻笑着,牵着哥哥的手去院落外了。 相思不满:“你自己的问题,关我什么事。” 她最近脾气可大了,动不动就要骂人,大约疼痛让人很难保持温和,所以她总是显得有些不耐烦。 “天下如棋局,父皇是执棋人。”夭夭仰头回答。 相思知道,这条路对于夭夭来说,太难了。 相思缓了过来,抬头,亲了他一下:“没有阿兄当然不一样,再没有像你这样需要我的人了。” 出来好一会儿了,李文翾抱她回寝殿,一边走一边嘀咕:“孤怕是被你下了什么**药,看见你就五迷三道不着四六的。” 他的确只有一个儿子,但他还有一个女儿。 秋末的冷风有些萧瑟,李文翾脱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 需要到,她害怕死去。 “行,孤自找的。”李文翾轻手把她放在床榻上,“祖宗,饿不饿?” 李文翾点头:“好,孤亲自去买。” 李文翾扶住她的手:“你莫要小看了她。” 太想给她些什么,却总是给不出去,于是便越发成了执念和痛楚。 她喜欢阿兄,就像鱼儿喜欢水那样自然。 相思轻声笑了笑:“那你走?” 对于储君人选来说,未必哪个好哪个坏。 李文翾自然思考过:“他们都尚且年幼,并不太懂得权利二字,此时换储,比以后更合适。夭夭是个不错的苗子,但性情确实乖张了些,封了储君也好约束一下她。至于长大后,兄妹情谊如何,与你我脱不开干系,也看他们自身心性,万事须筹谋,但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相思点点头,觉得脑袋有些沉,歪了头,靠在他肩上,可这微小的扯动,倏忽扯动了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气,手脚都蜷缩起来,趴着才缓解过来。 可自己性情怯弱守旧,未尝她便没有抱负野心。 其实并不大舒服,相思便叹口气:“你还不如找个垫子给我坐。” 他想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怕硌着她,结果刚一动,就被她狠狠拍了一巴掌:“你别动!” “好好好,姌姌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侧头,亲了下她的脸颊。 “想成为和父皇一样了不得的人。”夭夭答道。 “没有,哪有。”李文翾正了正神色,“孤心甘情愿。” 于是相思也问她:“做翱翔天空的鹰,然后呢?夭夭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相思撇撇嘴,忽然有些担忧地说:“阿兄,你封了夭夭皇太女的称号,差不多算改立储君了,太子的玉牒也更换了,你有没有想过,阿鲤长大了如何自处?” 相思有些生气地捏他的脸:“你很不情愿啊?” 相思故意跟他唱反调:“不委屈吗?你腿硬得跟什么似的,我还觉得坐着不舒服呢!” 怕她坐不稳,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相思这片刻,已经累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李文翾却觉得石凳凉,于是自己坐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是觉得孤不够痛,还要在孤心上插一刀?”李文翾有些哀伤地看着她,“祝相思,你总是让孤觉得,你有没有孤都一样。” 她想要学很多东西,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一个内敛,一个锋芒毕露。 相思拧着眉头:“莫要什么热闹都要凑,你偶尔也安分一些。” 李文翾一愣,笑道:“谁教你的。” 自从相思在燕山别苑长住后,李文翾便时不时带阿鲤和夭夭过来看母亲。 自由固然洒脱,但她更厌恶飘泊。 她是一个没有根系的野草,在风中摇摆漂泊,她到哪里都可以生长,这是上天赋予她的能力,可她其实心中是个极度渴望有人牢牢捆住她的人。 她头抵在他的肩膀,小声埋怨:“我生他们的时候,也这么痛,可那时你不在,也没有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李文翾咬着牙:“你想都不要想。” 第五十三章(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相思的伤口才算基本愈合,转眼从秋末入了冬。回宫的那天下了场小雪,气温骤然降下来,呵气成冰。 马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软垫,车内烧着碳火,相思被扶上马车,李文翾坐在她旁边,把手炉塞进她袖子里,又把毯子盖在她腿上。 出了别苑去往官道,相思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青砖黛瓦,银装素裹,却也叫人心情好了不少。 一直憋在房间门里,实在是快要闷坏了。 车夫小心翼翼,远远看见一个小石子,都要停下来,叫人清理干净了再行启程。 其实半月前,太医就说只要小心养护,就不会再有大碍了,只是李文翾一朝被蛇咬,反复确认才敢信。 相思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大约如今身体已然见好,许多事便看得开,也少了许多忌讳。 她忽然说:“其实我出宫,是怕死在宫里头。我一直觉得我习惯那里了,但到底还是觉得拘束。” 尽管更多是因为,怕死在他面前,他真的走不出来。 李文翾捂住她的嘴:“少说些晦气的话。” “人总会死的。”相思被堵着嘴,含混说道,“十年百年,总要面对。” 李文翾眉头却拧得紧:“那就十年百年后再说。” “你为何那么怕?”相思试图开解他,“我都不怕,其实阿兄没有告诉我,我也知道,你在北疆的时候,被**射伤过,昏迷三四日,几度要不行了。我知道的时候很生气,气你不告诉我,可后来就不气了,你担心我,就像我担心你那样,既都把对方放心里,便更该珍惜相处的时光。” 李文翾不想提这个,他何尝不懂,只是无论多么清楚明白生死有命,可面对她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他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如果她没了,他会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去存在的意义。 什么江山,什么大义,不必非得是他来扛。 “嗯,你早上要喝咸粥,孤端错了甜粥给你,你气势汹汹说孤成心的,好半天没理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文翾扣住她掌心,一副你反驳也好,气急败坏也罢,别想离我太远的样子。 相思一点都不想从他身边离开,她理直气壮道:“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日子是日子。” “喔……”李文翾拖长了音调,“什么都叫你说了。” 自己都没过明白,倒学会教训人了。 诚然,道理是道理,但人若都能遵从道理,那便没有不会有极致的欢喜和悲伤了。 相思:“那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都第二回了,我说了好几回我不爱吃甜的,你非要给我,你即便不是故意的,也是不上心,阿兄其实心里根本没把我放心上。” 说不过开始耍无赖。 李文翾张了张嘴,第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有口难辩。 他歪头,扣着她的后颈吻上去,堵住她的嘴。 起初只是为了堵住她,亲上去却倏忽像是着了魔,不愿浅尝辄止,只恨不得把她吃进去,融进自己身体里。 她的唇很软,亲吻的时候喜欢抓他的衣襟,喘不上气的时候会推他,推不动会咬他的舌头和下唇,那细微的挣扎却像是某种诱惑。 相思像是挣扎的时候扯动了伤口,僵了一瞬,倒抽了一口气。 李文翾顿时停止了动作,紧张地看着她:“疼?” 相思深深喘了口气,脸色潮红着摇头,拧他的耳朵:“我快断气了!” 李文翾叹了口气:“你自己不会喘气,怪孤吗难道?” “怪你。”相思靠在他身上,不给他继续的机会。 李文翾倒也没那么饥渴,只是觉得任何触碰都让他珍惜。 他把她轻放在腿上,微微颔首,理她的头发。 相思抬眼看他,觉得他脾气这么好还有些不适应,于是忍不住抬手扯他的衣襟:“阿兄?” 他正出神,闻言目光凝视她:“嗯?” 相思本来想气他,可看他温柔的眼神又放弃了,只是笑了笑:“你很好看。” 李文翾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压下去,挑眉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相思撇撇嘴:“就知道你不会好好说话。” “那……孤该夸你有眼光,还是夸你也美若天仙?” “你还是闭嘴吧!” “啧。” …… 徐衍跟在马车旁,低着头沉默不语。 恍惚觉得,娘娘好像从没生过病,什么意外都没出现过。 可他清楚地知道,陛下是如何心急如焚,又如何怒意勃发的? 娘娘的伤口刚缝合好的时候,陛下便守在身旁。 昏迷的时间门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娘娘安静地躺着,陛下甚至忍不住隔一会儿去探娘娘的鼻息。 每次伸出的手,都带着不可抑制的轻颤,连呼吸都屏住,害怕一伸手,便触摸到地狱的边缘。 那双手,握着刀剑的时候,从来都是稳若磐石的。 每次摸到微弱的鼻息,陛下才会松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伤口愈合的状况并不太好,昏迷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几个太医紧张不已,娘娘的寝殿像是仿佛被什么冰封住了,连空气都凝结了。 人来人往,太医和宫人进进出出伺候着,陛下却始终一动不动。 之后连续十日,每个人都处在水深火热里。 徐衍偶尔隔着门窗看陛下,都觉得,若娘娘去了,陛下真的会跟着去。 陛下这小半生,其实过得一直并不如意,生来就是皇储,母后薨逝后,在这皇宫里便没有多少温情可言了,先帝对他极其严厉,后来变成忌惮和猜忌,继任的皇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几个皇弟虎视眈眈,恨不得他早亡,好继承他的储君之位。 即便是待他最好的太后,也性情寡淡,因着非先帝生母,早就不插手国事,帮不了他什么。 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在先帝昏庸无能的那些年,独自撑着这江山,其实就连娘娘也帮不了他什么。 可娘娘就像夜归的旅人盼望的家中的那盏灯,风雪夜里一团小小的篝火,一个慰藉。 起初或许只是这些。 后来渐渐滚雪球一般,爱意滋生,越滚越大。 都说高处不胜寒,身居高位,身边人所做的一切便总是似有所图。 可娘娘不一样,陛下在她眼里,永远是那个会关心她睡不睡的惯,吃不吃得好,陪她难过,逗她开心的阿兄。 她什么都不图,她并不富有,却圆融自洽,自身丰足,甚至能分些爱给陛下。 而陛下坐拥江山,却常常不知道能给她什么。 徐衍想,大抵情至深处,便总带着苦。 因其太过美好,而现实总是要更磋磨。 到了明德门,从马车换成轿子,相思觉得不舒服,于是陛下让停了轿子,他弯腰,把人抱出来。 “也没有很不舒服……”相思小声说,“阿兄你这样不好,会被人议论的。” 相思混沌着,霎时清醒,忙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心道一把年纪在外人面前丢脸,未免太有失体统,擦完后才发现他又耍她。 相思撇嘴,“陛下觉得我没有做妖后的天分?” 相思知道李文翾的性子,没再拒绝,起身走了进去。 宫道上还没来得及清理,雪泥点点。 相思抬了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崔相不必多礼,我一闲人,叨扰了,当我不存在即可。” 相思不满:“不要。” “阿兄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一会儿。”相思终究舍不得他太累。 李文翾偏过头,耸着肩膀笑起来。 李文翾并没否认,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是他放不下,舍不掉,害怕失去。 “哪里冷清,你一个人可抵千军万马。” 时隔多年,她才终于回过味儿来,一言难尽道:“阿兄的心眼怕是比针尖还要小。” 李文翾忍不住笑了声,“你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于是气愤拍他一巴掌,“你真是无聊透顶。” 刚坐下,春久便迎出来,拱手道:“娘娘,陛下叫您进去。” “你觉得你有?” “看把你闲的。” 相思低着头,沉默地走。 春久为难道:“娘娘还是进吧,不然陛下该亲自出来迎了,您身子还没好,陛下怎舍得叫您在外殿坐着。” 她没好意思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他。 绕过屏风,李文翾起身过来扶住她,担忧道:“怎么出来了?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叫人来传?” 相思想了想,好像也是。 相思茫然:“我哪有?” 怕她胡乱动又把伤口扯开,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就离开一会儿就不行,就这么黏着孤?” 相思坐着看了会儿书,觉得无聊,去院子里走走。 相思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想过来了,她搂住他脖子,问他,“阿兄,你少时有一阵,对我特别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那时候讨厌我。” 相思便想着在外殿坐会儿。 …… 两个人在商议西南方的匪患问题。 他一连串的问题,倒叫相思有点愧疚,按住他的胳膊:“没事,你别紧张。我就是觉得闷,出来走走,不小心走到这里,就进来看看。” 元元和冉冉在追逐嬉闹,围着她蹭来蹭去,徐德万怕两只猫没分寸,往她身上扑,叫人抱走了。 她虽不及阿兄聪敏爱学,但总也不笨的,偶尔的懒惰也不过是比起他而言,在学堂上,夫子总也是夸她的。 “孤看着你吃。” 相思那时候其实挺胆小,不敢抬头看他,倔强地低着头,听到他说声:“好了,是我的错,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行不行?” 李文翾没提出意见,于是催丞相颔首片刻,继续方才的谈话。 那日她也不过是同别人说几句话,他便说她读书不是饿就是困,只同人嬉戏打闹最积极。 尤其她现在生着病,半点脑筋也不想动。 他轻哼,不答。 如今娘娘好了,她比谁都开心。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风吹过来,打着旋,冷气直往脖子里钻。 回宫陪她吃顿饭,他便被叫走了。 “那皇后多虑了,前朝后宫,孤都不会耽误。毕竟后宫就你一个,比前朝好应付多了。” 李文翾虚空在她嘴巴上指了一下,“口水擦擦。” 一瞬间门仿佛回到少时,有回跟阿兄赌气,从文华殿回东宫,绕了大半个皇城,故意躲他,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那天跟着她的小太监是阿兄身边的,她觉得难为情,也不让他指路,低着头闷头走,阿兄找到她的时候,气得大喘气,直呼她全名:“祝相思!” 听夏小跑着跟出来,把狐**的披风给她披上,换个新的手炉给她。 “我只是觉得你有做昏君的潜质。” 只不过离开月许,凤仪宫就显得没什么人气儿了,冷冷的,叫人不想待。 李文翾这才放下心来,扶着她坐下来,叫人把碳火烧得再旺些。 虽外殿也烧了碳火,可总归是冷了许多。 不知不觉,相思走到紫宸殿,他在御书房里会见崔丞相。 “哦,那陛下是觉得不满足?嫌弃后宫太冷清?” 两个人说些什么,相思都没怎么听,她只在他愁眉不展的时候才会想方设法替他分忧,大多时候,她全然相信他可以很好地处理一切。 李文翾只是别过头:“孤偶尔也会怕惹你厌烦。” 他那几天,总是挑剔她。 娘娘生病,整个皇宫里,大约就数她最难过,比之陛下都不遑多让。 “中宫无德,惑乱陛下,累及朝政,天理不容。”相思学着那些谏臣的语气说话。 相思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矜持了片刻,终于才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我是不是总也不合阿兄心意?” 李文翾抿唇,心道,他只怕没机会再抱她,谁爱议论便只管议论去。 相思看他一瞬间门落寞的神色,以为自己戳他伤心处了,于是伸出尾指,拉了拉他的尾指,试图逗他说话,“你生闷气,怕是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不然你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怎么会闷着。” 崔相离去的脚步声把她唤醒,她睁开眼,忍不住坐直了,“怎么不叫我?” 相思张了张嘴,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 事实上他忙得很,相思病着那段时间门,他几乎一心扑在别苑,这几日政务都是在别苑处理的,如今她尚且没恢复好便着急回宫,也只是害怕朝臣生乱,叫他安心回宫中待着他又不肯。 崔丞相拱手拜了拜:“见过娘娘。” 李文翾却并没放她下来的意思,“抱你也并没比抱一只猫儿重。以后加两餐,你一日吃五餐。” 相思微微蹙眉,“他们在谈正事,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她总是为别人着想。 相思再三提示,他终于想起来,撇嘴,“喔,你整日里跟别人说闹对孤爱答不理,还不许孤生些闷气?” 这简直天方夜谭,李文翾矢口否认,“绝无可能。” 只是没想到,崔丞相走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米分圤兒文学第五十四章(我瞧他还烦呢...) 相思的病渐渐大好,可到底伤了底子,养了许久都还是虚弱。一年两年三年…… 夭夭长到十二岁这一年,相思骑马摔断了腿,本也不是大事,偏她体弱,又感染了风寒,两厢磋磨,不知怎么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太医说是风寒又添热毒,阴虚火旺,火气上涌,使到了眼睛上,慢慢会恢复的。 相思体验了一回瞎子的感觉。 她自嘲说,自己本就漂泊命,阴差阳错又富贵加身,过满则溢,合该命途多舛。 李文翾斥责她胡说八道。 若上天有眼,合该保佑她一生顺遂。 富贵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她本就不执着于外物,何须为这莫须有的东西抵上运道。 不过是宽慰身边人的说辞罢了。 这个冬日一连天的大雪,相思偎在床榻不愿意下来,碳火哔啵作响,炉子上烧着热茶,听夏喂她吃些点心,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没什么兴致,眼神虚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也并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眼前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只能看得见微弱的光。 “快年底了,地方上报了不少事,陛下忙着呢!估摸着晚膳后才能回。”听夏小声提醒。 相思心事被拆穿,忙回过头,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得天天腻着他,他爱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不回也罢,我瞧他还烦呢。” 一个身影无声进了寝殿,听夏吓一跳,看清是陛下,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就要起身来拜,李文翾抬手示意她不必,他站在那里,好整以暇看着相思,示意听夏继续。 听夏跟了娘娘这么久,了解娘娘,自然也了解陛下,不由笑道:“娘娘惯会口是心非,陛下在的时候,您总归是更高兴的。” “走不了,又看不见,有人陪着自然心情好一些,夭夭和阿鲤陪我,我也是开心的。” 可惜夭夭最近忙得很,她已经学着听政了,在文华殿领了差,帮着处理一些奏折,太傅最近对她很严厉,想打压一下她的傲气,可她脾气倔,硬是不服软,一天连轴转,比她父皇看起来还要忙碌些。 大约龙凤胎,总是比别人更默契些,身边人总是看不穿夭夭的意图,只阿鲤最了解她,在她身边帮衬她。夭夭忙,他便也闲不下来,于是女儿和儿子都忙于公务,每日来请安,都是坐一会儿就走,连陪她用饭的时候都少了。 “年纪那么小,阿兄也舍得使唤。”相思埋怨道。 听夏笑道:“陛下且心疼着呢,谁叫咱们太女好强又能干,太傅见了她总是严厉,背地里没少夸赞呢!” 储君德行好,既有野心抱负,又肯躬身做事,朝中早些年不满换储的那些大臣,如今也颇认可太女了。 去年江东赈灾,盐税改革,李文翾有意栽培,便都先在殿上问了夭夭看法,她虽年幼,却也不畏缩,提了自己看法,崔丞相致力盐税改革一事日久,深知许多人一叶障目,于是不免赞叹她年少多才,能一语中的。 从那会儿起,她便越来越有陛下的风范了。 相思笑了笑,夭夭这个孩子,她实在是喜欢得紧,在她身边总是叽叽喳喳,惯会哄人开心,阿鲤没那么多心眼,被她哄得团团转,倒也心甘情愿,兄妹和谐。 但其实夭夭和父皇在一块儿总是吵不完的架,李文翾嫌弃她聒噪,她嫌弃父皇强势,总是霸着母后,说一不二,十分过分。 提起夭夭,相思便忍不住问了句:“她畏寒,又总不会照顾自己,身边可有人时刻盯着?” 听夏拍了拍娘娘的手,“有大殿下在呢!” 也是,相思点点头,阿鲤也不知道随了谁,十分内敛,却最是温和耐心,细致入微。 李文翾听她念叨半天阿鲤和夭夭,唯独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由心生不满,对着听夏抬了下手。 听夏欠身,忙起身退了出去。 李文翾在她床边坐下来。 相思看不见了,耳力却更好了些,虽则声音微弱,她还是察觉到了。 下意识伸手一摸,正好摸到他的袖子,织锦的面料,绣着金线,一摸就知道谁。 相思很不想承认,她那闷躁的心,倏忽就明亮了起来。 面上还是要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撇撇嘴:“你怎么没声没响的,就仗着我看不见,偷听我讲话。” 李文翾反手握住她的掌心,“你自个儿没防备心,倒怪起孤来了,孤在自己宫里,哪里去不得?” 相思道:“你不忙了?” “怕某人闷得慌,结果她还嫌孤烦,你说她是不是很没有良心?”李文翾捏她的掌心。 相思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了,竟听她说这么多话也不吭声,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你陪,正事要紧,忙你的去吧!宫里头这么多人,谁都比你会照顾人。” 听夏伺候了她一辈子,最是体贴不过,她都不用开口,她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出去转转,自有无数人鞍前马后。 他倒是操心起她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无理取闹,受点伤生点病就霸着他不松手。 李文翾脸色不悦,可惜她也看不见。 她心情似乎还好,生了病倒也坦然泰然,好像遇到什么都能很快消解。 有时候他真想世上只余下自己和她两个人才好,她遇到事只能依靠他,这样他才能满足。 “是孤想陪着你还不行吗?”李文翾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有孤没孤都一样。” 相思若有所思片刻,“你这人好生奇怪,竟还盼着伺候人的。” 许久,他才又说了句:“姌姌,孤对得起这天下,唯独你,总觉得欠你许多。” 相思很想翻他的白眼,她掰着手指头,“成婚已经十三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在说些什么?” “阿兄说得好生奇怪,谁又能时时开心愉悦呢?我这一生虽不大顺遂,可大体还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好命人,若我还自怨自艾,岂非太不知足。” 她向来随遇而安。 大约身体底子一直不好,相思身体总也养不起来,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他抱她总是稳的,背着她也是稳当的。 “怕是又要下雪了。”相思闷闷道,她不喜欢冬天,太冷了。 他低头,亲吻她的唇瓣,将自己的气息强硬地渡给她,像是标记一件所有物。 “孤只想伺候你。”李文翾捏她的脸,“你真是叫人恨。” 好像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显得很可靠。 相思闷得难受,宫里的匠人倒是做了个轮椅给她,可惜宫里头门槛台阶多,总要搬来搬去,宫人们倒是不嫌麻烦,她却嫌折腾,顶多日头正好的时候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也懒得出远门。 相思不愿意承认,张嘴咬了他一口。 “孤所求的,也不过是同你岁岁年年,互相依偎。却总是忙不完的事。” “孤没有拘着你,可这皇宫一直拘着你。” 冷风实在是割得人脸疼,相思把脸埋在他脖颈里,骤然感慨,“看不见也挺好的,平日里我要是这样赖着你,多惹人笑话。现在旁人笑我我也看不见。” “孤亲自己妻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李文翾指腹擦过她唇瓣,“背你出去转转,去不去?” 他背对着坐在床边,扶着她的手让他摸自己的位置,然后让她慢慢挪过来趴在他背上,然后把她稳稳托起来。 相思拍他的手,“明明是你无理取闹。” 相思嘟囔一句,“也不随点好的。” 两个人慢吞吞地走,他一边走一边告诉她:“出凤仪宫了,往右走,到梅园看看,前几日的雪还没化干净,路上有些湿淋淋的。墙头上蹲了一排雀儿,瞧着话比夭夭还多……” 她看不见,两眼虚空着,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和他对视,李文翾无端觉得害怕,或许是怕她再也看不见,又或许是怕她沉溺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从今往后更不需要他。 无论他再如何努力地给她自由,也不过是给她换个更大的牢笼。 相思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下移,一手掐着他一边脖子,“你清醒一点。” 其实说到底,还是阿兄陪着她她最开心。 相思愣了愣,有些怅然若失,“世事怎么会尽如人意呢?我只是喜欢阿兄,阿兄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再说你也没拘着我,我在这后宫,还不够自由自在吗?” 相思趴在他背上,搂紧他的脖子,人看不见的时候总是格外不安,因而抱他也抱得紧,“阿兄,你说我上辈子有没有可能是你身上的某个挂件。” 李文翾抿唇不答。 她晃了晃他脑袋,“你清醒一些。” 李文翾哼一声,“避重就轻。” “怕是天冷把阿兄也冻得郁郁寡欢了,怎生这么悲切。”相思想要安慰他,抬头亲了亲他耳垂。 李文翾看她雀跃的神色,忍不住也笑了,“就知道你待不住。” 相思哼唧了两声,“人总是不知足的,这样就很好了。” “是你薄情寡性。” 李文翾握住她的拳头,“你一点都不在意孤。” “你莫名其妙。”相思伸手打他。 李文翾沉默片刻,“你其实并不大快乐。” 相思看不见,却又好像看见了。 她这些年总是失眠多梦,心绪不佳,因而肝气郁结,脾胃也不大好,否则也不会只是染了风寒,就突然失明了。 相思愣了一下,手指攥着他衣襟,推开他些许,“我看不见,你就趁机占我便宜。” 李文翾觉得她又轻了不少,背在背上像是没重量,轻轻松松就把她背起来,喊听夏进来给她主子戴上围脖手袖。 “并非这样算,孤知道,你所求甚少,若非孤横插一脚,你其实只盼着小富即安,薄有家产即可,夫君不必大富大贵,能常常陪你,也不会拘束着你,如此最好。” 李文翾简直太了解她,“懒得要命。” 出了门就是一阵沁冷的风,夹杂着潮湿的意味。 李文翾抬头看了看天,今日难得晴朗,太阳稀薄地照下来,宫墙深深,连天都显得窄小了许多。 李文翾“嗯”一声,“夭夭随了你,畏寒。” 相思没好气:“你八成是有毛病。” 相思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去。” 第五十五章(米分噗唲官网天作之合) 今日的早朝是太女主持的,她高坐帝位,垂眸俯瞰殿下众人,倒是架子十足。身旁徐德万一甩拂尘,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昨夜里母后突然又起了高烧,父皇紧张得不行,根本无心早朝,太医去看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天气乍暖乍寒,娘娘身子骨弱。她寅时就被叫了起来,陪母后说了会儿话,然后就来了宣政殿。 徐德万陪着她来的路上,安抚道:“殿下如常就好,不必紧张。” 她笑了笑:“本宫并无紧张。” 徐德万弯了弯腰:“奴婢多嘴了。” 他似乎有些怕她,在她面前比在父皇面前还拘谨。 听徐将军说,父皇年轻时候颇有威名,手腕强硬,不留情面。 但自从她记事以来,却很少见父皇发脾气。 大抵母后的温柔刀把他的脾气都刮干净了,于是心肠都软了不少,凡事总要留些余地。 她觉得这样不好,朝中一些人,已经摸透了父皇的脾性,在他底线之下使些小聪明为自己谋福祉,虽则一时看起来无伤大雅,可天长日久,难免积弊成灾。 今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早朝很快就散了,夭夭下了朝,回去又看了眼母后,皇兄也在,正满目愁容地给母后削着频果。 父皇把母后揽进怀里坐着,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父皇面对母后的时候总是格外耐心些,舀一勺粥,吹凉了,勺子轻轻抵在母后唇边,提醒一句:“张嘴。” 夭夭抬手触碰了一下母后的额头,还被父皇横了一眼,“不要对你母后动手动脚。” 夭夭穿着繁琐的朝服,本来就不痛快,闻言撇嘴道:“父皇还是这么讨厌。” 相思早就习惯了,可还是忍不住抬了抬头,“没大没小的。” 夭夭抓住母后的手,跪坐在她旁边,埋怨道,“您也太偏心父皇了。” 相思忍不住笑了声,“你父皇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你体谅一下他。” 李文翾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说什么呢!” 夭夭忍不住笑起来,就连一旁的阿鲤都没绷住。 两个孩子待到天大亮,母后用完饭又喝了药,一家四口出去散了会儿步。 李文翾背着相思。 夭夭抱着元元,阿鲤抱着冉冉,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御花园去,冬日萧索,没什么景致可以看的,可父皇还是会跟母后低声说着周围的景况。 李文翾突然问了句:“早朝可有要紧事?” 夭夭神色这才严肃一些,回道:“并无,只刑部提了想趁着岁末把冤假错案都清查一遍。” 每年都会例行来一遭,并不算什么大事。 李文翾“嗯”了声,“户部今天没吭声?” 每到年底都要哭丧没钱,烦得人头疼。 夭夭只是笑了笑,转而请示,“父皇,我想减两成军费。” 兵部死命要钱,户部死命不给,一个劲儿哭穷,两相都要打起来了,每年的例行表演节目,见怪不怪了,李文翾早就想削减军费,但苦于找不到由头,且时机一直不大成熟。 他侧头看了夭夭一眼,“你觉得现在合适?” 夭夭颔首,“我跟兄长商量过这件事。” 阿鲤原本在神游天外,闻言也应了声,“是。” …… 父子三人就这么又商量起公事来。 相思百无聊赖地趴在阿兄背上,起初还听着,慢慢就不想听了,阿兄登基以来,吏治清明,日渐昌平,如今家国太平,繁荣富庶,没什么太大的事需要操心,相思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趣。 她其实很少插手前朝,也鲜少发表意见,可大约李文翾太过于看重她,导致许多事,很多人都以为有相思的手段。 比如堂兄擢升宰相,堂姐祝敏珑以军功封了永安侯,食邑千户。她娶了王夫,生了个女儿,以祝为姓,封了世子。 因着没有先例可以循,礼部就永安侯是嫁还是娶,就吵了许多来回。 可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其余王侯继承人,是否要把女儿一并列入进去,又是一道难题。 相思不安分,看不见,便总觉得挨他不够近,于是抬起手,不停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些相思都没插手,她并非不在意,自古女子便被礼法束缚,一些人聪慧睿智并不比家中父兄少,却无施展的天地,她幼时便不平过了,可和阿兄成婚后,她理政的那段时间,却深深体味到一件事。 “阿兄,你的背上有个圆圆的疤。” “我怎么不记得了。”相思毫无印象,甚至成婚这么多年都没注意过。 相思笑了笑,“昨晚上没睡好,你们说的我也不爱听。” 很小一个疤,肉眼看并不明显,只是摸起来有凹陷,她不说,李文翾自己都要忘了,他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摸来摸去,“因为你没有良心。” 没有足够湿润的土壤,无论种子有多好,都是无法生长的。 李文翾低头亲了亲她,“竟然都把你说困了。” 李文翾若有所思片刻,“孤最近也一直在想……” 说着,他停顿下来。 朝会上吵着要不要把诸位贵女列入袭爵的继承人当中去。 许多年前播的种子,多年后才发了芽。 可永安侯开府建祠,从今后便自成一脉了,后代随母姓,不论男女皆可有袭爵的机会。 太年轻了总是莽撞,一路走过来太顺利了,身上总带着无所无能的傲气,虽不是坏事,可也并不是好事。 可偏偏皇储也是太女承了位,于是连反对声都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 最后是李文翾下了裁断,说既为一府之主,侯夫进门便合该以侯为尊,一应礼制不应循旧礼。 早些年因为皇帝重视子女,顺便施恩朝臣,使得大臣之间也兴起一阵风潮,贵女贵子们可以一同读书**字,有着同样的学识和见识,才有了这争辩。 伤口不深,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留了个凸起的疤痕。 “我在你身上留这么多印子呢!”相思有些哭笑不得,“你说我们是不是孽缘?” 她说:“谁知道随了谁,不过她雄心勃勃,你那三两句话怕是压不住她,还不如叫她碰碰壁,自己就稳重了。” 就好像她少时能进文华殿读书,全是因为阿兄和太后抬举,而其他贵女们能一道读书,却恰好是因为抬举了她,顺便施恩给朝臣。 相思胡思乱想了一阵,竟趴在李文翾背上睡着了,再醒过来已经回了寝殿,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终于醒了,伸手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你们聊完了?” 兄妹两个在一起,倒是默契无间。 相思早些年还担忧夭夭做这皇太女路途艰难,可随着她渐渐长大,她越来越明白,许多事仿佛冥冥注定,她骨子里就带着帝王风范,比之阿鲤,她多了几分野心和抱负,对这王朝的兴盛有着极高的热忱。 被他攥着手腕,相思又摸到他指骨,右手食指关节的地方有个凸起,“这儿也是个疤?” 大多人还是认为祖宗礼法不可丢,阴阳错位便会招来祸端。 相思捉着他的手不松开,大约突然高烧让她再也装不了相了,她这会儿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想放他走。 “被你拿焰火烫的。” 阿鲤稳重些,缺少了一些进取心,却比夭夭更为稳妥,是个守成的料子。 相思“嗯?”了声,“想什么?” 李文翾笑了下,掀开被子陪她躺下来,“没什么,还没想好。” 因而她才能在成婚后的第二年,代替阿兄主持朝政。 等夭夭即位,许多根深蒂固的规矩和体统,怕是都要变一变。 堂姐能封侯,也是因为母亲封侯在先,有了先例可以循,她封侯比母亲封侯便容易了许多。 便是相思的生母,因和安定侯爵位相当,婚后也是按照嫁入祝家来算的。 “夭夭真不像你的女儿,她现在一头扎在政事里,只恨孤碍眼,不能大施拳脚,到底年少气盛,气焰嚣张得很。”李文翾声音带了点笑意,他虽有意栽培,也十分欣慰她的才智,可却没少打压她。 李文翾“哼”了声,“你玩**学人家甩着玩,脱手差点扎自己脑袋上,孤替你挡了一下。” 李文翾沉默片刻,低头亲了她一下,“不是孽缘,是天作之合。” 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小心翼翼揽住他,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避开她的伤腿,贴紧她,“瞧你,又单薄了不少。孤陪你再睡会儿。” 第五十六章((双更合一)这不就好了...) 这一年的除夕同往年并无区别,辞旧迎新,恭贺新春。只是相思眼睛看不到,到底气氛没有那么融洽。 这个年也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开了春,却突然掀了一阵风浪。 李文翾封了皇子李泓祎辰王,之后禅位给皇太女李嘉宁, 年仅十二岁的幼帝即位,择选祝嵘、司马复、傅延吉为辅政大臣。 李文翾则尊为太上皇帝,带着太后避居广林苑了。 因着早就和几个大臣通过气,李文翾也志不在朝政,相思身体又一直不大好,李文翾此举虽叫人意外,却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过短短月许,大家就接受了这件事。 夭夭即位还算顺利,因为大家都觉得,李文翾虽禅位却并未分权,军政大权还握在他手里,他不过是找个由头可以躲懒偷闲陪皇后养病罢了。 议事殿里,夭夭跟兵部还有户部的尚书商量削减军费的事,不出意外果然吵起来了,当着她的面,两个人争得面红脖子粗,兵部的胡尚书就差拿刀架在沈尚书的脖子上了,沈尚书仰着头,看起来很想啐胡尚书一口。 她很想打个哈欠,但最后忍住了, 春久递上了茶水,不知道是心疼新帝还是惋惜她年纪尚小不足以威慑局面,深深看了新帝一眼。 夭夭捏着茶杯,半晌才浅抿一口,然后骤然掷于地上,飞溅的陶瓷碎片在地上弹了好几回,嗡嗡震颤着落了地。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夭夭面无表情看着两个人,“哦,手滑,两位大人继续。” 她微微扯着唇角,脸上却分明写着:演够了没有? 无非是觉得她年幼,想借此来威慑她,好让她知难而退。 两个人瞧她态度似乎强硬,沉默片刻,拱手恳切道:“此事还需陛下三思。” 另一个人道:“不若请示一下太上皇?” …… 辰王殿下尚未及冠,还住在宫里头,他来看妹妹,一进门就看到未来得及清理的陶瓷碎片,蹙眉道:“受气了?” 夭夭架子端的累,见了兄长才垮了脸,到底年纪轻,扯住兄长便埋怨道:“父皇在位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多听话,这会儿退位了,倒是恨不得事无巨细地去禀报。朕瞧起来像是很蠢吗?” 阿鲤了然,笑着揉了下她脑袋,“你怕是最近太累了,以前都不计较这些的。” 夭夭叹气:“还不是父皇,说丢给我就全丢给我,倒也没太多需要我拿主意的,可偏偏他们都觉得我拿不了主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朕,委实可恨。” 新帝登基,太上皇禅位得太突然,谁也不知道如今这大权究竟算是在谁手中,若说新帝资质绝佳,可到底年幼,若说太上皇在后操控一切,可听说每日里不是陪太后散步,就是四处玩乐,十分悠闲,像是真的放了权。 新帝登基,总要磨合一阵,倒也不急。 阿鲤问她:“应付不过来了?” 夭夭却倏忽嗤了声,“笑话,不过尔尔。” 阿鲤忍不住笑起来,有时候觉得妹妹早慧得过分,可偶尔又觉得她也不过还是个孩子。 “好了,无妨,还有皇兄在呢!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真的碰了壁,也还有父皇和母后呢!” 广林苑就在皇城后,一座半山林苑,是前朝就有的,父皇又叫人扩建了许多,如今那里依山傍水,林木葱茏,碧波荡漾,父皇带母后过去那里散心,除了觉得那里风景宜人,便是觉得离皇城够近,不至于让夭夭真的独守皇城。 夭夭扁嘴道:“还是皇兄最好。” 阿鲤陪她吃了饭,然后相携去看母后。 乘了舆辇,到广林苑的时候,宫人说太上皇和太后在泛舟。 湖水荡漾,今日有风,浪潮一层一层迭起,这日子,天尚且寒着。 “定是母后非要去,父皇总是拿母后没辙。”夭夭跟皇兄说,然后在岸边寻了一艘小船,拉着皇兄过去,然后唤了人过来划船。 广林苑中心是处天然的湖泊,后来又挖了两倍之多,放眼过去,一眼看不到头。 绕过一座湖心岛,才看到父皇和母后的画舫,画舫安静地飘在湖上,被风吹得轻微摇晃着,父皇在弹琴,母后趴在桌子上,边儿上侍候的婢女在煮茶,鸳鸯围着船嬉闹。 阿鲤笑问:“你猜父皇和母后欢迎不欢迎我们?” 夭夭捧着脸,撇着嘴,“母后肯定高兴,父皇就不一定了。不过朕毫不在意,凭什么他可以这么舒坦。” 阿鲤嘱咐船夫,“划慢些。” 这场景,他突然有些不忍心打扰。 母后在宫里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惬意过,她永远是端庄得体的皇后,只父皇能把母后逗得忘了形,可大多时候,父皇在忙别的,母后就一个人待在凤仪宫,她偶尔会去文华殿,敦促学子们温书,她喜欢孩子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可她是皇后,旁人见了总是战战兢兢,她便觉得索然无味。 父皇总是搜罗许多好吃的好玩的给母后,母后便是多夹了两筷子吃食,父皇都会把厨子单独叫出来赏赐。 只是父皇越是这样,母后便越发不爱显露自己的喜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母后觉得父皇太过于在意她,是个不大好的事。 父皇常常生闷气,觉得母后太过于拘谨,总是言道:“孤想给你最好的,这有什么错?” 母后却只是苦笑,“已经够好了,我什么都不缺。” 母后的确什么都不缺,可却也并没有那么快意。 父皇一直都知道,一直都耿耿于怀,所以才会早早禅位吧! 夭夭看了父皇母后一眼,却道:“驶快些,朕看不得他们这么悠闲。” 阿鲤扯了夭夭一下,笑叹道:“你啊!” 两艘船终于碰了头,夭夭站起来,叉着腰,对两个根本没发现他们的父母喊道:“欸,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孩子。” 天气还有些冷,风吹过湖面,更是沁冷无比,元元和冉冉一个趴在李文翾的膝头,一个钻在相思袖子里,被夭夭一嗓子吓得都探了头,勾着脖子看来船。 相思眼睛恢复了很多,但还是有些模糊,半尺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眼神有些空泛地看着声音的方向,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来,朝着那边挥着手。 李文翾却连弹琴的动作都没停,只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挑眉,仿佛在说:怎么又来了。 船夫靠近,夭夭一撩裙摆跳了上去,阿鲤都来不及护着,只好也跟着跳过去。 李文翾和相思的船更大更稳,却还是剧烈晃动了一下。 夭夭扑进母后怀里,阿鲤拱手拜了拜,在旁边扯了个凳子坐下来,捏着桌子上的茶点吃了一口。 元元过来蹭他,他分了一块儿给它,但它不大领情,闻了闻就有些嫌弃地扭过了头。 “被父皇母后养得十分挑食。”他评价道。 夭夭很想母后,从前母后在宫里,她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黏着,甚至还不如最近见得多,可母后搬离皇宫,她就觉得格外想念,于是头抵在母后怀里,狠狠地蹭。 相思抬手抚摸她的脑袋,心疼道:“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夭夭委屈地“嗯”一声,“他们都欺负我。” 相思太知道那群大臣的脾性,顿时埋怨地看了一眼李文翾,意思是:瞧你干的好事。 禅位之事相思极力劝阻过,对于她来说,夭夭和阿鲤都尚且太过年幼,不应该担起这么重的担子。 她甚至和李文翾吵了一架,她一向性子软韧,便是生气了也显得平静,从没有这么直白地同他吵,指责他心肠冷硬毫不怜惜孩子,甚至连她当年出征在外没见着孩子出生都骂了。 相思恨道:“非是从阿兄肚子里出来的,你果然不疼惜。” 李文翾挨了顿骂,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好像把他那经年难抹平的愧疚都消去一点,看她会毫不吝啬凶意地骂她,又觉得可爱得紧,于是挨着骂,竟忍不住笑起来。 相思更恨了,恨得踢他咬她。 那会儿整个凤仪宫都不敢留人,怕见识了娘娘生气口不择言,陛下挨骂,两个人冷静下来觉得丢脸再波及他们,于是一个个都退出去,整个凤仪宫安安静静的,半点人气儿都没有。 等相思骂累了打累了,李文翾抱住她,平静道:“你从来只考虑别人,什么时候也考虑一下自己。” 相思愣住了,失神道:“可是……” 李文翾捂住她的嘴:“没有可是,你是孤养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这次听孤的,你且看看,天会不会塌下来。” 李文翾并非铁石心肠不顾儿女死活,夭夭也是他一手栽培的,她的优点和缺点他都再清楚不过,识人用人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固然可以带在身边再教导个五年十年,可他等得了,相思等不了。 况且夭夭非池中之鱼,她的野心与抱负与日俱增,他确实可以压一压她的脾性,等她再沉稳些再把担子交给她,可到底堵不如疏,把她提到这个位置来,以如今的形势并不会出什么乱子,且他在后头看着,不至于让她乱来,却能叫她成长得更快些。 李文翾确实考虑相思更多,却也并非罔顾女儿意愿和能力非要提她上位。 最后相思自然没有争过阿兄,且夭夭自己都觉得她可以胜任,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搬来广林苑已月许了,相思虽日日担忧儿女,总要着人来问话,可大多时候,她的确心情好了许多,迟迟不见缓和的病情也骤然恢复了许多。 这会儿看着夭夭委屈,又忍不住埋怨起阿兄来。 李文翾却按了琴弦,声音停下来,他抬头,嗤道:“你听她的鬼话,若真受了委屈,她当场便发作了,便是一时发挥不好,过后也要着补,才不会到这里跟你哭诉。” 她常常想。 李文翾敞开腿坐着,姿势十分不耐烦,过了会儿,一甩袖子:“没事别来烦我和你们母后,一天恨不得跑三趟,没别的事可做就去睡一觉长长身体。” 他说这么坦然,相思却红了耳朵,羞愤欲绝,“你闭嘴。” 听阿兄这么说,她忍不住反省自己,小声道:“做人父母,拾起容易,总是放手最难。” 他勾她的头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得意,道:“这不就好了?” 看两个人安静了,才蹲下来给母后揉了揉腰,笑道:“母后您受苦了。” 李文翾嗤道:“正经话我同谁不能说?” 夭夭却抱母后更紧了,委屈地看着相思:“母后你看父皇。” 相思偏过头,愤愤然,“你确切是皮糙肉厚,我打你跟挠痒痒也差不多。” “父皇,太粘人了惹人嫌,你一刻也不离开母后,母后迟早会腻了的,我和皇兄也是为你好。”夭夭语重心长道。 李文翾看她越说越认真,越理直气壮,不由笑起来,“这么厉害呢,你打吧,打个我看看,瞧你能不能打痛快了。” 瞧着尚且年幼的孩子说出这种话,相思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难过,听着声音渐远了,忍不住抬手拉住李文翾的手:“阿兄瞧着不难受吗?” 猫咪可以窝在主人的怀里睡一日又一日,狮子却需要厮杀捕猎征服。 相思就是太心软,旁人看夭夭是还未成年的幼狮,在她眼里就是温和无害的大猫咪。 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尽管夭夭聪慧,阿鲤沉稳,是两个难得的好孩子,她还是觉得操不完的心。 李文翾牵着相思的手,把他抱在怀里坐着,摸摸手,摸摸脸,爱不释手,“你倒是分一些心思在我身上,眼前的人你看都不看,莫非真叫夭夭说中了,怪我太腻着你,你看得烦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啄吻她,“你瞧你,整日除了凶我就是凶我,确实是腻了是不是?” 内官来报,说傅大人在宫外求见,要和陛下商议削减军费的事,问陛下要不要见,是回宫见,还是宣人来此。 李文翾撇撇嘴,看向儿子,“你怎么忍住不揍她的?” “李元启,你要点脸。”相思捏他的肉,“晚上再说。” 相思想了想,觉得阿兄说的也有些道理,她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刚有身孕的时候,那时候阿兄不在,她一个人要面临许多事,身子越来越笨重,却无暇多愁善感,每日要想的事太多了,只偶尔的片刻会想一想,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那你也不能没一句正经的,我不打你已然是我脾气好了。” 她好像的确没有这么仔细看过他了,她抬手,指腹描摹他的眉眼,最后按在他的唇上。 夭夭和阿鲤不约而同道:“一些琐事,不必父皇母后操心,儿臣们自能解决。” “下回挠你脸。”相思气道。 又嘲讽她。 他平躺着,朝她伸手,一副快来脱我衣裳的样子。 “分明是我陪你,我抱你亲你,总觉不够,你却正眼都没瞧过我几回。”他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罢了,终究是年老色衰,不得你青睐了。” 相思恨不得真的揍他一顿,“那你也得给我这个机会。” 说着,他真的起了身,相思急得掐他脖子,“不要,像什么话,你放我下来。” 他张嘴,含住她指尖,轻咬了一下。 她不愿意有人来打搅母后清净,母后的病情好不容易缓和些。 李泓祎只好起身抱住父皇,又拉开夭夭,然后指着两个人:“母后要生气了。” 李文翾抬手给她一个暴栗,“是不是想挨揍。” 李文翾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色尚早,日头还挂着,他“啊”了声,音调拖得老长,“晴天白日的,你想试?” 夭夭捧着母后的脸,吹耳边风:“母后怎么忍住不骂他的,他好过分,总是气你,母后要不不要他了,我给母后选几个贴心的宫女和郎倌,陪你散心解闷,还不惹你生气。” …… “你试试。”相思也不服软。 大约这李文翾有时不仅是她父皇,还是她的老师,两个人因看法不同也有过针锋相对的时候,所以更了解彼此在前朝的境况。 他一哂,暗嘲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李文翾对于她这十数年如一日的害臊也不能理解,夫妻这么久,她竟还是不能习惯吗? “恩客您请,您想怎么着都成。”李文翾捏着嗓子,倒是入戏很快。 相思狠话瞬间破功,她极其败坏地锤了他两下,“试你个头。”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李文翾其实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深知相思心软的性子,若他附和,怕是她能难过一天一夜,于是他道:“你女儿还乐在其中呢!你把她圈在身边,她才要郁闷,她不是那种安然自乐的性子。” 他确切是比她年长五六岁,可怎么也谈不上年岁大。 好像也的确有道理,但是…… 李文翾眼疾手快把她捞回来,“祝相思,我衣裳都脱了你看都不看,还说不是腻了?”他点点头,一副受伤的样子,“确实,容易得手的总是不珍惜,怪我没长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销魂的身段,叫你看腻了,实在是我的过错。” 那时候根本想不出来,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天马行空地思索着,既担忧孩子太过性子弱被旁人欺负,又担忧太过不服管教惹祸端。 李文翾思索片刻:“你挠人还是挺疼的,我背上的抓痕到现在还没消呢!那点劲儿,都在床上使了吧?” 夭夭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虽不大情愿,可还是唤上皇兄一道回宫了。 他原本只是逗她玩,这会儿却真起了心思,哼道:“就看不惯你这假正经的样子,你主动一回能掉块儿肉。” 还没说完,李文翾伸手就是一巴掌:“李嘉宁,你怕是皮痒了。” 李泓祎笑了笑,他也不太明白父皇和夭夭为何一见面就互掐,摊手道:“自然是舍不得。” 又或者是故意的,他若有所思片刻,把她放床上,然后自个儿躺上去,认真道:“那给你机会,你来。” 相思被逗笑,趴在他怀里笑了好一会儿,“阿兄你好幼稚。” 相思拍着女儿的背:“我们不理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什么都不说,李文翾都觉得心脏像是揣了些什么,突突直跳。 相思抽他的腰带,抽完掀开被子把他一裹,却从床上跳下去,“自己睡吧,大白天的你也不害臊。” “孩大离母,你们都这么大了也该学会独立了,夫妻才该日日在一起。” 怕是他对她还是没放太开。 相思正惆怅失神,闻言不由笑了声,指尖挠了挠他下巴,笑道:“怎么连儿女的醋你也要吃,我日日陪你,你还觉得不够?” 她意思是他过于频繁了,可他却理解偏了。 相思抬头,努力去看他,她眼睛还没彻底恢复,趴得很近才能看清他表情,那深浓的眉眼,俊挺的鼻梁,还有削薄的唇,怎么看都是一副薄情的样子,却偏生是个深情的。 他把层层叠叠的帷幔床帐放下来,周遭顿时暗下来,相思的眼几乎不能视物了。 夭夭笑着往母后身后躲:“母后救我,你看吧,他不仅凶还**呢!父皇一点都不体贴人。” 相思本来正生气,突然气笑了,“你跟个坐堂小倌似的。” 夭夭搂着母后脖子,“就不,我晚上还来,我陪母后用饭。” 风渐渐大了,船竟然晃着晃着自己晃到了岸边,四个人索性下了船,夭夭和阿鲤到底年幼,进了朝堂端着架子虽也有模有样,可到底还是待在父母身边最自在,便是挨父皇的挤兑心情也是好的。 夭夭偷看父皇,抿唇挑衅地笑。 相思拧着眉毛,斥责他:“你干嘛。” 相思被他亲得坐不稳,只好双手勾着他脖子,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每天就没几句正经话。” “你挠都挠了,还不让人说啊?”李文翾抓了她的手,“你自己摸,又不是我诓你。” 李文翾低头笑起来,“你舍得?” 说着,李文翾指了指夭夭:“从你母后身上下来,瞧你都快比你母后还要高了,还撒娇呢!” 然后跟父母告了别,又相携离开了。 但雏鸟总要自己振翅飞翔,去迎接那暴风雨的。 李文翾若有所思,故作认真道:“也不是不行,走,抱你去床上。” 相思被他圈进怀里,强迫她摸他的胸膛,“真的看都不想看?” 相思被吵得脑仁疼,叹口气,叫阿鲤:“快把他俩拉开,我腰都要断了。” 相思挣开手,她没不信,只是明明是他自己总过分,也怪不到她下手挠人,他倒还过来倒打一耙。 相思“哼”一声,“江山没败在你们两个手里也是稀奇。” 第五十七章(你一点都不在在意我...) 夭夭登基的头两年,李文翾没离开过京城,他虽嘴上苛刻,到底不放心,朝事他都要在后审查,暗自过问,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不过这孩子确切是个做皇帝的料子,既温和又严厉,既悲悯又冷酷,极擅洞察和操控人心,朝廷上下都对她既仰慕又畏惧,甚至常常忘记她也不过只有十几岁。 元和四年的上元节,宫中大摆宴席,太上皇和太后未出席,只是太后派人送了礼物给陛下。 除了一些赏玩的物件儿,还有一个锦盒,打开看是一枚龙虎符。 李文翾把兵权也交到了她手上。 夭夭却只是平静地合上了锦盒,递给了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收好。" 转而悄声问春久:"父皇和母后真的走了?" 春久以为陛下生气了,太上皇和太后谁也没知会,昨日里晌午,突然点了几个随从骑马走的,便是包袱都没带几件,身边人都以为只是出门游玩,哪成想是南下去了。 他战战兢兢答:"回陛下,来回信儿的侍卫是这么说的。" 太上皇和太后只带了徐衍徐将军和太后的贴身婢女,并一干随从,却也是分道走的,陛下和娘娘骑马而行,其余人沿着官道走,预计四月下江南,顺利的话年底回,若是玩得愉悦,便尽兴了再回。 自然,明面上的说法是体察民情。 夭夭撇撇嘴,嘟囔道:"父皇真是可恶。" 为了独占母后,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春久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沉默不语,干爹年岁大了,如今他贴身伺候陛下,干爹说,咱们这位陛下,最是见不得蠢人,凡事机灵点儿,若不知如何做,便老实乖巧些,莫要自作聪明。 说来也奇怪,他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可如今近身伺候着,他常常连大气也不敢出。 辰王殿下和陛下平座,坐在陛下身旁,这会儿倏忽勾头问:"你是不是又偷偷给母后塞侍从了。" 夭夭甩一甩衣袖,歪头道:"都是净了身的,也不过就是模样好点儿,会哄人些,给母后养养眼解解闷儿,父皇忒小气了些。" 李泓祎暗自扯了下她袖子,"你啊!" 从小就盼着让母后换个父皇,如今没事就给母后送人,不是歌舞乐倌,就是模样俊俏的侍从,父皇没揍她大概是母后拦住了。 父皇小心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莫说是太监,便是听夏姐姐黏母后黏得紧了,父皇都要闹一闹。 前年听夏姐姐陪母后种田,母后在麦子地里踩到蛇尾巴,吓得一蹦三尺高,听夏姐姐护住母后免撞到后头石墩上,自己却崴了脚,瘸了小半月。母后愧疚不已,便近身照顾,夜里都陪着一起睡,没到三天,父皇就生闷气了,说母后冷落他,又说从来就没对他这么上心过。 母后翻了个白眼:"你身子壮得像头牛,生病都没几回,哪里用得上我照顾。" 结果没几日,父皇在路上救了个差点被惊马踩踏的稚子,胳膊断了,母后心疼不已,父皇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副终于叫他逮着机会的样子。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夭夭才不管呢!且她就是故意的。 她为此还同魏太傅争执过一回。 太傅说:"陛下此举甚为荒唐,不该如此,若身份调换,有人一直往太上皇身边送婢女,太后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夭夭摇头道:"非也,朕给母后送人过去,便真的是给母后解闷儿的,莫说母后向来是专一痴情,便真的有什么越界的迹象,父皇轻轻松松就能料理了。若父皇不痛快,跟母后闹一闹,也不过是增添些情趣。可若是父皇执意要亲近婢女,母后若要抗衡便要使劲浑身解数也未必能如愿,这便是根本上的差别。" 太傅蹙眉,"谁人不知太上皇痴心太后,甘愿空置后宫,又怎会做出那种事。" "可朕也听说早年里劝父皇广置佳丽为皇家开枝散叶把母后都气坏了,如今把父皇洁身自好当功勋,无非是觉得这事儿稀奇,来日若父皇不要这功勋,怕也没人觉得是过错。朕不过给母后选几个没根儿的侍从,便都坐不住了。朕的母后又何尝不是一心一意为父皇,难道她会做出对不起父皇的事?" 太傅气得不行,觉得陛下胡搅蛮缠,可却也找不出更多辩驳的话,回去连夜里翻了半柜子的书,想着要怎么辩倒她,醒过神来忽然又想到,女帝她将来会择选怎样的君后呢? 会选几个? 然后转头给陛下物色男妃了。 最后被太上皇痛骂了一顿。 离开两日,李文翾和相思还没出中州腹地,相思是个娇气的,骑马嫌累,马车嫌慢,热了不想动,冷了也不想动。 她央求阿兄就近找个客栈歇息两日,李文翾拿她没辙,只好绕道去最近的镇子,选了最好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叫人打了热水给她泡澡,一边伺候她沐浴,一边嘀咕:"闹着要出来玩,又是个三步倒的,我本来估摸着我们四月份能到江南,现在看,怕是五月份也难。" 相思趴在浴桶边沿,眼皮直打架,"你好意思说,还不是阿兄突然拉我出来,出城门前,我都以为咱们很快回去了。" 到了城门口才附耳忽悠她,说江南风景宜人,南边儿四季如春,花团锦簇,冬天树都是绿的,问她想不想去看,相思在边关出生,见的是风沙黄土,京城四季分明她已然觉得气候宜人了。 江南那地方,便是诗书上读过无数次它如何好,也想象不出来四季如春到底是怎么样的,于是便点了头,可谁能想到他说走便走,还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徐衍和听夏沿着官道走的,应当比他们还快些。 泡完澡,李文翾又把她捞出来,裹擦干净了放到床上去,自己也去洗了下。 李文翾负气背对她:"我总算知道你从前在意些什么了。如今你女儿是皇帝,处处向着你,我是那不受待见的老父,你今日留个下人,明日留个乐倌,左右你看谁都好,就是不看我。" 又困又清醒。 相思这才受用些。 李文翾亲她:"没有。" 李文翾叹口气,揉了揉她的脸,"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李文翾沉默片刻,骂道:"什么破脾气。" 李文翾失落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相思想起临行前的一晚,夭夭刚送了两个人过来,面容姣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来的,相思知道阿兄心眼小,本来不想留,可听说老家是奂阳的,就留了下来,打发去书房里奉茶,李文翾见了,果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相思觉得好笑,就说:"不过是两个下人,你那么不高兴做什么?" 相思掐他的脸,"你有。" 但其实相思是个自个儿舒服了就贴他,不舒服了就要推开他的,整一个小没良心的。 "我一点都不烦人,是不是?"他捏她的手心。 他想一想就觉得高兴,从今天开始,相思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打发人的速度都跟不上她送的速度,再晚两天出来,他都准备拿鞭子家法伺候了,这小丫头片子越发猖狂无赖起来。 于是他只好把人带出来。 她睡不着,不知想起什么,低声说:"夭夭自个儿也不知道行不行,我还是不大放心。" 李文翾想起她就来气,"也就你把她当孩子。" 李文翾心情这才好起来:"喔。" 相思拒不承认他的看法,他就一直亲,亲到相思投降,他才满意:"你不能觉得我烦人。" 相思想起这个,忍不住又笑了,"哎,阿兄,你聪明一世,怎么就这么看不明白呢?你女儿跟你一样,是个别扭的性子,她怎会不知你守在广林苑是为了看护她,她无非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希望我俩能自在些,不要因为她束着了。" "又不累了?" 又说广林苑这么大,母后你身边人太少啦,我拨两个人伺候你,一抬眼,又一双勾魂眼。 两个人佯装普通商人出行的,一应条件自然缩减。 相思不满道:"你若嫌弃,大可以现在把我送回去,或者分开走好了,我又不是非要跟着你,也没叫你非得跟着我。" 相思笑了笑:"你俩怎么跟斗鸡似的,一见面就互掐。" 李文翾手脚并用把她搂进怀里,哼了声,"绝无可能,我又没说什么,况且只是出来玩的,你便是走半日歇三日都成。" 相思正难受,搂住他往他怀里钻了钻,"认床,睡不着。" 李文翾"哼"道,"还不是她太烦人。" 李文翾不承认:"我哪有那么烦人。" 相思撇撇嘴:"八斤八两,你俩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小狐狸分明就是为了气他,怪他霸着相思不给别人看。 李文翾点头,"好,所以你看腻了是吧?" 相思总觉得她纯良无害,定不是故意的。 相思终于困了,阖着眼皮,没精打采地敷衍他:"嗯嗯嗯。" 说着,他忍不住点点头,"也是,她也就在你面前像个孩子。" 天尚且冷着,客栈里的炭火烧得总归不如宫里旺,相思畏寒,一直往他身上贴。 但哪有女儿天天黏着母亲的,委实不像话。 对着母后撒娇卖痴,却心机深重地变着法给相思塞人,什么这厨子不错母后你留着用吧,近前一拜,唇红齿白面容俊朗,好一张狐狸面容。 相思没好气:"你不要无理取闹,我白天看晚上看,我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相思意识不清地"嗯"一声。 相思:"……" 再爬上床的时候,相思竟然还没睡。 相思恰好清醒一瞬,也不记得他刚刚问过什么,就莫名其妙听到这一句,于是摸了摸他脸,仰头主动亲了他一下:"快睡啦阿兄。" 第五十八章(但愿相思,再无别离。...) 相思幼时住的镇子上有一处灵泉,据说对着泉水里住着一位仙子,对着它许愿很灵,相思有一阵子很想去一次。她已经记不起来为何想去了,那时还小,父母庇佑,万事顺意,便是父母不常陪伴,也没觉得多难过,没什么可求的,大约对许愿也是没多大兴致的。 大抵只是一种好奇。 只是最后直到她离开显龙关也没见过。 那里地处偏僻,徐伯不敢带她去,父亲和母亲陪伴她的时候本就不多,短暂的相聚,她也不敢提这种听起来有点幼稚的请求。 于是慢慢的,也就忘记了,不再执着。 她记得自己约摸告诉过阿兄,只是回忆起童年觉得十分寡淡,能记得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继位后的有一年去信给守将,讲完公事,新添一行:听闻此处有灵泉,不知爱卿可有耳闻? 守将不明所以,但还是派人去查探了一番,之后详细记录灵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传回来的信笺厚厚一沓,另外用陶瓮装了一坛灵泉水一并呈了上来。 李文翾便拿去送给了她,相思收到后觉得哭笑不得,那灵泉她听过无数遍,大致的模样在脑海里早就勾画完全,刨除一点微不足道的执念,那真的不是一个值得惦记的地方。 甚至她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 “我也就是随口一提。”相思道。 李文翾歪头:“你惯常看得开,得失利弊计算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高兴的,只是觉得孤这样大费周章不值得。” 他也觉得不必要,但很值得,因为相思想看的恐怕并不是灵泉,她只是需要喜欢人的陪伴和在乎。 她希望有人不需要考虑任何价值无条件把她放在心上。 她年幼的时候未必也真的很想看一看,只是因为父母忙不能常常陪伴,于是更渴望一起去做些什么,但又过于懂事,不想给父母添麻烦。 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如果说从前懂事只是一种选择,那么从那之后,懂事变成了一种安身立命赖以自保的手段。 这小半生,李文翾自诩待她用情至深,如珠似宝地护着,却仍叫她落个诸病缠身郁郁寡欢的地步,他总也想不明白。 后来才发觉,她其实一直有心结,仿佛从未真正是祝相思。 他甚至可悲地发觉,这一切极可能是自己一手造就的。 她从踏入皇宫起就对这座皇城充满戒备和畏惧,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和太后。 因为太后性情寡淡,并没有行到太多教导的责任,大多数时间是他在教她。 而他虚长她几岁,早早便动了不太纯粹的心思,于是那爱护里掺杂着占有欲,他把她完全圈在他身边,不许她和外人多接触。 那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囚禁。 她其实都明白,她也并不见得情愿,但她更明白,若没有太后和他,她没法子在皇宫安然无恙。 所以她感激他,依赖他,信任他。 她从未真正责怪过他任何事,他强行要娶她,她虽害怕,最后还是坦然接受了,因为她心悦他,更觉得他是皇帝,天下没人可以违逆他。 她向来觉得,这世上的诸般境遇都是糖里裹着苦的,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要失去些自己并不想失去的。 她被迫接受过很多东西,于是已经逐渐分不清那东西到底是命运强加给她的,还是她真的想要的。 他出征北疆,她一个人诞下双生子,她心里是埋怨的,恨他的,到最后却也不过只是咬了他一口,因为知道国事为重,况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 这小半生,她都一副看得开想得透的豁达样子,只不过是因为没得选,他总以为自己足够疼爱她,她总有一天会在他面前全然放开,在他的庇佑下,过得潇洒恣意快活。 只是在那皇宫里,她习惯了自己是皇后,是母亲,妻子。 就像她从一开始接受了他的庇佑,并非是因为她那时就不完全是因为信赖他喜欢他,只是接受才是最有利的。 经年养成的脾性最是难更改,他只好把她带出来,想看看,只两个人,隐在人潮里,他不是皇帝也不是太上皇,她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他们只是一对儿寻常的夫妻,她能不能更快意些。 …… 秋天的时候,相思在一个叫云河的镇子。 入了夜,街上也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镇子西边有处大宅子,修得繁复精致,门匾上题写着祝府俩字儿。 里头住着的,是对年轻富有的外地夫妇。 那男主人据说姓李,女主人才姓祝。 镇上的人都觉得,怕是哪家的富家千金,养了个小白脸。 他们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她家那个郎君,长得模样是挺好,就是脾气不大好,尤其谁多看他娘子一眼,他那眉毛就要拧起来。 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了。 他话又多,手又欠,每次旁人见了,他不是对着他娘子喋喋不休,就是一会儿扯下袖子,一会儿揪下头发。 那小娘子大概被他折磨得没脾气了,起初还严厉地吼他的名字,后来都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活像个聋了的,自顾自做自个儿的事,都不带理他的。 他也没皮没脸的,还是寸步不离追着他家娘子。 他瞧着也通身的贵气,不像那穷小子小白脸。 大家私下里都猜,这八成是哪家富商不成器的儿子,却偏生走了狗屎运娶了个门第更高的官贵家小姐,瞧着俩人恐怕也说不上几句话的。 一会儿觉得那郎君剃头担子一头热,一会儿又可怜那小娘子年纪轻轻嫁了个纨绔,也不知心里该多苦闷。 不过那郎君倒是十分有钱,每次去哪个店里坐坐,都是一整个包下来。 就说这云仙楼,那娘子每次去都能多吃几口饭,喜欢那里的果酿,那郎君就把酒楼整个包下来了半个月。 一整个酒楼的伙计无所事事,每日就等着他和那小娘子来差遣。 闲着就琢磨这对儿年轻夫妇。 突然,那小娘子骑马打门前跑过,她今日竟是独自出门的,身边没了郎君,也没侍从。 这还是第一次见那小娘子这么激动,跑得太快,快到他们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绕过两条街,相思看到药堂的门开着,一阵风似地刮了进去,呼哧大喘气,扶着台案急切道:“我家郎君好像是被蛇咬了,胳膊上,两个血牙洞印子,我怎么都叫不醒他,烦请大夫跟我去看看吧!”她连说带比划,看起来紧张害怕极了。 镇上来了对儿有钱夫妇,谁不知道。 都说那小娘子对夫君并不大在意的。 这看来八成是误会。 大夫看这么个看这么个柔弱小娘子急得脸煞白,忙提了药箱请她带路。 太夫解了他的衣襟,又撩起他的裤腿,检查他身上可有其他伤口,然后才诊了脉,指尖紧贴他手腕,太夫眉头都挤出深重的沟壑。 他待她的好,可以让她消解掉许多的痛苦和悲伤。 她开始后悔,无边无际的后悔化成浓稠的愧疚吞没她,后晌她在分拣宝石,当地有不少宝石矿,摊贩们偶尔会兜售一些漂亮的石头,相思碰见了就会买一点。 然后相思看到他手臂上的血洞。 他睁开过眼看她,只是很快就陷入混乱,虚空抓了她几下,并没有抓住。 她没有觉得他烦,她就是觉得外头太热了,懒得动。 相思的表情逐渐转变为愕然,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只呆呆地应着,魂游一般送大夫出门,再回来的时候,她凑近看了看,好似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酒气,又好似没有,但瞧他的确是越看越像喝醉了。 徐衍在旁皱了皱眉,刚想发作,就见那大夫把药箱一背,笑着一拱手:“夫人莫急,郎君应当是吃醉了酒,也没有**的迹象,不过是喝多罢了,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用些冷水给他擦擦身子,或许能醒得快一些。” 他们几乎一起长大,李文翾从小身体就好,寻常头疼脑热都很少。 直到有一天,一道雷劈下来,把树劈倒了,他没来得及振翅,直愣愣摔下来,那只猫一跃而起,一口叼住了他。 李文翾做了个梦,醉得狠了,梦里也颠三倒四,梦到自己是只鸟,相思是只猫。 她现在才想起来,他回来的时候就有些走路不稳,叫了句她的名字,问她用饭了没有,她回了句“嗯”,然后他就爬上床安静地睡了。 她这小半生,过得衣食无忧,她从前安慰她,说自己虽则并非一帆风顺,可到底也是锦衣玉食安乐无忧遇难成祥的好命格。 她不应该对他那么冷淡的。 直到他回来,相思还在研究宝石。 一天两天…… 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鸟和猫大约是不能相爱的,她不理他,但他非要黏着她,时不时趴在她脑袋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很生气,抬爪子抽他,可其实每次都只伸肉垫,把尖尖的爪子收起来。 太夫也是一愣,云河多虫蚁蛇兽,当地的百姓都对解蛇毒略知一二,太夫更是司空见惯,只是不知道被什么蛇咬了,还是比较麻烦的。 李文翾就坐在那儿陪了她一会儿,但终究觉得一堆破石头没什么可看的,瞧她正专注,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故作失望地埋怨她几句想引诱她注意他,发现没用就自己出去了。 他真的,很重要。 相思浑身紧绷,并没有听出他语气的异常。 来的太夫看起来还算沉稳,立马上前,解了李文翾的衣襟,相思一张脸煞白,呢喃道:“她下午还好好的,然后他出门一趟,再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相思过去扯他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面圆圆两个血洞,很像被蛇咬了。 她之所以能原谅一切,觉得自己命格很好,不过是因为阿兄在他身边。 相思还想着,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但是鸟不懂,鸟看她很凶,就有些受伤,一只鸟蹲在树梢看她。 完了,要被吃了。 太夫摸了摸鼻尖,低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短促笑了声:“夫人这表情,老夫都怕您想不开去了。” 就看到他浑身发烫,看起来有些意识不清。 她叫不醒他。 相思想说你快替他看,莫管我,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文翾想飞走,可又舍不得,于是就蹲在这里陪伴她。 他本来就觉得有些不妥,可想着太上皇陪着太后,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不会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事吧? 相思大气都不敢出。 (正文完) 如果…… 他和听夏都不太近前伺候,太上皇和太后玩得高兴了,也不大喜欢旁人跟在后头,觉得扫兴,但他还是为自己的失职的感到懊悔。 从小到大她没给阿鲤和夭夭准备过什么别致的礼物,每年也都是从库房里挑挑拣拣,精致是精致,贵重是贵重,就是没什么新意。 不该不理他的。 如果真的出事,相思觉得自己大概会恨自己一辈子。 徐衍心里一咯噔,他们带了随行的近卫,怕太惹眼,大部分安置在驿站,他想抽调人手也并不难,可他考虑过无数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想过太后受伤生病,唯独没仔细想过,太上皇生病了怎么办。 相思吞咽了口唾沫,反而平静了,心想,大概他人没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黄泉下,他们依然可以做夫妻。 她想起自己的惊恐和悲痛,于是怒火攻心,捞起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瞧这小娘子浑身都是抖的,忙抬头安抚她一句,“夫人莫慌。” 许久,太夫吐了口气,倏忽靠近李文翾,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巴瞧了瞧,他回过头,有些欲言又止看着女主人。 下午阿兄叫她出去玩,她腻了,而且外面很热,虽已入了秋,可还是热燥。 “太夫您说吧!我受得住。什么药您尽管开,我都出得起钱,不好买的我也能想办法。” 她大抵能想到她那年重病,阿兄为何会挖皇陵了。 可到底觉得他反常,没忍住过去看他。 各种颜色的宝石堆在一起,她想挑一些个头差不多的,形状颜色好看的,做成项链回去带给夭夭。 徐衍人在外头办差,今日听夏也不在府上,除了宫中带来的一些侍卫,其余都当地人。 那短短的片刻,相思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被人拖拽进了某种漩涡里,周围的空气朝她不断挤压着,她快要喘不过气。 于是她懒懒道:“不去。” 可其实她也并不大盼着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坎坷和磨难就是坎坷和磨难,并不是什么幸福的垫脚石。 他听闻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回府,相思已经回来了,领着太夫去了寝房。 他已经开始思考快马能去哪里请到最好的太夫,如何去向附近州县请求援助了。 太上皇安静地平躺着,浑身泛红,意识迷乱,看起来很是吓人。 她如常觅食、玩耍,从不抬头看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又好像根本不在意他。 他立马更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听说娘娘飞奔出门都吓坏了,从京城到这里,已经是快到最南边了,他们预计下个月就返程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