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有喜》
1. 第1章
敢向太子借个娃
文/假面的盛宴
(首发晋江文学城)
01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满是沁人的凉意。
天灰蒙蒙的,隐隐漂浮着晨雾,位于苏州府吴江县盛泽镇的东南角,一处大宅却早已亮起朦胧的灯火。
晕黄的灯火下,绵延起伏层层叠叠的大宅仿若潜伏在混沌中的巨兽,隐隐可见飞檐翘角中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白。
偌大的庭院中,站满了人。
入目皆是白,所有人都身穿丧服,面容哀戚。
随着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略显有些单薄的身影走了出来。
见其是名女子,年纪约莫有十七八岁,生得墨发雪肤,清艳姝丽,但因太瘦又穿着一身斩衰丧服,为其平添一股脆弱感。
“姑娘,都准备好了。”管家陈伯走过来恭声道。
“大姑娘……”
“大姐姐——”
一旁,几名女子俱是面容惶惶。她们年纪不一,双目通红,依偎在一起小声啜泣着。
颜青棠没理会几人,在下人的拥簇下,来到庭院正中的灵车前。
黑漆棺椁巨大而沉重,仿若一尊巨兽匍匐在灵车上。
颜青棠静静看了会儿,眼神沉寂,让人想不出她在想什么。
少顷,她在棺椁前跪下,点燃丧盆中的纸钱。
火光乍现,哀声四起。
所有人都双膝跪地,哀哭着。
……
“姑娘,该送老爷走了,不然恐误了吉时。”陈伯面露不忍提醒道。
颜青棠回过神,站起身。
下人递来已经清理掉灰烬的丧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似那丧盆有千斤万斤重,呼吸也不由急促。
颜青棠抬起双臂,将丧盆高举。
场上所有呼吸都停住了,一双双眼睛瞠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从月洞门处奔来了几名男人。
“你不能摔盆……
“哪有一个女子充做孝子……”
可人还没到近前,就被一群家丁拦住了。家丁们手脚利索,捆人的捆人,堵嘴的堵嘴,下手极重,毫不客气。
来人吃疼的同时,目眦欲裂。
“颜青棠,你怎么敢……”
话声呜呜在嗓子里来回打转,却没办法吐出。
一道目光扫来,挣扎的男人不由地一愣。
下一刻,他听见‘砰’地一声,丧盆跌落在地,本来几近无声的场中,再度响起震天哭声。
“起——灵——”
.
“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再嘱咐你们,事到关键时候,一定要上心,你们就是这么上心的?”
“我也没想到颜青棠那丫头会如此狡猾,那日上门,我见她态度软和,只道她明白道理,心知二房没有儿子,想凭她一个女子立门户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指望我们大房,又见颜家的下人对我唯命是从,以我为主,就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人家被你拿捏住了?”颜翰河冷嗤。
是的,颜世海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日他带人上门‘帮衬’,本想着要想成事恐怕有些难,毕竟颜世川虽死了,但颜青棠那丫头的名声在外。
谁知妇人就是妇人,再是精明能干的‘颜少东家’又有何用?还不是一见亲爹死了,就六神无主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他顺势而为以长辈身份居之揽下丧事事宜,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且办事过程中,颜家上下对他有求必应,俨然一副以他为主的样子,于是颜世海就膨胀了,飘了,觉得颜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等丧事过后,他就能入主颜家大宅。
昨晚一切琐事落定,明天就是出殡之日,操劳多日的颜世海也算松了口气。
正打算回客房早睡早起,谁知下人送来一桌席面,说是伯老爷一家近日辛苦了,姑娘特意让人送来一桌上好的席面。
颜世海也没当回事,心想帮二房操持丧事这些日子,他确实辛苦了,为了不让人挑出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可没少跑前跑后,既然席面都送来了,那就享用了便是。
谁知席面太好吃——颜家不愧是颜家,聚集了苏松一带最好的厨子,做出来的席面怎可能不好吃?
酒也过太香醇——这可都是颜世川珍藏了许久的珍酿。
颜世海就这么吃着佳肴,喝着珍酿,做着等明天颜世川下葬后,就能入主颜家大宅的美梦。
谁知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人打醒了。
“你只道她是女子,却不知颜世川从小把她当做儿子养,几岁便被带着走南闯北,四处做商!颜世川是什么人?颜家上上下下多少桑园铺子机房,里里外外多少管事掌柜伙计?能让这么一群人又敬又怕称呼其为少东家的女子,你就当她是个寻常女子?!”
颜翰河越说越生气,手里两个核桃疯狂盘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已经这样了,该想的是如何补救。”一旁,颜世城小声嘟囔。
“补救?都这样了,还怎么补救?”
颜翰河气极反笑。
“本来按照我的主意,一家人不至于闹得撕破脸皮,你们二房还是徐徐图之为好,等出殡时让德耀当了‘孝子’,替世川摔盆、扶灵,之后自然顺势挑了他做嗣子,过继给世川家,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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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耀是颜世海的长子,也是颜家大房的长孙。
颜世海和颜世城兄弟俩是颜青棠的堂伯,二人的父亲颜俊山是颜世川的大伯,颜青棠要叫一声大伯爷。
两家一个是大房,一个是二房,颜世川父女所在的这一房便是二房。
月前,颜世川外出行商,却偶遇难得一见的暴雨塌房不幸身故,留下一屋子女人无依无靠。
按照当下世俗礼法,若一家没有撑立门户的男丁,即使家中有成年女子也不得继承家业,需从同族中挑选一个男丁,过继为嗣子。
而与无后的二房血脉最近的,就是大房这一脉。
可也说了是若论血缘关系,实际上两房早有旧怨。
当年颜世川的父亲早亡,他大伯欺负孤儿寡母侄儿年纪小,就以照顾弟媳侄儿的名头,占了二房的家产和房子。
可家产占了,却并没有真正照顾到两人,反而颇多刻薄。
后来寡母早逝,那会儿颜世川才十几岁,因实在受不了婶母的刻薄和伯父的冷脸,背井离乡离开了盛泽。
若事情就这么结束,不外乎就是一出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的故事,历来这样的事就不少见。
可谁能想到后来颜世川会发迹了呢?
不光发迹了,还回到盛泽大肆置办桑田开设机房,成了盛泽最大的丝绸商,甚至在整个苏州都是数得上名号的巨商。
回归正题。
虽两房人多年不来往,甚至颜世川还在世时,就不认这一房的亲戚,整个盛泽镇的人都知道。但颜世川也没有自出族谱,毕竟按照当下世俗来看,人都是要宗姓的,不能数典忘祖。
恰恰是此举,为今日之事埋下祸根。
当日颜世川身亡消息传出后,颜世海便以二房无男丁,自己是长辈,颜青棠是个女子不方便打理丧事为由,觍着脸上了颜家的门。
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颜家的家产。
就如同颜翰河所言,颜世海本打算徐徐图之,先以办丧事为由上门,再借着丧事过程中露面,让前来吊唁的人都认识熟悉大房的人,并默认颜家二房无男丁,以后颜家要易主这项事实。
等到出殡那日,让长子颜德耀以‘孝子’身份摔盆扶灵,之后他儿子理所应当就成了二房嗣子。
到那时候,颜家偌大的家产都是他的。
至于颜青棠?
一个女儿家,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得了!
万万没想到颜青棠看似示弱,实则阴险狡诈,临到出殡时才突然翻脸露出锋利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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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叔,你说如今这事…可怎么办?”颜世海灰头土脸的,身上的灰、被家丁扯歪的衣襟都没顾上整理。
“你问我怎么办?事情都这样了,估计这会儿人都下葬了,还能怎么办?”颜翰河没好气说。
眼见对方有推脱之意,颜世海顿时也急了。
“族叔,这事您可不能不管,您要是不管,这不是乱了章程?你看颜青棠那丫头,她竟敢以女子之身充作‘孝子’,俨然是在挑衅宗族,把祖宗家法都不放在眼里啊!”
他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从身份上来讲,颜翰河这一支是颜氏宗族的嫡系,属族长这一脉。他虽年纪比颜世海还小两岁,但从辈分上来说,颜世海却要叫他一声叔。
而一个宗族的族长,历来掌管着宗族内部的各项事务,小到族人纠纷,婚丧喜庆,大到祭祀祖宗、打理宗祠,及处置犯了族规的族人等等,族长可谓一手掌握着整个宗姓的宗法权。
而颜翰河的爹,便是颜氏宗族这一任的族长,他作为人子,自然要帮着维护宗族的宗法。
“那你想让我怎么管?”
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睛,颜世海心中一阵明悟。
一时间,他脸色变幻莫测,须臾后下定决心。
“若德耀……德耀能成为二房嗣子,是时会拿出一半家业供给族里做族田义庄,也算回馈族里这些年对我们这一支的照顾。”
“一半?”
颜世海心中一紧,难道一半还嫌少?
“族叔……”
颜翰河似笑非笑,靠回椅子中。
这会儿他也不生气了,反而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悠闲。
“世海啊,你要知道,虽然你们这一房确实和世川家血脉最近,但从族里找一找,也不是不能找到其他血脉较近的族亲。
“当初你爹做出那等事,还是世川离开盛泽后,族里才知道。族长他老人家一直后悔当初知道的太晚,以至于世川背井离乡,你说你两家关系人尽皆知,从你家挑嗣子,恐怕有违世川的遗愿……”
他说得风淡云轻,语气中充满了遗憾,颜世海却心里越来越凉。
“族叔,别说了,七成!”
颜翰河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颜世海提心吊胆心想难道七成还不够时,他突然笑了笑。
“罢!”
他长叹一声:“本来族里想着,世川于颜氏有功,族里哪能在办丧事这当头插手人家的家务,如今看这情形,青棠这丫头似乎有异心,这种事违背了祖宗家法,确实要管一管。”
他甩甩手中的核桃,站了起来。
“这么着吧,你们在家准备准备,我去叫上几个族老,等会儿陪你们走一趟颜家。”
“谢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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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难道到时候我们真要把拿到的家产分给族里七成?”等颜翰河走后,一直没吭声的颜德耀走过来道。
“不给?不给怎么拿到二房家产?你方才没听见人家说,人家的选择可不光只有我们。”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把那边人死了消息透给我们,又给我们出主意让爹你上门,就是冲着二房家产去的?”
颜世海看了儿子一眼,还算他这个儿子不蠢,这世上哪有送上门不要钱的买卖。
“那我们不是亏大了?明明该全是我们的,现在却还要分给族里?”
颜世海和弟弟颜世城对视一眼。
这可不是亏不亏的问题,而是这事若没有族里出面,以他们的能力,恐怕连颜家大门都进不了,更不用说图谋人家家产。
现在颜世海也算想通了,他们就是工具,一个被主枝利用想吞掉颜家家产的工具。
之所以会用上他们,不过是主枝那还想找一块遮羞布,不想把事情做得难堪,也可能是主枝那也忌惮颜家还藏着什么后手,所以把他们顶上去试探。
想想,颜青棠为何对他虚与委蛇,临到出殡时才耍了他一把翻了脸?恐怕人家也知道自己背后有人,根本不是与他交手,而是隔空在跟对方交手。
所以他只得三成亏吗?
不亏!
2. 第2章
02
“姑娘,方才六子来报,颜世海兄弟于两刻前将颜翰河送出家门,我估计我们前脚回去,后脚族里就该来人了。”陈伯低声禀报道。
颜青棠没有出声,径直看着眼前的坟。
坟是旧坟,却有再次动土的痕迹。
这是合葬墓,早在颜青棠的娘宋氏死时,她爹就修好了坟,也早已给自己留了位置,说等他百年后,就跟她娘葬在一起。
可惜他根本没活到百年,算得上是英年早逝。
颜家家主外出行商遇见暴雨塌方?
多么可笑的死因!
直到现在颜青棠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爹死了,而死因如此简单、可笑。
“舅舅那可传来了信?”
“有信传来,舅老爷应该下午就能到。”
颜青棠神色淡淡:“那不着急回去,让那些人多等等吧,既然想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有些耐心。”
又吩咐:“让工匠不用节省糯汁,多填些三合土,夯实了,也免得日后被人扰了爹娘的清幽。”
“是。”
因为有主家亲自看着,负责填土的工匠们格外卖力,每一方三合土中都掺了足够的糯汁,保证等土干透后,贼子用锄头使劲砸,也只能砸出一道白痕。
如此一来工序自然繁琐,直到下午快申时才填下最后一抔土。
至此还不算完,因为在封土之上还要再覆一层青石。颜家乃巨富,自然不吝于在先人陵寝上花钱,用三合土做封土只是最粗浅的手段,以后这上面还要修用来祭拜的房子。
颜青棠最后看了一眼‘爹娘’。
“爹,你总说颜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从小就这么对我说。”
“放心,我不会让人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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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灵需徒步,回去却不需,接人的马车早已在山下等候。
颜家都是一群妇孺,早就被累得不轻,上了车后便恨不得瘫在车上,让丫鬟又是捏脚又是揉肩。
两刻钟后,一行人回到颜家大宅。
关于族里来人且早已等候多时的消息,也传入众人耳里。
“这可如何是好?”
马姨娘顾不得浑身疲累,带着女儿找了过来。除了她,还有钱姨娘、孙姨娘,以及她们各自所出三姑娘四姑娘。
颜世川一生中有一妻三妾,妻宋氏早亡,留下嫡长女颜青棠。
三个妾分别育有一女,二姑娘颜莹,今年十五,系钱姨娘所出;三姑娘颜婳,今年十三,系马姨娘所出;四姑娘颜妍,今年十一岁,系孙姨娘所出。
这是目前颜家所有的家眷,都是女子。
“行了,你别转来转去了,大姑娘不还坐在这儿吗?”钱姨娘有些不耐道。
她年纪跟马姨娘相仿,不同于马姨娘的姿容普通,她的容貌要出色不少,格外有一种半老徐娘的妩媚。
“是啊马姐姐,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还是都听大姑娘的,大姑娘肯定有主意。”一旁的孙姨娘道,说话的同时不忘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其实别说马姨娘慌,她们何尝不慌。
老爷故去的这个打击还没过去,豺狼虎豹就上了门,多亏大姑娘一番斡旋,老爷才顺利下葬。如今她们丧服还没脱下,豺狼虎豹又逼上门,这是不给她们一家子活路啊!
“大姑娘……”
马姨娘惶惶不安,眼泪巴巴的。
“大姐姐——”四姑娘颜妍怯怯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窗下——
那里,颜青棠正不疾不徐地饮茶吃点心。
黄花梨透雕如意万蝠三围屏罗汉床上,搁着一张同色马蹄足的小方几,几上摆着几色糕点,并一盏茶。
茶盏是汝窑的天青釉盏,盏面光润如玉,点缀着细小开片,如同鱼鳞,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盏好,端着盏的手更好。
十指纤纤,如柔荑,指甲不长不短,泛着粉色的光泽。
顺着手再去看人——
姿色天成,雪骨冰肌,一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上扬,精致秾艳宛若水墨描绘,就是嘴唇太白,仿若伤了元气。
丫鬟素云暗叹一声,站了出来。
“几位姨娘姑娘,姑娘从昨儿半夜到现在,就只用了一碗稀粥,您几位估计也累了饿了吧,要不还是先回屋去歇着?”
“可……”
颜青棠放下茶盏,看了过来,目光沉静。
“集福堂那儿你们不用担忧,我自有处置。”
几人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颜青棠眼眸微微一垂,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鱼贯走出这处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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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福堂作为颜家大宅前院正堂,地位自然非比寻常。
颜家用来会客的厅堂有许多,但少有动用集福堂的时候,一般动用上,要么是家中有贵客,要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颜翰河大抵也清楚‘集福堂’的重要性,带着人来到颜家后,便长驱直入来到了这里。
此举颇有示威含义,至少颜家的下人都感受到了。
“让你们续茶,续了半个时辰茶也没上来,颜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你们大姑娘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人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
偌大的堂上,正中是一副巨大的中堂画,其下左右两边各是一张紫檀雕山水大椅。
这是主位。
再往下两侧各是四把紫檀木太师椅,中间以花几相隔。
此时集福堂上站了许多人,但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有座,分别是颜翰河以及几个花甲之年的老者。甚至连颜世海兄弟二人都无座,陪站在一旁,更不用说颜德耀这种小辈了。
听见堂上传来吵闹声,从门外行来一个下人。他年纪约莫有三十来岁,身材消瘦,还穿着一身丧服。
“今天我家老爷出殡,各处的下人都调去送灵了,灶上无人看火,因此茶水上得慢。”
顿了顿:“我家姑娘是回来了,刚进门。姑娘送灵,上山下山,一身尘土,贵客临门,总要收拾一二。”
言语正常,行为恭敬有礼,偏偏能让人体会出讥讽的味道。
有人会赶着人家家里办丧事上门吗?人家去送葬,‘贵客’来了,哪门子贵客?还要喝水吃茶,有那个脸皮吃茶?
颜翰河早就后悔了,他就不该因一时冲动,叫上人就来了颜家,也没事先打听好人家回没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这儿了。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关键是不止他一人,其他人还好,那几位族老在族里辈分大,地位高,哪里遭受过这种冷遇?
此时借机发怒,怒是发出去了,打得却是自己的脸,被一个下人堂而皇之奚落,关键还不能反驳,反驳就是自扇嘴巴。
发怒的族老正要拍桌子,颜翰河咳了一声,制止了他。
“去催一催你家姑娘,哪有让长辈们一直等着她的?”
短短一句话,便撇过自己这群人‘来得不是时候’,反而将话题转移到颜青棠不敬长上了。
果然不是颜世海那种蠢货可比的。
颜青棠步入堂中。
还是一身斩衰丧服,跟之前送灵时打扮别无二致,仿佛方才下人说她要回屋收拾一二,都是虚话。
可颜翰江瞧着她鞋履洁净,不沾任何尘土,显然是刚换过。
明明换过衣裳,却偏偏还要穿一身丧服,为何?
颜翰河故意多看了几眼,他以为颜青棠多少会露出几分无措之色,毕竟被人戳穿用意,是个人都会羞愧。
谁知一抬眼,却看到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他一愣。
……
“今天我们来,是为了你家立嗣之事,你爹没有儿子,你一个女儿家,自然继承不了你爹的香火,还是得另寻嗣子。”
人一旦失去耐心,就懒得去迂回铺垫,缺了铺垫,就会显得咄咄逼人。
本来按照颜翰河的想法,还是迂回些好,哪知他不过愣神之间,早已忍耐多时的族老们说话了。
“是啊,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还是应该嫁了人,老老实实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让我说,你爹就是糊涂了,我早就说他糊涂,又不是不能生,非得拿着一个女子当儿子养,如今……”
族老们言辞激烈,历经岁月的老脸都是对女子的不屑,以及对颜青棠的嫌弃。
事实上他们不是今日才嫌弃,而是早就嫌弃颜世川将女儿当儿子养,还弄出个什么少东家的名号,简直是不成体统!
只是以前碍于颜世川还在,不好说罢了。如今颜世川没了,颜家一屋子妇孺,可不得一泄积攒多年的不满?
颜翰河暗叹一声,觉得这样也好,本就是要撕破脸皮的,遂不再出声,而是转为去关注颜青棠的反应。
至于颜青棠,大抵是没想到刚来,几位族老的言辞就如此激烈。
一字字一句句,刀刀见血,全冲着她来了,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懵了,眼圈已然通红,泫然欲泣。
颜翰河心中刚觉出有些不对,下一刻宛如炸雷似的男声蓦地从门外响起。
“这是哪来的一群泼皮鼠辈?竟上门欺负一个孤女,家中丧事还未毕,就逼上门来了?这是欺负我宋家无人?”
随着话语声,一个身材颇为圆润的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但见他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穿一身暗灰绣金钱纹的长袍,手上戴了五六个宝石戒指,皆是明晃晃金闪闪,好一副富气逼人!
“舅舅!”
颜翰河心里咯噔一声。
之前他一直觉得哪有些不对劲,却一直没想明白,可心里有了这种感觉,难免做事谨慎,所以族老言辞激烈些他便觉得不妥。
此时他终于明白是哪儿不对了,早亡的宋氏并非没有娘家,颜青棠也不是无依无靠,她有舅家,而那一家正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宋家。
当年颜世川背井离乡离开盛泽,去了苏州讨生活。
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多年后他回到盛泽时,不光发迹了,还娶了个盐商家的女儿。
盐商家什么最多?
除了盐,那就是银子。
于是外人便猜测他是受到了岳家的赏识,才能才短短数年里发迹。
只是颜家和宋家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尤其自打宋氏亡了后,两家更是少有来往,据说是宋家对这个女婿颇有怨言。
久而久之,许多人便遗忘了还有个宋家。
此时想起来,颜世川还在时,宋家埋怨颜家,如今颜世川死了,可颜青棠乃宋氏遗孤,宋家可能会不管?
一时间,颜翰河心中乱麻四起,可旋即他又镇定下来。
宋家来人又如何?
家中无子,需挑嗣子承继香火,这是宗法礼法,甚至是写进律法的,这个理他走哪儿都不输。
至于来得不是时候,族老们言辞激烈逼迫孤女?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很快颜翰河就不淡定了,因为宋文东进来后,并未理会他们,反而折身又从门外迎来一人。
此人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穿一身湛蓝色常服,看外表平平无奇,似是个文人,可他身边却跟着几个身穿官差服的随从。
颜翰河心里一惊,站了起来,终于明白颜青棠为何会演的方才那一出,分明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3. 第3章
03
“大人,这便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了。青棠,这是巡江南道御史钱大人,还不快快行礼。”
说着,宋文东痛心疾首又道:“我不过来迟几日,你们这群泼皮无赖坏了心肝的便上门来欺负孤女。大人,实在是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什么笑话,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钱大人面露不满,扫视众人。
一时间,几个族老激动的红脸全都褪了颜色,浑身仿佛被抽了骨头,全靠撑着扶手才没瘫软下来。
事情发展至此,傻子也知道被宋家请来的官,肯定是要向着宋家的,他们逼上门来要吃人家外甥女的绝户,人家能放过他们?
有个族老大抵是上了年纪,实在受不得刺激,竟眼睛一翻晕了过去。颜世海等人则是如丧考妣,觉得这么一遭自己肯定是完了。
唯有颜翰河还保持着表面镇定,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示意族人把晕了族老抬下去。
“大人安好,小民姓颜,名翰河,乃盛泽当地人士。家父是盛泽颜氏的族长,家弟颜瀚海乃乾武八年进士,如今任礼部给事中一职。”
经过这么一会儿,颜翰河也算镇定下来,至少表面是不卑不亢,可圈可点,让人看不出端倪。
钱大人捏着胡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第二次眨眼是对着宋文东的。
一旁‘正垂泪’的颜青棠看在眼里,也眨了眨眼。接着,她看见舅舅袖下戴满戒指的大手,极为利索地比了个‘一’。
钱大人微微迟疑,旋即颔首,抚着胡须对颜翰河道:“没想到竟是颜给事中的家眷,本官这次巡查江南道,不日便要回京,临行前偶遇宋贤弟,宋贤弟邀我前来盛泽赏鉴当地风光,未曾想半路收到其妻弟不幸身故这一消息,未能赶上丧礼,实在是遗憾,遗憾啊。”
“世川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
颜翰河惺惺作态,抹了抹眼睛,“不过大人放心,此乃颜氏一族大事,族亲们多有上心,丧仪丧礼皆尽其事,无有不满。”
钱大人环视堂中:“那你们这是——”
颜翰河心里一沉。
看来弟弟的官位是吓不退这个巡查御史了。
其实颜翰河一个升斗小民,哪懂得到底是六科给事中大,还是巡察御史大,他只知道弟弟曾交代——他寒门为官多有不易,家人当谨言慎行,若有官事,可报他姓名官位,视对方态度而行事。
用白话点来讲,就是他寒门子弟做官不容易,你们不要没事惹事,若实在碰上事,可提一提他,若对方给面子,那自然你好我好,若对方不给面子,那就要谨慎行事了。
颜氏终究是个小族,毫无底蕴可言,多年来盘踞盛泽一带,日子不过将将够过。也就作为族长一脉,因为萌荫祖宗有些田产,能供几个读书人。
供出来的读书人,最多不过举人,最大的官不过七品,不过那都是祖上的事了,隔了好几代,到颜族长这一代,也不过比普通人多顶了个‘耕读之家’的名号过活。
是颜世川改变了盛泽颜氏的命运。
由于他发迹后回乡置产置业,又以盛泽为基,大肆经营丝织纺染,不免惠泽当地人。
其中又以颜姓人为之最,颜世川虽深恨大伯一家,对颜氏一族其他人却没有仇恨。
而随着颜世川的发迹,颜姓族人过得越来越富裕,族长这一脉也迎来了好消息,其四子颜瀚海竟考中了进士,被留在京城做官。
这是颜氏一族的光耀!
可寒门子弟做官,没有跟脚,终究是要谨慎的,所以族长一脉行事素来低调,若不是这次颜世川身死,实在利益过大,是万万不会跳出来。
……
颜翰河心中已生退意,但他不能给弟弟留下话柄。
遂,强制镇定解释了一番,着重点了点颜家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们上门也是为嗣子之事。
至于为何方才态度恶劣咄咄逼人,还是因为族老久候多时生了脾气,与他无关。
“人家父亲新丧,偶有不全也属正常,你们这群做长辈的何必与个女儿家计较。至于……嗣子之事……”
钱大人看了宋文东一眼。
颜青棠忙站出来道:“回大人的话,嗣子之事不用族里担忧,我爹生前便已定下为我招赘,人选早有,婚书也已定,只待办婚事,谁曾想我爹却遭遇意外。如今丧事已罢,小女会在百日之内完婚,以赘婿为嗣。”
“你爹何时为你招赘了?我怎的不知?”颜翰河错愕。
“二伯爷,我爹为我招赘乃家事,难道还要事先禀给你?”
此时颜翰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遮掩道:“那倒不用,我只是有些诧异,竟没听世川说过。”
这鬼话也就拿来唬骗外人,颜世川何时与他有这等交际过?仅有的交际也不过是每年族里叫他去宗祠上香,在宗祠碰上一面,平时颜世川也是很忙的,一年中可能只有几个月在盛泽。
“如此甚好!”钱大人抚掌道,神色满意,又对颜翰河等人说:“既然人家已定下赘婿为嗣,你等族亲就不要再多操心了,同宗同族,当以和睦为佳,也免得落人口柄,招来笑话。”
这话敲打之意明显,颜翰河自然连连称是。之后狼狈地带着族人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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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翰河走后,钱大人本不想多留,但由于时候已晚,宋文东又极力挽留,只能在颜家暂住一晚。
颜家又是设宴,又是清理客院,因着有宋文东帮着招待,倒也没让颜青棠操心。
直到月上树梢,浑身酒气的宋文东才来到香堂。
“我这满身酒气的,你爹肯定要嫌弃。”
颜青棠一身素衫,多日来第一次脸上有笑。
“舅舅,难道你还怕我爹嫌弃?”
宋文东失笑,“我倒是不怕他嫌弃,我怕你娘和你嫌弃。”
笑完,两人静默。
宋文东收起脸上一贯的笑,让丫鬟打水净了手,上前拿起香点燃,对着上面的两个牌位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明日我再去看你爹,希望你爹不要怪我没来给他奔丧。”
“爹知晓缘故,又怎会怪舅舅?”
宋文东看了看外甥女,见她身形比上次见又单薄了许多,神色也有些憔悴,不免有些心疼。
可让他说些劝慰的话,哪怕向来能言善道如他,也不知该如何启口。
又是静默半晌。
宋文东打起精神说:“我把附近方圆几里都犁了一遍,又让人走访了附近的村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样子你爹的死,真是一场意外。”
别说颜青棠,宋文东收到消息时,都不信那个遭他嫌弃多年的妹夫就这么死了。
他连夜赶到事发当地,和外甥女碰面后就一拍两散,一个回家治丧,也免得天热尸身腐坏,一个则继续留在当地查探。
事实证明,似乎就是意外。
当然,宋文东会拖了这么久才到,也不仅仅是为了查探,是颜青棠早就料到他爹死后家里不会平静,暗中一直与他通着信。
于是才有他带着那位钱大人‘姗姗来迟’。
“你把那位钱大人请来,花了多少银子?”
外人只道自打宋氏亡了,宋家和颜家就生了隔阂,殊不知宋文东确实对妹夫有些迁怒,但这迁怒并不是他觉得妹妹的死和妹夫有关,而是一贯如此。
宋氏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当时宋家遍请名医,大夫都说此女活不过二十。
为此,宋家人几乎没把宋氏捧进手心里,只要不伤着她身子,宋氏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氏就是在外家养病时,才认识当时在外家布庄当账房的颜世川。
扯远了。总之打从宋氏说要嫁给颜世川起,宋家人就对他充满了嫌弃,哪怕日后颜世川凭着自己努力,打下一份不弱于宋家的家业,这股嫌弃依旧存在。
不过宋家人也是奇怪,他们嫌弃归嫌弃,该帮忙该给助力一概不少,若是有不知趣的外人也跟着一起嫌弃,他们反而会护短。
大概就是要嫌弃也是我们宋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
宋文东算是秉承了宋家人的特性,不过嫌弃妹夫归嫌弃妹夫,对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却疼到了骨子里,以至于颜青棠与他说话向来随意,不像她那些表哥表弟怕亲爹如狼虎。
“你怎知舅舅是花了银子,就不能是本身就有交情?”宋文东讪讪一笑。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
宋家虽为盐商,但家中子弟不擅读书也是真的,以至于虽为大富之家,却与官与权没什么关系。
她在外行商时,没少去扬州,自然也知道舅舅这个表面风光的大盐商背后的艰难。说白了,就是拿银子砸出来的。
而堂堂巡江南道御史,看似官位不高,实则因为是朝廷派来巡查各地的钦差,地位不言而喻。
宋家在扬州,颜家在苏州,宋家的人脉想伸到苏州来,一来不方便二来也不易,于是才有今日这出‘大棒用来打蚊子’。
“其实也没多少,也就一万两银子。”宋文东浑不在意道,怕外甥女给他心疼银子,他又解释:“舅舅因为做的那门生意,平日少不得跟各种官员打交道,这种钦差舅舅见多了,说是京里来的官高贵,实际上哪有地方官有油水,一个个穷得抠搜,一点点银子就足够收买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后来又加了一万两?”
不等宋文东回答,颜青棠又道:“明天我让账房给你。”
宋家虽为盐商,看似风光,实则因为平时要打点的官太多,并不如表面风光,她不可能让舅舅帮自己办事,还让他帮着出银子。
宋文东了解外甥女的性格,她说什么你最好听着,不然费力争执,最后你还是得听她的,只能点点头。
“此人虽有些胆小怕事,但幸好贪财。”
今天最大的意外就是竟炸出了颜瀚海的官衔,早先颜青棠只知道族长有个儿子在京城做官,倒不知竟做的是给事中。
因着为商者少不得跟官打交道,颜青棠对朝廷命官的官衔和等级,还算有些了解。
六科给事中,虽官衔为七品,但由于负责监察六部,有风闻奏事、上达天听之权,官小但地位超然。
之前那位钱大人一听说颜瀚海竟是礼部给事中,显然有些怂了,幸亏舅舅反应快,当场加了银子。
后续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不日便要回京,一改平日官对民居高临下的和蔼,明摆着就是银子虽然拿了,但他也不想得罪人。
包括事后急着想走,不想留宿颜家,无不是反应他在忌惮,不想惹事。
但知道归知道,颜青棠和宋文东却别无办法。
毕竟人家是官,他们是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人还是干了点人事,敲打了颜翰河那些人,让他们暂时退去了。
“那谢家的事,你弄妥了?”
宋文东问的是颜青棠招赘的事。
4. 第4章
04
之前颜青棠说父亲与她招赘,并不是妄言,而是曾经颜世川真是这么打算的,也已有了人选。
只可惜颜青棠不愿,这事才被搁置。
这次颜青棠虽早已和舅舅通气,知道舅舅的到来能与自己解危,但她也知道时下没有女子继承家业的,要想一劳永逸保住家产,她只能重提招赘之事。
于是前些日子,表面上她任凭颜世海鸠占鹊巢、为所欲为,实则暗地里和舅舅通气,又与谢家那人商谈了入赘之事,对方倒也没有趁人之危另谈条件,一切以她为主。
“妥了。”
“就是委屈你了。”宋文东有些心疼道。
颜青棠不置可否。
委屈?
如果是以前,以她的心性定然觉得委屈,可如今大事当前,委屈就不在行列了。
“明天我会尽量再留那姓钱的一日,之后的事你既自有主张,我就不再多言。只是突然冒出个礼部给事中,官低但位置紧要,你需得谨慎。”
颜青棠:“舅舅你不用担心,为官者最重官声,只要他还有忌惮,那就好。”
有忌惮就代表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利用。
见外甥女如此说,显然心中已有成算,宋文东也放心不少。
“若再有事,及时给我去信。等这次回去后,我就督促你巍弟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下场中举,后年中进士,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用受这种窝囊气了。”
说白了,对自己又装孙子又砸银子,事情还办得不尽如人意,宋文东也不是没有怨气。
“也是你看不中巍小子,不然让我说不如让他来颜家入赘给你当夫婿,也不用你还要委屈去招赘一个穷小子……”
宋巍知道他爹就这么把他卖了吗?
颜青棠扶额,撵他。
“舅舅你就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屋去歇着吧,也累了一天。”
见外甥女明显不愿谈论这话题,宋文东只能失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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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宋文东动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钱大人在盛泽又留了一日,直到第三天,才坐上宋文东那艘奢靡华丽的盐商私船离开盛泽。
人前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颜氏祖宅。
“我听你转述,琢磨着此人应该也不想得罪海子,毕竟回京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已给你弟弟去信,一切等他的回信再说。”
明显听出爹还有不打算放弃颜家那边的意思,颜翰河心中一动问:“爹,你说老四怎会动上颜家的主意?”
颜瀚海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克己复礼,人品端方。
在他及颜族长的严格约束下,主枝这脉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以不随意惹事,不得有损他的官声为主,却没想到如今为了些银子,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要说缺银子,老四虽多年都在清水缺上,但家里每年都会给他寄银子。还有颜家那,每年都会以送乡产土仪为由,往京里送东西。据我说知,每年不会低于这个数。”
颜翰河比了个数。
“现在闹成这样,颜宋两家不是寻常人,尤其是宋家,官场上不可能没有人脉,只为了些家财,就跟这两家对上,真的合适?”
他径直盯向躺椅上的颜族长。
已经苍老年迈的老族长,知道儿子是在试探自己,可有些话不方便与他说。
“你弟弟处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勿要多言,一切等他回信。”
颜翰河面露不甘,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从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中年人。
“老太爷,二老爷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慢慢说!”颜翰河皱眉道。
“现在城里流言四起,都说颜氏一族贪图颜家的家产,颜东家尸骨未寒便逼迫上门,说前日若不是宋家来人,颜少东家就要被族里逼死了。”
来了!
颜翰河一捏拳头。
他就知道以颜青棠的性格,不会就这么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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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爹一直和此人有来往?”
颜青棠翻了翻手中的账本。
这账本她以前没见过,她虽管着家里一半生意,但另一半却是她爹管着的。
之前又是治丧,又是对付逼上门的那些人,她一直没顾上这些,如今暂时消停了,才全盘接了过来。
首先接来的便是账册,万万没想到在她爹私账上,发现了不少东西。
“倒也不是有来往。”
张管事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也不敢随便乱说,斟酌一会儿,方解释道:“少东家也知道,这些年东家一直资助着许多当地学子,这其中就有族长家的四公子。后来对方高中,又留在京里做官,到底同姓颜,这些年族里对东家也是颇多敬重,东家就一直没断过资助,毕竟寒门做官多不易,东家也知道。”
为商者,若为小商也罢,若为大商,少不得和当官的打交道,所以许多商贾都有资助同乡学子之举。
不光是颜世川,包括宋家也没少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家积攒官场上的人脉。
“这些事以前都是老赵管着的,我没插手过,只是一次和老赵喝酒时,听他提过几句。说东家似乎也只是维系着情分,早先年对方官衔低微,也帮不上家里什么忙。”
“我爹大概也没想到,喂银子竟喂出了个白眼狼?”颜青棠这话讥讽意味颇浓。
张管事苦笑,也觉得此事荒谬且可笑。
“就是不知他家人做的事,他是否知道,”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颜青棠有些出神,“应该是知道的,若背后没有人撑着,那家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再是宗族又如何?
一个宗姓,半族人指着颜家吃饭,以前那些族老族亲们,对颜家可是巴结得很。
“对了,现在外面怎样了?”
“一切都按照少东家的吩咐进行着,现在镇上的人都在痛骂那家人。”
颜青棠沉吟一下,吩咐:“找人继续煽风点火,先把颜世海一家拖出来,逼他们去找颜翰河,把火引过去。”
张管事应是,正打算下去,他迟疑地看了看灯火通明的隔壁。
那里,算筹声一直没停下过,噼里啪啦响得让人心惊。
“少东家……”
颜青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柳眉不自觉皱起。
“那些帐还没盘清,等理完了再说。”
张管事有些感叹:“要是老赵还在就好了,以前这些都是他管着的。”
可这次赵管事却和颜世川一起出了事,尸首还是颜青棠去拉回来的。
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张管事忙告了声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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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颜青棠坐在椅子中,一动也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晕黄的灯光在不远处给她投出一道单薄的剪影。
烛台无声燃烧着,时不时爆起细小的火花。
素云和鸳鸯来看几次了,见姑娘不说话,也不敢吱声,只能又是换茶又是拿毯子,生怕她着凉了。
临近子时,十几个账房盘了一天的帐,终于盘出来了。
“姑娘,窟窿有近二十万两。”
银屏拿着账本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八,瓜子脸,长眉细目,穿一件素缎忍冬暗纹的衫子,虽长得不是多漂亮,但自有一身书香气。
四大丫鬟里,她算独立在外的,在颜青棠身边专管账房之事。一共十几个女账房,都归她管,是独立于颜家公账之外专属颜青棠的账房。
“从账目上来看,这些帐都是从老爷私账走的,和公帐没有牵连。其中主要是在和织造局来往上,最初的一笔账是乾武十三年。”
现在是乾武十七年,也就是说短短四年不到,他爹的私账上就多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烂账。
颜家虽是大富,但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颜青棠看着账本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沉思片刻道:“让账房们都回去歇着吧,去把陈伯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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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没有睡,私账箱子是他交给姑娘的,自然知道帐盘清后肯定要问他的话。
夜风清凉,陈伯进来时卷进了一阵冷风,颜青棠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让银屏递给她一杯热茶,又示意陈伯坐下说话。
“这些帐是二月头时,老爷交给我的,说是先放在我那儿,我以为是老爷怕姑娘知道了跟他吵,哪知……”
哪知道三月颜世川就出事了。
“陈伯,你知道这些账的来历?”
陈伯双手杵在膝上,似在回忆。
“这私账本还是当初太太还在时,老爷设下的,每次给太太买首饰衣裳,都是从私账里走。后来添了姑娘,给姑娘买小玩意儿,买璎珞项圈……再后来,有些不宜和公账牵扯的帐,都是从私账走……”
不知为何陈伯竟忆起了往昔,本来颜青棠还有不耐,听见陈伯说起娘,说起她小时候的事,也不禁听得入神。
直到她一盏热茶不自觉喝完,陈伯终于说到了织造局。
“姑娘你应该知道织造局跟家里有生意来往?”
这个颜青棠自然知道。
凡在江南一带做丝绸布匹生意的,就不可能不跟织造局打交道,织造局吃相难看,她也知道。可她爹总说他自有处置,让她不要管这些,她也就没多做干涉。
“岁织有定额,织造局之所以叫织造局,是起初上用及官用缎匹都是织造局自己织的。可随着上用缎匹需求越来越大,以隶属织造局的匠人来织染,根本完成不了定额,于是织造局从京里分派到地方……”
其中又以江南一带的织造局最多,分别为苏州织造、杭州织造和江南织造,江南织造要比另两个织造大上一级。
“……先是食粮额匠,再是领机给帖,由于官差从中多有盘剥,机户无利可图,又耽误生计,多有不从。后,织造局以徭役为名,强行给民间机户派织,以至于闹得民愤沸腾,机户为了躲避分派,家家闭户割机,重则弃家出逃……
“乾武十三年,苏州机户暴动,打死了几个督织官差,数千人围堵织造局数日不散,织造局为平民愤,不再强行招募民机织造,而是改为将岁织任务分派给了各大丝绸商……”
连民间机户的工钱丝料都能短缺,以至于派织屡屡受挫,机户无利尚要逃,商贾的织坊又怎可能有利可图?
不倒贴银子都是好的!
至此,颜青棠终于明白她爹私账上二十万两的窟窿是从哪儿来了,也明白为何陈伯会说,你爹怕你知道与他争吵。
“即是账,总有来由,除了账册外,可有织造局欠账的文书字据?”
陈伯苦笑摇头:“跟织造局来往的相关,一直是赵管事帮老爷管着,我也是偶尔听老爷抱怨几句才知道一些,其他却是不清楚。”
可赵管事和颜世川都死了。
颜青棠紧皱柳眉,心里有种莫名的想法。
这股想法很强烈,同时她又觉得很荒唐,可她实在压抑不住这股鼓涌着往外冒的念头。
“陈伯,你说我爹的死会不会和织造局有关?”
5. 第5章
05
陈伯一个激灵,明显被惊得不轻。
他强忍着镇定,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不至于,姑娘你想,织造局不敢再激民愤,是知道百姓都是光脚的,逼狠了根本不怕官。
“之所以会分派给各大商,是知道这些人光不起脚,根本不敢跟织造局闹。烂账坏账已经在那儿了,他们料定谁也不敢闹,又怎会为了些烂账去谋人性命?”
陈伯说得很有道理。
颜青棠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松了,靠进椅子里。
难道真没有关联?
可她爹为何会突然把私账给陈伯?且给了没多久,人就没了?
见颜青棠还在想,陈伯劝道:“姑娘你不要多想了,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这些烂账,而是主枝那儿。”
“我知道。”
“时候也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歇着吧。”
颜青棠点点头。
之后陈伯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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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镇属吴江县治下,位于苏州和浙江交界之地,西临太湖,东临松江府。
盛泽,有水泽繁茂之意。当地河湖众多、星罗密布,又临着运河,乃运河之商埠,丝业之中枢。
虽为镇,但居民稠密,商业繁盛,俨然不下于许多大县,是苏州府下极为重要的商业重镇。
天方破晓,清晨的盛泽镇已然苏醒。
城中繁密的水道中,来往客舟货船络绎不绝,河道两岸的商铺牙行大多都开了,伴随着隐隐传来的机杼声,一片繁荣景色。
位于城西旺水弄一处民居,随着‘吱呀’一声,一户人家的大门打了开。
从大门里冒出一个头,里面的人似乎只想看看外面动静,却没想到门一开,就有一股冲天恶臭朝他扑来。
等他看清大门外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吐了。
很快,大房一家人都赶来了。
“这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在别人家大门上泼粪?”颜世海的妻子孙氏,拍着大腿骂道。
她欲哭无泪。
自打那日男人们从颜家铩羽而归,怕被报复,他们一家人多日不敢出门。后来因家中米粮消耗殆尽,实在不得已出去一趟,却没人卖东西给他们。
不光如此,还有无尽的嘲讽和唾骂。
也不知是哪个夭寿的,把大房觍着脸上门抢颜家家产的事传了出去,现在他们成了整个盛泽镇的罪人,甚至早年公公欺负孤儿寡母抢人家家产的事,也被人再度翻了出来。
大人被骂,孩子也被骂。
本来家里有两个小孙子在盛泽义学读书,事情传出后,被同窗堵着嘲讽,说义学是颜家开的,不光不要束脩,每天还提供一顿不要钱的饭食,若学得好,还另有米粮笔墨补贴。
说他们吃了人家的饭,转头还要砸人碗,说他们一家子都忘恩负义,良心被狗吃了。
两个孙儿哭着跑回来,说再也不去义学了。
现在,大门又被人泼了粪!
“都怨你,要不是你们动了歪心思,现在能闹成这样?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孙氏扑到丈夫面前,厮打哭骂。
其他人忙来拉架。
正拉着,突然有人的背被东西砸中,正要转头骂,无数烂菜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良心都被狗吃了!”
“呸!”
“要不是颜东家,咱们盛泽现在能成这样?”
“心肝坏透了!”
遥想当年,盛泽不过是一普通江南小镇,大多数镇民都靠种田纺纱和捕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后来颜东家在盛泽建桑园,开设织布机房、染坊,渐渐盛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一跃成了苏松两地有名的纺织商业大镇。
这造福了多少百姓啊,哪家没有织机、纺车?合织一匹丝绸卖三两银子,手脚快的妇人一月可织三匹,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两银子。
不比种田捕鱼强?
即使置办不起织机,也可缫丝养家糊口,生丝缫出来拖到铺子去就能换银钱。
附近县镇,谁不羡慕盛泽?
现在倒好,颜东家英年早逝,镇民们本就悲痛欲绝,当日出殡,无数人在路边祭拜,现在人家尸骨未寒,就有那起子卑劣的人上门欺负孤儿寡母!
女子怎么了?
要知道由于女人天生比男人心细,手脚也利索,所以在织布缫丝上有天然优势。
能赚银子腰,杆就硬,在盛泽是不存在恶婆婆的。
恶婆婆看在儿媳妇能赚银子的份上,也得捧着护着。
好多人家因为女人比男人赚钱,本就是女人当家,现在有人打着颜家没有男人就欺负上门吃绝户,格外招镇上一些女人的恨。
她们才不管什么礼法宗法,要是少东家那样的女子都被欺了,以后还有她们的活路?
更何况镇上有织机的,到底是少部分人,还有许多人都是在颜家的织坊染坊里做工。颜家对坊中工人素来优待,若是换个人当家,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总之,基于各种原因,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不骂颜世海一家子的。
这不,发现颜世海家被人泼了大粪,早就有人盯着,一见人出来,烂菜叶臭鸡蛋全都来了。
“呜……这日子没法过了!”
半晌后,扔烂菜叶的人们走了,大房几个女人坐在地上嚎嚎大哭。颜世海头上顶着腥臭的鸡蛋汁液,脸色乍青乍白。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着,我们去找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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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颜族长一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妇道人家不明就里,男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颜世海一家又找上了门。
男人女人孩童一大家子,个个如丧考妣,满身脏污,如过街老鼠。
颜翰河怕他们乱说话,想叫颜世海兄弟单独进里面谈,颜世海也不知受惊过度还是什么,竟在院子里就嚎哭起来。
“……这几日家中妇人上街买菜,先是被人讥讽,再出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差点被打……两个孙儿也被从义学撵回家了……今天一大早大门被人泼了粪……我们出来收拾,被人围着扔烂菜叶子……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族叔你可不能不管我们……”
不光他哭,女人孩子也哭。
一大家子哭成一片,简直鸡飞狗跳。
颜翰河额上青筋乱跳:“那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来找族叔做主……”
“那也没让你跑到家里来!”颜翰河低吼。
“族叔,难道你要过河拆桥……”
“我过河拆桥你的头……”
此时,颜翰河哪还顾得上什么脸面镇定,他几乎可以想象,今天颜世海带着一家人大张旗鼓找到家里,明天外面会传成什么样。
好你个颜青棠!
一环套一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颜少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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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也不要怨谁……”
暖阳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窗外的芭蕉绿荫如盖。
窗下,一身素白的颜青棠,随性地靠在罗汉床上,一手拿着账本看着。
看得出今天姑娘心情不错,素云几个丫鬟自然心情也好,便捡了些姑娘爱吃的点心汤羹端来,想把最近瘦了一圈的姑娘补回来。
“我又不是猪,吃不下了……”
颜青棠嫌弃地推开瓷碗。
鸳鸯小圆脸上满是黯淡,俄顷泪珠撒下,可怜兮兮。
“姑娘你看你瘦的,昨儿侍候你沐浴,都能看见骨头了……”她边说边抹泪,“姑娘瘦成这样,身边丫鬟却个个吃得体圆如猪,打今儿起,鸳鸯也不吃饭了……”
颜青棠无奈扶额:“我吃还不成?”
一旁,素云和如梦掩口窃笑。
看来姑娘不吃饭,还得上鸳鸯。
至于个个体圆如猪?
也就鸳鸯是个胖鸳鸯的,她们很瘦的好不好?
银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姑娘,这是要送去谢家的聘礼,张管事让我拿来给姑娘看看,若是没有添减,就照册子办了。”
颜青棠放下账本,接过册子。
时下招赘,也需聘礼,招赘的人家需向被招赘者下聘。
不光有聘财,还需写明婚书。
诸如是否承嗣,男方入赘后可需改姓,生育孩子后跟男方姓还是女方姓,若女方家有长辈,赘婿是否与女方家长辈养老,又是否与本家父母养老等等。
不过一纸婚书,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至于招赘后是否能过得顺心如意,多数还要看人心。
颜青棠在心中暗叹一声,正翻着册子,一个小丫头走进来禀报:“姑娘,吴家奶奶来了。”
正说着,一个身穿深蓝色素面褙子,月白色褶裙,约莫有双十年华的女子走了进来。
“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颜青棠下榻穿鞋要迎她,被吴锦兰按住了。
“行了,你别下来,你我还客气什么?”
坐下后,丫鬟上了茶,端来点心瓜果。
“兰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没把倩儿和小月月带来?”
话出口,颜青棠意识到自己失言。
她家新丧,确实不太适宜带孩子过来,也是之前吴锦兰每次来都会带上孩子,她一时给忘了。
“那日我和瑾哥来吊唁,当时人多,也没机会跟你说话,我想着你家丧仪应该毕了,便来看看你。你怎么又瘦了?”
吴锦兰人如其名,像朵被娇养的兰花,生得白皙秀丽,性格温婉。她比颜青棠大两岁,今年二十一,早在五年前便已成亲,如今生养了两个孩子。
吴家在距离盛泽约有四十多里的震泽镇,震泽和盛泽一样,都为吴江大镇,以丝纺为主。
不过不同于盛泽乃苏松两地最大的纺织重镇,及丝绸布匹集散地,震泽临近太湖,当地桑园密布,主要以产丝为主。
吴家在当地也算薄有家底儿,有绸缎铺子、染坊织坊若干,另还有一座大桑园。
因为都是做丝织生意的,早先吴老爹便和颜世川认得,两家算得上是世交。
“我哪有瘦,怎么都说我瘦了?可能是我穿得素,所以显得瘦?”颜青棠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旁,鸳鸯插嘴说:“奶奶你可别听信我们姑娘的话,她就是瘦了,瘦了好多,昨儿奴婢侍候她沐浴,都能看见骨头了,可她就是不承认自己瘦了。”
吴锦兰和颜青棠交情好,连带彼此的丫鬟也都相熟,所以鸳鸯的插嘴也没人斥责。相反吴锦兰见她皱着胖脸,满是心疼的可爱模样,被逗得笑了起来,顺势附和了两句可不是她就是瘦了。
一旁的丫鬟婆子都被逗笑了。
笑毕,鸳鸯和银屏引着吴锦兰身边的丫鬟婆子下去了,只留了素云在一旁侍候。
“你没事就好,我就怕你像我当初那样,几个月缓不过来,当初若不是怀了月月……”
月月是吴锦兰的小女儿,今年两岁多,当时怀着她的时候,正逢吴家老爹去世。
“如今看着你还好,我就放心了,有些事总会过去的。”
6. 第6章
06
“是啊,总会过去。”
不论谁死了,太阳总会升起,日子总要继续过。
见颜青棠神色黯然,吴锦兰不禁有些愧疚:“瞧瞧我,好不容易鸳鸯把你逗笑了,我又说这些不着五六的话惹你不开心,咱们不说这些。”
两人又说起别的来。
期间,吴锦兰看见放在一旁的聘礼册子,拿过来翻了翻又放下,略有些感叹道:“这样也好,当初我就劝你不如听了颜伯伯的,招个赘婿进门,也不知你为何反感,还跟颜伯伯闹了几天气。”
颜青棠笑了笑:“那时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成亲。”
“也是,你跟我终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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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吴锦兰是一朵娇养的兰,颜青棠就是一棵松。
同样是女儿家,幼时经常在一起玩耍,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两人却趋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个读书识字,看男人才会看的经史子集,一个也读书识字,看的却是女德女训。
再之后,一个被爹带着进桑园进织坊,去各地行市街集,了解一匹丝绸是如何制成的,需要多少人工,多少生丝,而吐这些丝的蚕,又需要吃多少桑叶。
把这些生丝织成丝绸,又需要多少时间,一个织工每月能织多少丝绸,所织丝绸又能换银几许,绸缎行把这些丝绸布匹收上来,运到各处去售卖,又能获利多少。
另一个却是开始学习女工,学着穿针引线、绣花做鞋,烹饪饭食。
及至都长大了,颜青棠越来越忙,吴锦兰渐渐变得足不出户,两人见面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所幸是打小的情谊,关系并不曾改变。
直到吴锦兰十五那年,吴家老爹沉疴难治,却碍于长女生性柔弱,唯一的男丁尚年幼,只能为女儿招赘。
吴锦兰总是问颜青棠为何不愿招赘,却不知颜青棠排斥招赘,恰恰是因为她。
彼时,在得知兰姐姐要招赘后,颜青棠心里是祝福的。
可随着赘婿张瑾的入门,双方不免因吴锦兰有了些交际。
张瑾在入了吴家后,就接过了吴家所有生意,都是做丝织相关,少不得打交道。尤其颜家生意做的大,吴家很多生意其实还要仰仗颜家照顾。
起初只是因为下面人报上来的一点小事,因此颜青棠对张瑾有所留意,渐渐地一些小端倪小龃龉越来越多,让颜青棠得出一个结论。
张瑾似乎并不是个好人。
只是此子心机深沉,做事小心,一直让她抓不到确切实在的把柄。再加上吴锦兰十分依赖丈夫,吴家也没有可以压制他的人,颜青棠只能将这些晦涩压在心底。
……
“你也是的,月月还小,离不得你,你为了来看我,就将撇下她在家中。”
吴锦兰根本没想到颜青棠是在套她的话,迟疑了下说:“我听瑾哥说,颜家似乎发生了些事,好像是颜氏族中来人逼你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解疑了,为何兰姐姐会在这时候来,为何见到聘礼册子不惊讶,反而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招赘。
这几天随着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她招赘的事并不什么秘闻。
可颜青棠也了解吴锦兰,她作为一个后宅妇人,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有接触外界消息的渠道,且震泽和盛泽的距离并不近。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能是有人告诉她。
所以是张瑾让她来的。不,正确应该是张瑾想让妻子来,才会告诉她这些。
张瑾为何想让吴锦兰来?
所以所谓的龃龉就是这么产生的,此人心眼太多,心计也太深,让人如鲠在喉,却又没办法直言。
毕竟整件事若细究起来——本就为外人所知,张瑾知道后思及妻子和颜青棠的关系,便告诉了妻子,也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
但颜青棠若以此为借口,说点什么张瑾的坏话,只会让人觉得她小心眼。
可恰恰是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
“对了,荣哥儿还好吧?”
提到荣哥儿,吴锦兰露出笑容。
“荣哥儿好着呢,上个月我去看过他了,人吃胖了,比以往也懂事了不少。说起这个,我还要谢谢你,当初多亏你帮我教训了他一顿,又把他送去洪山书院。你不知道为了他,我跟先生私下里赔了多少罪,暗里为他哭了多少次,偏偏瑾哥总说小孩就这样,等再大些就懂事了……”
看着闺友白皙娴静的脸,颜青棠暗暗叹了一声。
等大些?多大?
江南富庶,稍微有点闲钱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学堂读几年书,吴家倒也把荣哥儿送去了学堂,却是随着他的心意去或不去。
一个几岁孩童,哪里懂得读书的重要?没人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还到处惹是生非。
吴锦兰是个妇人,顾忌弟弟幼年丧父,不忍多加管教,可张瑾也眼睁睁看着只纵容不管教,若妻子去管反而制止,那就有问题了。
只是这一切太隐晦了,又没有确实把柄。
怎么说?
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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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锦兰并没有留太久,也是还惦着两个孩子。
她走后,颜青棠继续看聘礼册子,觉得没什么要添减的,就让银屏拿去给张管事照办即可。
之后,她让素云去取了个匣子来。
匣中有一卷文书,其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正是一纸双方还没签字画押的婚书。
颜青棠沉思片刻,让素云取来笔墨,在婚书上又添了两行字,待墨迹干后,收好放回匣子里。
一旁的素云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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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城西的甜水弄,金阿花刚从外面回来。
她约有四十多岁,身材圆胖,脸上都是笑,进门的时候还哼着当地哩语小曲儿。
她先去把菜篮放下,瞧见东厢支摘窗是开着的,便扬声道:“庆儿,你回来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门里走出来。
但见他身姿挺拔,五官俊秀疏朗,穿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整个人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今天义学没事,我便早些回来了。”
他便是谢家的二子谢庆成,也是最让金阿花得意的儿子。
“那我等会儿早些做饭。”
金阿花一边跟儿子说话,一边忙着收拾篮子里的青虾。
“你看看这虾,多新鲜,往日要五文一斤,卖虾的小贩知道我是你娘,只三文就卖,还送了我不少小鱼。”
看着娘脸上洋溢的笑容,谢庆成忍了忍没忍住:“娘,家里现在不像以前,日子也宽裕了。渔人也辛苦,就指着卖些鱼虾养家糊口,你不要总占这些小便宜。”
“我怎么就是占人便宜了?是人家自己愿意卖给我的!”
“若不是——”谢庆成俊面微红,“人家认识你是谁?”
金阿花格外不服气:“是是是,都是因为颜家马上要招你当女婿了,所以别人才知道我是你娘,可我好好的一个秀才儿子,被人招去当赘婿,我跟着得些名声怎么了?
“那颜家也没来人问我愿不愿意,就把你招去当赘婿,你若不去,等你日后考中举人,我还用得着去沾颜家的光?”
其实这次颜家招赘,并没有向外界透露具体,偏偏金阿花从儿子那里知道后,就跟街坊邻里大肆宣扬,引得众人羡慕不已,消息自然也传得满天飞。
从那以后每次她出去,总会招来许多人围着她。甚至去市集买菜,人家菜贩鱼贩也都认识她,给了无数便宜。
包括今天谢庆成为何早回,也是因为流言都传到义学了,他实在不胜其扰,才回家避避风头。
“娘,以后这话你不要再说了,当这个赘婿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知为何,谢庆成的脸有些红。
“做人当知恩图报,若没有这些年颜东家的资助,我恐怕考不上这个秀才。”
饭都吃不上了,还能读书?
为何盛泽义学年年人满为患,皆因不光不要束脩,有免费餐食,学得好的孩童还有米粮笔墨的补贴,和银钱上的奖励。
就为了两顿免费的餐食,当年养不活两个半大小子的寡妇金阿花,把儿子送去了义学。
老大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读了两年被劝退回来,二子倒是成器,一直读着,乾武十五年考中秀才功名。
谢庆成考中秀才后,义学按惯例奖了五十两银子,又聘了他在义学当塾师。
说是当塾师,其实是知道他还打算考举人,每天只给学童上半日课,每个月给开二两银子,说白了就是在变相补贴。
谢家也就是靠着这些,才能在甜水巷换了新房子,大儿子谢庆余才能娶上媳妇,所以这个知恩图报并不是虚言。
若是换做以前,听见儿子这么说,金阿花大多会讷讷不言,可今日她却有话。
“现在能跟以前比?以前是咱家求着颜家,现在…现在应该是颜家求着咱家才对!我可是都听说了,要不是有你给那人当赘婿,这次的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完。”
那人指的是谁?
颜青棠。
谢庆成想到之前颜家正办丧事时,外面就有些流言蜚语,说早就不跟颜家来往的颜世海一家子竟上门了,忙里忙外帮着治丧,恐怕没安好心。
他去吊唁时,见她跪在灵前,脸色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哪还有往日颜少东家的风姿。
这不是他跟颜青棠第一次见面,曾经还有一次。
是城东某富户强纳人为妾,当时竟在大路上抢人,被她撞见了。
她坐在车上,只露了一张脸。
明明是个女子,穿着女子的衣裳,梳着女子的发髻,看外表应是个柔弱女子。偏偏口舌如刀,气势迫人,将那富户骂得羞于见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耀眼的女子,一见便难忘。
他想,颜东家死了,她肯定伤心极了。
他想,颜家无男丁,被人逼迫上门,她的日子大概很不好过。
回来后他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却无能为力,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她让下人叫了他私下见面。
她还是一身丧服,瞧着单薄脆弱,却不疾不徐、眼神平静,与他提了招赘之事。
他这才知道,颜东家突来去世,族人上门抢夺家产,并没有击倒她,她终究还是她。
……
看着娘脸上的得意,不知为何谢庆成觉得刺目极了。
明明娘还是那个娘,他一直知道娘其实有很多令人诟病的地方,只因他身为人子,不好斥责。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火,觉得这股得意就是亵渎。
“娘你以后要是再说这种话,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7. 第7章
07
谢庆成摔门进了屋。
这大抵是他这辈子对他娘说过的最狠的话。
金阿花先是悻悻,再之后是委屈。她想哭想闹,想撒泼想大声吵嚷,可想着儿子的话。
这时,老大两口子回来了。
谢庆余的媳妇杨氏,好奇地看了婆婆一眼,问:“娘,你怎么了?”
金阿花没有说话,绷着脸进了厨房。
见此,杨氏忙放下孩子,让男人领着两个小的回屋,她则跟进了厨房。
“娘,到底怎么了?”
杨氏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嫁过来后三年抱俩,还都是孙子,所以金阿花挺看重这个媳妇的,并未瞒她。
她将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哭道:“你说我说错了?我好好一个秀才儿子给人当赘婿,我还没发火,他倒怒上了,也不知颜家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杨氏心想,这不就是上桌吃饭,下桌骂娘?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得了人家多少恩惠,现在却想拿乔?
怎么着,还想让人上门来求你?
还有,是谁跟她说后悔上次颜家提招赘时,没把事情往外宣扬,谁知后来无疾而终。
这次再提,婆婆转头就把事宣扬了出去,就是为了坐实,免得颜家再反悔。
现在怎么又成了人家颜家要来求你了,怎么什么都有你说的?
不过杨氏多机灵的人,自然不会故意去惹婆婆不开心,而是顺着她的话同仇敌忾了几句,这事就暂时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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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谢庆成正打算去义学,颜家来人了。
来人并没有披红挂彩,十多个家丁穿着一水的蓝衫,抬着几个黑漆大箱子,仅打头的一个箱子上扎了红绸。
张管事恭敬地拱了拱手。
“少东家命我等前来送聘财。”
聘财?
虽没有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但甜水巷就这么大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来了一队人,还抬着这么多东西,自然惹得街坊邻居都来围观。
此时听说是送聘财,才想起若是招赘,女方真要给男方聘礼,规矩如同男子娶亲。只是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家,即使招赘,又哪能给出这么多聘礼。
“快进,快进来!”
金阿花双目放光,态度殷勤至极。
箱子鱼贯抬进院中,被关上的院门隔绝了外面围观的目光。
张管事解释道:“考虑家中有丧,不易太过张扬,少东家一切从简。这是补小礼,之后还有中礼大礼,择吉日送来。”
“客气,实在太客气了!”金阿花笑得像朵花儿。
谢庆成强忍羞涩,拱手道:“皆从之。”
张管事没有多留,带着人离开了。而谢家这,被前来打听和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谢庆成无从招架,借着要去义学仓皇而逃。金阿花和杨氏则忙着应付这些人,其中种种,就不细述。
终于,等所有人都走了,婆媳二人将大门紧锁,回头翻看颜家送来的聘财。
看着这么多好东西,两人激动得面红耳赤,双手发抖。
“这只是小礼,据说还有中礼和大礼。小礼都这么多,大礼该是啥样?”杨氏喃喃道。
金阿花回答不出。
杨氏又道:“娘,你现在还气不?你看看这么多好东西!颜家那是什么人家?手指缝里流点儿出来,就够咱家吃喝享用一辈子了。你只想到小叔要去入赘,就没想想颜家这么多家产,等她和小叔成亲后,这些家产也是小叔的。
“日后小叔和她有了孩子,孩子有谢家的血脉,指不定她是个长寿还是个短命的,到那时候,小叔带着孩子家产还宗认祖,一切就全都姓谢了!”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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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打算出去一趟。
由于她正处于守孝期,穿戴自然诸多讲究。乌发随意挽了随云髻,只以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发髻鬓角上簪了一朵小白花。
一件暗青素衣,配一条白色褶裙。她最近本就瘦了不少,这么穿更显得腰肢细伶伶的,只剩了一把。
鸳鸯正埋怨她还是吃得少了,听说张管事去谢家送聘财回来了,颜青棠便先去见了他。
“都送过去了?”
“都送到了。”
张管事欲言又止。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让他有话就说。
张管事将去谢家后大致情形描述了一下,又道:“那位谢秀才倒是知礼,但其母……”
看到那么聘财,金阿花简直两眼发光,格外谄媚。
张管事什么人,自然看在眼里。
“期间,在人群中听见几句耳语,似乎附近的人早就知道颜家要招赘谢家之子。”
怕生变,颜青棠并未让人向外透露赘婿人选,知道的只有她身边几个丫鬟,以及陈伯和张管事,连今天跟去抬聘财的家丁,也是到了地方才知晓。
这些人不可能向外透露,那外人又是从何得知?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谢家人自己透露出去的。
颜青棠微蹙下眉,想了想道:“他是爹挑选的人,人品应该没有问题,之前我找他重提招赘之事,他也没有借机拿乔。大概是家人没读过书见识短,虚荣心作祟又或是怕事有反转,才动了小心思想坐实此事,倒也无伤大雅。”
不得不说,颜青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既然少东家都说无伤大雅,那就是无伤大雅了,张管事也没多说什么。
“少东家这是打算去各处分号巡视?”
“正值多事之秋,难免下面人心思浮动,我去各处看看,就当安安他们的心。”
“少东家睿智。”
马车已经备好,由于守孝期间,马车的挂帘和配饰都换了个遍,一律换成了素净颜色。
六子在车辕上坐好,银屏陪坐在车厢里,另有七八个护卫随从,都是惯跟着颜青棠四处行走的。
“少东家,我们先去哪儿?”
“先去近处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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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颜青棠出现得很及时。
东家走了,少东家不见人影,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多亏了管事掌柜们都得力,各处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到了后,颜青棠也无需多说,就足够安稳众人心。
不同于这边,这些日子主枝一脉的日子十分难过,颜世海一家子的到来,把火一下全引到了主枝身上。
外人的谩骂,自己人也不理解,这几天有好多普通族人结伴而来,话里话外都在说主枝不地道。
最后是颜族长气急发了怒,让人紧闭门户,不再见客。
到底也算官家,族长又积威已久,自然无人再敢冒犯。
可人总不能一直不出门,这么大一家子吃喝,每日都需采买。下人出去一趟,灌了一耳朵子杂话回来,不敢说给主家听,下人之间偷偷议论,以至于人心浮动,是非四起。
家里知道内情的人,都在盼着四老爷的回信,可信到底何时才能到?
是夜。
赶在水关闭合之际,一条不起眼的私船从城西的水栅进了城。船至码头,四五个人下了船,一路辗转来到主枝一脉的宅子外,悄悄从偏门进去了。
“这位是方先生,老爷的幕僚。老爷无暇抽身,又怕信上说不明白,特派小的和方先生回家一趟。颜家的事之后由方先生接手,不过还需老太爷和二老爷的配合。”颜忠言简意赅道。
他是颜瀚海的长随,跟了颜瀚海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颜族长和颜翰河见他话里话外对都以这位方先生为主,自然颇为客气。
至于这位方先生,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发色灰白,体格干瘦,留一把山羊胡,身穿一件黑色文士衫,言谈之间含笑自若,一副饱学之士的模样。
“不知要我们怎么配合?”颜翰河好奇问道。
方先生抚了抚胡子,含笑道:“按大梁律例,户绝之家必须立嗣,若无子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
颜翰河心里一惊:“这是不管如何,也要分颜家一半家产?”
“此言差矣,”方先生含笑道,“家产不是目的,而是……”
说到这里,他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只道,“莫慌莫慌,此乃后招,方某另有一法,因牵扯过多,恕暂不能对二老爷直言。”
颜翰河看出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事,但方先生不愿说,他自然不好强迫。
之后数日,他冷眼旁观,见方先生时而找他爹说话,时而让颜忠带着人进进出出办事,不禁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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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镇东大街上,坐落着一家‘颜氏商行’,其主体有两层,临街有四五间门脸,端得是十分气派。
正是四月三,阳光明媚,前来商行买货的人络绎不绝。
里间,颜青棠正和这家分号的掌柜说话。
“少东家,前些日子吴家的张东家来了两趟,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家里境况,之后又听下面伙计说,吴家织坊比市价高出两厘到处收生丝。”
碍于颜吴两家关系,即使有人知道点什么也噤若寒蝉,倒是胡掌柜因为分号坐落在震泽,知道不少内情。
“正逢多事之秋,有些人心思浮动难免的,不用理会他。”端着茶的颜青棠,神色淡淡道。
就不说苏松两地,只说苏州这一带,颜家在丝织纺染上是毫无疑问的巨无霸。
当然不是说所有生意都被颜家做完了,而是早在多年前颜家便联合各个商号组成了商会。
每年生丝产出多少,定价几何,都是收丝前商会便定好的,各个商号都是这么遵行。
高出两厘确实不少,可各家商号本就有自己的桑园,自家产的生丝要占其所用一半以上,剩下的才是收那些零散丝户的丝。
而这些丝户和各家商号工坊常年有来往,不会轻易将生丝卖给他人,即使有些丝户见钱眼开,也要考虑做这一次生意,把其他人都得罪了划不划算。
把这些都除过,市面上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一个大饼上掉下来的几颗小芝麻罢了,若张瑾真看中了这点,尽管去拾便是。
“今年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去冬无雪,夏季干旱,今年打春起又闹虫灾,很多桑园都受了灾,现在正是收春蚕之际,若这一季蚕丝不够,上半年的派织可如何完成。”
胡掌柜不光只管着这一个分号,震泽这边有数座颜家的桑园,都是他管着。他在颜家也算老资历了,自然知道的比别人要多。
“年景不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织造局那恐怕不好交代,还有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
想到这里,颜青棠不禁暗了脸色。
半个时辰后,颜青棠离开了商行。
她本想去吴家探望吴锦兰,可想到张瑾此人,不禁心中生厌,让六子调转车头直接去了码头。
震泽与盛泽相隔四十多里,走水路最是便宜,马车到了水渡码头,已有颜家的船在此等候。
这是一艘两层高的黑漆木船,船不大,船身约有十五米长,在一众商船中显得十分不起眼。
日头西斜,平时里船只稠密的水道,此时变得稀疏空荡。
等回去后,天应该已经黑了。不过这条水道颜青棠没有走千遍,几百次也是有的,船夫护卫们皆都熟门熟路,倒是不用烦愁。
二楼舱房里,银屏叫厨子备了晚饭,颜青棠胃口不好,只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
鸳鸯不在,银屏是个口笨舌拙的,也哄不好姑娘,只能又换了糕点来,寄望姑娘能多吃几口。
饭罢,颜青棠靠在软榻上歇息,本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却是被一声巨响震醒,匆忙之下她抓住软榻边缘,好险没摔出去。
“银屏……”
银屏也正懵着。
这时,楼下舢板上响起尖锐的哨声,似在示警什么。
下一刻,一声惨叫声徒然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
8. 第8章
08
颜青棠连忙去打开窗子往外看。
她所在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出事的地方,就见不知何时一艘陌生的船,竟撞在了颜家的船上。
方才那声震动,就是两船相撞发出的动静。
此时对方船舷旁聚集了一些提着刀的灰衣人,如饿狼似的往颜家的船上爬,收到示警的颜家护卫纷纷赶至,正与这群人搏斗。
舢板上喊打喊杀声一片,时不时夹杂着痛呼声斥骂声,让人心悸。
六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是水贼。”
水贼?
她们所行的这条水道虽非运河,但由于来往的商船稠密,每天都会有巡检司的船巡逻,这种地方怎可能会有水贼?
“对方的人太多了,又太过凶残,宋叔说恐怕抵挡不住,让我来带姑娘先走。”
“怎么走?”
“从水里走,这里离岸不远,我们都识水性,先上岸,岸上地方大好腾挪,这些人不一定敢追到岸上杀我们。”
宋叔名叫宋天,乃颜青棠身边护卫之首,以前是个走镖的,江湖阅历丰富,后来被颜世川重金请来做了颜青棠的护卫。
不管对方是不是水贼,至少从这伙人的行径来看,绝非善类,且来意不善。
敌众我寡。
宋天武艺再是高强,这次他们出来只带了七八个护卫,加上小厮和船夫,也不过十几人,对方却是人数众多,还手持利器。
如果这些人真是冲她来的,只有她走了,其他人才能各自逃命,不然全都得栽在这儿。
颜青棠素来有决断,也没多说,让银屏帮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又把袖口裤口全都扎紧,临了她把一支匕首插在腰带上并捆紧。
正要出门,银屏却止了步,转头找了件颜青棠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银屏……”
“姑娘,我们分开走,让六子带着姑娘走,我留下。”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银屏语速极快道,“姑娘你放心,我就帮你拖延一会儿,一小会儿,有人来抓我我就跳水,水边长大的女儿水性都好,下了水他们肯定抓不到我。”
颜青棠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僵硬。
“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全被她堵了回去。
“姑娘,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我也知道当年若没有姑娘,就没有现在的银屏。你快走吧,再不走,等会都走不了了,只有姑娘走了,我们才能安心逃命。”
颜青棠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知道当下怎么做才最有利。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银屏一眼:“剩下的话以后再说,我只说一句,保全自己,活着。”
“知道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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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萧,水声滔滔。
这条水道颜青棠走过太多次,即使这会儿天全都黑了,她也认出他们此时正处于芦墟荡附近。
怪不得水贼会选择在这里袭击他们,这里地处偏僻,往北边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人高的芦苇,密密麻麻,遮人视线,附近又连接着数条水道,得手后随意就可逃脱。
颜青棠和六子一路捡背光走,悄无声息地来到舢板上。
这里视线昏暗,仅靠着朦胧的月色才能看见人影,偏偏迎光处打声一片,宛如两个世界。
“姑娘你从这里下水,这里离芦苇荡不远,你上岸后找个地方悄悄藏起来,宋叔说脱身后会去找姑娘。”
颜青棠一愣:“那你呢?”
六子一张年轻的圆脸上都是笑:“我去找银屏,堂堂颜家少东家,身边怎可能没有下人跟着?我怕银屏姐姐一个人,骗不过那些人。”
说完,不等回应,他转身钻入身后的黑暗中。
颜青棠的手抓了个空。
一时间,她如坠入冰窟,浑身僵硬,脑中一片滞胀,嗓中像卡了块骨头,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
一息、两息、三息……
似乎已经有人突破舢板冲上了楼,嗵嗵嗵的脚步震天响,隐隐有惨叫声和女子的喝斥声,颜青棠终于动了。
“那里有个人!”
她不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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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芦苇荡里,临着岸边停着一艘黑色的船。
奇怪的是船上没有任何光亮,黑灯瞎火的,以至于根本没人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艘船。
“公子……”
矮矮圆圆的书童丝毫没有主人已经被他烦到的自觉,扒在船舷往那边看着,嘴下不停。
“这些人肯定打不赢,人太少了,人家又是有备而来……”
“哎呀,有个人被刀砍伤,掉进河里了……”
“公子你快看,那里好像有个人,好像是个女眷,她是打算跳水?”
公子不耐转头,只漠然地遥遥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太吵了。”
书童瘪着嘴缩了缩脖子,不过也就管了一会儿。
“啊呀呀,她被人发现了……”
“她跳水了……”
“天这么黑,她一个女眷怎么敢一人跳下水……”
“有人跟着跳下来了,她能不能逃掉……”
“太惨了太惨了!公子,难道我们真不去救人吗?这些水贼未免太猖狂了。”
昏暗中,临舷而立的公子身形修长,穿一身青衫,以至于溶于黑暗,丝毫不显眼。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这船上除了船夫,不过三人。我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你是我的书童,如何救人?”
“可……”
书童闭上嘴,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抱怨道:“亏得冯统领还说苏州境内的水路最是安全不过,早年横行太湖一带的水匪早已被朝廷剿灭,这才走到哪儿,就被我们碰上了。”
一旁,像座黑塔似的的冯统领面色尴尬,解释道:“这些人不像是水贼,所有人服饰一致,瞧着刀也一样,普通的水匪可做不到如此地步。”
他话说得含蓄,不代表公子听不出深意,当下转头凝视过去。
这边,小书童又咋呼起来。
“你快游啊,快游啊,他快追上你了……”
“完了完了,追上来了……
“嘶……人怎么沉下去了……”
忽地,一阵寒风卷起。
书童受惊望去,就发现临舷而立的修长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往江面看,就见那道身影宛如鬼魅似的掠过一丛丛芦苇,直往江面而去。
每每见到自家公子的身法,书童总会惊叹不已。
“冯统领,你说殿…公子为何要扮文弱书生啊,他这也不像啊。”
冯统领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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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哪知道暗中还有人看戏。
她心知自己水性不差,可直到进入水里才发现,她似乎低估了四月河水的冰冷。尤其这里河汊交错,水流得特别急,很考验人的水性。
她蒙着头往前游。
此时她已经听不到船上的声音了,只觉耳边都是滔滔水声,浑身冷得像寒冰,心中怒焰却汹涌。
她在想银屏、六子、宋叔,在想到底是谁要她的命,牙齿不自觉陷入嘴唇之中,鲜血沁出。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惊起。
似乎有人追着她跳下水了。
颜青棠不敢走神,拼命往前游着,可很快她就发现对方的速度比她更快,也许再过几息,就能追上她。
危急关头,她临危不乱,蹬水动作不停,空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怕匕首打滑,她扯下捆在袖口的布条,把匕首绑在手上。
很快,对方追上来了。
男人的力量果然不是女子可比,且来势汹汹,如饿狼扑食。
颜青棠灵活地在水中一避,躲过第一次攻击,还不及她喘口气,对方调头再度扑来,她下意识又躲,再躲。
连着躲了三四次,她体力已完全透支,气喘吁吁,感觉胸口快要裂开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得想办法。
不然等她体力耗尽,就只能任人鱼肉。
颜青棠素来果断,当下便有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地在水里扑腾两下,装作无力支撑的样子,往水中沉去。
随着她的下沉,河水灌入耳中,似乎连声音也消失了。
天黑,水下没有光,漆黑一片。
别慌……
颜青棠你不能死,你还没报仇……
你若死了,银屏、六子、宋叔他们的仇谁来报?还有颜家,之前爹出事意外身亡,你若死在这儿,也会成意外,到时颜家……
果然,对方追下来了。
他以为颜青棠是力竭,所以没有防备就朝她游了来。
颜青棠一动不动,仿佛真晕了过去,直到对方近在咫尺,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匕首冲对方刺去。
她动作迅捷果断,一刀扎入后,迅速拔出,又是一刀。
对方并不是没有反抗,第二刀时已经反应过来,用手死死地捏住她持匕首的手,又用另一手掐她的脖子。
颜青棠一声不吭,拔不出匕首,她便使劲用匕首去戳去搅,用脚去踹去蹬。对方也使劲掐着她的脖子,想借此让她松手。
两人在水中搏斗,毫无招式可言,全凭着一股狠劲儿。
颜青棠喉中疯狂吞吐着呜声,她耳边嗡鸣声连连,额上青筋毕露,胸疼得仿佛要炸开,她咬着舌尖,口里满是咸腥味。
她要活!活着才能报仇!
她要活,他就得死,所以他死!
“当年要不是姑娘,就没有现在的银屏……”
你个傻丫头!
“堂堂颜家少东家,身边怎可能没有下人跟着?我怕银屏姐姐一个人,骗不过那些人……”
傻小子!
死!
去死!
对方没想到不过一女子竟如此狠绝,眼见自己中刀受伤,又沉在水里快要窒息,当即便想摆脱颜青棠的纠缠,想往水面浮去。
可颜青棠这会儿已经红眼了,意识也已经模糊,唯一的念头就是弄死他,他死了,她才能活。
她甚至没有发现掐着她颈子的手已经松开了。
两人纠缠着,在水里翻滚着。
咕噜咕噜……
颜青棠脑中闪过阵阵白光,但她依旧没有松手,她感觉自己在往上飘,飘着飘着突然升了天。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月亮,看见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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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统领你做甚不说话?你说公子为何执意要扮个柔弱书生,他这也不像啊……”
冯统领终于知道,为何‘公子’面对这小书童喋喋不休,总是忍耐的表情居多,他这哪里是话多?明明是嘴碎!
这么嘴碎的人,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
那阵风又卷了回来。
‘公子’姿势飘逸的落地,将两坨湿漉漉的东西扔在舢板上。
书童倒吸一口气,急忙奔过去看,而后又是一连串倒吸气。
“这是在水里打上了?这女子好凶残啊!”
他试着想将二人分开,哪知女子手中的匕首牢牢地插在那灰衣人的身上,这简直就是至死方休啊。
‘公子’没有理会他,看向冯统领。
“让人点燃烛火,过去看看。”
“是。”
9. 第9章
09
颜青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很小,娘还没死,爹带着她和娘一起去看庙会。
当时正逢二月十九,观音诞日,。
庙会上人山人海。
有卖纸马的卖香烛的,有演杂耍的演猴戏的,有好多卖小吃的摊子,有糖葫芦、鱼糕、糍粑,有馄饨、鱼丸、麦芽糖、杏仁酥……
还有观音过街。
那扮观音的人极美,雌雄莫辨,芳兰竟体,当时她还年幼,不懂什么是美,却看呆了眼。
后来娘问她,观音好不好看?
她看了看柔笑着的娘,却觉得娘比观音更好看。
画面一转,天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地,一踩就是一个水坑。
她心里很慌,却又不知自己在慌什么。
颜青棠就宛如看戏一般,看着自己不顾泥泞带着人徒步赶到那个小土坡,赵成在哭,哭得稀里哗啦,她也想哭,却没有眼泪。
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她,似乎怕她承受不住,只有她自己清楚其实她很冷静。
一种隔离在尘世之外的冷静。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
那个无所不能,那个小时候总是扛着她逗她笑,那个在娘死的时候,哭得比她还大声,那个总是笑呵呵看着她,说要看着她长大、成亲、生子的男人。
如今他不能笑了,他闭着眼睛,浑身冰寒,脸白得发青,整个人狼狈地半埋在肮脏的泥土里。
她看见舅舅来了。
一向笑得像弥勒佛鲜少慌张的舅舅,眼睛里藏着惊慌和不敢置信,舅舅似乎想安慰她,她却还是很冷静。
“舅舅,你留在这,帮我查一下。”
“我带爹回家。”
他不能躺在这,他该走得体体面面。
画面又一转。
她看到了颜世海上门,见对方明明做戏蹩脚,却还要端着一副虚伪的模样,她心里只想笑。然后是出殡那日,颜翰河、颜氏那些族老……
忽地,又是漫天大水。
她在水里沉沉浮浮,一道带着狰狞面孔的黑影向她扑来……
在她溺毙之际,她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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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挣扎,颜青棠醒了来。
室中温暖静谧,隐隐飘着药香,有光从窗外洒入,她顺着看过去,恍若自己还在梦中。
“姑娘,你醒了?”
看着银屏的脸,颜青棠有些发愣。
“银屏?”
“姑娘你终于醒了!我没事,六子也没事,不过他替我当了一刀,受了伤,宋叔也没事……”
向来稳重的银屏,一边哭一边说。紧接着屋里进来了许多人,过了好一会儿,颜青棠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被人救了。
当时宋天见势不妙,让六子带颜青棠先从水里逃,他则和其他护卫以拖延为主。
颜家这十几个护卫,是颜世川重金请来宋天后,宋天出面张罗的。都是镖师出身,个个武艺过人,和那群‘水贼’打得有来有往。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渐渐有人受伤倒下,‘水贼’也突破他们的阻挡,冲上了楼。
这时,银屏和六子起了作用,他们故意闹出动静,吸引着‘水贼’去杀他们,借着对船舱的熟悉和对方周旋,直到退无可退,才果断跳水。
去追颜青棠的那个‘水贼’,其实并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而是有错杀不放过,凡是跳水的人,一律被他们派人下水追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突然行来一艘灯火通明的船,也是那艘船上的人救下了他们。
“那位冯爷应该是行伍出身,船上的船夫都能以一当十,只可惜那伙水贼实在太狡猾,见有人来便驾着船跑了,我们几乎都受了伤,便没有追撵。”
宋天靠坐在椅子上说。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生得体壮高大,面黑精悍。不过这次他也受伤了,胸前绑着白布,脸色苍白,显然失了不少血。
“我怕那伙人杀回马枪,便弃船上了岸,带着姑娘和受伤的人来了芦墟镇,其他人则让他们坐船调头去了洪里镇。”
从吴江县城到盛泽之间,共有三个大讯防点和六个小讯防点。
每个小汛驻扎一名驻守官,一名皂隶,十八个弓兵及若干水兵。小汛与大汛交错,保卫着整个吴江盛泽段的运河和水道,讯防之上又设巡检司统管。
宋天没让人去临近讯防点找巡检司求助,反而故布迷障兵分两路,显然是心中有所顾忌。
“那伙人应该不是水贼,太湖一带的水贼早就绝迹了。我与他们交手时,见对方刀法稀疏平常,却都是一个路子,而且这些人水性极好,远超常人,我恐怕是……”
宋天说得很含蓄,但并不代表颜青棠听不懂。
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水性都不差,如若能远超常人,应该都是常年和水打交道的。
这些人大约会有几种身份,常年跑船的、打渔的,以及讯防水兵。而只有后一种人才会武艺,并拥有兵器,且杀人毫无负担。
宋叔这是怀疑袭杀他们的人和巡检司有关,才故意避开,以免羊入虎口?
颜青棠陷入思索中。
良久后,她长吐一口气,缓缓道:“宋叔你做得对,敌暗我明,不得不防。”
她嗓子很疼,说话声音嘶哑,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说一句,银屏在一旁担忧地看一眼。
“我们的伤亡如何?”
宋天露出黯色:“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死了一个船夫和两个护卫。”
船夫是示警时,被人砍杀了,一个护卫最先赶到,跟着遭遇毒手。这伙人下手极狠,上来就杀人,显然奔着全部斩杀来的。
这也是为何宋天会那么果断让六子先带颜青棠下水跑,他知道这番若是弄不好,所有人都得栽在这。
事实证明他没有料错,死的另一个护卫就是掉下水后,被人追上杀死在水里的,也幸亏颜青棠足够果断,也敢下手,不然这次她也逃不掉。
颜青棠也露出黯然神色,须臾后打起精神道:“宋叔你替我告诉他们,凡伤、亡者,都有抚恤,颜家不会亏待他们。”
“那位冯爷可还在?救命之恩,需当面道谢才可。”她又问。
“那位冯爷似乎不是主家,只是别人的护卫,不过那位主家没有露面。”宋叔迟疑道。
“贼子逃跑后,我撑着伤前去道谢,也是怕被贼子杀个回马枪,想求助他们。对方见我们模样凄惨,又听闻我想带女眷先行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便吩咐冯爷护持我们来到最近的芦墟镇。姑娘醒前,冯爷正打算走,若姑娘想见,应该还能见到。”
“那先留下对方,待我收拾一二,与他当面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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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强撑起疲软酸疼的身子,让银屏服侍她更衣。
期间,银屏似有些埋怨她不顾身体,到底救命之恩大如天,也没好多说。
梳妆时,颜青棠透过镜子,看到她颈上那道已经乌黑发紫的淤痕。
那股濒死感至今让她心悸。
她抚着淤痕,目光翻腾不止,让银屏为她拿了条帕子缠着暂做遮挡。
片刻后,颜青棠见到了‘冯爷’。
见他面容坚毅,体格高大,气势不同寻常人。
果然如宋叔所言,像是行伍出身。
颜青棠让银屏松开搀扶着她的手,俯身为礼。
冯爷侧身摆着手道:“姑娘不用多礼。”
颜青棠也不是矫情之人,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乃颜氏商行少东家,家在吴江盛泽镇,主做丝绸生意,其他也略有涉足。在苏州一带虽没有大势力,但为商者多少也要给颜家几分颜面,以后冯爷但凡能有用上的,尽管去有颜氏商行标记的铺子留话,定竭尽所能。”
冯统领以为见女眷都是些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场面,哪里见过这等爽利的女子?
又见她虽外表柔弱、形容凄惨,但言谈之间镇定自若。又自称是少东家,一个女子是少东家?显然非寻常人。心中也升起一股好奇,是何人又为何要杀她?
其实本身他留着没走,就是为了得到一些消息,也好回去交差。
“不知姑娘对何人对你下手,可有什么方向?那些人可不是寻常人。”坐下后,冯统领意有所指道。
颜青棠想了想说:“一时倒也没什么方向,不过最近家里倒是出了一些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
她大致将父亲因故去世,族里三翻四次上门想瓜分家产的事说了说。
之前宋天暗示颜青棠,‘冯爷’似是行伍出身。行伍出身,又另有主家,那他的主家必然是一个官。
来了后,她见‘冯爷’样貌气质皆非寻常人,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样的官才能动用如此护卫?
反正不会是小官。
对方救他们一命,又‘命’冯爷护持他们到达安全地方。难道这世上真有只做好事不求报的人?
肯定是有的,但颜青棠也清楚为官者的‘心气’,小民小事可犯不上大官去操劳担忧,并做到如此地步。
再结合那伙‘贼人’有可能和巡检司有关。
颜青棠得出一个推论——对方可能是巡检司上级,又或是能管巡检司的人,再或者干脆是微服私访的过路钦差,才会想借着她这条线顺藤摸瓜,看是否能查到其中有什么弊腐之处。
既然如此,那她还在乎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当然是要多多给‘线索’,最好能借助对方的手,铲除自己的敌人。
一番说完,颜青棠惭愧道:“冯爷,让您见笑了。”
冯统领略有些唏嘘:“也难为你一个女子。”
颜青棠浑不在意:“倒也不算什么难为,冯爷能摒弃世俗眼光,不觉得女儿当家有违伦常,对我来说,已是一种安慰。”
倒不是说冯统领能摒弃世俗眼光,而是以他的眼界和见识,见过太多足够优秀不亚于男儿的女子。
君不见,历朝历代的皇宫里,有多少‘弱女子’能左右朝廷大事,乃至一个王朝。
他的经历和眼界,铸就他不会随意轻视一个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过颜青棠爽快不扭捏的行事作风,也得到了他的一些欣赏。
因此之后临走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特意多说了一句,让颜青棠留意得罪了什么官。
殊不知他的反应都在颜青棠的预料当中,言而总之这一场名为感谢,实则各有所图的见面很完美。
关键是彼此都明白对方是聪明人,彼此也都不在意对方的‘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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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她明白你的用意,所以故意透露了许多消息给你?”
冯统领点点头,有些感叹:“此女非常聪明。”
这其中一些端倪,还是他回来路上才想明白的。
关键是他并不反感对方这种行径,反而十分欣赏。不得不说,此女能当得上一家之少东家,也配得上被人如此针对袭杀。
“此女倒是个非常人,临危之际下手果断,又能通过些许信息洞悉你的用意,借刀杀人。”
“盛泽颜氏?是颜给事中那个颜氏?”
“倒没想到素来克己复礼、君子慎独的颜给事中,竟还能有这等故事?他的座师是周阁老吧?”
“若我没记错——周阁老和魏阁老是政敌?”
冯统领一脸懵。
他一个武将,哪里知道那群文官的事?
“颜瀚海,颜氏一族,颜氏商行,做丝绸生意……”
窗外,阳光正好。
一青衫男子手持书卷,临窗而立。
只能看见其侧脸——
只见他长眉入鬓,眉骨清隽,当是丰神俊朗,不似凡人。就是衣衫略显朴素了些,与这船舱看起来不符。
冯统领听见这些喃喃自语,听不懂也听不明白,只是静静垂首站着。
“将那画像临摹一份,给这位少东家送去,她即是个聪明人,当明白你的意思。你再带人拿着画像私下打听,此人出自何处,切记不可走漏行迹,必要时可以借用下这位颜氏商行的少东家。”
冯统领忙应是,应完反应过来:“属下若去办差,那公子您?”
“之前在浙江,因你太引人瞩目,我们多次走漏行迹,以至于多生许多事端。此番来苏州,本就是微服私巡,我带同喜去苏州,你自便。”
他引人瞩目?他怎么就长得引人瞩目了?
还有自便?
“那公子安危?”
无人理他。
这时冯统领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公子哪里需要他的保护。
10. 第10章
10
待冯统领下去后,同喜贼头贼脑地冒了出来。
“公子,这次真就小的和您两人去苏州?”
他显得很雀跃,“没有冯统领这个傻大个儿跟着,我们这次肯定不会走漏行迹。”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
冯统领知道你私下说他是傻大个儿?也不知是谁总是大晚上跑去找人蹭烤鸡吃,鸡都白给你吃了。
“上次若不是你大手大脚,惹人怀疑,宁波那群人也不会发现我的踪迹。”他也不用困守宁波多日,整日里被那些官请安问好,什么事都做不了。
“可小的不也是为了公子,那客栈那么破,吃食又那么差,若是公子因此吃坏肚子……”
“之前吃牢饭时,也没见你怕我吃坏肚子!”
同喜很委屈:“那次也不怨小的,还不是那伙儿人贪赃枉法心虚……”
确实不怨同喜,主要是都没有微服私巡的经验,既想多管闲事,又要隐藏身份,搁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招摇撞骗,最后被人关进大牢。
虽后来随着身份暴露,事情完美解决,但由于暴露了行迹,不免被人关注,以至于接下来的路程无端生了很多事。
及至之前在宁波,确实和同喜有关,但若细究其实与他也没多大关系。而是各地官员都有了防备,他们启程时便被人盯上了,走那条路会到哪儿,沿途会经过什么地方,各地官员心中都有数,于是便被人堵住了。
所以这趟来苏州,纪景行格外注意隐藏踪迹,不光留了一队人马在后面慢慢走掩人耳目,自己带人提前先行,还打算私下潜入苏州。
“包袱都收拾好了?”
同喜忙去抱了个两个包袱来。
很大的两个包袱,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纪景行蹙眉,打开包袱,翻了翻。
“哪个穷书生穿这种袍子?”
“这种质地的内衫,穷书生也是穿不起的。”
最后经过他的删减,两个包袱变成了一个包袱,包袱还由大变小,变得瘪瘪的,看起来又寒碜又可怜。
里面就放了两身衣裳,他的一身,同喜的一身,仅供换洗。一件旧旧的披风,两双布鞋,及一个可以背的书箱。
“这衣裳这么旧,公子怎么穿啊?”
“这点银子,会不会带太少了?据说苏州的物价很贵。”
“公子我们怎么去苏州城?”
这次纪景行答他了,“运河附近有许多船渡码头,我们坐普通客船便可去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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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的清晨,总是与雾和水色有关。
一大早,薄雾还没散去,平望镇的四个水门已然打开。随着水门开启,小镇也仿佛醒过来了,来往的行船、渔船、商船络绎不绝,镇民们也纷纷都起来了,孩童声、说话声、叫卖声,逐渐喧嚣。
平望巡检司,水兵吴大勇脚下不停地走进巡检司。
“吕头儿,侯三几个已经连着两天没来了,要不还是去他们家里看看?”
吕胜四十上下,身高六尺,体格偏瘦,穿一身青色巡检差服。他脸色焦黄,似乎昨晚没睡好,双目布满血丝。
听见吴大勇的话,他面颊不自觉抽动几下,强忍着脾气道:“此事你不用多管,他们出公差去了,很可能最近会调去别的巡检司。”
“调去别的巡检司?”吴大勇挠了挠脑袋,不解道,“可他们的家都在平望……”
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吕胜身边的小吏给推出去了。
“去去去,干你的差去,哪来的这么多事,没见着我跟大人正谈事?!”
待吴大勇走后,小吏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转头回来。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侯三几人都有家眷,若长时间不见人,恐怕是瞒不住。”
人没了,怎么没的,为什么没的,总要有个说法。
若只一人还好,偏偏这次死的伤的人太多,总之事情挺麻烦。
吕胜面色阴沉。
半晌后道:“这事你去办,拿银子堵住家眷的嘴,对他们就说因公伤亡,其他人也都给我闭紧嘴。”
小吏点头应是,又道:“事后其他人的尸首都找到了,唯独侯三的尸首……”
“让人暗中留意着,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真要是哪天事发了,反正老子是听命行事,该去找谁找谁去。”
显然这两天吕胜已被折磨得焦头烂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小吏吓得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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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是那位冯爷命人送来的。”
看到画像,颜青棠先是一愣,很快明悟。
之前她问过宋叔,那些贼子他们倒也打死打伤了几个,但那群人逃走时把受伤的人和尸体都带走了。
有几人落了水,生死不知,由于当时形势危急,他们也没顾上去打捞,等事后再去,已是杳然无踪。
仅留下了一具尸首,就是她杀死的那个人,被遗留在了冯爷他们的船上。
当时事杂人乱,就把这事给遗漏了,等冯爷走后,宋叔来找她说起此事,心中很是不安,觉得人家救了他们,临到头还要帮着处理尸体。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有了动作,且看这行举,显然明白她之前的暗示。
颜青棠让人找来张管事,将画像给了他。
“你让人拿着画像暗中打听其身份,着重在平望、震泽两地。另外,把上次备给冯爷却没带走的礼交给来人,让他带回去,最好能打听到冯爷他们的下榻之处。”
“姑娘是怀疑贼子是这两地巡检司的人?”待张管事走后,素云好奇问道,“怪不得姑娘不回盛泽。”
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位于芦墟镇外颜家的一座桑园,桑园的庄头长工都是自己人,安全上没有担忧。
那日颜青棠送走冯爷后,并没有歇着,而是手书一封,让人悄悄回了盛泽。
一来是调人,如今她身边的人大多都有伤,颜家养着那么多家丁护院,先调人来充作人手。
二来也是和陈伯通气,让他在家里主持大局,顺便配合她。
素云就是那时来的。她来后,银屏总算愿意去休养几天,不再强行要跟在颜青棠身边侍候。
颜青棠手指轻点桌面:“从震泽到盛泽,中间有两处讯防,统归平望巡检司所管。一般巡检司的水兵都是当地人,只要人是有名有姓,就不难查出身份。”
“那些贼子就该千刀万剐!”素云骂道,又撵她上榻躺着:“不过姑娘还是赶紧去歇着吧,你这身子还没养好,却忙得顾不上休息,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颜青棠失笑,倒也听从了,脑子里却一直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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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镇,颜氏祖宅。
“怎么说?”
颜忠面色黯淡:“小的到了地方,就被大人从后门招了进去,大人说平望那受阻,不光伤了人,还死了几个水兵,事情不好收拾。又说最近有某位大官可能会到苏州,让我们暂时都消停些,待人走后,再说下文。”
方先生灰眉紧缩,脸色不太好看。
“你就没与他说,此事不是替老爷所办,而是为阁老的大事?”
颜忠脸色也不太好:“当然说了,可小的一个下人,大人根本不愿跟小的多说,只让小的回去。”
“到底什么大官,竟把人吓成这样?”方先生捏着胡子吸气。
这个颜忠怎么知道?
说白了,他就是个跑腿的。
静默半晌。
颜忠没忍住道:“先生,你说接下来这事该怎么办?老爷可是叮嘱过让我们办完了事,就赶紧回京的。”
那位大人能等,他们可不能等。
这次出京之前,大人就吩咐过,办完速归。
为何速归?
颜忠只知道只鳞片甲,方先生身为幕僚,却知道实情。
此事与大人前程有关,万万不能有失。
“那颜青棠可回盛泽了?”
颜忠摇摇头:“不知她音讯,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颜家的下人嘴都很紧,只知道颜家那边没有任何异常。”
“此女倒是沉得住气,她既被人所救,现在却不露面,估计是想引蛇出洞。”
方先生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捏着胡子道:“那我们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即使难堪有损颜面,也得把事情办成了。你去把二老爷请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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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很快,也不过两天就有信了。
也是颜家在平望当地本就有分号和桑园,拿着画像找几个当地人略微一打听,就打听到对方的身份。
“此人是平望巡检司下水兵,名叫侯三。打听到时,侯家正在办丧事,据其邻居说,侯三是因公身亡。除了侯三外,同属的水兵还有两个也是因公身亡,这几家人都有一个特点,对家人的死,很是讳莫如深,若不是平望分号的掌柜颇费一番力气,恐怕是打听不到。”
果然跟平望巡检司有关!
颜青棠心里并不意外。
张管事又道:“平望巡检司的巡检姓吕,本身并无特点,但姑娘也知道,水道巡检上属不清,即可归当地州县管,也可归府城管,按察使司也可插手一二,恐是难以追究个明白。”
苏州府下水道巡检上属不清,其实也和当地形势有关。
所谓江南富,最富不过苏州、松江和扬州。苏松税赋半天下,这两地不光盛产丝绸布匹,也是产粮之地。
苏松熟,天下足。
也因此江南重税,最重的不过苏松两地。
这里的商业极其发达,每天经过运河水路运出的丝绸布匹粮食不知几许,巡检司有‘扼关津之要道要塞’之责。平时不光油水很大,还有设卡抽检之权。因此本该归属当地州县管辖的,出现了多级官衙争相想将其握在手中之态。
颜青棠斟酌道:“让人盯着这个姓吕的巡检,看他与谁交往得多,最好能从他家人那打听到消息,不用怕浪费银子。”
“是。”
“把消息给那位冯爷也送一份。”
那日通过来送画像的下人,才知道‘冯爷’如今暂居在芦墟镇,颜青棠猜测对方留下恐与此事有关,自然不吝多送一道消息。
这时,素云从外面走进来,步履急促。
“姑娘,家里来信,说吴江县衙给家里传了信,吴知县招姑娘前去说话。”
吴江县衙,夏和洲?
本身颜青棠会留在芦墟镇,一是为了休养,二来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难道夏和洲就是那条蛇?
11. 第11章
11
吴江县下属数镇,都是苏州府下商业重镇。
吴淞江穿城而过,又毗邻太湖和运河,乃运河之枢纽,因此吴江县治所在不亚于一些府城。
船行至城东门外,映入眼帘的便是横跨吴淞江的垂虹桥。
有诗云‘垂虹蜿蜒跨长波’,‘垂虹秋色满东南’,又有诗云‘垂虹夜静三高月’,‘回首烟波第四桥’①。
历朝历代,少不得文人墨客留诗词画卷于此,足以见得此地此景。
河道两岸屋宇商铺鳞次栉比,水中客舟商船帆樯如林,一眼望去商铺、民居看不见尽头。
此乃江南市②,也是吴江县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
坐船经水门入城,行至临近县衙的水渡码头,方靠岸下船。到县衙时,夏和洲刚忙完公务。
县衙三堂,此乃知县平时休歇及翻看公文之地,又叫三省堂,寓意父母官当每日三省,常人不可入。
夏和洲便在此地见了颜青棠。
他大约五十多岁,眉发灰白,脸颊消瘦,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显然平时也是忧思劳虑甚多。
“坐。”
夏和洲指了指椅子。
仆役上了茶,步履轻巧地下去了,并关上门。
颜青棠在椅子上坐下,“谢夏伯伯。”
对于夏和洲是否是那条蛇,颜青棠是持怀疑态度的。她虽和夏和洲来往不多,但对其为人秉性,在父亲颜世川口中所知甚多。
夏和洲在吴江知县这个位置,连任七载,官声政绩毋庸置疑,他和颜世川交情不错,因此颜青棠见其才以伯父相称。
之前颜世川的丧礼,夏和洲曾亲自到场,虽然来去匆匆,但可见心意。
“你父亲的事,我深表惋惜,丧仪那日人多口杂,我也不好多言,你要节哀顺变。”夏和洲徐徐道,面色可见沉痛。
“谢夏伯伯关心。”
“我公务甚忙,你父初丧,大抵也不清闲。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日前盛泽城西旺水弄颜世海家递诉状于县衙,状告你仗势欺人,以女儿身充作孝子,并阻挠宗族为你家立嗣,盛泽颜氏宗族有人陪同前来,证明其所言属实。”
颜青棠眨了眨眼。
夏和洲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又道:“我知你欲以赘婿为嗣,婚事你爹早已为你定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办婚事。从礼法宗法来说,是可行的。但你有一点大概疏忽了,按大梁律例,户绝之家须立嗣,若无子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
夏和洲这一番话,信息良多。
首先他透露出已知颜青棠的打算,不管她的说辞是真是假,赘婿是她爹定下的,还是事后她临时抱佛脚,这种说法在他(县衙)这里是能说过的。
这也是颜青棠为何笃定此法能一劳永逸。
颜家不同寻常人家,从势力上来看,并不弱于宗族,且钱可通神。只是在礼法和宗法上不太占理,所以她借用自家在当地名望,以势压人,又给出以赘婿为嗣的答案,至少从明面上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只是她到底是常人,不擅律法,也不知律法中有‘无子家即使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这一条。
“此事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纠,但如若有人告到衙门,官府就需按律法行事。”
顿了顿,夏和洲又道:“我曾听你父不止一次提过,有女不让须眉,家中生意大多你已接手,只是对方动上律法,显然图穷匕见,你须得尽快拿主意。”
同宗相告,就是撕破脸皮也定要拿人这一份家业。
从本心来说,夏和洲十分厌恶这种行举。
这叫什么,叫吃绝户!
可律法难为!
“对方显然成竹在胸,且早有布置,今晨我收到一封私信。”
颜青棠当即看了过来。
“那信中点拨我让我尽快结案。”
颜青棠震动,倾身向前:“还不知是谁的信?”
夏和洲不言。
颜青棠坐了回去,神色黯淡道:“夏伯伯大概不知,日前我遭遇袭杀,对方下手狠毒,不留活口,显然非寻常人,多亏我身边护卫拼命护我,才侥幸逃过一劫。您这次去信盛泽,其实我当时根本不在盛泽,而是在外养伤。”
说着,她轻结颈上丝帕,露出其下泛着青紫的淤痕。
已是多日过去,这淤痕仍未褪去,让人触目惊心。
夏和洲目光一阵闪动,良久暗叹一声道:“是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阮大人。”
寂静。
是宛如死一般的寂静。
一省最高官署乃三法司,即提刑按察使司、承宣布政使司及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管刑名司法,承宣布政使司管民政要务,都指挥使司管军务。
按察副使乃正使从官,正四品官衔。
这个四品和苏州府知府的四品可不一样,是管整个江苏省的,只是由于苏州府地位重要,各司部衙署才会设在苏州。
如今,堂堂一个按察副使,竟对这种家产之争的案子上心,着实令人诧异。
夏和洲见她不言,以为她心生绝望,安慰道:“如此高官大员,当不会故意针对你一个女子,大概是对方背后的人脉与其有所交连。”
历来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事就不少,很多时候虎可能都不知道,狐狸就借着把威风使了。
颜青棠却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夏和洲不知背后还有个颜瀚海,也许是知道,却不忍她负隅顽抗?
可她却清楚颜世海、颜氏主枝、颜瀚海,及平望巡检司和这位按察副使,是可以串成一条线的。
如今蛇出洞了。
但这蛇,超乎常人想象的大。
“你受你父多年教导,当知为商者在于变通,事有不可为便不为,莫要强求。”夏和洲说得格外苦口婆心。
颜青棠知道换做其他人,他也不会说这种话,打起精神道:“谢夏伯伯点拨。”
“谢我什么?”
夏和洲露出唏嘘之色,“我与你父交往多年,当年他也帮我甚多,如今他不在了,只留下你一女子扛起家业,我不过提前与你打声招呼,让你有个准备。”
吴江县城距苏州府城也不过几十里路,此地位处紧要,又属税赋要地,每年征收税赋、派织上用绸布,都需吴江县各县官协助。
苏州城遍布各司部衙署,各处的大人们都盯着这呢。
做这里的官既要懂得变通,又要任劳任怨,做得好了,没什么嘉赏,做得不好,责难就来了。
为何夏和洲一个毫无身家背景之人,能稳坐此地县官多载?
皆因一般人他做不了啊。
当年夏和洲上任,首先面对的难题就是织造局强行派织,下面民怨沸腾。
机户们找县官老爷,县官老爷无能为力,机户们不舍弃家出逃,只能找大商求他们降低丝价,给一条活路。
颜世川不忍机户受苦,便出面联合其他商贾地主,竟可能的降低丝价,至少让机户们在完成派织之余,还能留有一丝剩余求个温饱。
这种想法无疑是损人不利己,从者甚少,若碰见有其他商贾不愿,颜世川便降价卖自家桑园产出的生丝。
即使如此,也杯水车薪。
这其中种种,夏和洲再清楚不过。
都说为商者多看重利益,讥诡狡诈,可夏和洲却知晓此说法不适用于颜世川此人,这也是他为何愿意与其交往。
说白了,今天夏和洲会冒着风险‘徇私’,很大程度都是颜世川留下的余荫。
颜青棠很清楚这些,因此她步出县衙后,一直处于沉思状态。
“姑娘?”银屏有些担忧道。
“回盛泽。”
本就是引蛇出洞,如今人家出招了,她也该回去了。
.
“回来了?”
园中,正在赏景的钱姨娘诧异道。
此时正值春色满园之际,尤其江南的春天总是来的比其他地方要早,明明才四月,园子里已是百花盛放,姹紫嫣红一片。
颜家大宅是典型的江南式建筑,有一个很大的、用来赏景的园子。
江南这地方都流行修园子,哪个富商家若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园子,说出去都会让人耻笑。
颜家大宅曾经过多次扩建,主要修的也是园子。不过颜世川不是为了面子才屡屡扩建园子,这还与其妻宋氏有关。
宋氏体弱,常年不能出门,有个园子赏玩,也能疏解心情。
不过如今倒是福泽了钱姨娘一干人等,颜青棠总是不在家,可不是只有她们能享用?
“回了,我远远瞧着,大姐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颜莹捻起一颗杏儿,一边吃一边道。
颜青棠遭遇袭杀,旁人不知,却瞒不过家里人,下人们被禁了口,却禁不住钱姨娘她们,私下彼此早有议论。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马姨娘和孙姨娘来了,还带来了三姑娘颜婳,和四姑娘颜妍。
“我们一同去看看大姑娘。”
进了亭后,马姨娘也没坐下,而是直接对钱姨娘说。
钱姨娘扬了扬眉:“去做什么?”
“你这人有没有心肝?”马姨娘皱眉道,“大姑娘遭遇危难,如今又被颜世海家告到县衙,要平分家产,这种时候我们不该去看看?”
“我才不去,我去热脸贴冷屁股?”
钱姨娘还记恨着出殡那次,颜氏族人群聚集福堂,她们惶惶不安,颜青棠却只让她们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让她们少管闲事。
既然如此,那她就少管闲事了。
想着,钱姨娘瞥了马姨娘一眼:“要我说你就喜欢瞎操心,也不想想就以她的性子,能允许有人虎口夺食?估计早有主意了,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
上次那些人不也来势汹汹,之后铩羽而归了?
“什么叫虎口夺食?”
别看马姨娘在颜青棠面前老实恭敬,怼起钱姨娘可不口软。
“这家业本就是老爷和太太的,如今老爷太太不在了,那就是大姑娘的,守护自家的家业,怎么叫虎口夺食?
“你倒是个忠心的狗腿子。”钱姨娘翻了个白眼。
马姨娘气得直瞪眼。
孙姨娘忙出来劝道:“其实马姐姐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如今老爷没了,只靠大姑娘撑着这个家,有什么事我们也该多关心关心才是。”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没把你当一家子,这偌大家业也没分给我们一厘一毫,也轮不到我们去操心。”
钱姨娘语气凉凉:“要我说啊,要是实在守不住,不如就分出去,总归还能剩下一半。再说以我们的身份,我就不信那过继的嗣子敢对我们不敬。”
这话无疑是点了炸雷,马姨娘骤然变色。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
大家都被钱姨娘这话惊得不轻。
颜婳皱眉指责道:“钱姨娘,你是不是魔怔了?别人来抢颜家的家产,难道我们还要双手奉上不成?在嗣子手下讨生活,和大姐姐当家能一样吗?”
颜莹也没想到她娘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急道:“娘,你瞎胡说些什么啊?”
见自己激起众怒,钱姨娘似乎也有些慌了,眼珠乱转解释:“我不就顺口一说,你们上纲上线什么?”
又匆匆去拉颜莹,道:“走走走,赏个景儿都不舒心,咱换个地儿。”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马姨娘气得嘴唇直抖。
半晌,她转头看向孙姨娘。
“你该不会也是跟她一样的想法吧?”
孙姨娘怔了下,忙道:“怎么会?我又不是她,眼皮子浅,又没脑子,三姑娘说的没错,大姑娘当家,念着我们侍候老爷一场,总不会亏待我们,若换个人当家,还不知什么光景。”
“你能这么想就行!可千万别犯糊涂,这种时候我们大家得一条心。”马姨娘说得格外苦口婆心。
“这家业本就是大姑娘的,我们三个没进门之前,就是这样的。你是聪明人,也知道你我她三个,当初是怎么进门的……这些年来老爷太太没亏待我们,也没亏待三位姑娘,我们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这些道理我都懂。”
“我省得。”
马姨娘带着女儿走了,孙姨娘却径自出神。
“娘……”
孙姨娘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女儿,暗叹一声,拉着女儿离开了。
12. 第12章
12
“姨娘,你方才说那些话做甚?”
直到走远了,二姑娘颜莹才出声抱怨。
她今年十五,刚及笄没多久,瓜子脸丹凤目,亭亭玉立,一身素衫都难掩其俏丽,正是好时光。
“我不都说了我是一时说岔了话。”
钱姨娘慌忙解释,话说完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她生的,又道,“再说,我哪说错了?颜家这么多家财这么多桑田铺子庄子,泼天的富贵,数都数不清楚的银子,但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不忿,嫉妒得双目泛红。
“你爹眼里心里只有颜青棠那丫头,三申五令说颜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旁人休得沾染!这旁人是谁啊,不就指的是你是我,是我们这些妾和妾养的。本来就无关,是颜青棠得了,还是别人得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是别人得了!”
颜莹心里也妒忌,可同时也无力。
打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颜家的一切都是大姐的,大姐是爹手心里的宝,她们就是没人要的草。
不甘吗?不平吗?
钱姨娘三人当初是怎么给颜世川当妾的,整个颜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
颜世川深爱妻子,可惜宋氏胎里带病,自幼体弱,颜青棠都是她拼着性命生下的,以后自然不能再生育了。
对此,颜世川毫无怨言,甚至说出就一个女儿也不错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他不想着传宗接代,反倒宋氏着急丈夫无后。
想把身边丫鬟开脸给丈夫做妾,丈夫不要,最后宋氏还是从外面买了个人,逼着丈夫和人同了房。
这个人就是钱姨娘。
谁知钱姨娘无福,生了女儿。
钱姨娘之后是马姨娘,马姨娘原是宋氏身边的丫鬟,是钱姨娘怀上后,颜世川就不愿再碰她,夫妻二人因为无后之事拉扯数年,一次争吵下,颜世川随便指了一个人。
可惜马姨娘也无福。
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这时颜世川已经不愿再为传宗接代纳人了,但自觉对不起丈夫的宋氏还是没死心,隔了两年又做主抬了孙姨娘进门。
那时宋氏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卧病多时,颜世川是含着泪答应的,可惜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这一次,宋氏终于想通了,可能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何必再因为有后还是无后这种事与丈夫闹矛盾,自此消停下来。
数年后,宋氏撒手而去,自那以后颜世川再未娶。
这些事整个颜家都知道,包括钱姨娘和颜莹等人都心知肚明,颜世川没把她们当做妾和女儿,从来态度冷淡,似乎只有宋氏和宋氏生的孩子才跟他是一家人。
不过倒也没亏待过她们,锦衣玉食,应有尽有。颜家本就富裕,钱姨娘她们日常吃穿用住都超出常人想象。
若做为外人,只觉得她们是掉进了福窝,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终究是意难平。
可意难平又能怎样?
事情它就是这样,谁也无法改变。
久而久之,倒也不再去想了,因为知道多想无益。
“娘,以后这话你不许再说了,若是让人听见,传到大姐的耳朵里,你以后还想不想留在颜家过日子?要是大姐恼了你,随便给我找个人嫁了怎么办?”
钱姨娘被这些假设激得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三妹妹说的没错,大姐当家和别人当家能一样?大姐当家,以她的性格,她不会亏待我们,可若是换个人当家,指不定把我们撵出去,姨娘你可别犯糊涂。”
“好好好,我以后不说了就是。”
“你别光嘴上说,要记住才成。”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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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倒是下手挺快,生怕人不知道消息是他们传的。”
回来后,颜青棠才知,关于颜世海一家状告她的事早就传开了。
是颜世海家自己传的,颇有股装腔作势的味道,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外界的谩骂,甚至之前销声匿迹的主枝,也空前活跃起来。
这欲盖弥彰,有点用力过度,仿佛是在告诉她,杀你的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下手没那么狠毒,我们都是按照规矩办事。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主枝来了几个生人,其中一个是一直跟在颜瀚海身边的长随颜忠。另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进了主枝宅子后,就没怎么出来过,不过颜忠倒是鬼鬼祟祟,经常出入盛泽,她还要真信了。
对于袭杀自己的幕后主使,颜青棠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已经确定是主枝所为。
那她爹的死,是否也和主枝有关?
想想,先杀她爹,她爹无子,解决了她爹,等于就拿到了颜家的家产。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她爹还有她,她屡施手段,让对方铩羽而归,于是对方又动杀机?
并不是不能说通。
唯一让颜青棠想不通的是——为何颜瀚海竟能动用如此多的势力为他办事,又为何要动如此大的干戈?
小小的颜家何德何能?
就只为了些银子?
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至此,颜青棠再一次感叹,为何她爹她舅舅都急于想掌握官场上的人脉,为此不惜常年资助一些学子。
皆因有些事情,你站在局外,是看不明白的。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也摸不透,这种感觉极为糟糕。
见颜青棠皱着眉,陈伯建议道:“姑娘不如把消息告诉给那位冯爷,他们不是也在暗中查巡检司的事?也许……”
颜青棠摇了摇头,打断他:“过犹不及,此事本就与人无关,这些旁枝末节递到人家面前,只会阻碍人家的视线,耽误人家办事,觉得我们不识趣,坏了彼此的默契。”
“是我病急乱投医了。”陈伯叹道。
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陈伯便打算下去了,刚走了几步,脚步却停顿了下。
“还有事?”
“没,没什么事。”
陈伯摇头,说着便下去了。
颜青棠看出陈伯似有什么事想说但没说,不过她也没多想,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陈伯走后,素云进来瞧了一眼,见姑娘望着窗外做沉思状,便脚步轻巧地退了出去,并关上门。
刚出来,看到鸳鸯噘着嘴从外面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
鸳鸯惯是个藏不住话的,拉着素云去了一边。
“钱姨娘跟马姨娘在园子里吵了几句,好像跟来不来看姑娘有关,钱姨娘说了些难听的风凉话。”
钱姨娘哪里知道,看似她们在颜家无拘无束,可颜家的下人都是吃主家给米粮,自然是向着主家,所以经常会有人把一些信儿递到颜青棠这边来,主要是递给四大丫鬟。
而四大丫鬟中,又以鸳鸯最闲,所以她听到的最多。
“钱姨娘不素来就这样,这点小事你就别拿到姑娘跟前说了,还不够姑娘烦的。”听完后素云道。
“什么事不够我烦的?”
两个丫鬟转过头,才发现颜青棠竟不知何时出来了。
“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散散。”
有烦心事时,颜青棠通常不喜欢将自己关起来闷头苦想,而是到处走一走,散一散,权当换换心情。
“到底何事?”她又问。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鸳鸯噘着嘴,来到颜青棠身边,小声把事情说了。
说完,她气愤道:“钱姨娘她到底有没有心肝啊,竟说出这等话。姑娘为了什么,还不是这一大家子,成天四处奔波,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这身子还没养好,又要处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
说着说着,鸳鸯哭了起来,是心疼的。
素云在一旁也是连连抹泪。
她瞧姑娘穿一件淡青色素衫,脂粉未施,脸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气血还没养回来,整个人太瘦了,显得病怏怏的。
姑娘何曾这样过?
曾经的姑娘那么耀眼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现在却成了这样。
不同二人的激动,颜青棠倒是很平静。
她弯腰在花圃里掐起一朵丁香,放在鼻尖嗅了嗅:“其实她说得没错,本就与她无关,这家业是我的,我多操劳操劳也是正常。”
鸳鸯不忿道:“那她别吃颜家的饭啊!姑娘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那几院送,衣裳首饰也可着劲儿做,每个月还给那么多月钱。她倒好,不是嫌弃首饰花样不够新,就是说月钱不够用,总是要找账房多支银子。”
内宅账房是银屏所管,鸳鸯自然知道里面的一些事。
“你这嘴啊,就是管不住。钱姨娘是钱姨娘,她素来事多,但马姨娘和孙姨娘待我恭敬亲厚,不要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颜青棠失笑摇头,将指尖的丁香别在她头上。
“以后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出去说了小心被罚。”
鸳鸯没防备姑娘会给她戴花,羞得就是一捂脑袋。
“奴婢以后不了。”又偎过去拉着颜青棠的袖子撒娇:“我就知道姑娘最疼我!”
这一番模样可把大家都逗笑了。
颜青棠也舒展了眉眼,道:“走,咱们去外面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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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颜青棠第一次带丫鬟出门散心。
她从小不若普通女子,身边的丫鬟也随她经历过许多寻常丫鬟经历不到的事,一听说要出门,都是轻车熟路,去换了适合出门的衣裳,又去叫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
从颜家大宅后门出来,便是东肠圩。
圩,指低洼地用来防水护田的堤岸,又指被圩围住的圩地。
古早以前盛泽镇不叫盛泽镇,而是叫青草滩,四周水泽繁茂,河湖众多,随着百姓们逐渐迁徙而来,人越聚越多,百姓们便根据地势修起一个个圩市。
及至后来盛泽越来越繁荣,这些围着水道而建的圩市,便被整合成了六大圩,分别是东肠圩、西肠圩、充字圩、大适圩、大饱圩和饭字圩①。
这些圩场被十多条市河串联而成,城东有个不规则的湖,名曰东白漾,城西也有一湖,比东白漾大数十倍不止,连通着数条水道及运河,名曰西白漾,又名盛泽荡,盛泽镇的名字便由来而来。
不过东肠圩西肠圩这些名称,也是许久以前的叫法,现在的镇民更喜欢称之为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颜家大宅便在东肠圩,临着东白漾,其中有一小片湖被圈进了颜家园子里,每到盛夏时,数里荷花鲜艳绽放,可谓景色优美至极。
沿着圩堤往前走一会儿,就是东大街,东大街和南大街隔河相望,之间连着数架石桥。
正值下午,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大多显得有些懒散,河面平静,河水清澈,时不时有乌篷小舟穿河而过。
“姑娘,我们去哪儿?”
“再过一个月就是兰姐姐生辰,去银楼里挑件首饰做生辰礼。”颜青棠想了想道。
颜家不光做丝绸生意,还有成衣铺子、银楼、货行等,一般都会尽量开在一处,又叫颜氏商行。
东大街就有一家颜氏商行,不过这里也是分号,主号在苏州,那才是颜世川发迹之地。
临近地方,远远就看见人进人出络绎不绝,颜青棠带着两个丫鬟径自进了右翼的银楼。
进去时,颜青棠看见几个伙计围成一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守门的伙计见了她,忙要招呼:“少……”
颜青棠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吵嚷。
这时,人群里一个老妇的声音蓦地响起。
“怎么?这马上你们颜家的少东家就是我谢家的儿媳妇了,以后你们颜家都是我们谢家的,我们来选两样首饰,你们左推右挡,光领着我们去看那些银的,难道我们是买不起金的人?”
第13章
13
这间银楼极大,里面是挑空的两层楼,因此从外往里看十分气派。
正对门脸和左右两侧各是一排半人高的货柜,货柜做得极为考究,侧面做着雕花,临边立着半尺来高、防止人随手乱动的木制细栏。
细栏里,台面用绒布铺就,其上放着一样样精致华美的首饰。
有金的,有银的,有宝石的,有素面的,分属不同的货柜。若有客人看中某样饰物,衣着整洁的伙计就会取出来,放在托盘里给客人看。
此时左面的柜台上却是一团糟,方才叫嚣的老妇从外表看去格外跋扈,身边站了个穿着枣红衫子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也同样瞪着几个伙计,不过能看出有点色厉内荏的架势。
颜青棠不禁皱起眉。
“少东家。”伙计走上来低声道。
颜青棠没有说话,从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伙计见此,忙给人群里的掌柜打手势。
掌柜顺着伙计手势看去,身子一僵,忙拍了拍一个伙计的肩背,示意他支应着,而他则急匆匆上了二楼。
“怎么回事?”进了常用的一间雅室后,颜青棠坐下来道。
掌柜抹着汗,将事情大致说了说。
原来事情还要从城西颜家的布行说起。
既然是做生意,没道理只赚有钱人的银子,不赚普通人的银子,因此颜家的丝绸行和布行都是择地而开。
就譬如东大街和南大街的铺子就高档一些,会卖一些昂贵的丝绸布匹,而城西那种平民扎堆的地方,则都是卖一些相对物美价廉的布。
起初是金阿花和儿媳杨氏,去颜家布行里买了两匹布,掌柜见所选布料不是什么贵东西,再加上少东家要成亲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哪有亲家来店里买布收人银钱的,没得说他不懂事,于是掌柜就没有收银子。
万万没想到他本是体面之举,却让金阿花和杨氏至此尝到了甜头。
这两人也不傻,没有逮着一家店薅羊毛,而是转战颜家其他店铺。开始是布行,接着是丝绸行,甚至连颜家的杂货行,都没逃过两人的毒手。
各店掌柜都是同样的心思,自然也没发觉谢家人的行径,还是杂活行的掌柜和人抱怨起来,说谢家人也太不讲究了,虽说每次来拿的都是些油盐酱醋,加起来也没多少银子,但天天来也不是事。
如此,各家掌柜才串联起来,这才知道谢家人不止去一家铺子‘买’了东西不付银子。
算一算帐,都一百多两了,自然赶紧报上去。
报上去后,陈管家也十分重视,却不好处置只说等得了姑娘的话再说,之后便没了下文。
而这边见无人敢拦,婆媳两人越是张狂,拿的东西也越来越贵。
这不,今儿二人不知怎么就来了东大街的颜家银楼。如今颜家下面各家掌柜伙计,对二人都有所耳闻,没见过的还专门看过她们画像。
见两个瘟神来了,伙计表面客气,却只把二人往银饰的方向引。首饰和其他东西不一样,动辄几百两上千两,可禁不住她们这么折腾。
哪知这谢家老妇就不高兴了,跟伙计们吵了起来。
所以说,之前陈伯想跟她说却没说的事,就是这件事了?
“少东家……”
素云和鸳鸯早就气炸了。
鸳鸯惯是个嘴快的,想说什么却被素云拉了一把。
掌柜则欲言又止,眼睛深处藏着怜悯。
怜悯?
颜青棠深呼一口气,平静道:“让伙计跟她们说,首饰价昂,哪怕是家里的姑娘,每季也是有定额,只有得了我的许,这里才能签账。”
“是。”
掌柜正要下去办,不知为何又被颜青棠叫住了。
“让她们只能挑五十两以下的,挑完若不付银子,需签帐画押。”
“记得按手印。”她又道,“跟各处说,以后她们再去铺子拿东西,都这么办,把画押的条子留下来,跟每月的账目一起交给账房。另外,把今年新上的首饰端来我挑一挑。”
掌柜下去了。
不多时,两个伙计端来了首饰,整整端了五个托盘的。
颜青棠一一端详,最终选了一支金簪,让伙计用锦盒装了起来。
她走时,金阿花和杨氏还没走,正乐不思蜀地挑选着首饰呢。颜青棠并没有看二人,那两人也没发现她。
“姑……”
出了门,鸳鸯想跟姑娘说话,被素云拉了一把。
素云对她摇了摇头。
两人默默地跟在颜青棠身后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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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永定桥,穿过了南大街,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在一处河埠头旁的馄饨摊子前,颜青棠迟疑了脚步。
她在这里吃过馄饨,不过那是好几年前了,后来越来越忙,渐渐就来得少了。
这家馄饨摊是对年轻夫妻所开,每次都小两口一起摆摊,方才她以为摊主换人了,定睛看了看才发现男摊主不在,是那个女摊主在看摊。
“一碗三鲜馅儿的馄饨。”
她找了张空桌坐下。
“是少东家?”
女摊主显得很诧异,在认出颜青棠后,便露出热情笑容,“好久没见您来了。只是现在没有三鲜馅儿的馄饨了,只有猪肉馅的。”
怎么没了?
似看出她的疑问,女摊主道:“当家的走了后,我一个人又要带俩孩子,又要摆摊,三鲜馅儿里要用到鱼肉,还要用虾,鱼肉和虾剔起来太麻烦又耗时,实在忙不过来,就没做了。”
颜青棠记得几年前在这吃馄饨,小两口似乎刚成亲没多久。那时她很忙,可能要一两个月才能来一次,转头再来时,女摊主隆起了肚子。
她记得女摊主头胎生了个儿子。
为何知晓?
是因为她有一次来吃馄饨,男摊主说他儿子满月,老主顾不收钱。
堂堂颜家少东家,怎可能吃人东西不给钱?
吃完,她顺手一摸,摸到她在扬州时买的一块小玉牌。不是什么好玉,牌子也不大,但合她眼缘,她就顺手买了,又顺手给了摊主。
起初摊主不收,说太过昂贵。她给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时候,便放下玉牌走了。等一个多月后再来,男摊主请她给他儿子起个名字。
他说生那小子时,他娘是在船上发作的,于是她便取了‘水生’两个字。
再后来,每次她有什么烦心事,都会来这里吃一碗馄饨。
有时听男摊主说说他儿子如何他媳妇如何,有时听女摊主说她婆婆如何婆家如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皮毛小事。
来这里吃馄饨的,大多都是附近的住户,又或是做工的人,他们的人生不像她,就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充斥,可能他们觉得大如天的事,在她看来就是小事。
然后听他们念叨着,叙说着,她的烦心不解而散。
这段时间横跨了她从豆蔻年华到如今快双十,她长大了,成熟了,处理生意起来游刃有余了,也不会再因为某件事办得不顺利不如意,而懊恼而生气。
不过女摊主也老了,脸上有了被岁月摩挲的痕迹,明明应该还很年轻。
却又多了与以前不同的颜色,例如刚强,例如爽利。
似乎察觉到颜青棠的沉默,女摊主不再出声,默默地去了炉子前升火烧水煮馄饨。
素云和鸳鸯见姑娘默不作声,也没有说话,在另一个空桌子前坐了下。
女摊主煮了三碗馄饨。
一碗是给颜青棠的,另两碗给了素云和鸳鸯,不过颜青棠这碗明显比别人多。
皮薄肉多的馄饨,装在浅褐色的土瓷碗里,有虾米有紫菜,上面点缀了葱花,还放了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女摊主捏着抹布,在旁边桌上擦着不纯在的灰,一面跟说着话。像是在跟颜青棠说,又像喃喃自语。
“他是为救他兄弟的孩子走的,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竟溺在水里丢了命。也活该他有这一劫!打小跟他兄弟打死打活,他娘偏心,才十六就把他撵了出来,怕他分了家里的房子。兄弟俩都成仇人了,他看见那孩子掉进水里,偏偏狠不下心不去救。”
颜青棠不会安慰人,半晌才捏着汤匙,干涩地说了一句‘节哀’。
女摊主似被她逗笑了,道:“早就过去了,都好几年了。不过那会儿也顾不上伤心,都说好人有好报,偏偏好人死得早,救了人家的儿子,转头人家欺负孤儿寡母要夺我家房子和小摊。”
然后呢?
“那我能允许?夺走了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
女摊主叉着腰:“我就跟那一家子闹,闹得翻天覆地,闹得街坊邻里都知道了,又闹去官府,官府大老爷说我有子不算绝户,驳了他们的诉状,还打了他兄弟十板子。”
颜青棠记得以前她还是个害羞的小妇人,头几回跟她说话时还会脸会红,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泼辣。
泼辣好,所幸守住了家业。
“其实我还借了您的势。”女摊主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有一阵子我真的觉得老天爷不给人活路了,怎么就这么难!我就把水生叫来,看看您给的那块小牌子,我就想如果真被逼到绝路了,我就来求求您,到时候您肯定能帮帮我们,然后我就有了继续跟他们拼的勇气。”
“我听说那心肝坏了的一家子也想夺您的家业?”说起这时,女摊主表情忐忑。
“您可别让了那一家子,也千万别怕他们,咱们一城的人都站在您身后呢。就跟他们闹,就不信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当家男人死了就得被人夺家业,女人不是人啊?这些都是我们亲手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凭什么他们要就得给他们?!”
第14章
14
颜青棠眨眼,失笑。
“你说得对。”
似乎看出少东家并不介意她说这些,女摊主也放开了些。
“您不知道,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不骂那一家子的,都说他们死皮不要脸。对了,还有人编了顺口溜,我家水生和一群孩童经常唱呢,现在城里的孩童都会唱了,听说他家的人只要一出门,就有孩童跟着唱,臊那一家子。”
“什么顺口溜?”
颜青棠倒真好奇了。
女摊主学了两句,实在臊得慌,叫了在一旁玩耍的女儿。
女童才四岁多点,穿着一身干净的花布衫,见娘让她唱‘颜二皮’的顺口溜,就拍着巴掌唱了起来。
“旺水弄,颜二皮,生了两张厚脸皮。
欺弟媳,欺侄儿,如今又来耍赖皮。
吃稻糠,吃麸皮,吃人绝户不要脸,
做坏事,短寿命,阎王抓你下地狱。”
开始女童还唱得磕磕绊绊,后来越唱越顺溜,唱着唱着就有小伙伴跑来找她玩了,几个小童跑到一旁,一边唱顺口溜,一边跳起百索来。
河道里,撑船老翁划过时,看着玩耍的小童们,露出微笑。
河岸上,颜青棠真是又诧异又好笑,眼圈却不知为何有点发热。
一旁,素云和鸳鸯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女摊主见颜青棠笑了,也露出笑容。
这时又有人来吃馄饨,女摊主忙上前去招呼。
颜青棠低头吃着馄饨。
她知道主枝之所以会变换策略,是知道一击中,再来就不好寻到机会了,也是怕闹大。
不动用官差势力,仅凭主枝那些人根本动不了她。
所以他们又用回了正常手段,借用律法来针对她。
且不说夏伯伯不可能徇私帮她,即使夏和洲帮了她,有那位按察副使在,诉状还可以递到府衙,递到提刑按察使司。
只要理由充足,符合律法,那些人就不怕事不成。
她一直在想破局之法,却忘了对方有势,她也同样可以借势。
就像女摊主这样,就像舅舅那样,不管颜瀚海到底贪图颜家什么,他贪图的东西,别人也不傻,她总能找到比对方更高一等的势。
即使找不到,她也可以拖延时间,尽快生下一个孩子,有子不算绝户,到时这群人还怎么卡她的脖子?
枉她自诩聪明,却一叶障目,人家一个寡妇都能穷尽所能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她为何不能?
至于谢庆成——
重提招赘之事,本就是为保住家产,她却才知道无子招赘,也需另立嗣子,家产均分。
如此一来,这一步就显得有些鸡肋了,更不用说他还有那样一家人。
他娘说的那番话,是否也是他心底想法?
财帛动人心,他是否会是又一个张瑾?
一直以来,颜青棠都不喜欢猜测人心,因为生意上的事已经够尔虞吾诈了,生活里尤其在自己身边,她更喜欢简单一些。
所以哪怕明知道钱姨娘的一些小心思,她也置之不理,一些人和事,能用银子解决掉的,就不要多费心思。
也许她该坚持以前的想法,就不该动招赘的心思。
一碗馄饨吃完,颜青棠放下馄饨钱走了。
她越走心中越是开阔,肩背越来越直,步子也越来越大,渐渐竟大步流星。
两个丫鬟虽不知为何姑娘的精神气儿突然就变了,但知道这是好事。自打老爷去后,姑娘就显得异常消沉,现如今似乎又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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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谁借势?
颜青棠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以及织造局。
每年分摊给颜家的派织,占了苏州织造局每年任务近一半,占了江南织造局近三成。
上半年的派织上缴在即,颜家却生了变故,若因此四分五裂,织造局去哪儿寻一个如此‘听话老实’的大商,来完成派织?
正好最近织造局大概是听闻今春苏州一带受灾的桑园不少,三番二次递话来让颜家人去一趟。之前颜青棠一直用家有丧事推辞,如今倒是可以去走一趟。
拿定主意,颜青棠便打算去苏州。
这趟出门不同以往,以往她总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些,这一次她动用了颜家最大最华丽的船,随行护卫和、家丁带了几十人。
六子还在养伤不能跟去,她带了银屏、素云和鸳鸯随身侍候。
卯时出发,到苏州时,还不过午时。
苏州与盛泽相似,也是一座水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水陆并行的双城门,和河道中来往频繁拥拥嚷嚷的商舟客船,是给人的第一印象。
入了城,果然一副江南水乡好风光。
与城门处的水陆双城门相似,苏州城里也是水陆并行的构造,若说横平竖直的街巷是一张棋盘,那么与之重叠并行的水道则是另一张棋盘。
河街相邻,水陆并行,互不干扰。
颜青棠并没有当即就去织造局,而是先去了颜家在苏州的宅子‘颜宅’稍作歇息,下午方让人递了拜帖,去了织造局。
织造局里,苏州织造赵庆德看颜青棠的眼神有些不满。
他是乾武三年的进士,知天命之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头上压着一个同在苏州城立衙的江南织造,所以他的面相并不是那么意气风发,相反两鬓霜白,略显沉肃。
“你们颜家是没有男人了?怎么让你一介女流前来见本官?”
赵庆德皱着眉:“本官数次招颜家人前来说话,颜家俱是推辞,你们颜家是不把织造局放在眼里了?”
颜青棠今日穿了件竖领白绫芍药暗纹的对襟衫,墨绿素面褶裙,对襟上的纽扣是用珍珠而做,规规整整的随云髻,以白玉珍珠簪固定。
素还是素,但不会让人一眼看去就知是在守孝。
她径自不言,待对方发完脾气,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恕罪,家父新丧,家中事多杂乱,着实不是故意推辞不来,还请大人明鉴。”
“至于颜家是不是没有男人了?”她顿了顿,“大人慧眼。家父无子,民女乃其长女,自幼受父亲看重,打理家中生意。”
“这次父亲因故去世,丧礼上便有同宗族人巧取豪夺,欲瓜分我颜家家业。民女以赘婿为嗣,无奈族中有人不甘,状告民女,要求另立嗣子,平分家业,所以实在不是民女不敬大人,而是实在是分身不暇大人。”
这话里的讯息有些多,赵庆德皱眉看着她好一会儿。
片刻,收回目光,道:“上半年派织上缴在即,你颜家如今完成多少匹了?”
刚收春蚕,今春又因虫灾,桑叶的收成比往年要低了近三成。
桑叶少,能养的蚕就少,蚕少,丝就少。
这是显而易见的,偏偏还要问这些话,这是明摆着无论如何也要让颜家完成上缴?
颜青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庆德觉得她十分冒犯,恼道:“你看着本官做甚?本官问你的话!女子就是女子,简直不成体统!”
这不是颜青棠第一次来织造局,曾经她爹带她来过一次,不过也就一次,自那以后她爹便再也不带她来了,也不让她插手织造局的事。
起初她不知缘故,后来才知晓赵庆德这个苏州织造刻板迂腐,规矩多,还瞧不起女子。
江南一带富庶,崇文重商,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并不少,因此颜青棠出面与人谈生意,都是以女装示人,极少会穿男装。
可当下世俗对女子的局限在此,有时候难免会遇见异样目光。
对此,颜青棠是毫不在意的,可她不在意颜世川在意,他总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可能地保护女儿。
为此,他曾数次作罢已谈好,却因对方对女儿有所轻视的生意。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颜世川依旧如故。
几次下来后,颜青棠再抛头露面,不管私下如何,当面少有人敢置喙,大家渐渐也默认了颜家的少东家,就是个女子。
回归正题。在来之前,颜青棠便有心理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庆德是个如何愚蠢之人。
明明是在敲打她,偏偏又扯她是个女子的事,倒让她早就准备好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可颜青棠终究是颜青棠,她恍似没听到后面这话,有些沉默地半垂下眼睑,直到赵庆德耐心达到极致,她才缓缓开口。
“家父意外身故,丧礼上便有同宗族人巧取豪夺,想瓜分我颜家家业,民女以赘婿为嗣,无奈族中有人不甘,状告民女,要求另立嗣子,平分家产。”
她仿佛鹦鹉学舌,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所以?”
所以颜家现在没功夫去管什么派织不派织的,上缴肯定是完不成了!
这时,赵庆德终于意识到话下之意,一张老脸发烫涨红,幸好颜青棠一直恭敬的半垂着眼帘,倒没让他难堪到下不来台。
从颜青棠的角度来看,这位赵织造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此摊派是为朝廷办差,当是重中之重,不可因杂事而受阻。”
我知是为朝廷办差,但官府还不饿当差的兵,你们织造局给了多少银子,又要求上缴多少匹丝绸,给人造了多大的窟窿,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不过表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说。
于是,颜青棠‘哭’了。
她以袖掩面,分外伤心:“实在不是民女不愿为朝廷办事,而是豺狼虎豹欲要瓜分颜家家产,还将我告到吴江县衙,如今民女官司缠身,如何为朝廷办差?”
“难道你们颜家就没有其他人了?”赵庆德忍着脾气道。
这话题又回到之前,颜青棠佯装不知,又将家父无子,只有几个女儿的话再说一遍。
之后不等赵庆德发作,她又道:“其实这趟民女来,也有求助大人之意。”
她话音一转,满脸忐忑又饱含期望地看着赵庆德,“家父曾说,大人乃他至交好友,小女就想若有难事,大人定不会不帮。”
这……
赵庆德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至交好友这话确实说过,毕竟哄着人自掏银子给他办差,多少总得说几句笼络人心的漂亮话。
“所以小女就想,大人您能不能出面帮一帮小女,把县衙那儿的官司压下来,如此一来,小女才能腾出功夫为朝廷办事。”
见他面露迟疑,颜青棠又加一把火,将对方背后有人撑腰,点明了要尽快结案的事说了。
又道:“还望大人能帮帮小女,若不然颜家因此四分五裂,今年的摊派肯定是完成不了了,到时候即使官府降罪下来,小女也无能为力。”
第15章
15
这是釜底抽薪,也是试探。
赌的就是织造局不会不顾今年的派织任务。
颜青棠说完,再不出声。
赵庆德紧皱眉头。
良久。
“你先回去。”
“那大人……”
“退下。”
颜青棠利索地站起来,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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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织造局,上了马车,颜青棠才收起愁容,露出笑容。
银屏见姑娘笑得轻松,问:“姑娘,可是事情办成了?”
颜青棠眉目舒展,伸出一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应该能成,不过估计他做不了主,还要去问话。”
从始至终,说话算数的都不是苏州织造赵庆德,而是那个隐在背后的江南织造。
为何赵庆德这样的人,能坐上苏州织造的位置?
皆因有人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顶在前面,操心劳力,还能背黑锅,又能干脏活儿也不错。
如此一来,赵庆德自然轻易做不得主。
见银屏不懂这其中门道,颜青棠侃侃而谈地点拨她。
其实这中间的门道,还是她爹曾对她说过几次,说虽如今他只能跟苏州织造打交道,但实际上此人不过是个傀儡,做不得主。
此时的颜青棠,仿佛回到了颜世川没死之前,自信、耀眼、舒展、胸有成竹……这让银屏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那我们直接回宅子?”
颜青棠:“不,去幽兰巷。”
“幽兰巷?去幽兰巷做什么?”银屏大惊失色,“难道姑娘要去听曲儿?可姑娘在守孝……”
颜青棠赧然,斥她:“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去找人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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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香原自苦寒来,小小琼花八瓣开,引得隋王邗上来①……”
丝竹袅袅,曲调轻弹,歌女宛转悠扬的小调,荡漾一池清水。
这里是莳花坊,也是苏州最有名的花楼之一。里面姹紫嫣红,百花齐放,做得却不是花的生意,而是男人的生意。
正值下午,莳花坊已经十分热闹了,不同于晚上的喧嚣,白天来花楼的大多是冲着听曲儿而来,因此一进来就听得小调声声。
“今儿我们颜少东家,怎么有空闲来看我?”
女子穿一件大红牡丹的烟霞纱罗衫,散花罗翠水仙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风鬟雾鬓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瓒凤金钗,娇媚无骨,一笑入艳三分。
颜青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到底什么事?”苏小乔敛了脸上媚色,正经了不少,在她身边坐下。
“你帮我打听些事。”
颜青棠将要打听的事说了。
“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你怎会想要打听他的事?”
见她不言,苏小乔瞧了瞧她神色,说:“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你详细了,看来你是真遇上什么事了。”
要不,也不会守孝期上妓院。
关于颜家家主因故去世的事,苏小乔也知道。
苏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颜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一些商人们少不得来花楼里寻欢作乐,这里的消息自然灵通。
这也是为何颜青棠会让苏小乔帮忙打听消息的缘故。
见她故做小意儿的模样,颜青棠笑了。
“行了,你不用套我话,我爹是去了,但日子总得过。至于违背守孝期规矩,我爹的性子我知道,他定不会怪我。”
说到这里,她声音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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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颜青棠和苏小乔的交情,那还是几年前,颜青棠正式从她爹手里接了部分生意。
时下但凡谈生意,哪有不喝点小酒,听会小曲儿,叫几个花娘陪着的?
那时的颜青棠虽聪慧过人,到底还年轻、青涩,远远还没有现在的成熟老练。甚至有点小倔强,觉得男子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不就是上花楼,听曲喝酒吗?
别人行,她也行!
颜青棠一向觉得,女子当自立,要想不让人用异样眼光看待,那就不要把自己当做女子。而不是一边顾忌女儿家身份,这不行那也不可,却又觉得旁人用异样目光看你不公平。
苏小乔犹记得,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嫩生生的小姑娘,却佯装老练的吩咐她,让她在一旁陪客时机灵点。
说是老练,其实让苏小乔来看就是不自在,紧张,不过出银子的都是大爷,‘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这头一回,第二次颜青棠更熟练了,她觉得苏小乔这女子机灵识趣,从那以后也不换人了,每逢要谈生意上花楼,便点苏小乔的牌。
至此两人便熟悉了,还因秉性相投,关系很是不错。
及至后来,苏小乔随着年龄增长,做上了花魁头牌,颜青棠也日益自信老练,游刃有余。
说起来都是感叹。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事。”
“什么事?”
颜青棠清楚苏小乔的性格,尽量用镇定自若的口吻把事情大致说了说,又道:“我想生个孩子,但我不想成亲。”
苏小乔本来正在吃果子,差点没喷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果渣拍掉,又叫了丫鬟翠儿进来收拾。
待翠儿收拾完退下,她也恢复了一贯的镇定,回归柔媚入骨的模样,装得风淡云轻。
“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不奇怪。你啊你,还总说我想法异于常人,其实你才最是离经叛道。”
颜青棠早就尴尬得不行,幸亏苏小乔知道顾全她颜面,也因此她面色怪怪的。
“你少说废话,就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你知道这些事……我不太懂。”
苏小乔嗔了她一眼,美目一转。
“其实这事也简单。”
颜青棠摆出愿闻其详的姿势。
“这世上三条腿儿的□□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都是,随便找个男人就能生了。”
难道我就不知道要找男人才能生孩子?
问题是怎么找?
颜青棠瞪她。
苏小乔忙收了随意姿态,咳了一声,正经道:“我说的是真的,女人想要生孩子,可不就得找个男人来帮忙。你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爹,那就找个不会纠缠你的男人。你有钱又有人,等事成后,随便找个地方藏个一年半载,等孩子生下抱回去,就说孩子的爹死了不就行了。”
颜青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
本来苏小乔以为颜青棠就是随便说说,见她都问具体了,显然是动真心思了,因此她也认真起来。
她认真地端详了下颜青棠,道:“你长得好,肯定不能找个丑的。我跟你说,同床共枕的男人是个脑满肠肥的,还是个英武俊俏的男子,区别还是很大的。你长得好人又聪明,肯定不能找个蠢的,要找个聪明的才能生下聪明的孩子,这样以后才能继承你颜家的家业。”
她越说越有思路。
“最好找个读书人。最近苏州城里来了许多书生,来参加五月苏州贡院举行的院试,我听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住满了,要不你就去那儿寻一个?”
什么叫要不就去那寻一个?
说的好像露水姻缘一样。
但,可不就是露水姻缘?
之后,颜青棠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思索这件事。
去勾引一个男人生孩子,她还从没有做过这等事。尤其是勾引——想到之前苏小乔与她说得那些勾引的法子,她就浑身不自在。
可颜青棠是个务实的人,不自在的同时她又在想其中的好处。
若真能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不光不用招赘了,主枝那儿的官司也能迎刃而解,一举数得。
还能省去以后许多麻烦事,她再也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要不要嫁人,以后只用安安稳稳做自己的生意,养自己的孩子便好。
好处太大了!
颜青棠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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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想了一夜,颜青棠还是觉得这个法子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要想的就是她该怎么去找个男人,怎么去勾引对方生孩子,她大概要放下身段,做许多以前自己没做过的事。
可好处也极大,除了自己的这关不好过。
颜青棠素来是个有决断的人,既然打算去做,便要制定周密的计划。
大致人选范围已经有了,那么该怎么勾引,如何勾引?双方有接触,必然少不得相处,她又该如何去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相处?
对此,颜青棠选择继续求助苏小乔。
论和男人打交道,全天下大概再没有比莳花坊的头牌更有经验。
“一次肯定怀不上,你要做好多次的打算,据说女子一月中有那么几天易受孕,你最好找个大夫问问,如此一来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什么叫一次肯定怀不上?
还要多次?
什么叫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颜青棠难得一副大红脸,却强行忍着,认真听。
“如此一来,少不得有长时间的接触,你最好给自己编个身份。
“那你觉得编个什么样的身份合适?”
苏小乔道:“肯定要能唬过人的,而且以后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颜青棠认真地想了想。
“你让我去苏公弄附近挑赶考的书生,我想了想这个范围就挺合适,能考上秀才的,蠢不到哪儿去。为了以后省去麻烦,事成后对方最好不会再与我有什么交集,所以要挑个家境贫寒的。最好不是当地人,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来苏州。”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墨纸,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家境贫寒,不是当地人。
“你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满了,前来赶考必然要住客栈,每逢这时,苏州城里的客栈都比往年贵,许多赶考的书生住不到客栈,都会选择赁民居,或是去寺庙借住。如此一来,我需要一座房子,我作为房主,把房子赁给对方,这样就有了接触的机会。”
她又在纸上写下——
房子,房主。
“可如此一来,就如你所说,我需要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要能唬过对方,以及附近住户。”
民居嘛,必然有街坊邻里,一个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到时候恐怕会说漏嘴。
她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格外加了道横杠,用以注明。
“你觉得丈夫无用却又嫌弃妻子不能生的富家太太如何?”
“……”
“既可解释丈夫不在,又能形成威慑,等事成后我想撵他走,也能以丈夫要回来为由。”
“……”
“他惧于通奸罪名,必然心虚,以后再不敢来找我,就算来找,到时候我肯定也不在了。”
第16章
16
苏小乔见她计划如此‘周密’,甚至连借种成功后如何溜之大吉都想好了,早已是目瞪口呆。
这哪用得着她出什么主意啊?
她自己想得比任何人都周全。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跟男人相处。”
见她目光看来,苏小乔忙道:“这个简单,我安排你在莳花坊当两天洒扫丫头,你多看看就会了。”
.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子。
曲径通幽的青石小路,两侧绿荫婆娑、花草繁茂,奇石假山被绿水环绕,蜿蜒的曲廊、小桥流水,葱郁花木后掩映着几处粉墙黛瓦的精致楼阁。
回廊下,悬挂着几个圆形的红木鸟笼,一个身形消瘦披着靛青色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喂鸟。
一旁,身穿官服的赵庆德束手站立着。
“你说她主动来找你,想让你帮她把官司压下去?还说对方背后有人撑腰,点明了要尽快结案?而那人是阮呈玄?”
“是。”
“行吧,你先回去。”
赵庆德没有多留,折身下去了。
待他走后,从一旁水榭中走出来一人。
此人大约有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穿一身低调的灰黑色长袍。来了后也没说话,静静地站着。
“你方才都听见了?”喂鸟的人声音懒洋洋的。
来人恭敬道:“照这么说,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喂鸟的人‘嗯’了一声,又笑道:“也不知他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竟提前打听到给吴江知县递话的人是阮呈玄。”
“他大概也清楚处在他这个位置,只能仰仗大人,大人好他便好,大人若不好,他自然也好不了,既然他诚心为大人办事,大人不如就收下他。”
喂鸟的人笑了一声,“我倒不希望他为我办什么事,不如就像现在这样。”
葛宏慎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却不好插言,只能不出声。
“这阮呈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竟把手伸到了颜家去。”喂鸟的人扔下鸟食罐子,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过身来,“也是事情太巧,竟让他在这种时候跟卢游简搭上了线,倒给周党壮了胆子,胆敢来撸虎须。”
竟是个年纪四十多岁,面容清隽,称得上是仪表堂堂的男子。
正是江南织造严占松。
他显然是个随性肆意的人,只穿了身白色中单,外面披了件袍子,光脚趿着双黑色软底布鞋。
“那大人准备——”
“准备什么?”
严占松笑睨了来人一眼,“最近乃多事之秋,没事不要找事。”
“大人是在说传说中的那位?难道那位真要来苏州?”葛宏慎面色惊疑。
“谁知道呢,”严占松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消息是浙江那边传来的,现如今苏州这一亩三分地都知道了,人人自危,最近一个个都乖得很。要不你以为姓阮的会如此含蓄,早该雷霆万钧出手拿下颜家,给我们添堵了。”
“那这颜家——”
“下面缺办事的人,既然颜家还愿意继续办事,那就让她先办着,也免得你该要急了。”
闻言,葛宏慎露出几分局促尴尬之色。
这几分局促尴尬不多不少,正好把严占松逗笑了。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葛宏慎,大笑着离开了。
.
葛宏慎走出江南织造局,在后门坐上自家的马车。
“四爷,事可成了?”
葛宏慎微微颔首。
说话的人松了口气:“成了就行,若不然……”
这世道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颜家富,但在苏州还有比颜家更富的,那就是江南第一富商葛家。
葛家也是做丝绸生意起家,不过那是许多年以前,后来葛家有些心猿意马,各行各业都有生意。
但终归是祖业,且葛家如今做的这门生意可离不开丝绸,如若上面的颜家真倒了,藏在下面的葛家可就难藏住了。
所以颜家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四爷,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卞大人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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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每天颜青棠都会来一趟莳花坊,偷偷观察那些花娘如何和男人相处。
苏小乔是头牌,头牌和普通花娘不一样,多以才艺博风头,是动用不上那些普通的笼络男人的手段。
开始颜青棠还会羞涩、难堪,渐渐安之若素,等她能做到面不改色时,苏小乔觉得她可以‘出师’了。
可颜青棠还觉得不够,知道怎么做和会做是两码事,正好她留在苏州等织造局的信儿,倒不急着回盛泽。
这天,一身丫鬟打扮的颜青棠,悄悄从莳花坊后门出来了。
此时的她,哪还有以前的模样,不光肤色涂暗了,还把眉描得又粗又黑,脸上还多了几颗痣,看起来丝毫不起眼。
出了窄小的巷子,路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素云正坐在车里等姑娘。
颜青棠每天都午时来,临近天黑时走。
虽说晚上的莳花坊比下午要更热闹一些,但晚上太混乱了,而且那些寻花客来了就是直奔主题,倒不如下午来此的客人,多是打发时间听听小曲儿,更具有观摩性。
上了车,颜青棠伸手要茶。
素云忙端来一盏早就沏好的茶,又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姑娘怎出了这么多汗?她们让你干活儿了?”
既然扮洒扫丫鬟,自然要像模像样,所以颜青棠少不得拿把扫帚或是抹布四处走。有时碰见多事的人,就会吩咐她帮着干点别的杂活。
例如出去买个零嘴,或胭脂水粉啥的。
今儿颜青棠就碰见一个,幸亏她对附近也算熟悉,好不容易买回来,又有人叫她把弄脏的地面扫一扫,才会忙得一头汗。
“姑娘,可还去别处,若不去就回了。”车外,颜青棠的奶兄弟李贵道。
李贵的娘是颜青棠的奶娘,算是颜家的家生子,以前李贵是在张管事身边打下手,这次六子受了伤,不能跟来,于是就换了他跟在颜青棠身边。
“先不回,去苏公弄和定慧寺附近逛逛。”
闻言,素云和李贵都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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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颜青棠之所以还来莳花坊,很大原因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万事都具备了,只欠东风,现在该去找东风了,可她心中实在难以调试,便以自身还有不足作为拖延。
她清楚症结所在,也清楚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么拖着不成,所以今天出来时她就想好了,先去逛逛,既然要去找‘东风’,总要先熟悉下环境。
循序渐进地来。
李贵赶着马车往苏公弄行去,一路上明显能看出大街上要比往日热闹些,路上或水道中的船上,多了许多书生打扮模样的人。
苏州府作为江苏省治所在,苏州贡院也是整个江苏最大的贡院之一,每到开考之际,这里总会涌满附近各府县的考生。
离苏公弄附近越近,路上行着的书生越多。
或一人带着书童,或三三两两,意气风发,惹人瞩目。
主仆二人透过车窗往外看。
对于姑娘做下‘借子’决定,虽一起初素云也很诧异,但她向来是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几天对姑娘各种行径,也从瞠目结舌到接受良好。
知道姑娘是在看人,她也就帮姑娘认真看。
可看来看去,街上这些都是歪瓜裂枣,就没有一个能配上姑娘的。
“这个个头太矮了,还没姑娘高呢。”
“这个脸长得不错,但鼻子太大了。”
“这个太瘦了,眼圈还是黑的……”
素云化身啰嗦的老妈子,嘴里念念有词。
颜青棠微窘,敲了她额头一下:“行了你,以为是在挑牲口呢。”
“我也是为了姑娘,总不能找个长得又矮又丑的。”
李贵在外面听到动静,小声道:“小的觉得姑娘要想挑个出众的考生,不如让人先去附近客栈酒楼里打听打听,每年各府县有哪些出众考生,客栈酒楼里的人都知道。”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如果去客栈里寻,怎么施行她的赁房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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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苏公弄及定慧寺附近绕了一大圈,无果。
此时,心中有些茫然的颜青棠意识到,果然挑人是最难的。
她甚至想,若实在不行就换法子,让人去附近客栈打听打听,再说下文?
行经一处点心铺子,她想起今天出门时鸳鸯央她带几样糕点回去,便叫李贵停车。
“姑娘,你就是宠鸳鸯,再这么吃下去,她明儿该嫁不出去了。”
说是这么说,下去买点心的也是素云。
颜青棠看着车窗外。
这时,斜对面一家客栈门前似乎起了冲突,引起了她注意。
一个矮矮圆圆、书童打扮模样的人,抱着一个大包袱,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伙计争论着什么。
“你凭什么撵我们走,又不是不付你银子!”
伙计满脸不耐:“你们来住时就说过,最近考生多,到时恐房间不够要你们腾地方换店住,你们也是同意了的。”
“什么考生多让换店,你分明就是见后来的那群书生人多势众,刚好他们就缺一间房,便撵我们走……”
一旁,站着个穿青色长袍的书生。
他身形修长,看背影略显有些单薄,但脊背很直,如松如竹。他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以袖半掩着面,让颜青棠分外看出几分‘他恨不得离远点,当做不认识这书童’的架势。
这时,素云买点心回来了,颜青棠正要收回目光,就见那书生放下袖子,露出了他的脸。
她不禁一愣。
一时间,竟不知用何种言语去形容对方容貌,只想到了半厥诗。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
要是实在挑一挑毛病,就是似乎略显文弱了些,人似乎也穷。
瞧瞧那衣袖和袍摆,都洗得泛白了。
不过书生本就文弱。
至于穷?
穷才好啊!
“姑娘,你在看什么?”
颜青棠竟下意识心里一慌,忙转过头:“没看什么。”
说是这么说,却又没忍住再眺望过去,心中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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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同喜,走吧。”纪景行蹙眉道。
“可公子……”
“人既要撵我们走,换个地方就是。”
同喜恨得眼睛发红,恨不得上去跟那伙计打一架,又想掏出银子砸死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伙计。
可他身上不过碎银几钱,大头的银子都在公子那,而所谓的大头儿,其实也不过十来两银子。
出来的时候公子就说了,这次他们不能走漏行迹,所以不用带太多银子,也免得他大手大脚惹人注意。
他们就要像普通书生和书童那样,精打细算地过活,这样才不显得突兀。
“可公子我们住哪儿啊?这附近已经没客栈了,最近来苏州城的学子太多,许多客栈都没有空房。”
之前他也不是没出去找过,就是找过了没有,才会和伙计争执起来。
“总能找到地方……”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是要找房子住?”
第17章
17
李贵几个大步走上来,边走边略显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裳,生怕自己会露馅。
也是他实在没提防姑娘会突然让他冒出来和人搭话。
“你是?”
李贵被看得心里蹦蹦直跳,只觉得这书生的眼神好锐利,可转眼再看,对方就只是个弱书生,就是样貌出众了些,只当是自己错觉。
镇定下来,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总算明白了姑娘为何会‘突发奇想’了。
确实生得俊。
“你们是前来赴考的考生吧?我方才路过时,见你们被伙计从客栈里撵了出来,你们想不想赁房?就是那种普通的民居?”
纪景行不言。
同喜动了心思,忙去看公子。
纪景行被他看得十分无奈,只能开口问:“是你的房子要赁?”
“我也是帮人赁屋,”李贵笑得很憨,显得很实诚,“房子就在距离这里不远,走路半刻钟就能到,闹中取静,房子也很新。”
“既是民居,是否要与人同住?”
“自然!”
李贵答得很急,又道,“不过主人家人口简单,是一对小两口,他家的房子很大,就想把东厢赁出去。你们知道的,最近有许多外地学子来苏州,很多人家都会把多余的房子赁出去,补贴家用。”
他说得殷切,可纪景行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同喜是真动心了。
“公子,要不咱们就去看看?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若再找不到地方住,今晚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纪景行蹙着眉不说话。
同喜:“公子……”
终于挪步了。
见此,李贵忙在前面引路。
却不知身后有人看了看他的背影,又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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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素云忙把车帘拉了上。
“姑娘,这书生不会发觉我们了吧?”
殊不知颜青棠自打派出李贵,心里就一直乱着,根本没往那处看,自然也没看到方才那一幕。
“李贵如今领着人去看房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房子是磬儿守着的,也不知他知不知道配合李贵。”素云显得忧心忡忡。
她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该是屋里没人,从哪儿变出个赁房的小两口?
其实颜青棠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太冲动,准备都还没做好,就急急忙忙要把房子赁给人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子已有,也安排了人看屋,想圆也不是圆不过来。
“没人赶车,我们怎么走啊……”
她从不是个事到临头反而退缩的性格!
颜青棠一咬牙,撩起裙摆,走出车厢。
“行了,别絮叨了,我来赶车。”
正好她穿着丫鬟的衣裳,看着也不显突兀。
素云也跟了出来,满脸愧疚。
“姑娘,都是我没用,竟让你赶车。”
颜青棠嗔了她一眼:“少说这种废话,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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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门前时,颜青棠意识到的问题,李贵也意识到了。
他心里一边嘀咕着磬儿那小子可千万机灵点,一边敲响门,又对二人说:“到了,就是这里。”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钻出个十来岁的小童。
正是李贵口中的磬儿。
他原是颜家的小厮,因为人机灵,被颜青棠安排来做自己的‘侄儿’。
磬儿看见李贵,正想说什么,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当即闭上了嘴。
“这是房主的侄儿,你家叔叔婶婶呢,难道不在家?”
接受到暗示,磬儿忙道:“是不在家哩。”
“你叔不是说要把东厢赁出去,我带人来看屋了。这可是难得的赁主,你看就两个人,还是读书人,我先带他们进去看看。”
说着,一行人进了门。
这房子确实很新,宽敞的小院,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是东西厢房。院子里有一颗大榕树,因为有些年头了,树的枝叶很繁密。
树下有石桌、石凳,夏日用来纳凉,应该是极好。
“这儿有灶房,因为主人家讲究,还有个浴间,你们要用都能用,但用完要收拾干净。你们看这屋子多宽敞,三间大屋,一间拿来做书房,另外两间足够你主仆二人住了,铺盖都是现成的。”
纪景行看着这干净整洁像是没有开过火的灶房,虽水缸浴桶齐备但一点私人用物都无的浴间,再看这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的东厢,意有所指道:“这么大的房子,赁租应该不便宜吧。”
“赁租不贵,看你们打算住多久。”
李贵瞧了瞧对方泛白的衣角,斟酌道,“起租一个月,一个月应该足够你们赶考了吧,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这是嫌贵了?
“最低八钱!”李贵一咬牙道,旋即想这赁租是不是太便宜了,忙又解释,“其实主人赁房,也不是图这一点赁租,这家还算是个有钱的,男人是个做生意的,只是经常跑商不在家,家里没有老人,只有个妇人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及一个丫鬟,便想把房子赁个妥当的人,权当是为门户安全着想。”
其实同喜哪里是嫌贵,他是觉得太便宜了,要知道他们住客栈,一间客房便要两钱银子,还是最下等的客房。
八钱银子也就能住四日,如今八钱都能住一个月了。
“公子,要不我们就住这里吧?”
李贵跟着劝:“是啊,就住这儿吧,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再出去找别的房子,恐怕不容易。”
男人不在家,却要把房子赁给两个年轻的男人?
这是为安全着想?
纪景行脑中闪过方才那辆马车——
马车乍一看平平无奇,但若细看其实很精致,厢壁上甚至有各式雕花,车帘是淡蓝色的,明显是女人的马车。
“公子——”
纪景行看了看一脸央求的小书童。
“这房子真不错,要不我们就住这儿吧?”
同喜挤眉弄眼,只差明说他们的银子也不多了,真要去找客栈住,也住不了几日,恐怕事还没办完,就要被人扫地出门,再说还不一定能找到客房。
纪景行面色不显,从袖中拿出钱袋扔过去。
见此,同喜大喜过望,忙拉着李贵要出去付他银子及商谈其他细节。
李贵见事情落定,心里也安稳不少,想着要摸清对方来路,也好回去告知姑娘,便顺势跟了出去。
看着小书童欢天喜地的背影,纪景行的额角隐隐作疼。
他就不该当时因一时心软带他出来,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
可对方到底什么目的?
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纪景行站在窗下,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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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儿和同喜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不过一会儿两个小子就混熟了。
李贵喜滋滋地功成身退。
眼见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磬儿怕等会同喜问自己怎么不吃晚饭,便借口今天叔婶不在,给了他银钱让他自己买吃的,打算出去一趟。
正好同喜也要出去买晚食,两人便一同出去。
两刻钟后,两人买了吃食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同喜看了看依旧没有点灯的正房,不禁好奇问道:“磬儿,你叔婶今晚不回来啊?”
“这…我也不知道,应该要回来吧?”磬儿不确定说,心里暗中着急,也不知姑娘那儿是怎么打算的,怎么还不见人?
两人各自回屋。
磬儿刚放下吃食,点燃烛台,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撒丫子跑去开门。
东厢,纪景行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来到窗前,就见昏暗中两个女子大包小包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个在前,穿海棠红色的衫子。
一个在后,似是个丫鬟。
磬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就见本该是姑娘打扮的姑娘,此时完全换了一副妇人的模样。
一袭海棠红衫,宽袖掐腰,浅绿散花的水仙裙,不显俗艳,反而更添妩媚。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两鬓松松,低垂一缕头发在脸侧,发髻上斜插了把扇型赤金镶宝石的发梳。
纤细的颈子,白玉似的耳垂上,坠着一对红翡滴珠的耳铛,衬着她粉面红唇,让人心惊动魄。
“你个傻小子,认不出婶婶了?”
纤白的指,点在磬儿额头上。
女子丹口噙笑,摄人心魂。
那日颜青棠回去,把在苏小乔那儿记下的重点,重新腾挪在一本册子上,甚至根据‘丈夫无用又怨其不能生的富家太太’这个人设,做了许多补充。
丈夫是跑商的,常年不在家,是为了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有个小侄儿陪伴,是怕对方顾忌与女眷单独相处,专门安排的。
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才会在丈夫不在时,与人‘私通’?
她应该是大胆的,同时又是哀怨的。
应该是极美的,美到足以让人蠢蠢欲动,这样‘勾引’起来才事半功倍。
这样的女子注定与她平时形象不符,不光性格不符,穿着打扮都需注意,甚至是说话做派。
她做了许多假设与准备,于是才有此刻的颜青棠出现。
其实此时颜青棠的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慌的,但她这个人喜欢迎难而上。
不就是演吗?
商人历来懂得见风转舵,随机应变,逢场作戏的唱念做打更是手到擒来,这些她不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天色已暗,应该没人看出她其实很僵硬。
开个好头,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是吧?
她不着痕迹地瞅了东厢一眼,如是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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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儿讷讷地把有人来赁屋,钱已经收了,人也已经住下的事说了。
颜青棠嗔道:“你叔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把屋赁出去!赁出去就赁出去吧,银子呢?”
磬儿把银子给她。
她接过来,又顺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对方,一副不吝于使唤侄儿的模样。
“你叔又出门了,以为给我买点东西,我就能原谅他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天到晚见不到人,留你个臭小子与我作伴!”
说话的同时,她心想:这么大的声音,对方应该能听见吧?如此一来,又解释了为何男人总是不在,自己为何怨气丛生。
这边,磬儿实在接不住姑娘的戏了,忙借着放东西,抱着大包小包跑进了屋。
颜青棠扶鬓失笑,跟着走进正房。
至于素云,早就惊叹姑娘的‘变脸’,一趟下来,颜青棠没慌,她汗都出来了。幸亏天黑,廊下也没点灯,看不出来。
颜青棠这会儿也入戏了,进屋后睨着她道:“你赶紧收收,别到时候漏馅儿了。”
素云忙放下东西,直起腰杆,保证道:“姑娘,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坏事的。”
要知道这趟鸳鸯本来说要来的,还是姑娘见她一向仔细妥帖,才带了她,她可不能坏了姑娘的大事,定要好好配合。
“叫太太。”颜青棠订正道。
“是,太太。”
“你借着天色,去把灶房和浴间里的东西补一补,免得被人看出端倪。至于厨房里的菜米,你明早让磬儿带你去买,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些。”
“我这就去。”
第18章
18
之后,正房屋里又传来一阵询问‘是否吃了’、‘我已经吃了’之类的话语声,跟着婶婶又使着侄儿去给她烧水泡脚,把丫鬟也使弄得进进出出。
这女子,倒是个性格骄纵的!
让东厢的纪景行不禁暗想,难道他疑错了?其实对方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一户很普通的商人家?
殊不知,这会儿正房里的‘婶婶’正暗想,既然开始了,就开个好头,要不要借故送点东西什么的,也好先打个照面?
从小为了逼自己‘男子行,我也行’,其实颜青棠是有些强迫症的,越是该退缩的时候,她偏偏就喜欢迎难而上。
于是在素云眼里就成了——姑娘泡完脚,趿拉上薄底绣鞋,明明该是去歇息了,却突然说让她把带回来的点心装出一盘,她给赁客送点过去。
素云虽不知姑娘在想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姑娘在逼自己。
总是这样,姑娘一直是这样。
逼自己,把自己逼得无所不能,于是才有外人眼里光芒万丈的颜少东家,殊不知姑娘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既是心酸,又是感慨,装出一盘点心来。
颜青棠端起盘子,走到门边时,又倒回来去了镜前看了看自己。
起初,素云不知姑娘在做什么,紧接着就见她歪了歪头,扶了扶鬓角。
就像颜青棠记忆中,苏小乔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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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的灯亮着,纪景行睨着同喜。
“公子,你看奴…小的做甚?”
小书童同喜,穿了件土黄色的褂子,头上绑着同色布巾,个头矮,脸圆,眼睛也圆,因此总给人感觉圆滚滚的。
如此这般疑惑地看过来,还真有几分懵懂无知的蠢样。
人家侄子都给婶婶烧水泡脚了,难道你一个书童不该也去打盆水来给主子泡脚?
还算同喜不蠢,虽反应迟钝,多少能看出点眼色。
他忙站了起来,一边委屈道:“以前在东…家里,这些粗活都是那些粗使的…小厮干的,小的这便就去。”
正要去开门,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同喜面露疑惑,打开门。
夜风吹拂,暗香浮动。
门外,女子含丹而笑,煞是妩媚。
“你家公子可睡了?我今儿出门买了不少糕点果子,你们初来乍到,大概什么都没准备吧,特意给你们端了些来,也免得夜里腹中饥饿却没东西可吃。”
同喜愣在那,说不出话。
起初,纪景行以为这小书童不争气,莫不是被美色所迷?直到他走过来看见门外的女子,他也愣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你是房主太太?”纪景行学着普通书生那样,略显得有些局促,“实在太客气了,怎么能要您的糕点?”
“你就别客气了,端都端来了。”
颜青棠不由分说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又看了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公子也早些休息吧。有什么缺的需要帮忙的,与我说或与我那侄儿丫鬟说都可,咱家里人口简单,千万不要客气。”
“自是…不会客气的。”
房门闭了,这时同喜才反应过来,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丢人,他欲盖弥彰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这房主太太有些眼熟?”
“是有些眼熟。”
纪景行眼神意味深长。
“公子也觉得眼熟吗?可小的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儿眼熟了。”同喜挠了挠脑袋道。
你想不起来,但并不代表我没想起来。
纪景行想到那晚从水中救起的女子,颜氏商行的少东家,一个女东家,一个十分聪明也狠绝的女子。
明明不会武,是个弱质女流,却在危及性命关头,能在水中反杀一个会武的壮汉。甚至只通过只字片语,便知晓他差冯泽过去的目的,顺势而为,借刀杀人,足见其手腕。
那日后,他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此时的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个商人妇。
什么样的商人,值得她为妇?
之前还是做未嫁姑娘打扮,现在却成了妇人,这么快就成亲了?冯泽不是说她还未成亲,才会被同宗之人逼迫上门要瓜分家产?
还是说——
她认出了他?知道他的身份?
纪景行脑中又闪过那辆马车。
所以才会故意将屋子赁给他,如此一来那叫李贵的人,和这屋里的种种异常也有了解释。
可旋即他又推翻了这种想法。那晚他见过她的脸,但当时她正处于昏迷状态,是不可能见到他的。
包括她身边的护卫下人,也没人见过他,顾虑到怕走漏行迹被人注意到,他一直没露面。
所以她是不可能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又该如何解释她这种种行径?
是夜,无眠的岂止一人。
颜青棠在想,自己方才的表现真糟糕,太不自然了,这也就是晚上,若是白天肯定蒙不过人,明日又该如何与这书生相处。
而纪景行则想得更多,他想到自己此番前来苏州的缘由,想到疾风司递给他的那些密信,又想到颜家及这个叫颜青棠的女子,想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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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鸡报晓,天色初明。
随着各种声音逐渐喧嚣,苏州城也渐渐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早上起来后,素云在心里估摸着普通人家的丫头清晨起来后应该做什么,便又是进又是出,又是去菜市买菜,又是洒扫各处。
期间,她进了东间数次,见帐子里姑娘还在睡着,便转头又出去了。
看来这些天姑娘是真累了,姑娘难得睡一次懒觉,不如就让她睡着。
殊不知榻上的颜青棠早就醒了,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快四更时睡着了,等素云起时,把她吵醒了。
明明眼眶生疼,身体疲倦,偏偏就是睡不着。
她在想今天的事。
甭管之前想得如何好,事到临头终究犹豫。
想想也是,她能在生意上游刃有余,脱离了生意场,尤其是这种场合,她终究是个生手。
要不就……等等再起?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
期间颜青棠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情忐忑难以言诉,眼见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接近床榻,她终于赖不住了。
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在榻上打了个滚,将脸在软枕上磨蹭了两下,翻身起床。
先穿衣,把衣裳大致穿好,她趿拉着绣鞋来到妆台前。本想自己梳发,梳了几下不是紧了就是松了,便叫了声素云。
素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姑…太太你醒了?”
她梳着双丫髻,穿了套葱绿色衣裤,腰系粉色汗巾。因为要干活儿,又在腰间围了条围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的丫鬟。
颜青棠示意她梳发。
素云一边帮她梳着发,一边述说自己一大早都干了什么。
“菜米我已经买好了,中午就能开火。李贵已经住进潘义家了,平时有什么事去潘义家寻他就可。”
在买下这座房子之前,颜青棠就有布置。
潘义是苏州这边商行的一个伙计,家就是青阳巷的,他们用潘家亲戚的名头买了房子,又用亲戚的名义投奔,有潘家人照应,应该不会惹人起疑。
至于潘义家,则就成了李贵等人的落脚地,也方便颜青棠有事的时候有人使唤,毕竟家里的生意不可能不管。
“对了,东厢那主仆一大早就出去了,听那小书童说,好像是去买日常用物。”
那她故意赖床这么久,岂不是庸人自扰?
一阵凌乱从颜青棠心中划过,不过倒是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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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洗漱好,颜青棠去堂屋吃早饭。
这一排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正中摆了个方桌及四张条凳,西间布置成了书房,晚上素云住在这里,东间则是颜青棠的卧房。
早饭是磬儿出去买来的,就是些包子豆花什么的。
吃罢早饭,颜青棠去了院子里,围着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
这房子自打买下后,她昨儿还是头一次来,总要各处都熟悉了,才不至于在人前露短。
表面上,她似闲闲无事,时不时还与磬儿素云说两句话,实则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看着院门。
如此这般一会儿下来,颜青棠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儿,为何她竟会惧怕那书生回来?
只要一想到,心中就十分忐忑,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的。
心中的凌乱无人知晓,她打算回屋静静。
刚转过身,院门响了,她当即身子一僵。
推门进来的正是那主仆二人。
小书童同喜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手里还捧着个木盆,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倒是那书生双手插袖,一副悠闲模样。
“季公子,你们回来了?”在院中玩耍的磬儿招呼道。
这时,颜青棠想装作没看见,已经有些晚了,只能转过身来,僵硬笑道:“季公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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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季公子,天明去看,比天暗去看,更让人惊心动魄。
一袭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衫,脚踏黑布平口布鞋。一头鸦羽似的乌发用竹簪固定住。明明是极为普通的竹簪,偏偏在他头上就像是玉的,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的脸长得很好,极好!
什么貌比潘安、颜比宋玉,用起来一点都不夸张。甚至因为五官过于精致,因此显得有些女相。
幸亏他有一双剑眉,中合了这种过于精致的女气,再加上个头很高。真是面如好女,却不显女气,颀身玉立,气质清华。
纪景行也在看颜青棠。
这位颜少东家,天明去看,比天暗去看,更为貌美。
海棠红衫俏绿裙,宽袖掐腰,十分显身段。
白皙剔透的肌肤,乌鸦鸦的黑发,风鬟雾鬓低垂一缕碎发在脸侧,显得她雪白的颈子很纤细,也很妩媚。
“房主太太安好。”他理了理衣袖,遥遥做了个揖礼,恭敬而有礼。
颜青棠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好、好啊。”
纪景行朝这里走了几步,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
“还未请教房主太太如何称呼?总不能一直叫房主太太。”
从他朝这里走时,颜青棠就浑身处于紧绷状态,这时更是莫名紧张。
“叫我颜太太即可。”顿了顿,她连忙又补充,“我夫家姓颜。”
“姓颜啊——”
低沉的嗓音拉长,不知为何颜青棠的心里竟有些慌,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哪儿表现得不对,正想再描补一二,这时书生又说话了。
“颜太太有礼了。”
他又是一个揖礼,磊落潇洒,“我与书童出去买了些日常用物,此前住在客栈,许多用物都没有准备。”
这书生长得周正,礼数周全,人也坦荡大方。
相对比,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就格外显得龌蹉,也让颜青棠莫名有些羞愧。
她甚至生出一种想夺路而逃的冲动。
“原来如此。”她干笑一声,“若是还有什么缺的,你与磬儿说就是,不用客气。”
匆匆丢下这话,她转头就走。
哪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竟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子。
眼见就要摔倒,颜青棠心里窘得快要炸了。
她极力想稳住自己,可惜事与愿违。
就在这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颜太太,你还好吧?”
颜青棠僵硬地站直了,被烫了似的收回自己抓住对方衣袖的手。
“我很好。”
似乎也发觉到自己的失礼之处,这书生连忙收回自己的手,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
“实在是失礼了,失礼了。”
颜青棠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无事,季公子不用在意,你也是为了扶我。”
除了语气稍显急促了些,回屋的步子稍显快了些。
纪景行看了她背影一眼,眼神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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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没事吧?”
之前素云在屋里,并没有看到院中那一幕,见姑娘模样怪异,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能有什么事呢?”
颜青棠坐进椅子里,佯装无事地让自己平缓急促的呼吸,又端起茶来喝,用以遮掩。
心里却在唾弃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过一个书生而已,你至于如此?就你这样,还怎么借人生孩子?
问题是只要一想到要找那书生借子,她就窘得不行,想去捂脸,可碍于素云在,只能继续佯装无事。
另一头,同喜一脸惊叹地看着自家公子。
直到进屋后,他才感叹出声:“公子,你刚才扮得好像啊,好像一个知礼懂礼的书生。”
纪景行咳了一声,来到椅子上坐下。
“难道本公子以前不知礼懂礼?”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说……”说了半天,小书童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形容,只能颓丧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怨自己读书太少。
他去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轮到菜米时,有些发愁:“公子,买木盆也就罢,你又让小的买米菜肉,难道我们还要自己开火不成?”
“哪家书生赁房不自己做饭?一个穷书生的身家经得起天天在外面吃?”
“可小的不会做饭啊!”同喜如丧考妣。
“不会,你可以学,总是要学会的。”纪景行安慰道。
第19章
19
正房里,素云也在头疼开火做饭的事。
“太太,米菜我是买了,可我不太会做饭,若是做出来的饭不好吃……”
“你尽管做就是,多做两次,应该就熟了。”
于是两个生手捧着米菜去厨房,都憋着劲儿想着要把饭做好,也都怕被人看出端倪。
然后磬儿就忙开了。
不光要帮手忙脚乱的素云烧火,还要给那边用炉子做饭的同喜帮手。
同喜实在笨手笨脚,一会儿柴没填好,风炉直往外冒黑烟,一会儿又火太大,把粥煮扑了。
总之就是一团糟。
中午,正房和东厢都吃了一顿分外没有滋味的饭。
素云还好,到底是做成了,就是佐料掌握得不好,咸的咸淡的淡,颜青棠向来嘴刁,每次家里厨子精心准备的饭食,她都吃得不多,更不用说这种饭。
勉强吃了几口,差点没把她咸死。
而东厢那儿,就完全是灾难了。
煮的粥里还能看见可疑的黑渣,黄黄黑黑一碗,菜也烧得乌漆墨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纪景行用汤匙搅了搅碗里,也没生气。
“这两碗都给你吃。”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同喜,沮丧哀嚎:“公子……”
.
颜青棠去厨房喝水。
主要是屋里的茶被她喝完了,她又不想被素云看见,免得打击她的积极性,哪知刚出来就看见从东厢出来的纪景行。
她一僵:“季公子,吃过了?”
“吃了,颜太太这是?”
“我也刚吃过,出来消消食。”
她故意走了两步。
“我也是,出去走走消食,”纪景行道,“不打扰颜太太消食了。”说着直往院门而去,出去了。
颜青棠水也不喝了,转头回了屋。
饭桌前,素云和磬儿还在吃饭。
她进来时,磬儿正龇牙咧嘴,大概是被咸的,而素云则完全是一副心虚愧疚的表情。
“太太……”
“饭做得不好,这不是你的错,本身你就不擅做饭,你平时服侍我就服侍得很贴心,人要找自己擅长的事做。”
安慰完丫鬟,她进入主题。
“不过这么着客不行,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不能天天就吃这些,还是要让人去寻个厨娘,最好找个就住在附近的,手艺不用太挑剔,能入口就行。”
“那要是东厢问起,为何家里竟有厨娘?”素云犹豫道。
“若东厢问起,就说当初我是老爷求娶回去的,不光不会做饭,还不会洗衣缝衣,所以才买了你这个丫头,又专门给我找了个做饭的厨娘。”颜青棠理直气壮说。
磬儿忙站了起来,但没动,手里还捏着筷子。
颜青棠失笑看着他:“快去吧,回来时候带点饼、包子什么的,这些饭菜你也别吃了,偷偷拿出去扔了。”
后面这句是对素云说的。
不一会儿,磬儿就回来了。
说他去跟李贵叔说事时,正好被潘义的娘听见了,潘大娘说找什么厨娘,她每天过来给姑娘做两顿就是。
潘大娘手艺很不错,之前磬儿在这看屋时,一天三顿都是去潘家吃的。
“对了,我去买饼时,看见东厢那季书生了,我寻思不能让他发现我买饼,就特意藏了起来,后来见他进了一家面馆。”磬儿道。
他不说他吃过了,怎么又去吃面?
“可能是因为同喜煮的粥太难吃了吧,我看他笨手笨脚的,粥都煮糊了,可他却偏偏说他家公子吃惯了他煮的饭食。”
磬儿满脸同情。
所以这是一个很体恤下人的书生?
就像她一样,明明素云做饭很难吃,却转头还要安慰她?
按下不提。
颜青棠打算去莳花坊一趟。
昨儿她也没跟苏小乔说今天不去了,总要去打声招呼。
到地方时,苏小乔刚起来。
她发髻松散,披着一件衫子,还打着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被颜青棠今天的装扮吸引住了目光。颜青棠今天没有乔装,还穿着今早那身,也是如今家里住了人,不太方便。
苏小乔连连称奇,围着她转了两圈。
“怎么着?寻到合适的人了?”
不得不说,她还算了解颜青棠。
凡有变,必有异。
那能是什么异常?
“昨日在苏公弄附近,瞧见一个被客栈撵出来的书生,我见凑巧,便让下人出面将房子赁给了他。”
颜青棠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小乔是什么人,怎可能会相信,若真是这么轻描淡写,至于穿成这样?
可能是她的眼神太有存在感,颜青棠忍不住有些脸红,低斥道:“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苏小乔在她对面坐下了,要是眼神不那么饶有兴味就好了。
“既然你已经挑到人了,那你还来做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颜青棠难得讷讷。
可她该说什么,说一见那书生就尴尬、局促?不知该怎么办?
难以启齿。
瞧她脸色,苏小乔美目一转,道:“那书生长什么样?应该生得极俊吧,不然……”也不会昨儿还要赖在莳花坊当洒扫丫鬟,今儿就换了身装束。
一直以来,苏小乔见颜青棠的样子,都是谈笑自如、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真是又惊奇又诧异,忍不住就想说两句。
这下,颜青棠是真恼羞成怒了。
“苏小乔……”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苏小乔连连告饶,又嗔道,“明明人都有了,偏偏你还来找我,看你这样,应该是不知该如何迈出那一步,心里很不自在?让我说,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怎么就想得太多?”
这么说算是承认了?
苏小乔嫣然一笑,侃侃而谈:“古来有云,何来一见倾心,不过是见色起意。男人心悦一个女子,是对她色从心起,你看中他,不过是对他见色起意。都是图色,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你会不自在,是因为你是良家女子,从没做过这种事,你把自己转换成嫖客心态不就行了。”
“嫖客心态?”
苏小乔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
“嫖客图妓/女色,妓/女图他银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无二话。你只是找那书生借子,又不是跟他天长地久去的,何必想那么多,不过是庸人自扰。
“再说,你大概也做不出强迫的事,还要讲究个水到渠成,到时候不就是你情我愿,天作之合?”
若说前面的话还正经,后面这话可就真真不正经了,还带着揶揄的味道。
却让颜青棠放松下来。
是啊,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若不是他长得好,她也不会下那么快的决定,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可,借子……”
“大不了事情毕了,你多补偿他些银子,再说,你怎就知道他不愿意呢?说不定人家很愿意。你把清白身子给他,让我说应该是这书生占便宜才是。”
见她不言,苏小乔又坐到她身边来。
“瞧你这样,他应该长得不错了?”
颜青棠清了清嗓子,尽量显得正经点。
“是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就是长得还行吧,”她胡乱描述了一通,下了个结论,“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苏小乔暧昧道:“文弱不怕,到时候多给他补补就好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
颜青棠连忙让她打住。
“好好好,不说闲话了。对了,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一些。”
颜青棠忙看了过来。
“其实也不用打听,那位阮大人在我们这儿有个相好的,但不是我,是那个谢兰春。”苏小乔噘着嘴道。
谢兰春和苏小乔同为莳花坊两大花魁头牌,裙下之臣众多,总的来说各有各的美,一直分庭相抗。
苏小乔媚艳无双,擅舞。谢兰春冰清玉骨,擅音律。不过用苏小乔的话来说,都是做□□,玉洁冰清个什么,没得虚伪矫情。
“不过你知道的,我素来与她不对付,她这个人虚伪酸腐,我可不跟她是一路人,当时我想着翠儿和她的丫鬟关系不错,便使了翠儿去打听,哪知竟被谢兰春发觉了,她出言讥讽我,我一时没受住激,便说出是替别人打听的消息。”
苏小乔表情讪讪的。
其实不用她细说,颜青棠也能猜到大致情形。
大概是谢兰春讥讽她想抢自己的客人,苏小乔一时没忍住才漏了底。这两人的事她虽知道的不多,却知道是多年的对头,苏小乔没少当她说谢兰春虚伪矫情什么的。
“不过她好像猜出我是帮你打听的了,主动透露了些消息与我。”
这倒是让颜青棠一愣。
若细究,她和谢兰春没打过什么交道,只有一次,不过还是许久以前,有一次一个酒醉的客人纠缠谢兰春,她帮她解了围。
很小的一件事,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就是那件事,她说就当是偿还你那次出手相帮。”一提起谢兰春,苏小乔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让我告诉你,阮呈玄此人甚是高傲,行事也十分谨慎,即使包了她,也从不在莳花坊过夜,都是带她出去游船。私下里,他从不与其他官员相交,至少她没见过,仅有两次是邀了一位姓卢的大人同游,但因两人是闭门在舱房中谈事,她并不知其中内容。”
“她虽没道明这位姓卢的大人是谁,但那位阮大人既作为按察副使,能让他私下邀约又甚是殷勤,还姓卢,应该就是那位去年刚上任的巡抚大人卢大人卢游简。当然,这是我自己猜的。”
一个提刑按察副使,一个江苏巡抚。
都是跺一跺脚,整个苏州就要抖三抖的人物,这些人为何要帮颜瀚海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来谋夺颜家的家产?
难道说三人是同一派系,还是只有阮呈玄和颜瀚海有所勾连,那位卢巡抚并不牵扯其中?
颜家就那么重要,让这些高官大员都看在眼里了?
消息太少,根本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我想和谢兰春见一面。”
“你见她做甚,她这个人最是虚伪不过,说话也酸里酸气,一点都不直接……”
见颜青棠认真的神情,苏小乔讷讷止住了话语,“行行行,我让人帮你去问就是了,不过人家见不见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谢谢你,小乔。”
苏小乔偏开脸,别扭道:“谢我做什么?当初不是你说,若有一日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就去投奔你,哪怕…哪怕为了将来给自己留个后路,我也得帮你,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得最是现实不过,其实最是心软不过。
颜青棠摇头笑了笑:“总之还是谢谢你。”
20、第20章(灯下看书生...)
烟花之地的姑娘们,作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一般都是中午或下午才起。不过比起苏小乔的‘慵懒’,谢兰春就讲究多了。
明明应是日常,偏偏让人觉得是盛装。
不过也是真美,是和苏小乔完全不同的一种美。
“你今日这一身,比你以前的装束好看多了。”
为何她的口气,仿佛她们很熟的样子?
“你前些日子在莳花坊扮洒扫丫鬟,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我猜应该是遇上什么事,不然苏小乔也不会帮你打听消息。”
谢兰春穿一袭月白色绣蓝冰蝶对襟宽袖衫,下着同色凤尾裙,外面罩着一件淡蓝色云雾纱的大袖罩衫,显得整个人甚是雅丽。
松鬓扁髻,发际高卷,其上斜簪一支碧玉玲珑步摇,低垂的银丝流苏,掩映着乌鸦鸦的墨发。
她整个人气质是很冷的,眉眼都冷,以至于明明是普通的寒暄,从她口中吐出来却显得有点硬邦邦的。
不过还是让颜青棠读懂了她的意思。
“虽不知你为何帮我,但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就不必了,我与苏小乔说过,就当是还你帮我的那一次。”谢兰春神色淡淡道。
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只用给消息就好,为何要在话里留下钩子?明显就是为了引她来见她。
颜青棠笑了笑:“那我也就直言了,不绕圈子,我想让你能帮我继续打听有关这位阮大人的一些事情。当然做为交换,我也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或是折换成金银物都可。”
“你让苏小乔帮你做事,也会折换成金银财物?”
“苏小乔大概没少对你抱怨我吧,说我矫情,虚伪,矫揉造作?”
她回头笑了笑,一笑如冰破春来。
倒让颜青棠突然明白,为何她能坐上莳花坊头牌的位置,名声之大甚至要压苏小乔一头。
“我与苏小乔从小一起长大,她来这里时八岁,我来时七岁,虽是彼此不和,却又彼此了解。你之于她来说,是一条后路,你就当我也为自己寻一条后路吧。”
后路?
“明天末时,他会带我去游湖。我擅音律,但他极少会让我携琴,仅有两次便是他邀那位卢大人出游。昨日他派家仆前来传话,让我是时盛装打扮,携琴同去,我猜那位卢大人应该会来,到时你与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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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回去时,院中静悄悄的。
磬儿见她回来了,贼头贼脑地凑了过来。
“一下午都在东厢没出来呢,据同喜说,午睡了一会儿后,就起来在读书。”
倒是个勤勉的。
这时,院门响了,磬儿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就听他在外面道:“婶婶,潘婆婆来了。”
潘大娘来就来了,还提了一篓子菜。
她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戴和普通市井妇人别无不同,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很利索,看得出是个能干的。
见颜青棠从屋里出来,便远远的笑着与她道:“前半晌去走亲戚,也没来给你做饭,素云那丫头惯是个笨手笨脚的,估计你中午也没吃几口,所以我就早些来了。”
她边说边朝东厢瞅了一眼。
颜青棠接了话茬,笑道:“劳烦您了,不过您知道我的,嘴刁又懒惯了,倒劳您天天来给我做饭。”
话从字面上看谦虚客气,实际上语气娇气又懒散,倒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商户太太演绎得极好。
潘大娘也是个机灵的,跟着就道:“劳烦什么,大鹏也是月月付我银钱的。我这远房的侄儿打小是个苦命的,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不大点就拖着弟弟过活,谁知弟弟是个短命的,又留下个奶娃子。年纪一大把才娶了你,你年纪小,他年纪大,可不得疼着护着,索性也不费我什么事。”
颜青棠倚在门前,嗔道:“您就替他说话吧,这一天天的不着家,就留个臭小子与我作伴!”说完,扭头进了屋。
“你啊你,”潘大娘笑道,又招呼素云来给自己帮忙。
东厢,同喜听到外面动静,不禁道:“磬儿说他十岁了,照这么说这位房主太太丈夫的年纪似乎不小了?”
书桌后,纪景行睨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他见那叫素云的丫头,双手洁白细腻,一看就是贴身侍候的大丫鬟,自然做不了粗活。
这又弄个做饭的大娘来,显然是为了拾遗补阙。
真是难为她了,为了把来历编得能自圆其说,这一番唱念做打,估计都是唱给东厢听的吧。
“这位颜太太生得如此貌美,竟嫁了个年纪大的男人,真是有些亏了!”
“怪不得他丈夫如此疼她,小门小户又是买丫鬟,又是请做饭大娘。”
小门小户要看在谁眼里了,换做普通人家,这家子算得上是个富户了。
见蠢书童煞有其事地在那儿念念有词,还替人感叹可惜,纪景行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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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素云的帮忙,一篓子菜很快就处理干净了,被潘大娘拿进厨房去做。
素云大抵存着一雪前耻的心思,全程跟在一旁,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处理菜食,很是和乐。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诱人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飘香。
东厢,同喜蔫头耷脑的。
“公子,咱们晚上吃什么啊?难道还吃粥?”回忆起他中午吃的那两碗粥,同喜小圆脸扭曲到像吃了**。
至于颜青棠是不是帮她圆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明明是你想去,为何说我们?”
见此,颜青棠忙制止道:“行了,季公子也不是旁人,咱家以前就没这种规矩,都一起坐下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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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主仆二人来历,在入苏州之前,纪景行和同喜也套过话,自然有一套说辞。
“好啊好,谢谢房主太太了。”一个圆脑袋冒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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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啊,也不知他们做的什么好吃的?”
若她没记错,之前在客栈前与人争吵的也是这小书童?
“颜太太。”
“要不,季公子进来一同吃些?”她邀请道。
她想到昨晚自己赶鸭子上架地给人送点心,再看看灯下越看越好看的书生,渐渐也找到点儿状态。
又说:“不过现在再做,也有些来不及了,要不公子就进来一同吃一些,明日再单独给你们做?”
“我那书童同喜,实在是个笨手笨脚的,每次让他做饭,不是饭煮糊了,就是菜烧焦了。”
“公子,要不我们去看看她们在做什么好吃的?说不定那房主太太好心,送我们些吃的?”他一脸谄媚讨好样。
磬儿帮着摆好碗筷,摆了五副。
“这怎么好意思?”纪景行表情赧然,还带点窘迫,“小生是想,要不小生付饭食钱,让贵家大娘每日顺带着帮忙做一些?只做两人的,随意即可。当然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季公子。”颜青棠表情一僵,又连忙端起笑。
没人理他。
磬儿左看看右看看,机灵地招呼道:“季公子别客气啊,婆婆做的饭很好吃的。”
好像叫同喜?
说是这么说,纪景行却站了起来,率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生家是松江奉贤的。”
正是双目放光的同喜。
素云则意识到自己差点办砸了事,她潜意识把磬儿当做小厮,才撤了三副碗筷,却忘了此时磬儿应该是太太的侄儿才对,可以上桌的。
倒是个好喜庆的名字,人也长得喜庆。
院中,饭已经做好了,磬儿和素云正帮着端菜。
几人有说有笑,正打算进屋吃饭,哪知东厢里出来了人。
“太太你真好,小的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他都快吃哭了。
同喜抬起头,有些哀怨地看了书桌后一眼:“公子,你别以为小的不知你中午出去偷吃了,你回来时,身上有葱油面的香味儿。”
颜青棠坐在主位,右手边是素云,右手边是纪景行,磬儿和同喜则坐在对面。
渐渐心里安定下来,也听出对方话里的潜意。
“你若想去便去,不要拉上我。”
所以?
所谓灯下看美人儿,越看越好看,不外乎如此。
潘大娘说还要给家里做饭,便匆匆忙忙走了,也没留下。
看着眼前这个欢天喜地的小书童,再看看一旁似乎想捂面的书生,颜青棠有些忍俊不住。
同喜说得怨气丛生。
“怎会不方便!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正想怎么接触,这就送上门来了。颜青棠怕这书生被臊跑了,连忙道。
素云看了看,撤掉了三副,只留下两副。
一个小纸团准确地弹在他的额头上。
幸亏姑娘帮她圆了场。
一行人进了屋里,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于是就成了啃多日大饼的他,现在特别馋,馋得闻到院中传来的香气,便口水泛滥。
其实纪景行也不是天天啃白面饼,总能出去吃点东西打打牙祭,但同喜是个书童,哪能也给他打牙祭?
颜青棠眨了眨眼,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就是图他色,我就是图他色,大不了到时多补偿他点银子。
“你们长途跋涉来苏州赶考,一路上确实也辛苦。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家在何处?”她刻意瞧了纪景行一眼。
本来见碗筷被撤掉还有些沮丧的同喜,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同喜从上桌后,筷子就一直没停下,此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见房主太太又给自己夹菜,只觉得这位颜太太真真是太好了,是个大好人。
此时的颜青棠,在缓解最初的尴尬,又转换了心态后,也渐渐安定下来,同时想起了之前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
“季公子,你尝尝这菜。住在这就当是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缺的少的,就跟磬儿说,千万不要客气。”
颜青棠抄手站在屋檐下。
怕自己做得太明显,她又给同喜夹了些菜。
“怎么小的还闻到东坡肉的香味儿?”
各自落座。
“这——”
一时间,桌上没人说话,也没人抬筷子,气氛有些凝滞。
明明力道并不大,偏偏同喜做出一副吃疼表情,又借机偎到近处来。
只顾得看人的颜青棠,这时也反应过来,招呼道:“是啊,都别客气。”
一个闺怨幽幽的少妇,见到一俊美书生该如何表现?
“奉贤啊,那倒是离苏州挺远的。”
“好吧,是小的想去,”他可怜兮兮的,“难道公子不想吃点可口的饭食?为了装穷书生,公子临行前就带了那么点儿银子,为了装穷书生,在客栈的时候,我们每天以白面饼充饥。”
21、第21章(多吃点补补...)
其实要说远,也不太远,奉贤在松江府,与苏州府相邻。院试是取秀才,学政一般是就近考各府县应试童生。像在苏州开考,便是松江、镇江、江宁三府的考生就近前来。
扬州、淮安、通州三府,一般考场设在扬州。再往上的徐州府和海州府,则设在海州。
而且江苏境内水道稠密,又有运河,府与府之间的通行是很便捷的。
颜青棠本是在说客气话,哪知同喜却当真了,抱怨道:“是远,坐了好久的船,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啃面饼子。”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吃菜,可把素云看得可怜的,包括磬儿也一脸同情,忍不住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同喜是回想起之前自己啃面饼,主子却跑出去偷吃的惨状,颜青棠却误会成这书生果然家境贫寒,为了赶考,只能日日吃饼充饥。
不禁看俊书生的眼神中又带了点怜爱。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苏小乔那句多补补的话。
他此番前来,确实有顺便解决伙食之意,但更多的却存着试探心思,哪知此女一会儿一个模样。
明明上午见她时,她表情僵硬,行举别扭,一副生怕跟他过多接触的模样,与昨晚行径完全迥异,此时却又换了一副模样。
纪景行心里都凌乱了。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接触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纪景行从不相信巧合。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巧合实在太多,所谓的巧合就是有心人故意安排,此番定也是如此。
面上,他却秉持着一个文弱有礼的书生该有的模样,有礼且拘谨。
一顿饭吃下来。
同喜吃得心满意足,都吃撑了。
颜青棠见这书生面对女眷目不斜视,若她举动太过亲热,还会脸红,得出一个这书生真是有礼,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的结论。
而纪景行则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不光此女滴水不漏,就连她的丫鬟‘侄儿’话都很少,反倒是同喜那个蠢货,又吃又说,说了不少。
不急。
踏出正房的纪景行心想,索性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迹,这地方用来藏身倒是不错,他会弄明白这位‘颜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是夜。
外面的梆子刚响过三声。
纪景行躺在榻上。
外间,同喜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暗锋。”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无声无息。
若不是有月色从窗外洒射进来,谁都看不出这黑影是个人。
“给疾风司传话,明日碰个面。”
“是。”
.
惦着今天和谢兰春有约这事,颜青棠也顾不上和书生相处的事。
中午吃罢饭,她便匆匆出了门。
出了青阳巷,李贵已经赶着马车在斜对面街口等她。
上了马车,马车往幽兰巷走,车里的素云从柜子里翻出各种用物,帮颜青棠进行乔装。
发髻拆开梳双髻,髻上缠着粉色细带,肤色要都涂暗了,还要用炭笔加几颗痣点缀。
颜青棠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还有一对主仆也走出了那座小院,以和同乡学子有约为由。
到莳花坊时,谢兰春刚用完午饭。
因着要盛装打扮,自然要沐浴更衣以做准备。
如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等谢兰春这边弄停当,花船也准备好了。
在苏州城里,几乎每个勾栏院都有自己的花船,毕竟是水乡,城里水道繁密,城郊河湖众多,携美游湖当是一大乐事。
有很多暗娼窑子甚至就设在花船上。
所以在城里,只要看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画舫,正经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莳花坊也有花船,但与普通花船不同,只有作为头牌的谢兰春和苏小乔,各有一艘花船。
不过毕竟是上等花楼,出入的皆是文人名士、巨商高官,走得也是上等路子,花船上可不做直接的皮肉生意,多为雅事。
时下有许多寻芳客,都以能登上两大花魁的花船为荣。
莳花坊东侧门外,有一埠头,连通着水道。
一行人上了花船,船上的人并不多。
船也布置得十分雅致,从外表看去并不像一艘花船,反而像私人画舫,只有船头所悬的两盏灯笼上,所书的‘谢’字,宣告了船主的身份。
花船一路行来,两岸少不得有人张望,直到离开闹市,这种情形才绝迹。
舱房中,谢兰春淡淡道:“他还没到,你不用拘谨,他为人谨慎,每次若是他来,船上的下人都不会随意走动。”
颜青棠也没客气,当下打量起这艘画舫来,甚至还跑去外面四处看了看。
如是又行了一会儿,水道越来越宽阔,两岸人迹渐渐罕见,眼见快要出城了,船在这时却突然靠岸了。
“姑娘,阮大人到了。”下人进来禀报道。
谢兰春没有动,颜青棠就也没有动,老老实实站在她身边。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约莫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从表面上来看,疾风司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些年来但凡有高官落马,其中无不有疾风司的影子。
阮呈玄一抬手,笑道:“知道你喜音律,今日请了谢大家①来助兴。”
姑苏城外东南二十里,有湖,曰澄湖。
谢兰春这才站了起来。
一艘灯火通明、装饰得格外花枝招展的花船上,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和乐声。
一袭青衫的书生坐于大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平底乌篷船,缓缓往此处行来。。
.
看得出阮呈玄是十分喜欢谢兰春的,但不知为何谢兰春眉眼之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怨。
“那就是阮呈玄的船?”
“这……”陈越白迟疑道,“严占松还想保颜家,就是怕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应该不会对颜世川下手,但是太巧了……”
没有招呼,二人只是遥遥一拱手,对方步履匆匆地上了船,之后二人相互搭着手,进了船舱。
“你觉得那颜世川的死,和严占松有没有关系?”
颜青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
.
谢兰春没有跟进去,颜青棠自然也只能跟着。两人去了另一间舱房,又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领谢兰春过去。
一旁,跟着阮呈玄进来的随从,见丫鬟没有动,忙给她打手势。
颜青棠不禁看了谢兰春一眼。
“罢,你让人继续盯着吧。”
却不知为何,琴声中隐隐有一丝幽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阮呈玄站了起来,大步而出。
谢兰春眉眼不抬,莲步轻移来到提前布置好的琴台前坐下。
同是澄湖。
男人淡漠的目光在颜青棠身上一划而过。再之后发生了什么,颜青棠就不知道了,她去了外面。
时值初夏,湖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游弋,有的一眼望去就知是花船,有的是渔船,也有看不出身份的私人画舫。
“下去吧。”谢兰春淡淡道,又对男人说,“樱儿感了风寒,便换了个丫头服侍我……”
为何不想让颜家倒?
卢游简抚掌大笑:“还是茂成兄懂我啊。”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不过这湖倒是挺大的,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
颜青棠心知自己是疏忽了,到底没有服侍人的经验,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看向谢兰春。
纪景行淡淡抬手。
男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是眼神很清亮,在看到谢兰春后,露出一个微笑。
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支千里镜,纪景行顺手拿起来,把玩了两下,又顺势看向窗外。
“行了,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疏忽,一介小小商人,确实也入不得疾风司的法眼。”
它前身乃当今圣上乾武帝的暗卫,乾武帝登极之后,暗卫就变得不太有作用,于是就顺势将其化为了疾风司,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民情、军情、及监视各地封疆大吏。
不知何时船也停下了,不再往前行驶。
“所以属下才说,颜家大概是葛家故意顶上去的,葛家估计也不想颜家在这时候倒。”
她双手覆于琴弦之上,素腕微勾,纤指轻扬,那优美婉转的曲调便倾泻而出。
“……这颜家发迹不过二十多载,也是这些年葛家逐渐收缩在丝织上的产业,才脱颖而出……这次若不是主子派人传话,让再打听颜家,属下倒是忽略了对方,没想到竟在这细枝末节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也许是天热……”
就见对面船上出来一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四方脸,微须,穿一件宝蓝色直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打扮模样的人。
他一手背在腰后,身姿如松,面容清隽,穿一件藏青色苏绸直裰,肩披黑色鹤氅,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但又不失威严的男子。
修长的指节轻点椅背,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半笼上阴影。
可不是太巧了,怎么颜世川哪条路不走,偏偏就走了那条路,偏偏哪儿不塌方,就那一个小山坡塌方,砸上了颜世川的马车?
“也就是说,严占松还想保颜家?”
又叫陈湖或沉湖,不过这是许久以前的名字。据传说,此地原是一个叫陈州的地方,忽而地陷成湖,因此得名。
“大人,卢大人到了。”
不远处,一艘二层的画舫正随波荡漾,其船头悬挂着两个灯笼,上书‘谢’字。
自然是颜家还有作用。
“怎么看你又清瘦了许多?”
但由于其太低调,既没有办差衙门,又隐在暗处,致使许多朝廷官员根本不知道有个疾风司。
进去后,也无他事,不过是服侍二人茶水点心。
而这一会儿工夫,船已经出城了。
而知道的,大多讳莫如深,深怕被疾风司找上门。
那阮呈玄倒是挺纵容,仿若未觉。
颜青棠跟在谢兰春后面,也出去了。
疾风司是干什么的?
看得出二人关系不错,都是面带笑容。
黑衣人,也是疾风司下百户陈越白,站起来继续道:“如今颜世川突毙,其女颜青棠继承家业,日前颜青棠去了苏州织造衙门,转天赵庆德就去找了严占松,严占松命人给吴江知县打了招呼,压下了颜家家产之争的案子。”
二楼东南角,却有一间舱房格外显得幽静。
看得出这位阮大人很谨慎,和人见面还要选在城外。
可想而知,即使疾风司在苏州有人驻扎,监察的也是各大高官,又怎会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上心。
说着,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认错。
眼见夕霞染湖,依旧不见那位巡抚大人的踪迹,颜青棠不禁心生焦急,难道今天要白跑一趟?
此时舱房里已摆上酒宴,阮呈玄正与那中年男人对饮,见谢兰春进来了,那疑似江苏巡抚卢游简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22、第22章(她怎么在那船上?...)
“魏周两派斗得如火如荼,但在苏州,周阁老这一派从来没占过上风。卢游简来苏州上任后,阮呈玄频频拉拢对方。“卢游简喜音律,对名扬江南的谢大家谢兰春甚是仰慕,偏偏这谢兰春是被阮呈玄包了的粉头,阮呈玄几次带谢兰春邀约卢游简,大概是想效仿东坡居士让美与友。”
所谓东坡居士让美与友,讲的是东坡居士有一友人,看中了他的美妾春阳,便以一匹白马相换,东坡居士欣然答允的故事。
陈越白说出这典故,颇有调侃意味。
要知道在当下,官员名士们结伴狎妓这种事太常见了。
朝廷屡禁,屡不止,更不用说江南这种从古至今皆风流的地方。
澄湖是僻静,但也不是没人,这入目之间能看到的船,哪艘船不是携美同游?
能用一个粉头换得卢游简向周系靠拢,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听到这声冷哼,陈越白当即收了脸上揶揄的神色,心中暗道:这位主子年纪轻轻,难道还是个…正经人?
又想到陛下对这位管教甚严,至今还未娶妃,说不定真是个正经…人。
当然这种不恭的想法,只限在脑子里打个转,别的那是多一点都不敢想。
“盯紧这些人,隔几天我会让暗锋跟你联络一次。”
似反应过来自己有窥探之嫌,陈越白忙解释道,“日前有消息传来,他们猜测主子可能会来苏州,近日来俱皆安分守己,连花街柳巷都不怎么去了。若是让他们知道主子如今已身在苏州,估计会被吓掉大牙。”
“我的住处你不用过问,安全没有问题,办好你的差就是。”
纪景行收回手,正准备把千里镜扔给陈越白,却不知为何手一紧,又举起了千里镜。
见此,陈越白忙看了过去。可他没有千里镜,根本看不到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谁在那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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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忍着。”进门后,谢兰春神色淡淡道。
颜青棠表情讪讪,欲言又止。
“你想的没错,他是准备把我送给这位卢巡抚,不过他没有说送,只是说这位卢巡抚对我仰慕已久……”
看着谢兰春脸上淡淡的嘲讽,颜青棠没忍住道:“既然你不愿,为何不拒…绝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也是实在不忍心。
曾经,苏小乔与她谈过这方面的事,说风尘女子过尽千帆,见过太多男人的丑陋面孔,要么如她,嬉戏红尘,看似对谁都旖旎缠绵,实则对谁都不动心。
要么心中明白男儿皆薄幸,但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这样的人通常下场不会好,因为过往有太多例子。
可恰恰就是——越是身陷泥泞,才越会心存期望,因为在那暗无天日的无数黑夜里,若是不心存期望,日子该过不下去了。
可风尘女子想要遇到一个良人的几率实在太小,因为没有人会明媒正娶一个风尘女子。
即使重金帮你赎身,也不过是纳回家做妾,在大妇手下讨生活,要么就当是买个玩意儿,玩一段时间腻了,便转手送了他人。
那一次,苏小乔喝得酩酊大醉,说出这一番话。
颜青棠看她神情,知道她其实也不若她自己说得那般潇洒,不然哪来的这番有感而发。
万万没想到谢兰春正在经历着。
她总算明白为何谢兰春在见到阮呈玄后,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怨,明显就是对其动了心,但对方却想把她送人。
“拒绝?是啊,我为何不拒绝呢?”
谢兰春来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升起的明月。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缕缕碎发,她神情凄冷,口中喃喃,“他是我的恩客,我虽是个妓/女,但也有拒绝的权利,我为何不拒绝呢?”
颜青棠实在不忍心,打断她:“谢兰春,你别说了。”
“你就当我是想让自己死心吧,”她却又笑了,就如之前那一笑冰破春来,神色也冷了下来,似乎恢复了正常,“若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了。”
好吧。
颜青棠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这次邀此人同游,不过是想把我送给对方,让我抚琴助兴,也是过个场面。这会儿他们应该是在谈正事,你快去吧,能不能成功,听不听得到有用的东西,就看你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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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走出舱房。
一路上,她走得十分顺利,没有碰见任何人,就来到了阮呈玄二人所在的舱房外。
阮呈玄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竟没有留人守在外面。
可若是看看房门所在的位置就知道了,这间舱房处于船头,门前高悬着两盏灯笼,正对着楼下舢板。
若有人从此经过,留在楼下的随从一眼可见,确实不需要人把守,且还可以防止有人偷听。
之前借着进出之际,颜青棠没少趁机观察这艘画舫的格局——这是一艘十分常见的画舫,二层楼高,二楼又叫飞庐,就像一座稍小的房子,架在另一座稍大的飞檐翘角的房子上。
所以二楼每间舱房的窗外,都有一条貌似房檐的凸起,其走势平缓,若是小心一点,上面可以站人,只要小心别掉下去就行。
找了个背光处,颜青棠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用脚试了试,挪动并不困难。
怕被灯光照到,她俯下身,用手勾着船壁上的浮雕柱,一点点向前蹲着挪动。
很快,她就到地方了,头顶上方正是那间舱房的窗户,往下眺望则是被烛光照映,散发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你想想船在海上,海上风浪大,天气也变幻莫测,若是遇见飙风,就是船毁人死的下场。
早年开钱庄算是一桩,再来就是盐和茶,可随着朝廷在沿海开埠,设立市舶司对海外通商,丝绸、瓷器及茶叶,一跃而起成了海上贸易的抢手货。
阮呈玄苦笑:“谁敢留,你别忘了宁波有什么。”
夜风很凉,远处的湖面上有画舫数艘,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五彩斑斓。
颜青棠本是听得神游天外,听到颜家顿时一个激灵。
可葛家那是什么人?
尤其是丝绸。
高官之间再怎么争斗,那都是有默契的,不能闹到上面去。
颜青棠想到了织造局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
一时间,颜青棠不寒而栗,脑中各种想法纷纷而出,挤得她头脑发胀,遍体生寒。
可若捅到那位面前,真闹大了,谁的屁股也不干净,那可就是一牵连一片。
“照你这么说,那位还真有可能来苏州,你想织造局那……”
一提‘那位’,卢游简也不禁正了颜色。
“那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之前不是说还在宁波,难道宁波那群人留不住他?”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对卢游简明说,只说已万事俱备,但因时局不对,不敢贸然行事。
若说当下有什么生意最赚银子?
颜家有什么?
所以织造局和海商有什么关系?
宁波有市舶司,而市舶司……
就不说民间机户,只说她看到的账目,织造局给颜家摊派的任务,从乾武十四年的三万匹,逐年增加到每年十万匹。
这还只是颜家一户,被摊派的丝绸商不少,若把这些零零总总都加起来,织造局又加派了多少数量?
其中有大半还是要销往海外,只是这海上生意和其他不一样,没有门道没有后台,根本沾染不到。
其根本原因是,她那善于钻营的舅舅也曾动过这方面的心思,花力气打听到过一些内情。
不过眼红也没用,你吃不了这碗饭,人家能吃是因为人家有背景。
查出烂账后,她趁闲暇之余,也曾看过那些账册。
那各色宝石、火油钻、香料及象牙等物,每每一到便被人抢得一空,让葛家洋货行赚得是钵满盆满,让其他人眼红。
颜家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大的作用?
据颜青棠所知,整个苏州也就只有一个葛家有这门路。
做这门生意有门道有后台还是其次,关键冒的风险很大。
除了一点银子,那就是丝绸。
早年她爹曾与她提过一次,遗憾没有门路也做那海商,颜青棠却根据听来的一些只字片语,劝她爹不要多想,把自家目前的生意做好了就成。
一船货几十万两银子,全部要打水漂。
阮呈玄想利用颜家打击江南织造严占松和那位叫卞青的高官,若能成功,便能扳倒二人口中的魏阁老,他们所在的派系都能受益,卢游简也能因此顺利回京入阁。
她家不缺银子,实在不用做这等冒风险的生意,能把手头的生意做精了就行。
还是有人假借朝廷名义往下摊派,转头却借用市舶司或是海商之手进行销赃,中饱私囊?
说到这里,外面的颜青棠却听不见了,大抵是事情太过重要,二人竟耳语起来。只隐隐能听见‘织造局’、‘市舶司’、‘海商’、‘生意’等字眼。
“暂不说这些,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颜家……”
苏松两府每年产出这么多丝绸布匹,难道真就只供给大梁人了?
不闹到上面去,一切好说,成败全看手段,成则上位,败则退。
“……子瞻兄是聪明人,以子瞻兄的资历和能力,要我说早该入阁了,却因为早年得罪过魏阁老,落得外派地方,辗转多年,不得回京……”
江南第一富商,背后后台极大。
自然是怕‘那位’真来了苏州。
那葛家所开的洋货行里,有太多大梁见不到的稀罕物事。
苏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是丝坊商业重地,来往各地的客商多了,自然许多消息也有所耳闻。
“何必如此说,茂成兄不也郁郁不得志多年?”
若是局外人,大抵会听得一头雾水,偏偏颜青棠不是局外人。
皆因织造局不光克扣机户的食粮丝料,还屡屡加派任务。
“谁在那儿!”
“我资历不如子瞻兄,回京也坐不稳,不像子瞻兄,若能扳倒魏阁老,之后回京入阁水到渠成……”
就在这时,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陛下、宫里、官用、赏赐,真能用得到这么多的丝绸?
不过很快她就被里面传来的话语声,转移了注意力。
都说暂且搁置,暂且搁置了,偏偏那颜家人非要自作聪明动上官司,这下惊动严占松,本来是个杀招,如今成了半废之棋。
烂账是从乾武十三年开始的,之所以会开始,是由于乾武十三年民间机户暴动,织造局为平民愤,不敢再强行招募民机织造,而是改为将岁织任务分派给了各大丝绸商。
而民间机户为何暴动?
什么时局不对?
而且海上还有海盗,若没有点本事,哪怕花大价钱造了船,出海了也是被抢的下场。
据说那些洋人十分喜爱这种来自东方的精美织物。
舱房里,听到卢游简提起颜家,饶是阮呈玄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不禁暗了脸色。
23、第23章(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颜青棠这才发现,她因太过激动之故,竟不小心从阴影中露出一角肩膀,以至于被舢板上眼尖的人发现了异常。眼见舱房中因这道喝声,止住了谈话声。
颜青棠心中大急,知道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推窗出来探看,又或者下面的人就要上来抓她。
她顾不得多想,朝下方水面一跃而下。
伴随着船上响起‘嗵嗵嗵’踩着舢板的跑动声。
颜青棠顾不得去看,一个猛子沉入水中。
现在只希望对方没看清她的样子,她可不想连累谢兰春。
怕有人下水捉她,颜青棠没有往远处游,而是沉在水下围着船底游了半圈,将自己藏在船尾侧面的阴影里。
大抵是知晓此地无边无际,从这里游到岸上绝不可能,必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才能顺利逃脱。
所以下来搜寻的人,是以附近的花船为轴线,作为搜寻路线。
颜青棠屏息静气,一动也不敢动,将自己悄悄挂在船底,能沉入水里就沉入水里,只有到快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将头浮出水面换气,寄望自己灯下黑的策略能成功。
一时间,附近的湖面上宛如开了锅的饺子。
不远处,有一艘花船似乎看到这边的动静,不退反进朝这里驶了过来。
随着对方靠近,颜青棠怕被对面的灯光照到,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这是一艘典型的花船,颜青棠藏在下方看不到全貌,只能从上面传来的莺声燕语中,得知对方船上的姑娘并不少。
大概是仰慕谢兰春的寻芳客,见到这边的动静不对,特意寻过来探问。
果然,不一会儿船上就响起谢兰春的声音:“丫鬟笨手笨脚,竟把我的一方砚台失手掉落到水中……”
“不过是一方砚台,何必动此干戈?若是谢大家不嫌弃,本公子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改日送给谢大家?”
顿了顿,谢兰春又道:“今日船上有贵客,恕兰春不能多陪。”
随着下水寻‘物’的随从纷纷上船,莳花坊的花船缓缓动了,驶离了这里。
而此时,颜青棠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了地方,改为藏身到刚来的这艘花船的船底。
她松了口气,心中甚是侥幸,心想这也算错打错着,让她得以逃脱。等会儿趁人不备,她会悄悄潜入这艘花船,等靠岸后就可离开。
刚松下口气,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怎么头顶上那些莺莺燕燕声没了?
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不上来?待在水里不冷么?”
她身子顿时一僵。
.
五月的湖水,还是有些凉的。
可这一来一去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颜青棠根本顾不得去管湖水凉不凉。
此时被人发现,她才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与水犯冲,这才多久,她竟不得不跳水两次。
她仰起头来,瞧向上方。
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就是方才那个自称‘本公子’,又要送谢兰春砚台的人。
被堵在这种地方,她清楚自己就算不想上船,恐怕也不行,不然这人若是吵闹起来,再把阮呈玄给引回来那就不好了。
一个风流浪荡子,也许他能发现自己,只是方才自己动作不小心显了痕迹,这种人不难对付,总比自己被人堵在这上不得下不去的强。
各种思绪划过,不过是一瞬间。
面上,颜青棠装作被冻得不轻的样子,略显娇弱地看着对方。
“公子,我这也上不去啊。”
下一刻,一条绳索被人扔了下来。
颜青棠抓住绳索,正想自己怎么通过绳索爬上去,突然一股巨力袭来,她被人提出了水面,又落到了舢板上。
她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水,抬目四望。
就见本该热闹的花船,此时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花娘们不见了,寻芳客也不见了,舢板上只站着这位‘公子’,四周安静得吓人。
难道这艘船也是别有目的靠近莳花坊的花船?那此人方才说要送谢兰春砚台,应该就是借口了,其本身目的就是想靠近一探究竟。
此人不是个普通的寻芳客。
“公子,谢谢你救我上来,不然青儿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随便起了个名,学着花楼里花娘们的做派,娇滴滴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抱怨道,“这个谢兰春,醋劲儿未免也太大了,竟因为大人多看了我两眼,便让人把我丢进水里!”
“难道不是你乔装上船,想抢她的恩客,不慎被其发现,才自己跳入水中?”
颜青棠表情讪讪又娇嗔,分明就是一个□□因虚荣心说谎,不慎被人发现的心虚和狡黠。
“公子慧眼,”她娇滴滴道,“我确实没怀好心思,但她也不能这么做啊,还派人下水抓我!分明就是想谋人性命……”
噗地一声笑。
听到这一声,颜青棠才发现,方才说话的人竟不是这位救她上来的‘公子’。
那是谁在说话?
此刻,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有全然的警惕。
“把自己擦一擦,进来说话。”那个声音又道。
陈越白忙递上一条布巾来。
颜青棠接过布巾,看向不远处的舱房门。
那里,正是说话之人的所在之处。
.
不光有布巾,还有热茶。
颜青棠借着喝茶的功夫,将整个室内打量了一番。
就是一间很普通的雅室,只有右侧的屏风看起来不普通,因为那里明显坐着个男人。
男人梳独髻,穿大袖袍衫,靠坐在大椅上,一手置于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慵懒地搭在膝上。
从透过来的影子只能看出这些,但从对方声音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或者中年人?
根本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颜青棠心中暗暗失望。
既然信息不明,那就不要说话了,她很有耐心,有耐心在这跟着两人耗下去,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
主子又是正值青年,龙精虎猛之时。
但纪景行不是与她第一次打交道,虽多为‘神交’,青阳巷那座小院里此女又变幻了一副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这些事情对此女有所判断。
颜青棠心中各种杂想频出,面上却是一派正常,道:“那大人在此是——”
陈越白此人他早就有所耳闻,此番见他神态,自然知道他是老毛病犯了,又多想了。
方才在船靠近时,他就从主子口中得知,此女就是颜家的那个女东家,颜青棠。
他沉吟一下,开口了。
“还不知大人是……”
他可没有一方端砚,送给那位谢大家。
一旁,身材高大,穿一身宝蓝色绣金线长袍,脸上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所以他们是朝廷的人?
再看对方正值妙龄,长相貌美。
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艘花船应该就是当时她所看见的,停在远处的几艘花船之一,如此远的距离,这两人是怎么看见她偷听的?
“你我曾有一面之缘,冯泽也与本官专门提到过你。”
不,也不是不能看到。
尤为狡猾,凡有言,必有谋算。
但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被卷进这种旋涡,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丧命。
不过是不甘在谈判中落于下风,想多少扳回一点罢。
再看看那边,明显打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狡猾女人。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一男一女,容易干柴烈火,不免让陈越白这个办公务时手段狠辣,但平时却不太正经的人浮想联翩,自然也用不出疾风司用来审讯犯人的手段。
颜青棠的心,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极为不好,让她的警惕心直接拉到临界点。
西洋的千里镜便可以。
难道冯泽就是那位冯爷?一面之缘是芦墟荡她被人从水中救起那次?本官?冯爷背后的主子?
他索性顺水推舟道:“诚如你所想。”
“本官命他在外办事。”
端砚?
颜青棠不禁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问:“冯爷还好吗?”
这东西颜青棠曾听舅舅说过,说极其罕见,花大价钱都买不到,据说只有朝廷有,要么就是个别几个高官显贵私人珍藏。
从这一句话便能判断出,可能她所有行径,早已被对方纳入眼底。
生平第一次,颜青棠有一种落入别人算计的感觉。
办事?
在暗中监视阮卢二人,而她只是偶然撞见的一只小蚂蚱?
他是为查市舶司和织造局而来,那两方派系都与此事有所牵扯,不然之前阮呈玄和卢游简商谈起此事,也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所以他就是阮卢二人口中的‘那位’,让整个苏州官场闻风丧胆,连勾栏都不敢去的‘那位’?
而这位大人——
可就算不知道,他也能看出主子待此女的态度不同寻常。不然方才能见到此女落水,就赶紧让他把船驶过去,还配合演了出戏,让她脱身?
“你不用细问,就当本官是过路钦差。”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架势。
所幸是对方似乎并不想跟她耗。
至少没有利益冲突,反而颜家对此人有用。
“你虽不识得本官,但本官识得你。”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至于主子为何认识此女,为何知道此女就是颜青棠,他是一概不知。
对方是从宁波而来,宁波有市舶司,而市舶司有问题,市舶司的问题和织造局有关,所以对方才会微服私巡来到苏州。
屏风后没有说话。
她如果想在这种局面里绝地求生,不光需要知道更多的内情,还需要一个靠山。
要知道人们对敌人的把柄,从来不吝于宣之于众,不说不过是自己也不干净罢了。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也变得慢慢悠悠,也就是俗称的用了‘官腔’。
“你方才在偷听阮呈玄和卢游简说话?”
一面之缘,冯泽,本官?
怕猜错了,她拱手做疑惑状:“还不知是何时的一面之缘?”
狡猾的女人!
颜青棠还想再确定一下。
不光如此,她爹的死似乎也另有隐情。
姓冯,她最近接触的人中,只有那位冯爷姓冯。
就在颜青棠思索之间,其实陈越白早已冲屏风后递了无数眼色,无奈屏风后的人并不理他。
对方之所以把船靠近,根本不是冲谢兰春、阮呈玄去的,而是冲着她。
是的,随着了解到的消息越来越多,颜青棠越发感觉她爹的死有问题,没有证据,仅凭直觉。
现如今她所面临的情况是,颜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搅进了一场争斗。
无奈,他清咳了两声,寻思该怎么审问这位颜少东家。
这场争斗最高可以牵扯到一朝阁臣,下限也是平望巡检司吕胜那种喽啰,根本不是如今的颜家所能抗衡。
她又去看陈越白,不待陈越白搭话,她便又道:“难道大人也是为暗中查探阮卢二人而来?”
纪景行何等人,见过太多妖孽人物,只凭她的神色及她此时说的话,就大致猜出她想干什么。
是了,是了,就是这位大官。
难道是查巡检司?
屏风后,纪景行无声一哼。
而颜家却被牵扯进了织造局,甚至搅进朝廷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有人想利用颜家去扳倒政敌。
这是个契机。
“芦墟荡,芦墟镇。”
他们是什么身份?有何目的?为何会盯上她,还是只是偶然发现她的行径,所以顺势救了她?
所以这位大人跟自己是一方的。
24、第24章(他去喝花酒了?...)
“诚如这位大人所想,我确实在偷听阮卢二人说话。”她所说的这位大人,指的陈越白,也是在回答他方才的问话。语毕,她露出凄冷之色,道:“小女身陷囹圄,却混沌不知,家父因故而死,疑点重重,丧事未毕,便有同宗族人逼迫上门,事后小女才得知族人背后竟有人指使。”
“那日芦墟荡,小女遭遇歹人袭杀,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救。事后小女命人根据画像去查,竟查出与平望巡检司有关。
“各种危难,接踵而至,小女竟又被人告上衙门,说我以女儿身充作孝子,以赘婿为嗣不可,要另立嗣子,家产均分。”
她苍凉一笑,继续道:“于生意上,颜家也是危难重重,今春苏地桑园受灾,蚕丝减产,偏偏织造局又催促上半年的派织。
“大人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自打乾武十三年织造局改为将上用布匹摊派给各大丝绸商,短短四年不到,我颜家竟因此亏空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天地可鉴,我颜家虽为商贾,可历来都是行好事做好人,不敢说造桥铺路利国利民,也是与百姓为善,和睦相处。这些盛泽当地百姓可作证,吴江知县也可作证。小本生意,老实为商,竟不知到底得罪了何人,遭此危难!”
“小女一介女流,既无靠山,也无人脉,多方打听才得以知晓,打招呼让尽快结案的高官,竟是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阮大人。”
“四品高官,何德何能?!小女一个孤女,除了有些银子,人脉关系俱无,只能求助挚友,请她帮我借机上了谢兰春的船,只望能探得些许消息,解我疑惑!”
颜青棠这一番话,可谓是把自己能抛出来的东西,都抛出来了。
她清楚自己当下处于弱势,而弱势者想与强势者合作,就不要卖弄什么小聪明,也不要有什么隐瞒。
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知道多少,别人又打算如何,与其话出口被人拆穿,落得不好印象,不如坦诚相待,借机博取好感。
而她也算把自己的底码都露出来了,你要查织造局?不巧我颜家刚好和织造局有所牵扯。
虽为劣势,为人所迫,但刚好不巧有人想利用颜家扳倒织造局那些人呢。
不光陈越白在赞叹,屏风后的纪景行也在感叹。
要知道她不过是个商女,本身所处的位置,及能得到的信息便有限,却能仅凭偷听来的只字片语,便将两党相争、织造局这些庞然大物,与自身处境联合到了一起。
若非将这些串联起来,她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而她如此表现,无非在展现自己的价值,想寻求合作,或是靠山。
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但大多数聪明人都居高自傲,他们眼高于顶,放不下身段,自然也无法把握时机,因此错过许多机会。
而她,却在近乎绝境中,仅凭一点点细枝末节,便为自己争取有利处境。
纪景行设身处地想,即使他处在此女所处的环境,所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如此。
颜青棠并不知道,屏风后的人目光深邃,几乎要透过那层屏风,将她剖析个透彻。
她只知半晌后,屏风后才响起声音。
“之后本官会让人联系你,在有你颜氏商行标记的铺子留话?”
这话是她曾经对冯爷说的,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知晓,还有他的语气尾端为何会上扬,带了点微微戏谑的味道?
颜青棠随着人下去了。
两刻钟后,她被送上了岸。
还算这位大人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竟知道让人询问她是否需要车送。
颜青棠果断让车把她送到了莳花坊外,在那里见到了等在此处早已焦急不堪的李贵等人。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李贵松了口气,道:“之前谢大家的船回来后,苏大家就命翠儿来给我们递话,说姑娘出意外落水了,让我们偷偷去澄湖找。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通知宋护卫,宋护卫正带着人偷偷在澄湖找姑娘呢。”
“苏大家没说其他别的?”
“说了,她说有谢大家帮忙遮掩,对方并没有查出落水的人是谁。她让姑娘别担心,让我们找到姑娘就行了。”
颜青棠点了点头道:“找人给苏大家送信,告诉她我没事。”
李贵领命,忙去安排。
而这边颜青棠上了车后,便看到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素云。
“姑娘……”
“好了好了,我没事,我的命这么大,怎可能有事?”
素云扑了过来,也不说话,就趴在她怀里哭。
哭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姑娘,你的衣裳怎么全湿了?”
都落水了,肯定全湿了啊。
不过湿衣裳外罩了件黑色披风,是船上的人送给她的。
“先回去再说。”
见她面色疲累,素云忙抹了抹眼泪不敢再问。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迈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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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门前时,颜青棠才意识到自己回来晚了,也不知会不会惹那书生起疑。
哪知进屋后才知晓,那书生中午也出去了,说是同乡聚会。
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一个书生去见同乡聚会,左不过就是些茶会诗会之类的,若是碰见同乡中有人富裕,说不定还要一起去喝顿花酒。
由于经常在苏州出没,再加上还有苏小乔,颜青棠可是十分了解这些所谓的文人书生的做派,不然她也不会想找一个贫寒书生,越穷越好。
这个点儿还没回,难道他也去喝花酒了?
回到小院,大门果然已锁。
天有些闷热,纪景行生性/爱洁,一日不沐浴就难受。之前在客栈不方便只能用布巾擦一擦,想到这房子里有个浴间,再闻闻身上那劣质酒的酒气,回到屋后,他命同喜去烧水,打算沐浴一番。
另一边,纪景行睨了睨一边走着路一边打着哈欠的同喜,他嘴角上还沾了一抹油,在月色的照耀下分外明显。
“怎么了?老大,难道跟方才……”
一阵水气缭绕,穿着寝衣外面随便套了件袍子的颜青棠,从里面走了出来。
把酒洒在衣摆和衣袖上,酒瓶子扔在路边,就算解决了。
“回去后若有人问起,知道该怎么说?”
长发洗过了,蜿蜒而下及至腰间,因为没擦干,正顺着发梢往下滴着水。
舒服之余,她在想那位钦差大人为何什么也不说,就让她走了?也许是想去验证她所言是否属实,毕竟大官找人合作,也不会随便找个人。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平时受了多少**。
“季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她转过身来。
那些莺莺燕燕们当即一哄而散,被围着的几个男人站了起来,面色尴尬。
纪景行看了看正房,里面的灯正亮着。
她睨了他一眼。
几个人嘻嘻哈哈打着笑场。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都早点回去歇着!”
浴桶里不光放了姜汁,还放了些去姜味儿的香露,颜青棠沉在浴桶里泡着,感觉整个人舒服多了。
同喜上前轻敲几下,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
“太太有话便说。”他拱手道。
颜青棠心中暗想,忍不住蹙了眉。
这时,素云已经去烧好热水了,服侍她去浴间沐浴。
说不定只是同乡硬拉着他去喝花酒,他推迟不过呢?
“季公子来此赶考是为了功名,也是为了证明十年寒窗没有白读。离院试还有不到半月时间,季公子当以读书为主,千万莫临了误了自己。”
纪景行察觉到,也停下脚步。
澄湖岸边,送走了那位爷,陈越白转身进了船舱。
已经回来了?
同喜当即露出一个笑容,道:“疾风司的人真是好客,给小的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有鸡,有鸭,还有鱼……”
陈越白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从明儿开始大概会忙起来。”
不同于昨日神色,隐隐带着一丝挑剔。
陈越白睨了舱中一眼:“行了,都收工。”
似乎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还要强忍着。
丢下话,陈越白转身出去。
纪景行不禁后悔方才应该让陈越白给他准备些酒的,花船上酒都是现成的。
刚走到厨房门前,旁边浴间的门打开了。
“就说公子与同乡聚会,喝酒误了时辰。”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之后路过某家酒铺时,他让同喜进去买了一瓶酒。
“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说完,他锁上门,一溜烟跑回西厢。
是磬儿。
有人正常,但也不会一直占着,纪景行也没当回事,等同喜回来说水烧好了,他便拿着干净衣裳去了外面。
“怎么?还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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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公子沐浴啊,我用好了,素云正在里头收拾,收拾好你就能用了。”
此时,花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莺声燕语,乐声不断。
同喜忙道:“公子的同乡拉他喝酒,在场的人又多,便不小心误了时辰。”
教一教,还是能回正道的。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还是觉得这书生长得很俊,很顺眼,人也有礼,应该不是那种喜欢风月场和花天酒地的男子。
“季公子怎么才回来?”
“怎么会……”
纪景行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拱手迟疑道:“颜太太?”
两人交错而过。
又想,这个时候那书生都没回来,难道真去喝花酒了?
同喜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说,浴间里似乎有人。
“给你准备吃的了?”
挑剔?
可他身上却没有酒气。
“老大,这就结束了?”
颜青棠迟疑了脚步。
白皙的皮肤,绯色的寝衣,衬得她面色红润,似眉目带春。
25、第25章(灌醉他!)
颜青棠心里埋怨他有些笨,怎么说话就这么费力,不像之前那位钦差大人,不过寥寥几句,便彼此心知肚明。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贫寒书生,估计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懂得什么言下之意话下之意,更不懂像苏州这种繁华且风流窝到处都是的地方,是很容易腐蚀人心的。
君不见,多少学子一趟赶考,沉迷于烟花之地风流乡不愿醒,最终落个功名没拿到还倾家荡产的地步。
“季公子,你是外乡人,大概也是第一次来苏州,不知道在苏州,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例如那些站在岸上就能看见的花船。”她故意敲打道。
又说:“烟花之地风流乡,蚀人心魄坏人前程,季公子当牢记。”
那花船是疾风司的暗线,作用就是刺探与监视,船上的花娘乃至寻欢作乐的客人,都隶属疾风司。
不是洞若观火,反而是可惜、怜悯,加一点点感叹。
之前她说求助挚友,才帮她上了谢兰春的船,这位‘挚友’必然与谢兰春相熟,说明也是个风尘女子。
显然她自己就是青楼勾栏的常客,现在竟挑剔他上花船喝花酒?
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纪景行被气笑了,却又不能拆穿她。
只能当即涨得俊脸通红,连忙作揖道:“房主太太误会了,小生可没去那种地方,之前与同乡聚会,也是聊些诗词时文什么的。”
看看对方那羞窘难忍的模样,终于觉得这张俊脸顺眼了。
“竟然是误会了?”她露出笑容,“误会就误会了吧,季公子没去就好,我也是给你提个醒儿。”
一阵香风拂过,人已是进了屋。
她在高兴?高兴什么?
他没去喝花酒,所以她很高兴?
纪景行不禁眯起了眼。
直到满头大汗的同喜过来叫他,说热水已经备好。
他这才收回目光,踏入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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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素云正给颜青棠擦头发。
“太太这么高兴,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之前说起落水,颜青棠只说是被一个熟人救起了,其他具体的却是没说。
颜青棠睨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事。”
她扯过头发,往软枕上一躺。
“哎呀,太太你的头发还没擦干,不擦干会着凉的。”
素云不依,非要让她起来,不起来把头发露出来也行。颜青棠只能翻了个身,爬在床上让她擦。
临了,她没忍住道:“不过还真有件好事。”
素云问她什么好事,她却不肯再说,只说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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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存了疑,不免就想试探。
可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贫寒出身且知礼懂礼的书生,倒不好主动出击。
一大早,纪景行拿出一本论语,来到窗下,临窗而读。
读书声掷地有声,琅琅上口,在小院中盘旋着。
可惜正房的人进进出出,就是不见那位颜太太出来。
商人不该是早出晚归,怎么这女子总是睡到日上三竿?
卧房里,收到李贵递来消息的颜青棠,露出笑容。
素云也是一脸笑,感叹道:“太太还真是未卜先知,竟提前知道了有好事发生。”
颜青棠瞅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是误会了。
她昨儿说有好事,是指有些事有眉目了,也指遇上那位钦差大人,可不是说这件事。
织造局会出手帮她压下官司,她并不意外。
当下乱象横生,岁织上缴在即,这种时候是容不得出任何乱子的。为此,一些无关痛痒的事,都可以出手帮颜家解决。
颜家为何如此重要?颜家有什么?
有丝绸。
事情又回归到丝绸上。
织造局摊派,大商领织,丝绸交上去多少,只有商户和织造局清楚,织造局截留一些,转手倒卖出去,都是白花花的现银。
这里面牵扯了多少利益,多少势力,不怪人家愿意护着颜家。
不过此法不可长久,这次是事发突然,织造局为了上半年派织不出岔子,才选择相帮。
待事后,若还是这么事多,必然会寻另一个听话又事少的填上去。
静静思索一会儿,心里的一些念头更通达了。
颜青棠不禁笑容更甚,坐了起来:“有好事发生,当要庆祝庆祝。”又听见外面传来的、颇有旋律的读书声,说:“这书生倒是起得早。”
素云附和道:“可不是,这季书生可用功了,一大早就起来读书。”
她也知道姑娘向来心高气傲,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少有男子能入得她眼,季书生越好,姑娘才能顺心如意不会觉得委屈,自然不吝说对方好话。
“也亏得声音好听,不然吵**。”
这句话是含在口里说的,素云没听清楚,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姑娘,颜青棠却不看她,拿了衣裳来穿,她自然忘了这茬,忙服侍姑娘穿衣。
洗漱穿戴好,出了门,外面是一片阳光明媚。
斜望东厢,那窗下可不正站着个俊书生。
真是雨后初霁晴方好,景色如画醉游人!
正好这时潘大娘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提了一篓菜。
纪景行看到桌上的酒,也有些诧异。
图色好,图色好,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若说不知——此酒可不便宜,能被选为贡品的酒,在民间怎可能价廉。不过招待一介穷书生,实在犯不着用上如此美酒。
一见酒杯空了,便主动将其注满。
颜青棠忙吩咐素云道:“让磬儿去买只鸡,再买只肘子,今天有好事,庆祝庆祝。”
再看看那张脸——由于她又把他放回去了,那张俊脸便紧贴在了桌上,因为是侧着的,不免挤压了轮廓,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稚嫩与可爱,一张薄唇也翘了起来,显得有些诱人。
这到底是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竟大中午的饮酒?
怪不得当初对着冯泽耍心眼,冯泽非但不反感,反而十分欣赏对方。
“颜太太,小生怎么觉得你变成重影了?”
一张嘴比谁都油滑,偏偏让人觉得有理有据,打从心底的妥帖,这就是商人本质?
他就该留在东宫混吃等死才是!
瞧瞧昨儿事情有了眉目,这里又有个俊书生,等借子成功,她心心念念的事就办成了一半。
“季公子你大抵是醉了。”
不光有菜,还有酒。
“磬儿磬儿,我同你一起去。”总算不用听公子读书了。
喝醉以后发生的事,如何分辨谁对谁错,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故意为之,只会觉得是一场意外。
同喜是被磬儿拉出去的。
可若是想灌醉自己,为何?
难道是严占松帮颜家压下官司的事,已被其知晓?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桌上,发出好清脆一声响。
想想,酒色迷人眼,酒也醉人心。
他微微一怔,顺势轻酌一口。
纪景行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纪景行将笑意藏在眼底:“小生自是不会失礼。”
一听到买鸡,同喜兴致就来了,忙钻出东厢。
这么想着,纪景行的眼神迷蒙起来,一双黝黑的瞳子,平时就仿若藏着月色星光,此时染上酒气,更是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又怕多看两眼陷了进去。
说着,她主动将他的酒杯注满。
这哪是什么果子酒,分明是池阳春,以口感香甜,其性尤烈而著称。若是不通酒性,可能喝上几杯就会醉。
“公子勿要觉得唐突,实在是高兴,”见对方目光落在酒上,颜青棠笑盈盈道,“不过是些果子酒,喝不醉人,就当助兴。”
“颜太太,可是吵到你了?”
等纪景行发觉过来,酒杯已沾唇。
忙把人拉起来看看。
苏小乔曾与颜青棠说过,说她这人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在一些事上脸皮很薄,也是可想而知会脸皮薄。
不过看对面俏妇人的神色,似乎巴不得他赶紧醉?
但见一双玉手纤纤,如笋尖葱白,秀美修长,却又白暂柔嫩。十指尖上点缀着水红色的蔻丹,如诗如画,让人真不知是去看酒,还是看手。
既如此,不如善用酒。
“确实有好事,方才我娘家来信,说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我为娘家高兴这不是。”
可接下来她的表现,可不像是让他浅尝即止。
关键此女极其擅长与人谈天说地,不管是说江河湖海,还是风俗民情,抑或是经史子集,她都能言之有物,侃侃而谈,让人不知不觉就与其相谈甚欢,甚至是酒也不自觉下去了。
如此一来,也便于隐藏她为何还是完璧之身。
还是因昨晚的事?
纪景行借着喝酒的动作,顺势端详她的眉眼。
哪怕纪景行自诩酒量不差,这一杯杯下肚,也不禁微醺,倒没醉是真的。
要不,就趁现在?
“看太太如此高兴,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颜青棠总算找到点属于**的愉悦感了,只觉得自己这是否极泰来。
不过她是谈生意时练起来的酒量,所以倒不用嘲笑这书生量浅。
而素云同喜等人,早就吃完下桌了,桌上只剩了二人。
还是她的本质?
颜青棠顺势道:“季公子,中午一同用饭,就不给你们单独做了,权当讨个喜气?”
她是不知此酒性烈,还是想灌醉自己?
要知道她也没少喝,可以说这书生喝了多少,她便喝下了多少,只多不少。
“此酒倒是不辛辣。”
“这就醉了啊?酒量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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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眯着眼,笑盈盈道:“不吵不吵,季公子用功读书是好事,这里先恭喜公子能顺利考取功名。”
之后颜青棠也曾细细思量过,用酒好,把书生灌醉了,还不是任她为之。
这小子如此好骗,当初真不该觉得同福太过老练,面相又看着不像书童,而选择带了他。
她素来是个谋而后定的性子,既然决定了就要事先谋划,这第一顿酒权当是试探,也免得突然拉人喝酒惹人警惕。
不过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且顺便也可以趁机多与他接触接触。
什么也没看出,反而看出几分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架势。
幸好只是有点红。
“醉了吗?”
难道她表情就这么明显,连个书生都看出来了?
颜青棠回过神来,笑道:“都说了是果子酒,入口平和。不过毕竟是酒,公子若不善酒力,浅尝即可,千万莫多饮,也免得是时醉了。”
让颜青棠忍不住心惊胆战,既是怕那院中的书童听到动静进来了,也是怕把那张俊脸磕坏了。
26、第26章(他这是被调戏了?...)
颜青棠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桌想。此时她思绪转得极慢,不过她并没有发觉。
磬儿与那书童到底交往不深,若能将其引出去玩也就罢,偏偏人就在院中,里面有什么动静,恐怕外面顷刻就会知道。
她这么想着,可瞅着瞅着又莫名多了点不甘,这么好的机会,若是得手后,她也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
苏小乔不是说了,一次恐怕不够,还要多次?
若开头就把事弄砸了,哪来的下回?
做人还要往长远了打算,不可冲动行事,还是等万事俱备再说。
到底饮了酒,浑身发热,再加上身心愉悦,不免比往常多了几分肆意,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拍了拍,又揉了揉。
本就打算捏一下,谁知没管住手,连捏了好几下。
突然,指尖下的人呓语了声‘太太’。
她顿时吓得连忙收回手。
在看清对方并没有醒过来,心里连念叨了几声罪过罪过。
这时,她也清醒了,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外面扬声道:“小书童,你家公子喝醉了。”
院中,同喜听到里面动静,忙跑了进来。
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主子怎么样,而是委屈道:“太太,小的叫同喜,不叫小书童。”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带着这么个笨书童,主人不被卖都是好的。
不过,笨才好啊。
颜青棠醉眼惺忪,却不自觉,丹口噙笑道:“还不快把你家公子扶回去,免得吐在我这儿。”
她笑得肆意,素云却看出不对,忙给磬儿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去帮忙。
等人都走后,素云凑上来,低声道:“太太,你喝醉了?”
“本太太怎可能喝醉?这才多少点儿酒儿!你就算再去倒一壶来,我喝完了也不会醉。”
素云自然不会与她再倒酒。
可这时颜青棠却不依了起来,非要让她去倒。
“太太,你真的喝醉了,不能再喝了。”素云哀求道。
“我哪有喝醉?让你倒酒你就倒。”
还是磬儿老实,扶完书生回来见姑娘和素云闹,忙跑到厨房去倒了一壶酒来,放在桌上。
然后人就跑了。
颜青棠大悦。
开始用酒杯喝了两杯,觉得不过瘾,又对着壶嘴喝了一通。
素云好不容易才把她扶到椅子上,她却又来了兴致,一手搂着素云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非要让素云给她唱曲儿听。
素云哪会唱什么小曲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她非缠着不行,最终素云只能把幼时阿娘哄她睡的童谣唱来,这才暂时把她哄住。
.
东厢里,同喜抹抹头上的汗,看了看放在榻上的公子,哀怨道:“公子你真喝醉了啊?”
主子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啊?
还有那颜太太,明明不胜酒力,非要喝什么酒,现在闹着让素云给她唱小曲儿。
听着正房里传来的荒腔走板的小曲儿声,同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看,他好像似乎没那么惨,最起码公子喝醉了不闹人?
纪景行睁开眼,瞥了他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此时哪还能见到什么醉态,双目也十分清明。
同喜露出惊喜之色,正想说什么,被他伸手打断,他正在听从正房传来的声音。
此时不光有素云的声音,又多了个女声。
似乎唱的是当地的童谣?
“……一箩麦,两箩麦,三箩开花拍大麦,劈劈拍,劈劈拍,大麦打得少,荞麦打得多,送你一淘箩,磨面做馍馍……”
“……外婆来格纺棉花,舅舅来格摘枇杷,枇杷树里拗朵花,舅母戴了走人家,走到东家走西家,还讲人家勿下茶,咯碌咯碌骂人家……”①
苏州当地的吴语,让外乡人来听,是极难听得懂的。
与大梁官话全然不同。
但吴语自带软侬的腔调,明明是童谣,偏偏唱出一种独属江南水乡的小调儿之感。
纪景行不禁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抹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复杂的神色。
此女真是大胆,他方才那是被调戏了?
什么叫小书生,暂时放过你了?
什么叫做这张脸为何生得如此好看?
还那么摸他的脸!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父皇和皇祖父,还从没有人敢如此逗弄他。
一直以来,纪景行都没弄明白颜青棠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把房子赁给他,还扮成商户太太与他朝夕相处。
若说是冲着他而来,从她昨天到今天的反应来看,她并不知道她家中的季书生便是‘冯爷’背后的‘钦差’。
可若说毫无目的——
颜家目前危机四伏,她却偏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穷书生身上。
方才那句暂时放过你了,让他似乎洞悉到了什么。
但纪景行不愿承认。
无他,此女方才的态度,就像那整日流连青楼勾栏的风流浪荡公子哥儿,而他则成了被公子哥儿看中的貌美孤女。
无依无靠,被公子哥儿视为猎物。
太匪夷所思!
她再非寻常女子,到底是个女子,为何要如此?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是只是醉了,这些言行不过是她醉酒之后的无意之态?
对此时的纪景行来说,颜青棠整个人就像一个谜,让他琢磨不透。
明明你以为看透了她,她却转头又是一副模样。
不多会儿,人回来了,把李贵的话学给了颜青棠。
纪景行眯起眼睛。
可以说是循循善诱了。再加上那边同喜已经乐滋滋帮着端菜去了,书生只能不言,算是默认了下来。
饭桌上,纪景行问:“还不知太太的丈夫何时回?”
“原来太太都二十有四了,那太太怎么没有孩子?”
倒也不是全忘了。
“什么佳婿啊!”她啐道,旋即收了口,似意识到自己失言,话不说了,脸上却露出几分幽怨之色。
这期间,潘大娘的饭也做好了,有解酒汤这茬,颜青棠自然再邀书生一同吃饭。
书生满脸羞愧,十分汗颜。
话传给素云,素云再传给磬儿,磬儿偷偷摸摸跑出去。
“季公子,你还好吧?”
话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过格,又露出讪讪和哀怨之色,“他啊,成天忙死了,一月到头,也就能见个一回吧,有时候一两个月回来一次。”
颜青棠摆摆手道:“也没想到你酒量如此差,下次少喝一些就是了。”
“小鬼头,去玩儿吧。”她慵懒地摆了摆手。
“倒是比小生年长几岁。”
要不一个小小的布商,能又买丫鬟,又请做饭大娘?
她说‘暂时放过你了’的那段她还记得,但之后让素云给她唱小曲儿和自己也唱的,全都给忘了。
“嗳,那我去玩儿了。”磬儿撒丫子出去了。
这次唱的是上次在馄饨摊上听的顺口溜。
颜青棠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底儿,所以是酒有问题了?
醒了后,头不晕脑不疼,精神也不错,就是忘了喝醉后发生的事。
素云煮了解酒汤,端出来时见姑娘正和那书生在说话。
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问题,明明是想把人灌醉,怎么临了把自己灌醉了?
收拾收拾出了正房,也没人不识趣提她中午喝醉的事,颜青棠便倚在门前和潘大娘说闲话。
明明眼睛闭着,嘴里还哼着当地的童谣。
“难道季公子是那样的人?要不这样,等我那死鬼丈夫回来了,咱两家就不合一处用饭了。婶子也不是专门做厨娘的,不过是见我嘴刁又懒,来帮两把手,咱也不好天天麻烦她是不是?毕竟婶子家里还有一家子等着呢。”
“是个布商。咱这地方丝绸多布多,他专门贩了布,往别处贩卖。”
她先给颜青棠端了一碗解酒汤,又给书生也端了一碗。
正是那书生。
她一女子,为何频频要用解酒汤?
“那倒是极为辛苦了。”
“那自是极好的。”潘大娘笑说,取下围裙,掸了掸上面的灰。
倒给了她一个接下去的话茬。
纪景行眨了眨眼,做疑惑状:“小生虽未见过太太丈夫,但见太太衣食住行,无不超出常人许多,太太的丈夫对太太甚是疼爱。”
“留着吧,到底是花银子买的。”大不了以后自己看着量喝就是。
颜青棠端详了下他的神色,不像是在点她什么,似乎就是一句客套话。
“姑娘说,要备些果子味但酒劲儿要大的酒,我特意去寻了寻,果子酒都没什么酒劲儿,要喝一两坛才能把人喝醉,只有这种池阳春,是用果子和粮食酿的,价格不菲,小的是专门挑了好的买。”
还有下回?
“这……”
正房里,颜青棠倒在榻上。
这主仆俩是笃定‘季书生’没吃过灵芝,所以毫不避讳?不过这丫鬟熬解酒汤的手法纯熟,看来以前没少这么做过。
那边怕某人乱插嘴,坏了姑娘大事,一直被人各种夹菜的同喜,终于咽下一口饭,找到插言的机会。
这是客套话?还是在点拨她?
“姑娘,那酒——”
颜青棠心想,这书生大抵还是有些顾虑,道:“你管他做什么?他不回来才好!”
尝了尝,这小小的解酒汤里竟放了灵芝?
不过比起方才,现在应该是快睡着了吧?
“这怎么好?这不是唐突了太太?”
素云暗暗心想,不禁抹了抹汗,又埋怨李贵到底拿来的是什么酒,竟把姑娘都喝醉了。
虽然弄得细碎,看不出形状,但味道却能尝出。
颜青棠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外人,都这么熟了。不如以后都别费那功夫了,直接合在一处吃,也免得婶子还要费力做两顿饭。”
直至傍晚,醉了一下午的颜青棠才酒醒。
颜青棠理直气壮道:“我今年二十有四。”
“太太的丈夫是做什么生意的?”
“你这书生也煞是迂腐,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颜青棠笑盈盈嗔道,“还不是想这么多人一起用饭热闹,我不怕你唐突,难道你还怕自己唐突了我不成?”
正说着,东厢出来个人。
小书生还不服气了?
当时李贵为了省事,买了好几坛子呢,都在厨房的库房里放着。
“之前小生失态了,没想到竟在太太面前丢了丑。”
“李贵呢?去问问他到底买的什么酒,怎么如此性烈?”
纪景行自然又是谢一通,见颜青棠就端着碗站在院中喝,他自然不好端回屋里。
颜青棠本想继续躺着,可院子里太热闹了,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倒显得她躺着屋里不对劲儿。
“小生年纪不小了,近加冠之年。太太今年贵庚?”
“这怎么好?”
难道本身就是个女酒鬼?
“你个小书生,懂什么!”
“这世道做什么不辛苦?不过多少还能赚些银子,落得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纪景行是听到她的动静才出来的,自然好得不能再好,装醉都躺一下午了。
“太太得此佳婿,当幸福安康。”
纪景行迟疑,做拘谨态。
她醒来时,潘大娘正在院中摘菜,打算等会儿做饭。
颜青棠被他逗笑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解酒汤是养胃的,公子喝一碗,等会儿也好用晚饭。”素云十分和颜悦色。
也许他该把一些事情尽快提上日程,如此才能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不是他这个身份,而是另一个。
磬儿学得似模似样,把李贵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多说了五岁。
27、第27章(找他借子?(二更)...)
这家里倒有一个孩童,就是磬儿,却是侄子。见所有人都不说话,同喜有些反应慢半拍地望了望磬儿和素云,又望了望颜青棠和自家公子。
磬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碗里。
颜青棠逸出一抹笑,很快转为苦笑,又半垂下眼睑。
见此,纪景行忙斥了同喜一句,又对她道:“太太勿怪,我这书童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若是惹了太太生气……”
“不怪他,”她叹了一口,“本身就是我是个没福气的。”
说着,她似乎也没心情吃饭了,放下筷子,进了屋。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公子……”
素云没说话,放下筷子,跟着进了里屋。
磬儿瞪他:“让你吃饭别乱说话的!”
一副大人模样,比同喜还大的样子。
“磬儿,我说错啥了?”同喜都快被吓哭了。
磬儿开始不理他,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拽自己的袖子。
“你不知道,”他瞅了瞅东间,特意压低了嗓门,“我婶婶跟我叔成亲了好几年,但一直还没孩子,每次他两人一旦说起这事就吵架,你说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景行无奈看了蠢书童一眼,站了起来,斥道:“你这小子,看我回去后怎么罚你!”
饭自然也吃不下去了,主仆二人回到东厢。
“没想到这颜太太如此可怜,成亲这么多年,都没孩子呢。”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
那也没妨碍你,临走时还端了碗饭。
我都不吃了,也没妨碍你吃得喷香。
同喜满脸可惜,一边扒着饭,一边感叹:“公子,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毛病啊?是太太的毛病,还是她那个丈夫的毛病?”
成亲多年没孩子,肯定有个人有问题。
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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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商户人家,有一对夫妻,一个侄儿。
丈夫的年纪比妻子大,常年跑商不在家,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丈夫主动把房子赁出去,还赁给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
纪景行不是个不通时务的人,也许在去年以前,他确实因身处环境,没见过民间真实的民情。
可自打去年他微服私巡下江南,这近一年中也发生了许多事,走过许多地方,知道民间有许多人家若是无子,都会选择抱养一个来。
当然,这个抱养是一定要瞒住外人的,以免日后孩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横生事端。
更多人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会出去借子。
纪景行会知道如此清楚,还与他微服私巡途中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次他行经一地,当地有一处寺庙,香火鼎盛。
据说此庙求子最是灵验,因此来此求子的人络绎不绝。
去此庙求子有一俗规,求子的妇人必须在庙里斋戒三日,诚心在佛前跪上三日才能灵验。
关键此庙供奉的并不是送子观音,就是普通的佛寺。
普通百姓不懂其中端倪,当时的纪景行却因此起了好奇心,特意去庙中借住了一晚。
当天夜里,佛门清静之地变成了淫窝。
那些僧人以为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想着借住一晚并不妨事,也是他们如此这般行事太久,却无人敢管,不免行事张狂。
那些被**的妇人即使吃了哑巴亏,为了以后的日子,离开后也不敢对夫家说什么。
真相就这么暴露他眼前。
当晚,他差点在庙里大开杀戒,还是暗锋劝住了他。次日清晨他命人通知官府,将这间寺庙和这窝淫僧全部查抄捉拿。
一通审问下来才知晓,其实当地有些人并不是不知这间寺庙有问题,但这些愚昧的人因一直生不出孩子,又不想去抱养别家的孩子,才会明知此地有问题,依旧来此求子。
而且大多都是男人有问题,而其妻碍于种种,不得不咬牙配合,被那些淫僧**。
简直可悲可叹!
可能形成如此大的规模,持续如此之久,必然有其因。
什么原因?
不想**是其次,男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能生才是真。
如若是女子不能生,恐怕那些男人早就大张旗鼓要休妻纳妾了,哪能隐忍如此。
后来,为了那些可怜的妇人,此事并未被官府公之于众,而是借口此地僧人霸占百姓良田,并私藏兵器盔甲,有谋反嫌疑,将寺庙捣毁,所有僧人尽皆斩杀。
所以这位颜太太,也是因此才想借子?
若没有那晚芦墟荡的相遇,及昨日澄湖之事,他提前就知晓此女的**与其秉性,他还真要可怜这位‘颜太太’了。
可惜没有如果。
此女果然胆大至极!
编出这么一段故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找他借子?
想到那日客栈前——
她是不是就是去那儿挑选合适的借子人选?
以纪景行对颜青棠的了解,来揣摩她的心思,去苏公弄附近,是因为那里赶考的书生多。
为何要找赶考书生?
一来不是本地人,事后好脱身,二来能参加院试的,必然不是愚钝之人。
再结合,之前她感叹自己的脸生得好看。
果然,她就是那风流浪荡子,而他成了被她看中的猎物!
好你个颜青棠!
真是厉害极了!
纪景行气得连连冷笑,咬牙切齿。
还在扒饭的同喜,哪知道这一会儿时间自家主子就想到如此之多。
他该怎么说?
以季书生的为人,应该会安慰两句,毕竟‘季书生’可是识文懂礼、心地善良的好人。
这书生倒是个识趣的。
他不懂?他不懂什么?
其实到此时,纪景行也差不多弄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什么用饭都是次要,主要还是铺垫。
纪景行有种又落入她陷阱之感。
“走了呢,姑娘。”
纪景行被气笑了。
“谢谢姑……不,太太。”
“好好学,等这事罢了,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
颜青棠如是想。
他这话怎么说得像那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别看磬儿小,一直以机灵的著称,都以为他就是点小机灵,殊不知他为此付出多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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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机不时机的,说得甚是玄妙,实则不过是骗人。
他倒想看看她还想干什么!
不过正好又给了她话茬。
李贵叔也愿意让他套话。
就好比这回,挑了他来,他必然要好好为姑娘办事。
甭管他能否堪透她的那些话下之意,抑或是只会单纯可怜‘颜太太’,都不妨碍接下来的事情。
正房里,正假装默默垂泪的颜青棠,瞥了门一眼。
可若要符合性格,便不能做出有违性格之举,必然陷入被动。
就那么几个菜,彼此都知道。
说着,她越过他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上。
他若想维持‘季公子’的人设,必然种种言行要符合他的性格。
前面刚给他下了套,这就来巩固了?
“小鬼头,你很机灵啊。”
“这……”
饭过一半。
这不,凭着努力加自己琢磨,今儿他成功给姑娘搭了梯子。
关键是此女针对‘季公子’性格,屡屡给他下套,让他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陪着她演。
“季公子,小妇人虽是个女子,见识有限,但也看得出你心地善良,为人懂礼,并非那些庸俗之人。”
见姑娘看自己,便连忙跑了过来。
又说:“我见公子饭都没吃好,人怎能不吃饭,该要饿坏了,这是我专门给公子端的菜。”
纪景行跟了进来,看看桌上的菜。
她在铺垫,等铺垫到合适的时机,被博取同情的‘季公子’,知书达理、面薄又心软善良的‘季书生’,又如何拒绝她?
按下不提。
颜青棠大度道:“我都不怪他,公子怪他做什么,不过是个孩子。”
她可真是计不旋踵,一环套一环,一环都不愿少啊。
颜青棠欣然答允。
别看姑娘就一句‘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李贵那是什么人?在颜家的下人眼里,这是姑娘的嫡系。
她神色黯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季公子,千万莫因这点小事,责怪了同喜。”
前情提要都给了,接下来就看这书生是什么反应了。
看着她满怀感伤的美目,若不是他素来敏锐,还真要错过那潜藏在眼底深处的一闪即逝的笑意。
这次不用控制,纪景行就露出赧色,忙道:“太太勿要伤心,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不过是时机没到,一旦时机成熟,贵夫妇必一举得子。”
这时,门处冒出一个头,正是磬儿。
“太太节哀……”
于是一顿饭,从正房转到东厢,其他人都还饿着肚子呢,两人吃得你来我往。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人跳。
“走了?”
他确实不是庸俗之人。
姑娘是不会与他多说的,这就需要他自己领会。
好算计,好厉害!
见主子脸色不对,还在想莫是主子还气恼他方才说错了话,吓得连忙端着碗跑出去了。
颜青棠摸了摸他的头,磬儿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主家愿意给机会,那也得打铁靠自身硬。
颜青棠叹了一声,欲言又止:“季公子,你不懂。”
“这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可隐瞒的。”
不!他怎么说成节哀了!
听磬儿说,季公子把同喜叫回去训斥了,饭也没吃好。她让素云捡了几碟菜并一碗饭,亲自端去了东厢。
于是,她琢磨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从里屋出来了,还故意大声地问了一句,怎么桌上的菜都没吃。
安慰她?
“其实方才那事,不怪同喜什么,我与我那死鬼丈夫,确实是成亲多年未曾生下过孩子。”
面上却是做羞愧生气状,拱手道:“那同喜,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缩在门外一旁的同喜,连连点头。
磬儿乐滋滋跑出去了。
一场由她布局的仙人跳。
如今姑娘当了家,以后李贵的前程绝对不小,即使接不了陈管家的班,大小也是个张管事。
果然不出纪景行所料,她突然露出黯然之色,放下了筷子。
所以,这句话就代表姑娘看到了他的机灵和聪明,以后愿意给他机会栽培他。
“太太把菜都端来了,你自己吃什么?”
既是被蠢书童气的,也是被她气的。
怕领会的不对,他特意没事就去找李贵叔,从他口中套话,询问这事的具体,及姑娘的打算等等。
“要不太太也一起用罢,就如你所言,人怎能不吃饭。”
28、第28章(小妇人心里苦啊!公子!...)
与此同时,盛泽镇,颜氏祖宅中,却是一片阴云密布。在场的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颜忠和方先生。
那吴江知县好大的胆子,竟说他不敢判案,细问之下才知晓,竟是布政使司那发了话。
而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布政使卞青。
不光是布政使司,江南织造衙门也打了招呼,说是今年岁织上缴在即,任何事都不得干扰岁织。
这么大的两个官,颜家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他寻思不妙,忙让颜忠再次去求见阮大人。
谁知阮大人却训斥了颜忠一顿,说是他们乱弹琴,坏了大事,又说非常时期,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无奈,二人只能惶惶给京中去信,禀报其中详情。
颜翰河回话的同时,转头看了方先生一眼。
来时,吹牛吹得顶破天,什么胜券在握,现在事办成了甚样了?
关键此人还遮遮掩掩,不愿与他细说详细。
要知道主枝这一脉,除了在京中当官的颜瀚海,由于颜族长年纪大了,族中的事大多都是颜翰河处置。
突然来个人,熊瞎子学绣花,装样子装到他面前来了,还要他一切都配合,颜翰河早就对这方先生不满。
不过他素来有心机,自然不可能摆在脸上。
只是皮笑肉不笑,道:“方先生也别处在这儿了,还是等老四回信了再看下一步。”
方先生自是看出三老爷的态度变了,但现在他只顾忧心事情没办好,哪里顾得上其他。
“谁回来了?”颜翰河皱眉问。
“四老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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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瀚海肩披黑色大氅,里面是件湛青色长袍,步履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头乌发梳着独髻,被一根青玉簪固定住,十分俊朗的长相,浑身充斥着一股儒雅之气。
他脸上可见疲倦之色,但当见大家都迎出来时,看着人的目光又很温和。
“小四。”
颜族长颤颤巍巍,让人扶着走过来。
颜瀚海一个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爹,你怎么出来了?”
“老四。”颜翰河道。
“三哥。”
一行人进了屋里,看得出几人有话要说,其他闲杂人都下去了。
“大人。”方先生有些愧疚地上前来。
颜瀚海摆摆手:“……此事牵扯过多,以前倒是我想简单了。”
本以为就是个颜家,谁知颜家身上的刺这么多。
其实一开始,颜瀚海并没有打算行如此卑鄙之举,谁曾想颜世川竟因故身亡。
事情发生突然,一个无子的人家,是注定保不住家产的。
与其被其他人占了,坏了盛泽颜氏的前程,不如由族里接手,此番大事过后,这些家产主枝一脉不会强占,会用来造福整个颜氏。
万万没想到竟凭空冒出个颜青棠,搅了一番计算。
是他小瞧女子了,也小瞧了她的胆子,竟敢和魏党那些人搅和在一起。难道她不知她爹的死……
“小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京中事忙……”颜族长问。
颜瀚海斟酌道:“此次事情牵扯过多,我禀于老师后,老师觉得仅凭师兄一人,恐独木难支,便让我回来支应。”
座师与门生,老师与学生,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每个主持会试的官员,当科所录取的贡士,都可算其门生,但这些门生能被收之为学生的却寥寥无几。
大概就是嫡系和面上情的区别。
这次的事筹谋已久,颜世川的身死确实打乱了他们的计策,但并不是不能顺着计策继续下去,不过是换了种方式。
却没想到事情越来越复杂,又有密报说是太子可能会到苏州。
颜瀚海在没收到家里来信之前,就已经与老师商量好,打算回来一趟。
且这一趟回来了,就暂时不走了。
“那你在京里的差职怎么办?”
“这趟回来我是拿了‘告身’,升任为江苏布政使司右参议。”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
方先生:“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
布政使司右参议是从四品的官衔,从七品升为从四品,算得上是高升。
不过这个高升也看什么情况,给事中官衔低但位置重要,右参议虽算是步入高官,但却是地方官。
这其中差距,端看个人如何取舍。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一个右参议是换不了一个给事中的,但这次事从紧急,老师也是花了代价,才将他挪到苏州来。
说了会儿话,颜瀚海也有些累了,毕竟是日夜兼程赶路回来。
“我先去歇息,待上任后,我会抽空去见一见颜家这位少东家,这件事以后你们不用再管。”
颜族长点头应是,又问道:“睿哥儿呢?他这趟可跟回来了?”
“睿哥儿让韩娘领着去后宅了。爹,你不用担心,这趟我把他也带回来了。”
“好好好,那你快去歇着吧。”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他可以做出看出此女目的,愤而怒斥她淫/荡无耻,让她打消借子念头。
他要符合自身人设,就只能做出符合‘季公子’会有的反应。
时下夫妻多年无子,一般都会被怀疑是女人的问题。
丢下这话,她步履匆匆走了。
她伤心之下,顺势就往书生胸前倒去。
到底是什么都没看明白?还是心存怜悯?
颜家暗地里也在收,但杯水车薪。
“不怕公子笑话,我看似生活富足,丈夫也疼爱,实则……”她欲言又止,悲怆一声,“小妇人心里苦啊!公子!”
“不怪就好,公子趁热吃点心。”
“太太,你怎么又给小生送吃的?”
“我以为你与那些人一样,表面不说什么,暗中嘲笑我就算长得貌美又如何,还是个不能生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得很近。
由于她计划在苏州待上一阵子,近日她用习惯的人都迁来了苏州。
瞧瞧,她又借着机会把‘故事’补全了,让‘季书生’不得不自己去想自己去联系。
她泪眼迷蒙地捏着帕子,一副脆弱但又强行让自己坚强的模样。
信中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名,约她见面。
正好书生不在,她收拾收拾便赶紧出门,先回颜宅一趟,换了一身着装,又抽空问银屏和张管事最近各处可有什么事发生。
“真不会吗?”
该铺垫都铺垫得差不多了,也许她是该找个时候下手了。
素云虽做饭不好吃,但做点心炖补品的手艺还是不错。
纪景行只想扶额,面上却只能手足无措:“太太万万不可如此想,小生怎么会这么想你?”
这几天,纪景行也曾思索过如此这般情形,以后该如何和此女相处。
多番观察,她也没看出这书生在知道她一直没孩子后,究竟是什么心态。
“继续收吧,外面加价多少,我们也加价多少,先收上来再说。”
点心和不能生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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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澄湖,一艘丝毫不起眼的画舫上。
纪景行知道她做得出来,虽与此女认识时间尚短,但他就是莫名了解她的为人。
书生手足无措,想推吧人是软的,推开了定要摔倒,不推开这简直成何体统。
可恰恰他又知晓她来历,了解她性格,知道她为何一定要借子。
此时的颜青棠并不知晓颜瀚海回来了,还打算要见她一面。
拆穿是不能拆穿的。
说是与同乡有约。
最后只能解释为此人到底单纯。
她见到了‘冯爷’,也见到了‘那位大人’。
一日三餐都是好的,无事她还会找借口让素云炖了汤水,或者做一些点心,给那书生送去。
书生犹豫地看了看桌上那点心,迟疑道:“其实太太可以少做一些,也免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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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适可而止,站直起身。
最近倒没什么事发生,还是老问题,今年生丝不够,各家各号都在暗中抢生丝。
这边,纪景行前脚走了没多久,陈贵匆匆而来。
见无其他事,颜青棠让人备了船出城。
而外人通常会将这种女子视为异类,一副生怕传染了自己的模样,所以这就是她看似爽朗娇气,实则从不出门,也不与她人交际,因为外面会有人说她闲话?
门外,颜青棠抹掉脸上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一门之隔,门里的人无声暗叹,甚是头疼,又有些气恼怎么冯泽还没到苏州,快把这女人的注意力转移走,免得她一天到晚把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
“季公子勿怪,是我唐突了,我只是一时,我只是……”她甚是羞愧,梨花带雨,帕子都被她揉卷了。
“太太,你不要这样,小生、小生我……”
哪怕是丈夫不能生,妻子为了顾全丈夫颜面,也会把此事担在自己身上,隐忍下来。
反正不过是找人借子,不一定非得是‘季公子’。
说是那位冯爷给姑娘留了封信,铺子的伙计刚送过来。
颜青棠敲打了他几句,同乡有约可以,但万万不要学坏了去喝花酒。
“公子,你不要怪我。”
颜青棠将托盘放在桌上,一点都没见外道:“我这几日和素云在学做点心,做多了吃不了容易坏,公子帮我多吃一些。”
此时的纪景行还未理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下意识就排斥这种事的发生,于是只能被动被牵着鼻子,陪她唱念做打,跟着她演。
颜青棠拆开信来看。
“小生自然不会怪太太,太太也是一时伤心所致。”
不过单纯好,单纯她才好下手。
“给公子吃怎么是浪费?难道——”
而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是。”
以她的性格,若是‘季公子’这条路走不通,恐怕顷刻就会把‘季公子’撵走,再换个王公子、赵公子来。
她似是明悟过来什么,脸色暗了下来,“难道公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嫌我是个不能生的?”
没几日下来,不光书生吃得气色好了,同喜更是吃得肉眼可见脸颊鼓了起来。
出了城门水关,船一路向东南。
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出门了。
若不是……他还真要信了。
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还留了一小角则是在等那位钦差大人的信儿。
关键此女是个一旦瞄准目标,就雷厉风行之人,这几天各种招式纷沓而至,让他疲于招架。
她娇气骄纵的外表,其实都是为了掩藏她内心深处的伤痕?
29、第29章(只差临门一脚...)
临舱房南侧的大窗下,摆着一张木制矮榻。。桌上似放了不少公文,一个身穿大袖长袍的男子正坐于桌前,书写着什么。
一扇屏风阻挡了颜青棠的视线,让她只能影影绰绰看到这么多。
若说之前也就罢,这次既叫了她来,说明对双方合作已有意向,这时就该显露自己的诚意,而不是依旧不愿显露真颜。
冯统领似是看出来了,犹豫地看了一眼屏风,拱手道:“少东家,大人这趟的行迹不能走漏,你也知道如今外面的风声,实在不得不谨慎。若少东家还有疑虑,我愿表明身份,消除少东家疑虑?”
对于救命恩人,她还是愿意给几分信任的。
正想解释一二,哪知对方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来,递与她看。
此牌为铜制,长约四寸有多,宽约有两寸。
其正面篆刻一行大字‘内侍卫副统领冯泽’,背面则是两行小字‘凡宿卫宫禁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处,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①
可仅凭‘内侍卫副统领’几字,便足以让她震惊不已。
“这趟我奉命陛下之命,陪太子殿下微服私访江南及沿海一带。期间殿下走漏行迹,被人盯上,表面上什么事都做不得,无奈之下,殿下才派了大人与我私下来苏州。”
说着,他又拱了拱手:“少东家,此番可有诚意?你应该能明白为何大人不愿露面,若非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恐怕我也不会在人前露面,毕竟在有心人眼里,长相算不得什么秘密。”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阮呈玄等人吓成那样,本是斗得如火如荼,却能悬崖勒马,佯装无事发生。
皆因‘那位’不是寻常人,竟是当朝太子。
太子被一群贪官污吏盯上,明面上根本做不了事,索性故布迷障,用自身吸引注意力,另外派人私下潜入苏州。
冯统领何止是有诚意,简直太有诚意了!
也是变相在向颜青棠展现己方实力。
只差明着对颜青棠说,这条大腿很粗,只要你能抱上,保管你后顾无忧。
颜青棠也不是傻子,忙摆出架势对屏风行礼。
屏风后传来一声‘免礼’,又轻咳了一声,叫冯统领进去。
不多时,冯统领手持一册卷宗出来,将卷宗递给颜青棠。
颜青棠告了声罪,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目十行,把卷宗从头至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其实这卷宗上所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近几年每年织造局上交给朝廷丝绸布匹的数量。
颜青棠在心中估算了下,数量并不多,至少与她之前猜测的数字不能比,而且能明显看出,上交朝廷数量与织造局往下摊派数量不对等。
这个不对等,指的是心里的预估,大致上的猜测,实际上织造局到底摊派给了各大商多少数量,除非一一当面询问,或是查到对方账册,根本确定不了。
这就是织造局的聪明之处,从不往外透露摊派数额。
大商们都怕被织造局摊派,想的都是让自家能少被摊派一些。可若自己被少摊派,别家的数量相对应就会增多。
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哪怕各大商心中对被摊派到的数量不满,也不会摆在明面上说,只会私下偷偷找织造局,以期能减少自家的摊派。
所以这个总数,除了严占松,大概谁也不知道。
“其实本官这趟来苏州,并不仅是为了查织造局,织造局是为蠹虫,但杀了严织造,还会有马织造,刘织造。”
若不铲除整个利益链条,任何行举不过是饮鸩止渴,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暗疮依旧在那儿,没有挖除。
颜青棠听懂意思了。
那要怎么解决?
“所以本官希望你能利用颜家之便利,打入那群海商的利益团伙儿,帮本官收集有用的证据和消息。”
什么便利?
颜家有丝绸,丝绸是海上的硬通货。
堂堂织造局还要假借摊派之余,从中截取丝绸,求得利益,更何况是其他人。
阮呈玄所在的派系,难道真只是为了官位,才想扳倒严占松那一伙儿的势力?恐怕也不光如此吧,难道他们心里就没有点小九九?
之前,颜青棠一直有疑惑。
小小的颜家,何德何能,被如此针对?
此时一言惊醒梦中人,让她意识到颜家也不是毫无用处,让她心有余悸之余,不禁想得更多。
“可如今颜家被各处都盯着,民女想做什么事,恐怕会很困难,织造局那也不会容许岁织有失。”
想去接触海商,必然要用丝绸开路,可颜家上半年能产出的丝绸,恐怕连织造局那都不够支应,又如何拿去开路?
“这个你不用担心,颜瀚海已经离京了,如今正在盛泽。”
颜瀚海?
主枝那位四爷?
一直想谋算颜家家产、把她逼得不得不去借子的人?
颜青棠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大人这是想让民女周旋于两方势力之间,与虎谋皮?”
“本官相信以你的聪明,此事并不难。”
顿了顿,屏风后的人似乎也知道就这一句,便指望人帮他卖命,有些太过想当然。
又说:“当然,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顾他人安危之人,本官会让冯统领派人暗中保护你,你不用再担心被人袭杀丧命。”
一旁的冯统领忙点头领命。
“甚至你家的那点事,你也可暂时不用担忧。当然,事成之后,必然对你也有所奖赏,你不用担心会吃亏。”
她有选择的权利?
很听话,没有去喝花酒,连酒都没喝。
此事若一旦成功,说整个苏州震荡都是小的,说不定整个朝廷都会震动。
上面罗列的不是别的,正是以苏州官场为例,一个个官员的姓名、年纪、喜好,甚至何年中的举,何年做的官,当科主考官有哪些人,谁是谁的座师,谁是谁的门生,谁跟谁有联系牵扯……
至于那颜瀚海,他如若真回来了,如若真还想扳倒严占松等人,必然会主动来找她,她倒是不急。
转念,颜青棠又摇了摇头。
照这么说,她最佳受孕时日,不就是在近几日?
其实方才在那船上,她虽没有直接应承下来,但也与应承了无疑,可该从何处下手呢?
各方的杀招没至,不过是忌惮太子近日可能会到苏州。
“此事民女还需回去后细细斟酌,还望大人勿要催促。”
她有种神清气爽之感。
择日不如撞日,便下命说先回颜宅。
老大夫被领了下去。
老大夫与她把脉时,她将难言之隐告知对方。
见此,颜青棠不禁心中大悦,一狠心一咬牙道,不如就今晚吧。
将自身一切寄予他人之手,无疑是愚蠢行径。只要日后她还不想成亲,就必然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到了家后,那书生竟早就回来了。
算是前四后五中的最后两日。
只差临门一脚,哪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苏小乔曾与她说的话,应该找个大夫算算最佳受孕时间。
颜青棠在心里,根据上次月事的时间算了算。
一些心中早已知晓,但又不是那么明晰的东西,这一刻在她心中毫发毕现。
真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天下人。
那位太子殿下既派了眼前二人私下前来,必然自己要在明处吸引注意,所以这个时间应该不长。
没有。
说着,屏风后的人又把冯统领叫进去,给了他几册卷宗。
临走前,她望了望屏风。
颜青棠猜这位钦差背后必定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然何至于能搜罗到如此多的消息,这些消息恐怕是朝廷也不一定有吧。
颜青棠接过卷宗,也没好当面查看。
颜家只有一个下场,身当马前卒,在双方争斗中灰飞烟灭。
颜青棠并没有露面,只佯称是这府里的下人,隔着帘子让对方把脉。
没想到其如此年轻,就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识,领了这一份分量不轻的差事。
反倒跳出来投靠第三方,不失为一个求全之法,但同样也不安全。
如此珍贵之物,人家给了她,她也要给出诚意才行。
颜瀚海那一派不会放过她,即使她倒向颜瀚海一派,作为炮灰蝼蚁的颜家,也扛不住江南织造那伙人的愤怒。
照目前情况来看,即使她无子,颜家的家产也暂时不会被夺走,她筹备了多时,似乎又成了一步无用之棋。
“只要你在办事,本官自会看在眼中。”
她拱手行礼,转身退下了。
“再会。”
“谢谢大夫。”
大夫很快就被请来了,是苏州城里还算知名的老妇科圣手。
老大夫何等人精,只看从帘子后露出的手腕,便知晓这妇人肯定不是下人。
这些消息对欠缺官场消息的颜青棠来说,无疑是无价之宝。
上船后,颜青棠匆匆走进舱房。
不过像他们这种经常被人请上门的大夫,最主要就是嘴紧,他自然充聋作哑权当不知,询问了对方葵水每月几时来后,便根据时日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日子。
也许她该给舅舅去一封信。
官场果然比商场更复杂。
那片笼罩在她头上多时的乌云,似乎也渐渐淡去了。
回去的马车上,一路上颜青棠都在想这事。
种种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草灰蛇线,伏延千里。
回去的路上,颜青棠还在想这些事。
“这些东西,你应该有用,就当是本官的诚意吧。”
在窗前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急不可耐地翻开了第一册卷宗。
如果她不想再等一个月,最好把握住这两天时间。
“常人一知半解,都以为最佳受孕时日当是葵水来后数日,殊不知应该是葵水来前的半个月,前四后五这几天。太太按照这个时间与其夫同房,必能如愿以偿。”
想如何打入海商集团,想苏州官场上层层错综复杂的关系,还在想借子之事。
果然如那钦差所言,这东西对她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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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择日不如撞日。
万事俱备,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
比起方才那册卷宗,这几册显然要厚实许多,沉甸甸的,表皮上并未署任何文字。
不光如此,誊抄这几册卷宗的人很细心,哪些官员与哪些官员有交际,其中又有什么牵扯,其上都有红笔标注。
“少东家,再会。”
一旦这些人确定太子来不了,眼前的平静顷刻就会被打破,那些早就隐忍多时的针对会接踵而至。
“太太竟知晓女子最佳受孕时日可以算?哪怕是老朽,也是跟师傅学了二十多年,才知晓。”
冯统领跟着送她出去,走到舢板上时,颜家的船已经开过来了。
这一番交谈,她只听出这位钦差大人的年纪应该不大,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五。
30、第30章(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傍晚吃饭时,磬儿就在说明天是端午节,今天晚上虎丘有庙会。是时不光有人跳钟馗,山塘河里还有许多灯船戏船,想去看热闹。一般跳钟馗都是选择端午节当日,但由于‘钟馗嫁妹’不会在白天嫁,而是晚上,所以如果是跳这一出的话,一般都会选在端午节前一天的晚上。
苏州这地方本就繁华热闹,一到夜晚市河中花船、灯船、戏船密布,灯火璀璨,这又逢上节气,可想而知会有多热闹。
同喜听得心痒难耐,连道自己也想去。
“那要不你就和同喜一起去吧,我让素云陪你们。”颜青棠说。
磬儿连道:“好好好,我与同喜同去,再让素云姐姐陪着我们。”又对同喜说,“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你可别乱跑,免得跑丢了找不到地方。”
“你个小子,操心自己别走丢了吧,我可比你大。”
两人这么一打岔,自然没给纪景行插言机会。
惦着要去玩,磬儿随便扒了扒饭,便闹着要走。
素云只得匆匆吃完饭,领着两人有说有笑出门了。
目送三人离开,颜青棠转头道:“倒劳得公子留下来陪我。”
只能含蓄道:“其实小生也不太喜欢热闹。”
颜青棠站了起来,去一旁柜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酒。
“明天就是端午了,看样子我家那死鬼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也好,我一个人落得自在。”
她坐下自斟自饮两杯,一派黯然神伤之色。
“季公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你就陪我两杯,权当解愁?”
“伤身就伤身吧,反正这副身子也没什么用。”
连喝三杯才算舒畅,又问他怎么不喝。
见此,纪景行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这是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准备切入正题了?
他本想用外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免得她一天到晚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万万没想到白日还正襟危坐在与他谈事,烦愁事情不太好办。
转头回来,就想找‘季书生’借子,真是一点都不耽误啊。
若细细思量,就知此女尤其无情。
她能一边操心着外面的大事,一边不忘回来安排与他借子,说明她根本不在乎借子的人是谁。
反正她就这一个目的,是一定要办成的。
哪怕纪景行心中早有明悟,事到临头依旧有些不是滋味。
且特别恼。
这种恼怒格外窝囊,让他十分陌生。
他竟被当成了一个借子的工具!
见他不说话,也不喝酒,颜青棠也没有强逼,而是自斟自饮了一杯后,方道:“季公子,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纪景行看了过来。
她今日用心了打扮。
一袭红素罗绣花对襟夏衫,月白闪缎褶裙,明明人是清瘦的,偏偏这身衣裳做得十分合身。
显得她腰肢特别细,胸前格外得鼓。
尤其这红素罗是夏衫布料,分外轻薄,竟隐约能看见里面抹胸的花样。
她今儿还换了发饰,原本的发梳换成了一朵金边芙蓉绒花,花下有流苏,细细密密地垂了下来。
此时她歪着头,银色流苏轻覆在她眉上。
花的娇艳,流苏的清灵,她本来就有凝雪般的好肌肤,此时更显得眉目如画,清艳绝伦。
因为喝了酒,瞳子显得水汪汪的,眼神迷离,柔媚非常。
纪景行不禁觉得喉中微干,忍不住端起酒杯喝了口。
颜青棠笑了。
她总算能明白为何苏小乔总喜欢仗着美貌招摇过市,皆因男人那遮掩不住的目光,会让女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种虚荣心并非谈成了多少生意,如何如何有钱有势可比的,属于女人的本能。
当这一刻袭来,喝了酒的她几乎从脚趾尖到头发丝都是舒坦的。
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就要善始善终!
“公子你不用回答,你的眼神告诉了我。”
“我是美的,对吗?”
她站起,柔弱无骨地偎了过来。
纪景行想推她,她偏压着不让。
他若伸手,她就故意把自己往他手上送,这一推一搡之间,竟将他压得背靠在桌沿上,呈弱势状态。
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
“公子,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她一手勾着他的颈,一手轻抚着他的脸,眼神柔媚。
“我也喜欢你,你长得好,合了我当初还未出嫁时,对如意郎君的猜想。只可惜我命不好,嫁给了一个年级大,还不能生的。”
“颜太太,你喝醉了……”
“你就当我是喝醉了吧,”娇艳的唇压过来,美人儿轻声喃语,让人几乎能嗅到其上的芳香,“因为他不能生,所以百般讨好我,我知他什么心意,反正有磬儿在,他颜家不会绝后。”
“但我呢?”
她低声喃喃。
“每次在某地住久一些时日,便会有人知道我不能生,背后议论我,我回来与他吵闹,他便跪下来求我……”
“其实我知道那些说我不能生的话,都是他放出去的,只是为了不让人往他身上猜想……”
“为此我们总是搬家……”
“可搬家无用啊,公子……”
“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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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知道母后是碍于宫里规矩,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同喜回来后,还兴致勃勃问公子呢。
难道男人就不是女人生的?凭什么要低人一等?
凭什么?
素云则是连正房都没进,直接去了西厢。
凭什么她付出那么多努力,走出去依旧要被人用异样目光看待?
凭什么那些男人那么蠢,却能高高在上,凭什么她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却总是要为了表面和平,甚至偶尔还要利用女人柔弱的表象去装傻示弱,来成全男人的脸面?
凭什么?
而且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想让她去找别人!
似乎谁也没喝醉,但似乎又都醉了。
“不愿就不愿吧,没有季公子,还会有张公子、李公子。”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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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景行又气又急又恼,关键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几种情绪夹杂起来,让他脸冷得像冰,身体却热得烫人。
她竟又贴了过来。
可她终究不是个喜欢自暴自弃的人,也不喜欢怨天尤人,因为她知道怨天尤人没用,不如去做。
她缓缓解开腰带,笑着说:“你看,房子是他主动赁出去的,还赁给了你,你若走了,他肯定还会赁给别人。”
拿捏人性、人心之准,‘季公子’若是不答应,真是枉为男人了!
“公子想骂我淫/荡无耻?”
从小,母后嘴里虽不说,但他到年纪时,宫里本该给他安排教导人事的宫女,母后却从不安排。
凭什么男人**就要被夺家当?
太多的不公,太多的压迫,这个世道对女人的压迫是堂而皇之。
莫名的,他竟看懂了她眼里的内容。
用一个个条条框框,将一个个女子圈在以家为方圆的地方,禁锢她,锁牢她。
当时两人都是清醒的,哪怕这书生是个雏儿,这时肯定也反应过来了。
必须做到。
纪景行则震惊自己的疯狂,他从来没有这么疯过。
凭什么我们亲手一点点积攒而来的家业,他们想夺就要夺,凭什么?
是啊,就如那摆馄饨摊的寡妇所言。
她做了这么这么多,现在依然在做。
事后,有一次母后说漏了嘴,说希望有一日他能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子,与之成婚,相伴到老。
这女人也从来不负她计不旋踵的性格,在他身上乱摸不说,竟又去解他的衣裳。
明明身量不高,看着纤细柔弱,偏偏站在那里的神色却说不出的冷嘲与肆意。
母后言到即止,多的再也不说。
素云三个早就回来了。
而她,也是第一次。
所以这是他的第一次。
“公子嘴上能说谎,身体可说不了谎。”
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连单独立女户都不能,要为男子依附?
凭什么女人就不是人?
她炙热的神情忽地就冷了下来,哪怕红唇如火。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举了起来。
事发突然,颜青棠又没成功把书生灌醉,以至于完璧之身与他发生了这等事。
又把同喜推回东厢,让他早点去睡。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他从小看着母后和父皇恩爱,本心也是觉得自己日后也会像母后和父皇这样,遇到一个心爱的女子,恩爱不相移。
真是一个妖精!
生平第一次,哑口无言。
幸亏她之前一直说的是丈夫不能生,到底是如何不能生?是生不出,还是根本就不行,总能有个解释。
还有,她与他同样是第一次,为何却如此熟练?
素云瞅了瞅东间的灯,脸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同喜头昏脑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热闹的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到现在脑子里都还嗡嗡响。
凭什么?
终归究底,对于爹死后,她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公,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淫/荡就淫/荡吧,反正我总要一个孩子。”
以礼教为名,以世俗、宗法为辅,要求女子要立容、立德、立言、立行,要求女子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终究情爱与男女之事,在他生命中只占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就宛如一个平静的湖泊,偶尔才会掀起一阵涟漪,他的重心更多是在读书和打理朝政上。
难道又是找她那挚友学的?
最后还是磬儿佯装无事,先跑去正房堂屋看了看,又跑出来说婶婶和季公子都不在,说不定也出去看庙会了。
都这种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描补!
“我……”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都在平复彼此的心情。
想要‘季公子’的身,还要骗他的心。
忽地,她面色一转,竟又变得哀怨起来:“公子,你舍得我去找别人?忍心让我自己作践自己?”
此时,她又该如何解释,她明明嫁了人,为何还是完璧之身?
且也是真累了,便去睡下了。
卧房里,鸳鸯帐中。
背地里,他也曾听宫人私下议论过。可那时他本就不懂事,又忙于和太傅读书,每天忙得不到四更就起,天黑了才歇下,也没功夫去关心这些事。
所以她去做了。
她微勾眉梢,嘴角含笑,忽而又直身站了起来。
“若我不愿呢?”
她还在演!
31、第31章(这得多馋啊,这杀胚!(二...)
女人伏在他身上,如泣如诉:“你现在可懂,我为何如此了?他哪只是不能生,分明是不能人道,却累得我每每遭受冷眼,被人议论。”前面铺垫种种,皆是有用,信手提起一根线,就能串联起来,让人不得不信了她的说辞。
纤手覆于他薄唇上,女人凑过来的唇瓣,胭脂已斑驳褪去,却因为有些微肿,格外显得诱人。
“公子勿要觉得羞愧,”她将脸贴在他胸口处,十足的小妇人之态,“是你让小妇人体会到做女人的滋味……”
剩下的话,颜青棠实在说不出口了,归纳为一句。
总之就是别羞愧啊,我还要谢谢你。
安抚完,颜青棠总算松了口气,正想撑起有些酸疼的身子,下去收拾收拾干净,却未曾想被人拉住纤细的雪臂。
她诧异地看过来。
“公子……”
他捏着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太太既想借子,一次如何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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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想去推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书生显然尝到甜头。
看他平时文弱不堪,似乎风一吹就倒,谁能想到衣裳一脱,他不光手长腿长,腰上摸着全是硬邦邦的肉。
撞得她生疼。
是男人都这样,还是就他一人这样?
她不知。
总之,这书生似有些生气,似想报复她,拉着她就是不放。
她碍于有些心虚,再说还要合了‘颜太太’人设,自是不能拒绝。
于是便折腾了一宿。
直到外头四更的梆子都响了,她实在耐不住了,哑着嗓子求他饶了她,他这才放过她。
这愣头青!
是不是给他补得有些过了?明儿让素云把补汤停一停。
临睡之前,颜青棠疲倦地如是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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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喜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发现公子不在。
去摸了摸公子的床,竟然是凉的。
这是一夜都没回来?
这时候他知道慌了,忙嚷嚷着到处找。
素云一把拉住他,又堵住他的嘴,让他别吵吵。
“素云姐姐……”
再看看素云的表情,和望着正房欲言又止的神色,哪怕同喜是个傻的,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家公子没有不见,在正房?”
可他为何在正房啊,正房不是颜太太的住处?
是啊,为何在啊?
怎么会在那儿!
整整大半上午,同喜都处于呆滞状态。
直到纪景行从正房走出来,他才像回魂了似的,忙上前一把拉着自家公子,将他拉去东厢。
“公子,你昨晚真在正房住了?”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公子,你怎么能在正房里住呢?那颜太太可是个有夫之妇,若是传出去……”
同喜不敢说下去了,却又庆幸了一句:“幸亏颜太太那丈夫不在。”
若是在,你家公子也住不了正房啊。
“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天下女子,尽可挑的,往常宫里少不得有那貌美宫女或是哪家的贵女心存野心,在主子跟前搔首弄姿,以期能飞上枝头,做东宫的娘娘,可主子从不给眼色。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去和一个有夫之妇有了牵扯。
纪景行被他念叨的烦,斥道:“孤怎么想,容得到你置喙。”
“小的不是置喙,小的是……”
同喜嗫嗫嚅嚅,忽地又一挺胸脯:“公子你别怕,那颜太太若是纠缠你,小的帮你解决。”
纪景行来了兴致:“你如何帮我解决?”
“小的可以给她银子……”
“你有银子?”纪景行挑眉。
不光同喜没银子,他这个主子其实也没银子,都穷得很。
“小的可以警告她……”
“你想警告她什么?”
同喜脸色一阵变幻莫测,须臾咬牙道:“小的知道了,小的会盯紧她丈夫,若是她丈夫回来,不慎发现公子与太太的关系,小的就偷偷将其打杀了,也免得是时他闹起来,坏了公子和太太名声。”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纪景行被气笑了,踢了他一脚。
“边上去!”
挨了斥的同喜,忙利索地去了屋外,才挠了挠脑袋。
不是同福说的,出去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人笨了不要紧,听话就成。主子放火,你就递火折子,主子杀人,你就在边上递刀。
如今都不用主子去杀了,他代之,为何跟同福说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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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颜青棠也醒了。
正咬牙切齿揉着自己的腰。
素云红着脸,走了进来。
“太太。”她隔着帐子小声唤道。
“去准备点水,我想沐浴。”
“太太,水已经烧好了。”
“姑娘,怎么了?”
虽说以季书生那羞涩性子,今日清醒过来后,大抵以后也不好意思缠着她,但谁知道呢?
纪景行见她逗弄自己,早就生了想惩罚她的心,此时自然装作一脸无辜样,捏着她的玉足,赧然道:“太太,明明是你主动撩拨小生……”
这时,素云终于看到姑娘身上的淤青了,也顾不得羞了,气得连声直骂那书生狠心。
面上,她镇定自若地吃着饭,笑盈盈地睇着那书生顺着颈子爬上耳根的红晕。
正好踢在他怀里。
怕再惹来别人注意,颜青棠也不敢动。
颜青棠直想扶额。
现在不在了,她趁机把脚拿了回来。
可她方才图懒,根本没穿足袜,这会儿被人抓着光足。她的脚本就细嫩,这书生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写字用多了,指节和掌心上竟有许多的薄茧。
可惜这两样都没有。
见他坐了下来,就在旁边,颜青棠灵机一动,踢掉绣鞋,一只玉足先踩到那书生脚背上碾了碾,然后顺着他脚面往上爬。
她凑得极近,逗弄道,“昨儿晚上你搂着人家不丢手时,也没见你说有辱斯文啊,怎么这会儿说起有辱斯文了?”
素云哦了声,低头一看,还是很气,气红了小脸。
“这房子格局有问题。”颜青棠抱怨道,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柔和了声音解释:“你家太太你难道不了解,我是那种会任人欺负的性子?是他吃亏了,不是我吃亏。”
同喜今儿也不叽叽喳喳了,小眼神偷偷摸摸地瞅着颜青棠。倒是那书生,一派镇定自若,似乎与以往没什么区别。
可姑娘吃得慢,那书生也吃得慢,还是素云想到是不是两人有什么话要说,对磬儿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同喜拉走了。
磬儿忙去了。
说来说去,是她把人清白身子骗了。
尤为可恨!
一顿饭吃得颜青棠是如坐针毡,想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人筷子掉落,俯下身来捡筷子时,发现了桌下的端倪。
随便摩挲两下,捏一捏,她便痒得不得了。
关键她还得慢慢吃,不然脚在别人手里,怎么离桌?
小书生胆子肥了!
但浴桶在浴间里,浴间在厨房旁边,跟正房没连在一起。
“还没有怎样?要是怎样,那还得了?!”
颜青棠顺水推舟,停了就停了吧,也免得从没有尝过肉味儿的雏儿,食之入髓整日缠着她。
不多时,一主一仆走了进来。
期间,颜青棠起来时站都站不稳,系衣裳的手都在发抖。当时只开始时有些疼,后来还好,她也就容了他放肆,这时却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似的。
所以颜青棠得穿上衣服,出了正房,才能去浴间。
谁能想到这么斯文的人,袖子下在干什么!
正打算收回,突然脚下一空,下一刻被人从桌下捏住了脚。
明明该是义正言辞,偏偏因为玉足又被人拿住了,多了那么点不自觉的娇嗔。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敢!
颜青棠沐浴时,潘大娘来了。
他吃亏?姑娘没吃亏?
临了,素云想到惩治出气的法子。
“你做什么!”
又想到自己没泡澡之前,难受得仿佛被碾过似的,他倒好,她还没起,他就跑了,这会儿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怎么撩拨你了?”
“我脚怎么了?”嘴硬的人硬是忽略脚还在人家手里。
以前怎么不知道素云这么会骂人,这一口一个杀贼饿死鬼,虽说不是说她,但……这跟狠心不狠心真没啥关系,是……什么馋不馋的,咳咳咳……
这座房子的浴间,还是当初置办房子时,李贵专门让人改的。
素云狐疑地瞅了瞅自家姑娘,没听懂。
再看看他,一派斯文地吃着饭。
素云看了过来:“太太,你怎么了?”
穿戴好出去,幸好院子里没人。
倒是素云,羞得都不敢正眼看自家姑娘,收拾床的时候,也是闭着眼就是把床上的铺盖一卷,团成一团,先放在一边。
“没,没什么。”
“快去。”
因为也没人交代,午饭很快就做好了,只做了一锅饭。
那书生,简直像饿狼投胎!
其实哪是有问题,一般人家的房子都是这样,除非建的时候便专门给正房建个浴间,或是有下人抬桶提水。
颜青棠扶额道:“行了,过去叫人来吃饭吧,人家又没有把我怎样。”
素云还在生那书生的气,见磬儿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书生来吃饭,便隐晦地用眼神瞪他,吓得磬儿也不敢去。
入了浴桶,果然舒服多了。
“没,没什么。”
玉足还在别人手里,收不回来。
门刚一关上,颜青棠一脚踢了过去。
颜青棠本来心情不错,见这书生如此镇定,心里反倒不是滋味了起来。
颜青棠听得大窘,忍不住咳了两声。
也不像是个没事人啊!
可这么多人在场,本身素云对他便有些意见,她若是嚷嚷几句,事情就没法收拾了。
颜青棠差点没惊得弹跳起来,强行才把自己稳坐在凳子上。
素云几个早就吃罢了,就等着收碗。
只能拖着。
颜青棠忍不住了,啐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快去吧,别把事情做得难看。”
她心疼得红了眼,“这得多馋啊,馋成这样,这杀胚!”
她心满意足了。
她强撑着笑,尽量镇定自若地吃着饭,素云这才收回目光。
“你……你脚……”
“你脚勾了小生的腿,让小生不能吃饭,又怕被人发现……你这实在是……实在是……”
她往回拽了拽,没收回来。
“这杀贼胚子,饿牢里出来的饿死鬼,竟对姑娘下这么狠的手……”
“姑娘,我把补汤给他停了!”
她也找借口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正房的门。
又俯身凑近,“实在什么?有辱斯文?”
32、第32章(不!你不想负责!...)
此言顿时让书生涨红了脸,再说不出话。颜青棠得理不饶人,越见他羞窘,越想欺负。
“怎么?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了?”
“我倒没想到季公子,原来你是这种人啊!”
她装出伤心抹泪的样子,心想这书生大概要急得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才好。
书生下一句话,让她顿时变了脸色。
“太太,小生没有想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如果太太愿意,小生是可以负责的。”书生挺了挺胸膛说,虽说有点羞涩。
“你想怎么负责?”颜青棠惊疑道。
再看看他羞窘的模样,她赶紧打消他的想法。
“你可别多想,我没想让你负责。”
“太太毕竟是完璧之身,跟了小生,小生……”
见她吓得花容失色,纪景行更来了兴致,明明臊红着脸,还一派义正言辞,“要不等太太丈夫回来后,小生主动与他坦诚错误,太太若是愿意,小生虽家贫,但也愿意娶太太为妻。”
这会儿颜青棠真的是慌得很,没想到逗弄逗弄小书生,竟把他逗弄得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我怎么可能嫁给你,我这个人好吃懒做,人特娇气,喜欢穿金戴银,脾气又坏……”
“小生不介意,太太说自己脾气坏又骄纵,其实不过是表象,太太是个好人。至于喜欢穿金戴银,小生以后可以努力挣钱……”
她是不是好人,难道她不知道?还用得着他在这里赞扬?
他必须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然这子可就借不下去了。
她一个跺脚,当场变幻了脸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这样也都是为了你好,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还嫁过一次,怎能耽误你的前程?”
“且不说我大你了五岁,这事若闹开,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父母养你多年的恩情,你还报不报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快快打消这念头,我可不能害了你。”
不等他下句话出来,她便斩钉绝铁地掩住他的唇,情意绵绵道:“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拥有公子的怜爱,对小妇人来说,已是一生之幸了。”
她扑进他怀里,悲切喃喃:“可若是让公子牺牲自己的前程,那是万万不能!”
可纪景行也看明白当下局面。
这女子看似痴缠,其实尤为狡猾无情,他若是继续不屈不挠,恐怕下一刻她就会想主意怎么把他撵走,也免得‘季公子’纠缠她。
虽然纪景行很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她肯定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只能表现出又感动又羞愧的样子。
“太太!小生实在羞愧……”
“不羞愧,不羞愧,我明白你的心意。”
“小生、小生……”
“我知你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儿,有勇气有担当,但事有不可为便不为,莫要强求。”
“以后……”
“公子!”她突然打断他,忽而又变得楚楚可怜,“公子,你抱紧我!”
“太太……”
“其实我身上到现在都还不舒坦,你都把我弄青了。”
她面染红霞,甚是羞涩,轻轻解开衣领,露出精致秀美的香肩。
只露出一点边角,便能看到其下斑斑青淤,让人触目惊心,不禁想到底是何等人,竟如此饥饿难耐,辣手摧花。
果然书生变得又慌又窘,眼中满是心疼。
“你抱我去榻上,我想睡一会儿。”
.
使了浑身解数,才把书生送走。
颜青棠终于松了口气,从榻上坐了起来。
看来正经人也有正经人的不好,一旦逗弄太过,就会激起他的书生意气和那不合时宜的责任心。
她倒不怕他是那种吃干抹净扭头就走的人,就怕他一时冲动,给她招事。
看来得冷冷这愣头青了。
想到今天是端午,明日是兰姐姐生辰,颜青棠决定回盛泽一趟,晚上陪几个妹妹姨娘们吃顿饭,明日去震泽为兰姐姐庆生。
打定主意后,她吩咐磬儿去告知李贵做准备。
这边,她又使着素云去告诉东厢,说她今明两天要回娘家过端午,让东厢看紧门户。
东厢这边,对于颜太太要回娘家这件事,同喜是松了口气的。
可转头却发现公子脸色奇臭无比,像是被谁给得罪了。
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主子不想颜太太回娘家?还是……
同喜战战兢兢,也不敢说话。
下一刻,公子脸上露出一抹堪称绝色的笑。
同喜再是傻,也还记得,每当主子这么笑时,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颜青棠没与那书生照面,匆匆忙忙带人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纪景行带着同喜出了门。
.
匆忙下命备船,也需要时间准备。
趁着空档,颜青棠找了家银楼,打算给三个妹妹买些节礼。
听说是做节礼,还是送三个妹妹,银楼的掌柜不禁看了颜青棠一眼,甚是感叹能做这样女子的妹妹,大抵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问清楚各自年岁后,他拿出三支珠钗。
颜青棠看了看,甚是满意,便让掌柜用锦盒装起来,付银子走人。
“景?”颜青棠在口中默念一声,扬眉:“那我以后叫你景护卫了?”
当时她好奇问,难道现在就没有一流好手了?
颜青棠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转身,没想到肩膀竟撞到一个很硬的东西。
“还未指教,该如何称呼?”颜青棠拱手道。
“你有什么本事?”
人呢?
话不多说,一行人先坐马车到一处河埠头,再换乌蓬舟出城到城外的水渡码头,此时颜家的船已在此等候。
宋叔说,有,那也只能在朝廷,在皇家。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二流好手,若按以前的标准来看,顶多只能算不入流。
寻问他人,其他人也没看见。
“当然,我会与他们说的。”
之后,景便消失了。
景看了看四周。
他梳着高马尾,人很瘦。
都是一身黑衣。
果然名不虚传!
此人穿一身交领窄袖黑色劲装,白色中单,笔挺的袍摆及至脚面,两侧开衩,脚踏黑色长靴。
我知道是你,但是你这样吓人就不好了。
不过看着倒是…很俊?
颜青棠还不太适应他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格,一时有些不能习惯。
之后她叫人进来谈事,实际上心思一直没在事上头,而是在猜这位景暗卫,到底藏在哪儿了。
刚从银楼出来,李贵匆匆来禀,说是刚才有人递了话来,说冯爷送了个人来,是给姑娘准备的护卫,如今正在城外的船上,等着和姑娘汇合。
这景的嗓音暗哑非常,难道是嗓子受过伤?
她先去窗前往外看了看,又在舱房寻了个来回。
见此,颜青棠让素云等人都退了下去。
肩上有皮护甲,袖口和腰间也束着同色皮制铆钉束带,是为点睛之作,让一身黑衣瞬时脱颖而出,显得既英武又利索。
连胡茬都没有,下颚弧度流畅利落,这个叫景的人,应该长得不差吧。
难道方才都是她癔症了?
殊不知,就在她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一处檐角下,挂着两个人。
眉眼都被面具遮挡,只露出下颚和一张微白的薄唇在外头。
她突然眼前一花,这叫景的人竟然不见了!
隔着一层面具,景的目光落于颜青棠身上,让她一时间竟有种局促之感。
上船后,颜青棠见到冯统领给她准备的护卫。
颜青棠也有些埋怨自己,这才多久,差点两次平地摔,弄得她好像很娇弱似的。
不过有本事的人,倨傲也是正常。
这时,颜青棠已恢复了冷静,同时也意识到此人难得。
这个景,倒是很倨傲啊。
须臾,可能就是一个呼吸之间。
开始她以为是宋叔自吹自擂,后经过他解释才得知,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上是有一流好手的,但朝廷觉得侠以武犯禁,扰乱民间秩序,便对各大江湖势力各种收罗打压,遂一流好手渐成传说。
不过一人脸上戴着面罩,另一人脸上则戴着黑色皮面具。
正想把素云等人都叫进来,问问刚才是不是来了个叫景的护卫,下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少东家。”
“我只负责少东家安全,其他一概不管。”
此人看了她一眼,低哑道:“景。”
又是个藏头遮面的!
一身装束衬得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细,但自有一股子韧性在里头,就宛如那蓄势待发的强弓,让人不会因为他纤瘦,而轻忽这具身体里存在的力量。
那位钦差倒说了会让冯统领派人保护她,上次临行前,她以为冯统领忘了,或者还需要时日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
暗卫?
这青天大白日的,难道闹鬼了?
而两人互望的眼神十分诡异。
两人离得近,她抬眼就看到对方白皙的下颚和喉结。
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此人面上覆着一层黑色皮面具。
“十九。”
“都可。”
她素来善于收拢人心,当即露出一个笑容,道:“景护卫,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方才你应该见过宋护卫了?等会儿我把他引荐于你,我平时的安全,都是宋叔负责。”
为此,她还特意以散步为由,去舢板上各处都走了走,依旧没有看到对方踪迹。
感受到自己的腰被对方大掌捏着,颜青棠微微挣扎了下,景当即收回托着她腰肢的手,她顺势站直了身。
护卫?
她又把目光放在那皮面具上,嘴里没说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知道这么厉害的暗卫竟是来保护自己的,颜青棠自是欢迎之至。
“是我。”
没人,还是没人。
“少东家,景乃暗卫,这趟本是被太子殿下派来保护大人,大人将我派来保护你。”
她反射性转身又往后退,差点踩到裙摆,幸亏此人眼明手快地将她托了住。
所以这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暗卫?
这是什么东西?护卫的一种?
她曾听宋叔说过,若说他的身手在江湖上算是二流,一流的大概并不存在。
还是个少年,好像跟那季书生同年?
33、第33章(景护卫,你在吗?(二更)...)
他暗中保护主子,主子暗中保护这个女人?景看了看暗锋的脸,轻咳一声,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道:“此举,另有目的。”
若非他知晓主子昨晚被这女人强行推倒,两人颠鸾倒凤了一夜,他还真要相信了。
昨晚,看似主子不甘不愿,实则进里屋时,盯了他藏身之处一眼。
他自然速速退去,换去了屋顶上,期间可听到不少内容。
听说这女子要回娘家,主子那难看的脸色,仿佛被抛弃了似的,转头就带着同喜去找了冯泽,强行让冯泽把自己当做护卫,安排了过来。
此时景也意识到,有些事情冯泽不知,同喜也不知,但瞒不过暗锋。他心中甚是恼怒,但这个人却是他唯一赶不走的。
如影随形,以命相护,这就是暗卫里影的作用。
“不要多管闲事。说另有目的,就是另有目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可他与暗锋的武功路子同属一路,如何藏身的脑回路自然也一样,暗锋找的藏身之地,就是附近最适合隐藏的地方,跳出那一地,一时还真找不到更合适藏人的地处。
可他又实在不想看到暗锋那张——明明一块黑布两个洞,却偏偏让人觉得饱含深意的脸。
遂,他也不隐藏行迹了,去了船尾临舷而立,惹得来往护卫下人尽皆瞩目。
于是景护卫的踪迹,自然也被颜青棠知晓。
看来这人他不想出来,别人是找不到他了。颜青棠暗想。
船走得急,赶在黄昏之前,回到盛泽。
听闻大姑娘回来了,颜家下人们俱是喜气洋洋。
今天过端午,虽姑娘不在家,但陈伯早已命厨房给下人们都准备了粽子,如今姑娘回来了,又给大家都加了半月的月钱。
颜家一向对下人优待,这也是为何颜世川死后,颜家上下一心拥护主家的原因所在。
和陈伯说了会儿话,颜青棠回到自己的院子。
先更衣洗漱,又命人准备席面,晚上家宴。
席面就设在园子里,临着水边的水榭中。
如今湖里的荷花都陆陆续续开了,虽多是花苞,但枝叶翠绿,莲蓬已成,煞是喜人。
临去园子前,素云问道:“那景护卫怎么办?”
颜青棠也有些头疼这个景护卫,此人寡言少语,又行去如风。之前进家门时,她根本没看到他,转头回了院子,就发现他立在院中树下。
也不跟人说话,丫鬟们见有男人入了姑娘的院儿,俱是大惊失色,幸亏她赶紧说了护卫这事,才平息下来。
此时想来,在家里能遇见什么危险?
遂,出了门去,在院中找到对方。
“景护卫,我在家里,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你尽可自便,只是家中后宅还有女眷……”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想来他应该懂。
除了女眷的住处不可随意乱走,其他无忌。
“少东家不用担心景某,景某的去处自有主张。”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颜青棠觉得这个景说话好难懂。
愿意跟就跟吧,反正颜青棠现在也看出来了,她说的话,这个景不一定会听。
遂,又道:“那我让素云帮景护卫准备些吃的,今日过节,不用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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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颜青棠到时,水榭中的席面已经摆好了。
有清炖鸭子荔枝肉,有山药捶肉丸,燕窝锅烧白菜鸡、怪味坛子肉、猪皮溜海参、鹿筋火腿、八宝豆腐,有龙井虾仁、糟烩笋尖儿、素烩三鲜,凉菜有凉拌嫩藕,桂花萝卜……
各色珍馐佳肴,把偌大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当然还有今天最重要的,粽子。
到底是过节气,大家都满脸笑容。
颜青棠是个喜欢热闹的,便让下人都不要拘束,今晚可以在水边放河灯。
这是颜家的老习惯,河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各色河灯,或大或小,有莲花的有兔子的,各式各样,被下人们点燃,顺着水边往远处湖里飘去,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我见大姐出去这么久没回,还以为你上哪儿去了。”颜婳偎在颜青棠身边,细声细气地说。
她正值豆蔻年华,长相随了马姨娘,算是个小家碧玉,但自有一番气质在身上,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十分美丽。
“能去哪儿,爹不在了,各处都要打理,我见来回折腾得麻烦,这些天便留在苏州城里。”
颜青棠边吃着东西,没忘给颜婳夹了一筷子菜。
“大姐辛苦了,婳儿敬你。”
颜婳捏着帕子,端起一杯酒来。
这次上的是真果子酒,口感香甜,但不醉人,哪怕是颜婳,都能喝上小半壶。
总的来说,各有特色,讲究的是个心意。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做了什么?”
颜青棠笑着和两个妹妹一一喝了酒。
不过倒也没多想,只以为又是钱姨娘碎嘴,惹了别人生气。
是一朵芍药花,正中心点缀了颗珍珠。
“没事,就是昨晚吹了风,胃口不好,方才又吃了些粽子,肚子有些不舒服。”
晕黄的灯光,在墙角照射出一团温暖的光。
一听娘这么说,顿时高兴一扫而空。
钱姨娘撇着嘴,对颜莹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看那边缠着颜青棠的颜婳。
至于颜妍,她年纪最小,是两朵用米珠制成的蝴蝶,中心是用绿碧玺点缀,十分可爱。
倒是钱姨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捏着帕子匆匆走到颜莹身边,拉着她步履急促地也走了。
素云走时,把卧房的灯都吹了,只留下屋角的一盏。
首饰就是这趟颜青棠带回来的那三支珠钗,她习惯每次外出回家时,都会给几个妹妹带些礼物。有时是一些小玩意,有时是首饰,看见什么买什么。
“我那是挑?我这是在教你,你不把她巴结好,等你出嫁时,她舍不得给你压箱底,你嫁出去不吃亏?”
“钱淑兰!”
孙姨娘却突然笑了。
没想到,她只是试探,暗中竟真有人应她。
“应该是婳儿谢谢大姐才是,若不是大姐辛劳,我们姐妹几个也不会有这样清闲的日子。”
“娘,你烦不烦,挑什么!”
看着熟悉的环境,闻着熟悉熏香味儿,颜青棠突然有种打从心底的安宁感。
孙姨娘见钱姨娘来了,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直了身。
一向风淡云轻,谁也不靠拢,谁也不得罪的孙姨娘,顿时变了脸色,一瞬间她目光如刀,恨不得生切了此人。
反正他也不会离远,就在院中给他安排一间。
颜莹想想也是,正打算也凑到大姐身边,与她一同看河灯,突然钱姨娘拉了她一把,又对她努了努嘴。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走,散在池畔各处赏月。
果然还是家里最让她安适。
颜青棠隔着帐子躺在那,看着那团光。
只是那里没被灯光照亮,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她也看不清他处在哪里。
颜莹还没看懂,钱姨娘却睨了她一眼,捏着帕子走了过去。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少不得有几个玩伴平时会聚在一起,办个诗会花会什么,自然少不得喝酒,也是喝惯了的。
“钱淑兰,你真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
一番洗漱,换上舒适的寝衣和绣鞋,发髻也都拆散了,及腰的长发披在身后。
颜婳正值豆蔻,样式稍微简单些,只一颗珍珠,底下用粉色碧玺为托。
“谢谢三妹。”
她这一笑才让人突然意识到,其实三个姨娘中,她才是最美的那个。只是自打进了颜家大门,她一向不争不抢,少在人前出没,因此显得低调。
她在被子里翻滚了一下,慵懒地伸展四肢,又打了个哈欠,道:“景护卫,我在家中,安全上应该无碍。都夜里了,你快去歇着吧,我让素云给你准备了屋子。”
钱姨娘噙着假笑:“不舒服就要请大夫,这大姑娘刚回来,你就闹不舒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大姑娘有意见。”
黑暗中,传来一声唔声。
又想起那景护卫,突然发现忘了给他安排睡觉的屋子,忙叫了素云来,让她下去安排。
可偏偏钱姨娘就看出颜婳珠钗上的珠子,比其他人大了。
又站了会儿,颜青棠便回住处了。
颜青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相同的两颗珍珠,顶多形似。
颜青棠还是被鸳鸯戳了下,才瞧见这边动静,不禁往这里看了看。
饭罢,她也没走,去了水边看下人们放河灯。
至于听没听,走没走,颜青棠也不知道,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你就该跟她学学,瞧瞧人家多会巴结,同样的首饰,人家的珠子就比你大。”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她顺势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孙姨娘似乎吃坏了肚子,正用帕子捂着嘴似在干呕。
“孙秀,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你那么凶看着我做什么?”钱姨娘被吓得心怦怦直跳。
三个妹妹,不同年纪,颜莹年纪最长,已经及笄,是大姑娘了,所以她的珠钗样式较为成熟。
孙姨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打量得钱姨娘不禁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然后——她便走了。
她试探了喊了一句:“景护卫,你在吗?”
“我在。”
颜婳这番话,算是把颜莹颜妍都带进来了,二人自是不好再干坐着,忙向大姐敬酒。
钱姨娘挥着帕子:“快别嚷嚷,若把大姑娘嚷嚷来,真给你请了大夫,你可怎么办?”
颜莹本来收到大姐送的簪子,心里挺高兴的,她也挺喜欢。
34、第34章(待在她房里一宿...)
颜青棠睡得很香,哪知暗中有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丝被下一个翻滚,一个抬手,一个伸腰,都纳入眼底。纪景行痛恨自己眼睛在黑暗中看得太过清楚。
那被下的凸起,抬到唇边的雪腕,甚至贴在丝缎褥子上那轻轻一个磨蹭,都让他眼睛仿佛着了火。
黑暗是最好的隐藏色彩,白日里发生的事太多,他理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冲动,此时似乎明晰了一些。
晕黄的灯光照射过来,在素纱帐子上为他投下一片剪影,逐渐剪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床头落定。
忽而一个跳跃,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紧接着影子就不见了。
榻上,熟睡的颜青棠摸了摸唇,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颜青棠披着头发,坐在拔步床里等着素云来服侍她起身。
素云捧来一摞衣裳,都是今天要穿的。
颜青棠没让她帮忙,拿过衣裳来穿,快穿得差不多了,才下到地榻上,让素云帮她整理细节。
“景护卫呢?给他准备的屋子他昨晚可住了?”
素云一边帮姑娘梳发,一边说:“没呢,我怕景护卫找不到地儿,特意让翠玉守在那,守了一夜都没见着人。”
颜青棠不禁皱眉。
那他昨晚睡在哪儿,难道真在她屋里待了一宿?
她忙按住素云的手,让她暂时别慌梳了,在房里四处巡睃了圈儿,连梁上都没漏下。
没有人。
素云也不知姑娘在看什么,继续说:“不过刚才看见景护卫了。”
颜青棠望过来:“在哪儿?”
这素云说话说半头,吓得她以为那景真在她房里待了一宿。
“在外面吃早饭。”素云脸色怪怪的。
这里头其实还生了一档子事。
一般知晓姑娘醒了,丫鬟们都会照例提前去厨房提了早食回来备着,哪知提盒刚拿进来,扭个头的功夫,桌前多了个男人。
如梦被吓了一跳,幸亏认出是景护卫,才没嚷嚷。
这不,人正在外头吃早食呢。
颜青棠有些无奈,但能说什么?
人家是钦差派来的暗卫,高手中的高手,能来保护她已是纡尊降贵。
不过一顿早食而已。
别说一顿,十顿百顿也得供着。
“随他吧。”
颜青棠现在也看出来了,她说什么,人家也不一定会听,不如就随他。
洗漱完收拾好出去,景已经不在了。
新的早食已经提回来了,在桌上摆好。
知道要赶时间,颜青棠没有耽误,随便吃了一些填饱肚子,便带着人出了门。
一路上船行得很快,赶在中午前,到了吴家。
吴家的下人都认识颜青棠,一见她来了,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颜青棠以为她会见到一个满是欢喜的兰姐姐,哪知进去后吴锦兰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不光没精心打扮,脸上还有倦怠之色,一点也不像今日要过生辰。
“兰姐姐。”
“棠儿,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你生辰?”颜青棠嗔道。
吴锦兰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而每逢她生辰时,棠儿都会来与她庆生,不管她在身在何处。
即使人来不了,她还总还记得自己的生辰礼,事后一定会补给她。
想到这些,吴锦兰不禁红了眼眶。
颜青棠端详了她:“兰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我们以前的事。”吴锦兰连忙撑起笑,拉着她来到罗汉床前,“快来坐。”
又吩咐丫鬟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来。
颜青棠不显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
不多时,倩儿和小月月都来了。
两个女娃都还记得棠姨姨。
听着这一声声‘糖姨姨’,颜青棠的心都是酥的,不禁摸了摸自己肚子。
也不知那书生有没有在她腹中种下种子,若是能生个女孩,定也像倩儿和月月这般可爱。
可又想起,她若想一劳永逸,还是要生个儿子才好。只是又实在舍不得女娃的可爱,反正就是纠结得很。
吴锦兰见她纠结模样,不禁问:“棠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哪知晓颜青棠都想到生孩子上去了。
“没什么,想事走了神。”
“对了,你的婚事可定了日子?说是百日内,可有了确定日子?”
听了这话,颜青棠这才想起她还有件事没办,谢家那儿的婚事还没解决。
他推开陈蓉儿,走到近前来,招呼道:“少东家来了?我这表妹,是小门小户长大,不懂规矩,我这在外面忙着,竟差点误了回来的时辰。”
吴锦兰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撑笑道:“他忙着呢,我们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乐得自在。”
此时吴锦兰才露出黯然之色,竟让颜青棠一时觉得陌生。
“你是张瑾表妹?”
“听明白了没?”颜青棠挑了挑眉。
“我这有客人,你下去。”
“你……”
她走过去坐了下。
颜青棠不禁道:“兰姐姐,你今日生辰,难道张瑾他不回来?”
若是被张瑾知晓,从中给她横生了什么事端,到时候她又有的头疼。
两人说着闲话,期间颜青棠想找机会寻吴锦兰的丫鬟素鸢问问,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旁的素鸢想说什么,可惜刚出声,就被吴锦兰打断。
素鸢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道:“表姑娘,颜姑娘打小跟咱们姑娘一同长大,老爷生前时便收了颜姑娘做义女,说在这吴家,颜姑娘地位等同姑娘。”
颜青棠一看也没闲杂人在,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兰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颜青棠,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鸳鸯眼明手快地往前一堵,她那丰腴的身段,陈蓉儿可不越不过她去。
“嫂嫂,你设酒席款待客人,竟不叫我?”
就这?
‘我’了半天,‘我’出一句:“我是张大哥表妹,是张大哥让我住在这里的。”
“日子还没定呢,我最近太忙了,也顾不上这事。”
陈蓉儿连连点头。
竟是张瑾回了。
“不过张瑾,你这表妹确实得学学规矩,冒冒然然就往嫂子屋里冲,我还以为是刚买回来的丫头呢,这么不懂规矩!”
颜青棠看得眉心直跳,道:“来来来,先别走,你是谁?叫的哪门子嫂嫂?我怎么不知道吴家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人?”
很快,几个丫鬟便都下去了,屋中只剩了吴锦兰和颜青棠两人。
“……去冬,这陈蓉儿便住进了家来,姑爷说是远方表妹,家里父母都死了,也没个兄弟,放在张家,张家男人多,实在不方便,就让她住进家来。开始,她待姑娘还是恭敬的,可渐渐就露出真面目,经常在姑爷面前故意装得好像姑娘欺负了她似的……”
颜青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
就这点事,至于哭成这样?
眼见快中午了,吴锦兰吩咐下人准备席面。
一想起自己身上的种种事情,哪怕颜青棠素来坚韧,也不禁有种头疼之感,只叹自己就不是清闲的命。
素鸢怕自家姑娘不愿说,她早就想找颜姑娘说说了,无奈姑娘一直拦着,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忙扑过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生辰一年就一次,他忙什么,都顾不上你生辰?”
这女子生得瓜子脸,单凤眼,皮肤很白,五官小小的,看着也是个美人儿胚子,但颜青棠挺不喜欢这种长相,总觉得小家子气。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帘子被掀了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
听到这一声唤,颜青棠心里叹了口气,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席还没开呢?”
陈蓉儿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一急哭了出来,“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张大哥。”说着,就朝外跑。
她不打算把打算退婚,及借子的事,告诉吴锦兰。倒不是她防着兰姐姐,而是一旁还有个张瑾。
饭罢,张瑾借口还有事匆匆走了。
“颜姑娘……”
又对素鸢说:“快把表姑娘请下去。”
“嫂嫂,你有客人就有客人,撵我做什么?”
“知道了,兰姐姐你放心。”
陈蓉儿眼见想走走不得,那边还坐个厉害女的,不知要拿自己怎样,便嚷道:“你这客人太过没规矩,哪有客人这般欺负主人的?”
“即是表妹,叫的哪门子张大哥?”颜青棠笑盈盈的,眼中却是厉光闪烁,“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人?”
一见张瑾回来,陈蓉儿忙奔了过去,哭道:“表哥,她欺负我!”
陈蓉儿没料到这客人会突然说话,又见此女容貌出众,气势也迫人,竟一时被问哑了。
颜青棠看看吴锦兰,又瞅瞅素鸢:“行吧,你们都下去,我跟兰姐姐说会儿话。”
颜青棠被气笑了:“素鸢,你来告诉她,我是谁。”
“我让你走了?”颜青棠一拍桌子。
不过她一向对张瑾都是直呼其名,所有人都习惯了,知道她非寻常女子,平时在外头与人做生意惯了的,也没人觉得不对。
“现今什么事都没有这事来的重要,你可别本末倒置。”吴锦兰握着她手叮嘱。
张瑾顺势看了过去,一看那欺负人的竟是颜青棠,当即脸上闪过一抹难看之色,旋即又收回斥道:“有没有规矩?这是颜姑娘,颜家的少东家,你嫂子的手帕交。”
倒是张瑾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转身安排下人把陈蓉儿领下去,又转头走过来应道:“你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正打算找个人好好教教她规矩,免得总是惹兰儿心烦。”
一顿饭吃得是度日如年。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看起来妖妖娆娆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陈蓉儿非不走,竟跟素鸢拉扯起来。
这张瑾也算长得一表人才,皮肤微黑,身材高大,穿一身靛蓝色长袍,斯文又不失干练。
说着,他对吴锦兰歉然一笑。
等到午时,席面都准备好了,依旧不见张瑾回来。
她说话时半挑着眉,眉梢带着不显却又着实存在的锋芒,口吻漫不经心。
素鸢一见颜姑娘出声,就知道这事不用她愁了,当即嫌弃地甩开陈蓉儿的手,也不去拉她了。
吴锦兰看了看陈蓉儿,又忙去看颜青棠,生怕她会生气。
“棠儿……”
“兰姐姐!你还要替他遮掩到什么时候!”
35、第35章(撩拨了那季书生,如今又来...)
哭了一会儿,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强笑道:“果然瞒不过你。”其实还是瞒过她了,年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又忙,和兰姐姐见面得少,只见了两次,都是来去匆匆,自然没发现端倪,还以为是张瑾从中又做了什么,惹得兰姐姐跟自己生分了。
此时看来,之所以来去匆匆,本身也是兰姐姐怕她发现端倪,故意想瞒着她。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待你是藏了心机……”
吴家那么多老人,即使张瑾接过生意后,各种无端打压更换,也没把老人都换干净。
后来发现张瑾做事时,有故意和颜家抢生意之嫌,就有老人私下来找吴锦兰说过。
毕竟颜吴两家关系在此,在吴家一些老人的心里,这位新上任的姑爷,其实还没有颜家大姑娘来得亲近。
当时吴锦兰还不知张瑾的真面目,曾跟他提过一次,张瑾自有一番解释。她也没放在心上,当时她怀着身子,闹喜得厉害,实在精力不济。
事后某一天,偶然下她突然得知,曾跟她说起这事的老人,回乡养老去了。
这几年回乡养老的吴家老人实在太多了,哪怕吴锦兰是个傻子,也意识到不对。可当时她爹刚死没多久,又拖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根本没有精力顾及。
也是心存着疑虑,她才发现吴家许多下人她竟渐渐使唤不动了。
家里、铺子、织坊、染坊那俱是如此,张瑾都是以年迈体弱,或是老人们自诩资历深背着吴家私下谋利为由,将吴家的老人换了个遍。
为夫妻这些年,吴锦兰还是知晓丈夫性格的,他看似在外头平和恭谦,实则心里很有主意。
他喜欢全权掌握,不喜欢有人掣肘。
发现这些端倪后,其实一开始吴锦兰还一直在为丈夫找借口,对颜青棠那也是深怀愧疚,总觉得自己包庇了丈夫,对不起棠儿,所以那两年她和颜青棠见得少。
直到这回张瑾突然带了个表妹回家,她这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丈夫种种行举皆有目的,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罢了。
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一步步出格,直到有一天再也不用试探。
良久,才望过来道:“那兰姐姐,你现在死心了吗?”
她一向清楚,别人的事终究是别人的,她可以帮兰姐姐出一时的气,但她不可能永远帮着她,也无法帮她改变她的心。
人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
一点点地**。
“那你……”
“可我也知道,吴家当下离不开他,我从没有接触过家里的生意,荣儿又还在读书,到处都是他安排的人。我现在正在偷偷学着看帐,我把于伯找了回来,安排在家里东南角那片废屋子里,每天偷偷跟他学……
“再等等吧,等我能立起来了,我再找你帮我。”
她知道棠儿想说什么,但人要自立,若自己都是个废物,别人怎么帮?
“棠儿我后悔了……”
她倒在颜青棠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后悔当初听了娘的话,女儿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我应该像你一样,明知道弟弟年幼,父亲体弱,我就该早有自觉,把自己立起来……”
颜青棠抚着她的肩:“幸好现在明白也不晚。”
临走时,吴锦兰给了颜青棠一个盒子。
颜青棠打开来看,里面竟装着吴家的地契和房契。
其中不光包括吴家桑园的地契,还包括宅子、铺子、染坊、织坊的房契,可以说这些东西就是吴家的根本。
“我知道这些东西他一直想要,幸亏我没糊涂都给了他,如今你带了去,放在你那,我心里安稳。”
“至于到了如此地步?”颜青棠怔道。
把这些东西放在她这,说明兰姐姐和张瑾已快到撕破脸的地步,兰姐姐甚至做好对方可能会偷,甚至会强抢的准备。
也就说明她已经觉得吴家不安全了。
吴锦兰笑了,笑得很明媚,带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决绝。
“棠儿,你记住。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你不知道他与你同床共枕时,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也许他嘴里哄着你,心里却恨不得你早点死。”
“有时,我甚至想,若这些东西我早就给了他,说不定之前我病的那阵,人就没了,也可能那表妹现在已不是表妹,而是成了他的填房。”
“张瑾的眼光真是奇差无比,他若找个好的回来,我还高看他一眼,那个陈蓉儿……”
话没说完,但颜青棠神情中无不是鄙夷。
“棠儿你不懂,如他这般出身的男人,一心一意就想往高处爬。当他爬到高处,就会厌恶那些看着他从卑微走到高处的人,陈蓉儿在外人来看,是平平无奇,但却会捧着他、依赖他、仰望他、崇拜他,他自然觉得陈蓉儿比我好……”
颜青棠不知是什么原因,才致使兰姐姐变得如此决绝,又看得如此透彻,但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心如死灰。
兰姐姐不愿说,她自然不能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无法言说的难以启齿。
她只能接过盒子,笑道:“兰姐姐,只要你能想得透彻,就什么都不怕,说不定等你把这事处理了,你会多一个小外甥。”
吴锦兰诧异低喊:“棠儿!”
颜青棠却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只说若有事,就去颜家商行里找人帮忙,她会吩咐下去。她若接到信,也一定会及时赶过来。
临出吴家大门时,颜青棠遇见了张瑾。
两人都放慢了脚步。
一个想看对方想干什么。
一个存了心试探。
“少东家,这就走了?没说再多留留,多陪陪兰儿。”
“有事,忙着呢。”颜青棠漫不经心道。
“那不多留你了,我也有事,正打算外出。”
两人一同走出大门,眼见就要各分东西。
“张瑾。”
张瑾停下脚步。
颜青棠勾着眉梢:“张瑾,你是个聪明人,别干蠢事。”
“少东家何出此言?”
颜青棠却一个眼尾余光都没给他,径自上了车。
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张瑾心中甚是羞怒。
这女人!
还是——他其实是被调戏了?
景看了她一眼:“还好。”
早上起的太早,她有些犯懒。
打从这个颜青棠瞧见自己第一次起,她就瞧不起自己,总是这么漫不经心,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周旋两方势力。
景没有再说话,颜青棠安静了一会儿,也来了兴致。
莫名的,他竟想起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唱词。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也许很快就没有颜家了。
颜青棠这个人一向护短,若吴锦兰真对她说了什么,她绝对会报仇不嫌晚当场把自己大卸八块,绝不会用如此隐忍的口气警告自己。
“……”
可每次与她对话,她的神情、她的语气,总让他恍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儿子众多一条裤子几个人穿的破落户。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她睡着了。”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我梦见小时候去观音庙会,看见了观音。”
看她眉看她眼,看她睡时格外娴静的脸,又想看看这张看似娇弱的面孔下,到底生了一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肝?
她在想吴家的事。
上了船,颜青棠方露出唏嘘之色。
“只叹人心难测。”
“有轻功的人应该都很厉害吧?”至少宋叔就不会。
让颜青棠看来稳如崖边苍松的景,竟脚下不稳踉跄了下,虽然他很快就站稳了。
“我要在盛泽留两日,”顿了顿,她又说,“你别忘了你家大人让我做的事。”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其实之前在吴家跟兰姐姐说话时,她就看到窗外有个黑色的衣角,那想来方才她和兰姐姐说的话,都被这个景听见了。
兰儿终究是心软的,总要顾念着孩子。
吓得她就是一个激灵,正想说什么,那景护卫又直起了身,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她。
颜青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来到窗前站定,像他一样看着外面的江面。
宫里也有戏台,母后最喜看话本,后来经常有命妇们进宫,便改为多看戏,他曾陪着看过几次。
所以,这就是她宁愿随便找个男人借子,也不愿成亲找个良人的缘故?
她趴在窗沿上,见景就站在窗外凸出的那窄窄一条上,哪怕偶尔风浪来了,船有些颠簸,也岿然不动。
微风拂起了窗纱,软榻上的人儿,不知何时竟歪着睡着了。
“是。”
可颜青棠却突然想起,芦墟荡那次她落水濒临昏厥前,突然感觉自己升了天,是不是就是有人用轻功,把自己从水里提了起来?
面具下,俊脸一片黑。
她是在调侃他雌雄莫辨,长相俊美?
面具下,一张俊面泛起可疑的红。
那唱词唱道: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呢,事后我以为是梦,原来不是梦啊。”她趴在窗沿上,托着下巴道。
不过她没有去睡下,而是去了软榻前,靠卧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旁几上放着的账本。
“那次芦墟荡,应该就是你救的我吧?”
既然无法掌控,那就不要,省时省力。
他拿起榻上的薄毯,为她盖上。
景再度看过来。
“你何时回苏州?”
.
素云心里这才安稳下来,“谢谢景护卫。”
还好是什么意思?
这轻功应该不是人人都会,那是不是当时救起自己的人,就是这个景?
人心难测,无法掌控。
忽地,她眼角余光扫到窗外站着个人。
“急着回苏州做甚?”她漫不经心道。
“唏嘘什么?”
素云走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这船走的是回盛泽的水路。
观音?
景又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是。”
可羞恼的同时,张瑾也松了口气。
说完,她站直起来,懒洋洋地转身离开了窗前。
男人来到榻旁,俯身看她。
“对了,当时我还做了个梦,我确定那是梦。”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至于颜家……
而盛泽,有颜瀚海。
不禁问:“你这是轻功吗?”
尤为狡猾,尤为狡诈,尤为冷心无情。
一阵风吹来,船不显得往前颠簸了一下。
只差一口老血吐出来,想问问:你是不是忘了苏州还扔了个季书生在那院中?
隐约中,有一声低笑,颜青棠没有听见,但瞒不过景的耳朵。
撩拨了那季书生,如今又来撩拨暗卫景……
总是一口一个张瑾,他现在不是以前的那个张瑾了,是吴家的姑爷,吴锦兰的丈夫,吴家真实的掌权人。
36、第36章(退一场婚,吃一个醋...)
醒来听素云说,她之前睡着了,是景护卫给她盖的毯子。颜青棠倒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这个景护卫也许不如表面那么冷漠,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船太大,无法进城,一行人只能换了艘稍小的船继续往城里走。
到城门水关时,两个门洞前排满了进出城的船,有商船、有货船、还有许多客船,更有在城里通行的乌蓬小舟,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颜青棠临着窗看热闹,喝着素云沏来的茶。
之前从吴家走时,鸳鸯被塞了许多瓜子花生松子,都知道她爱吃,见她方才帮忙堵着让表姑娘吃瘪,吴家的下人自然投其所好。
东西太多,鸳鸯实在吃不了,就分给了姑娘一些。
所以颜青棠面前不光有茶,还有许多瓜子松子之类的小零嘴。
她还给景分了一把,塞给景时,景着实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个胖乎乎的丫鬟为啥要给他塞这些。
颜青棠眼睛尖,一直盯着他,就想看看他何时才把手里那把松子吃了。
问话有点猝不及防,颜青棠扬了扬下巴尖,示意她面前不少呢。
显然这景是个不听人话的,都说她有了,还要走过来把他那一把放在桌上。
颜青棠看看松子,总觉得都被他捏出汗了,眼中不□□露出一丝嫌弃。
她跟他睡在一处时,也没见她嫌弃,反而抱得紧。
面具后一阵咬牙,正想说什么,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唤声。
叫她少东家的人不少,叫她颜姑娘的倒没几个,更不用说两者合一的。
颜青棠探出窗子往外眺望,看了好一圈都没看见人,最后还是在船下方看见一艘乌蓬小舟,其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文士衫,正冲她挥手呼唤她的书生。
她所坐的船是一艘二层高的小型画舫,对方所坐的船就是水乡普通人最常坐的乌蓬小舟。
长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那乌蓬矮得人进去只能弯着腰,两艘船同在水面上,但高度差老远,不怪颜青棠一开始没看见。
“谢公子?”
谢庆成仰头看着那探出窗外的白皙芙蓉面。
下午,阳光正好,他正好迎着光。
只觉得这张芙蓉面,似乎比之前更美了。
这让他不由地紧张起来,忍不住理了理衣襟和衣袖,同时也为自己之前有些过格的行为有些羞愧。
“颜姑娘。”
“谢公子这么巧?”
“有个学生在城外,家里出了些事,我来看看他,正打算回城。”
“我也是,刚从震泽回来。”
谢庆成想问问她好不好,想问她家里的事可解决了,官司的事怎么说,何时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句:“颜姑娘,你这阵子还好吧?”
其实当看见谢庆成时,颜青棠就在感叹真是巧。
刚提起他没多久,他就出现了。
可见他站在船头,见她望过来忍不住又是理衣襟,又是理衣袖,颜青棠不是傻子,看得出对方眼中的含义。
一时竟有些犹豫。
犹豫的不是其他,而是她似乎要伤一个人。
她脸上的迟疑,自是也被一旁的景看见。
他个头比颜青棠高,早就看见是下面那个书生叫她,但他故意没提醒她,自然没错过下面那个书生的一举一动。
本来他是站在窗子里的,此时却故意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意探出窗子往下看去。
看到窗里探出的男子,谢庆成不由一愣。
此人面上虽戴了一张很奇怪的皮面具,但看其外表,应是个年轻男子。
他是谁?
为何竟和少东家同处一室?
颜青棠没漏下谢庆成突然怔住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旁突然冒出来的景。
他在干什么?
又想,对方也不知谢庆成是她招赘的对象,不可能会无缘无故针对对方,故意做出这种让人误会之举。
她素来是个果断之人,犹豫不过是一时情绪,遂道:“谢公子,还请上来说话。”
反倒谢庆成竟犹豫了。
“不知少东家叫小生……”
“有事相商。”
谢庆成看了看颜青棠,又看了看那名男子,脸上似闪过一丝自惭形秽,可须臾他便咬了咬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听见少东家叫那谢家公子上来说话,颜家的下人忙放下了梯子。
若是两船高度相差不大,可用木踏板,只可惜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相差实在太大,只能用梯子。
梯子需攀爬,不如踏板美观轻松,幸亏谢家公子是个男子,有下人帮手,倒是不妨。
可是终究是个书生,未免太过羸弱。
等谢庆成站到舢板上时,分外有些狼狈。
下人过来与他引路,他没有当即就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整理了下仪表。
他那一身衣裳并非华服,不过是普通的布衫,洗得泛白,有些陈旧,但他却整理得很仔细。
看得出,他想给颜青棠留下一个好印象,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目睹这一切的颜青棠,其实早就后悔了。
她本是无心之举,此刻却尤其显得无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竟又犹豫了。
景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犹豫,他早就看那书生不顺眼,尤其那一声声‘小生’,莫名让他不爽,而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更是让他不爽至极。
“酸儒!”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
“一个穷书生,倒是挺讲究。”他双手环胸地嗤道。
“你闭嘴!”
一通翻箱倒箧,翻出大量物什,散落满地,他又直闯兄嫂的屋子。
谢庆成望了过去。
张管事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并非来拿小礼,是少东家有话让我转告公子,并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你。”
“招赘之事,本就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如今颜家深陷困囿,危机四伏,我无心男女之事,只想打理好家业。今日不嫁公子,日后大概也不会嫁与别人,望公子勿要妄自菲薄。”
他动作太急,衣袍竟带翻了茶盏,淡青色的茶汤伴随着翻倒的茶盏,流淌而出。
金阿花却罕见的,一直缩在屋子里,一声不吭。
他就那样保持着半垂脸的姿势,匆匆道:“少东家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们本就不适合…我同意,你近日便让下人去家中取小礼吧。”
谢庆成就这么一路笑着,奔回家。
不多时,又把张管事叫了来。
“哈哈哈……”
她递给张管事一个函袋,又说了一些话。
窗格的阴影投射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
匆匆丢下这话,他狼狈地转身而逃,似乎走得快一些,自己的狼狈就不会进入她眼底。
“我不是因此才与公子退婚,勿要多想。”
谢庆成进城后,就下了船。
“你是过来拿小礼的?”谢庆成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带你去。”
直到一阵冷风拂面而过,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时发现张管事竟不知何时早已走了。
两人面对面而坐。
谢庆成也能听出。
翻出一点,便扔一点。
全程用‘我’,一字未改,如实转达。
回去后,颜青棠叫来了银屏。
这是生气了?
“是的。”
颜青棠回过神来,直视对方,轻轻地点了下头。
谢庆成接过函袋,眼神疑惑地看向对方。
她满是歉意,斟酌着说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意识到……”
谢庆成翻出了东西,便抱出来,扔在院子中。
“把这东西和这些话递给他,告诉他,这就是我之前想说但没说的话。”
两个丫鬟也一改往日欢声笑语,噤若寒蝉。
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又突然消失了,仿佛没响起过。
“老二,你做什么?”
谢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发髻散乱,状似疯狂的谢庆成。
谁知眼前一闪,景竟不见了。
他下意识俯身想去收拾,却不知为何又顿住了。
有热气升腾而上,缭绕了彼此面容。
谢庆成苍凉一笑,硬塞过一角碎银,匆匆而去。
他一张一张查看,看完凄凉大笑。
纸上有字。
他是一路走回去的。
因为这件事的发生,回去的一路上,颜青棠都很沉默。
这般动静,早已引起街坊邻里侧目,可惜那谢秀才进门后,谢家的大门就紧紧闭合了住。
谢庆成从一开始的紧张、欣喜、忐忑、不安,到心悬空、下坠、一直下坠,此时似乎落到实处,又似乎没落到实处。
颜青棠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庆成怎么得罪他了,他竟出口讥讽。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正想描补一二。
老大谢庆余骂了他几句,见没用,忙叫着娘。
本该相谈甚欢的距离,不知为何却被安静充斥。
他冲进家门后,就先去了他娘金阿花的屋里。
“二叔,你翻我妆匣做什么?”
既然反悔,就是她的责任,不该逃避。
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一时觉得就该如此,二人本就不配,又一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桌子被重新收拾过,上面散放的瓜子松子一扫而空,摆上了两盏茶,正好一人一盏。
谢庆成却突然站了起来。
不多时,谢家传来哭声、骂声、叫喊声,吵成了一片。
他想过可能是书信,也可能是别的,但万万没想到竟是一摞纸。
颜青棠本还想点头,却觉得此举于对方来说并不尊重,此事本就是因她而起,她却事到临头反悔了。
“谢公子。”
不一会儿,院中就堆满了各式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等他走到甜水弄时,天已经黑了。
杨氏慌得直去捡,又连声抱怨。
他慌忙打开函袋,想看里面到底什么。
.
临下船前,撑船老翁说:“原来你就是谢家那个秀才啊,那这船钱我不能收,就当你和少东家大喜之日的贺礼。”
“至于小礼,算是赠予公子,万望日后珍重。”
这些话,张管事是一段一段说的。
“是。”
“少东家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你疯了!”
“少东家让我跟公子说——这东西我本没打算拿出来,但想着公子前程绝不止如此,以防日后有人妨碍公子前程,是时悔之晚矣,还是拿了出来,算是警醒公子。”
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直到张管事说了句‘那日过来送小礼’。
听完后,他愣住了。
甜白釉的茶盏,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散发着清新的茶香。
“是我们的婚事?”
.
37、第37章(还小,哄哄吧(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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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38、第38章(我别说砸他一下,甚至打杀...)
彼时,她还不及豆蔻,一次来书房找爹,爹正在见客。客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暗蓝色直裰,正坐于椅上。其面上还可见青涩,但眉眼俊朗,满身书生气,可以预料到日后的风华。
那年他金榜题名,回乡祭祖时顺便来向颜世川道谢,这颜世川虽为商人,但出乎意料的饱学多才,两人相谈甚欢。
还不是少女,但已有了少女雏形,其眉眼出众,日后可预见定是绝色。
她手中拿着账册,似乎想问爹什么,没料到屋中还有外男。
他当时以为此女定要诧异,未曾想对方却是看了他一眼,便淡定地转身离去了,说等会儿再来。
颜青棠走进去,静静地在爹娘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有人递来香,接过时才发现竟是景。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景丝毫未觉,又去拿了三炷香点燃。
颜青棠在蒲团上跪下,认真地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在香炉里。
景没有跪,只是立拜。
之后出去,果然那颜四爷,停步正等着她。
“少东家,谈谈?”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一旁的树林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树林。
颜瀚海那边跟来了一个身材矮壮精悍的下人,像是个护卫。这边宋天正准备跟过去,谁知被景抢了个先。
林中有石桌石凳,两人一人一凳坐下,隔着距离。
都没有说话,林中可听得鸟雀叽叽喳喳声。
颜瀚海似是叹了一声,之后徐徐道:“我此行前来并无敌意,我与你爹虽差了岁数,但我高他一辈,又叨在知己,遂为莫逆,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只因我这些年身在京中,才来往得少。”
颜青棠不想说话,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开口必无好言。
这世上再没有比本该是同族,却背后插刀,也没有什么比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更让人激愤。
若是陌生人,各凭手段,生死无怨,恰恰因多了一份早就相熟的关系,格外让人意难平。
尤其她又认出了这位四爷,知道他确实与父亲之间有比资助更深的交情。
此时颜翰海的心情也很复杂,之前只是一个名字,现在却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初夏的午后让他微微有些诧异的少女。
名字和活生生的人是不一样的,尤其不久之前这个名字还让他们决定过生死,所以怎可能不复杂?
可他终究经历过世事的磨砺,已并非昔年那个书生。
若论心机深沉,处在给事中这个紧要位子,若无心机,恐怕早就落得丢官流放的下场,也不会坐在这儿。
所以他只是略微有些感叹,便照着计划,继续说:“对你爹的死,我深感愧疚,若非因我之故,世川兄也不会英年早逝。”
此言一出,颜青棠当即看了过来。
目光之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暗涛在眼中翻滚,她抿着嘴唇,嗓音暗哑。
“你继续说。”
颜瀚海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说了。
其实颜瀚海和颜世川之间,一直有联络,虽因各自都忙碌,联络得少,但因早年二人有过交往。
一个书生意气,满怀抱负,一个虽为商,但当年也曾怀揣同样的憧憬,只是命运多舛,为了生计,不得不弃书从商。
有了这一层交往,两人并非单纯的同族,及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而是多了一层神交。
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再加上颜瀚海已多年未回盛泽,所以连颜青棠都不知道。
事情的起源还是与织造局摊派有关。
一次颜世川与颜瀚海去信,信中提及织造局种种所为,说到百姓苦不堪言,说到民间机户**,又说到织造局改为将岁织摊派给各大商,乃至当下颜家所承受的压力。
彼时,颜世川已洞悉其中可能有猫腻,但他一介商人,虽见识不短,却对官场所知有限,未尝没有想让颜瀚海指点一二的意思。
信中,颜瀚海确实也指点了他一些。
让他暂时不要负隅顽抗,不必要做挡车之螳,以免引来祸事,先暂时隐忍,他来想想办法。
很快办法便想到了。
他让颜世川利用颜家之便,小心收集证据,若有机会,可探一探江南织造的虚实,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和老师及一干同僚,从朝中下手,一解江苏百姓之苦。
颜世川也照做了,这也是那箱子私账的由来。
时间转到去年年末,颜世川再次利用送土仪特产为由,与颜瀚海通了信。
回信中,颜瀚海说让他静待,大概二三月他就会回盛泽一趟,是时便可着手扳倒这些人,可谁曾想二月颜世川就出事了。
虽没有明确证据,但颜瀚海确定颜世川的死不简单,定是严占松或葛家所为。
大概是他做了什么,引得二人起疑,又或是被对方察觉他背后有人指使,于是二人便先下手为强,结束了他的性命。
‘哗啦’一声。
是茶盏撞击石桌,又迸溅开来的声音。
青山老者端了茶来,未曾想颜青棠竟顺手抄起,往颜瀚海砸了过去。
茶水溅得颜瀚海满身都是,他面上也因碎渣迸溅划出一道血痕。
“你做什么?”颜翰海的随从一个健步窜上前,喝道。
一旁的景,当即伸出一臂挡在他面前。
“退下。”颜瀚海道。
随从面露不甘往后退去。
“你说你与我父相交甚笃,你说你与我父志同道合。那我爹可知晓,他志同道合的友人,在他头七还未过,便派人上门来抢他的家产,霸他的祖业?”
“滚!”
颜瀚海抿着唇:“事有轻缓重急,彼时时机成熟,却未曾想临时生了意外,世川兄无子……”
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
因为颜青棠这个女儿,并非那么不中用,她竟稳住了颜家。
旁**概听不懂,但颜瀚海听得懂。
没。
“韩娘,你先下去。”
“下去!”颜瀚海皱起眉。
容之,难道你不懂?
“颜瀚海,我砸你这一下,你可有异议?”
期间,颜世川与他有许多书信来往。
“是我对颜家不住,是我对不住世川兄。”
“枉你颜瀚海觉得自己智计百出,实则身处局中,为人算计,昧了良心为你们所谓的大事大义,牺牲良知,牺牲友人,哪怕最后真赢了,你真觉得你还是你?”
这一次颜瀚海未再说话。
那份卷宗里,把颜瀚海的人际关系罗列得十分清楚。她还知道这颜瀚海是丧了妻的,有一子,如今内宅中就韩娘这一个妾室。
她早就知道她爹的死不单纯,但此时才知道,竟和颜瀚海有脱不掉的关系。
他当初想帮颜世川是真的,想为他想办法也是真的,直到他求助老师,老师得知其中之事,顺势让他就此布局,为扳倒魏党做铺垫。
她现在只恨方才那一盏,因自己太过气愤,竟失手没砸准。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扫落了胸前的茶渣,又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胸前的水渍。
“无。”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再是我。”
“而是你身在局中,迫不得已?周阁老这一派也并非你说了算。你们这些人都觉得除掉我,最为快速简洁,不过是一弱质女流,杀了也就杀了,为了大事,可不拘小节。”
她甚至可以想象,她爹当初是怎么被眼前这个人蛊惑,然后义无反顾地以一介商人之身,妄图扳倒这具笼罩在江苏百姓头上的庞然大物,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是,但并非我下命,而是……”
所以一直以来虽满怀歉意,但一直很冷静的他,罕见得脸一白。
“我别说砸他一下,我就算砸他十下百下,就是在这里打杀了他,也是他欠我颜家的,欠我颜青棠的!”
曾经,颜瀚海也曾疑惑过,痛苦过。
她往一旁走了两步,侧首去打量这位主枝的四爷。
不得不说,这句话尤其诛心。
韩娘忙垂头,抹了抹眼泪下去了。
最后这一个字,是对韩娘所说。
颜青棠冷笑:“颜瀚海,你不觉得你虚伪吗?”
而此刻,在她心中宛如神明一般的四爷,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四爷,不惊不怒不骄不躁的四爷,竟露出无奈苦笑,忍下了此女狂妄之举。
颜瀚海叹了一口:“是。”
“事实证明尔等计策,可有成功?”
“一计不成,派人杀我,想除掉我这个挡路的棋子,可是你们所为?”颜青棠再度冷笑质问。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看向颜瀚海。
“当人身处高处,居高临下侃侃而谈,轻而易举就能做成各种事,便会渐渐迷失了自我。
甚至错打错着又稳住了织造局,让那些人以为颜青棠这个女儿家,并不知晓她爹死因,也不知其中内情。
在韩娘心中,四爷是天是地,看似温和,实则威严不可触犯。
“所谓的一人一家一县一城,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行数字,一个名称,一行字,说出这些话的人,从来也不会想到自己浅浅一言,便可决定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整件事的过程,她爹就是这样,看似为商,实则太过心软,因此做过不少亏本的生意。
见此,景也放下抬起的手。
这里的动静引来林外众人的注意,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在看到颜瀚海狼狈之态后,她低喊了一声‘四爷’,随后怒视着颜青棠,道:“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夫主还未做声,容得到你插嘴?”
老师却说,我们做的是大事,魏党势大,我们隐忍一时,是为了一击必中。一击不中,是时必然会引起魏党警觉,到那时候毒瘤非但无法根除,反而会藏得更甚。
颜瀚海闭了闭眼。
见信中对方甚是痛苦,他也迷惘过,感同身受过,不解过,质疑过。
“可,四爷……”韩娘眼含热泪,看看四爷被弄污的衣裳,又看看那边颜青棠。
苦一人而幸百人、千人、万人。
魏党一系官员,大多都是江南士族出身,或背后有江南士族支撑,其势力之大,上至高官,下至地方士绅,盘根错节,旁人难以插手,能以此为契机,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此女便是那名女眷,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虽容貌并不出众,但自有一股婉约气质。
做完这一切,大袖飘飘,一派儒雅的他,似乎又恢复到之前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颜四爷。
颜青棠承认自己迁怒了,但她实在忍不住。
“你以为我爹没有儿子,女儿都不堪重用,为避免被人拿捏住颜家,坏了你们的大事,索性先下手为强把颜家拿下?”
景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
又因上半年岁织上缴在即,容不得有失,遂严占松等人决定暂时先用着她,甚至还帮她压下了颜家这边的官司。
这一刻,颜青棠面带冷笑,气势全开,竟让人不敢多置一词。
他对老师说,早扳倒魏党一日,百姓就可少受许多苦。
她都知道!
“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替你辩解,我只是在讥笑你。”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站直了身子。
颜青棠知道她是谁,是颜瀚海的妾室韩娘。
颜瀚海站了起来,长揖为礼,一拜到底。
从始至终,颜青棠都没有露出惧色,若是眼神可以**,颜瀚海恐怕死几百回了。
颜青棠却笑了。
39、第39章(别哭,满腹怨气季书生...)
所以他安抚颜世川,让他等待时机成熟。包括当初决定颜青棠命运的那一刻,也不过是他们这些人口中的一句话,这时他已经不会质疑了,因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诸如颜瀚海这种人,其实跟她很像,从来做什么就是一旦做了,便永远不会后悔,因为重来一次,她依旧如故。
当然,她不会是他,因为她不会昧掉自己的良心。
也许是想解释,也许是迷惘。
谁知道呢,她并不关心。
“所以你来找我做甚?道歉?同仇敌忾?妄求合作?企图用大义来感召我,就像当初感召我爹一样?”
之前,颜瀚海确实这么想的。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以前他小瞧了此女,现在依旧小瞧了此女。
她知道的比他想象中更多,甚至一眼就看明白他的用意。
这种时候,再提任何事,都是自取其辱。
“离我,离颜家远点,”颜青棠转过身,“该报的仇,我自己会报,但与你们无关。”
一行人出了林子。
等过了一会儿,颜瀚海从林中出来时,院中只剩了他的人。
“下山吧。”他面露倦色道。
韩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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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一路上,颜青棠很安静。
让她意外的是,景也异常安静,似乎有什么心事。
本来她打算直接回苏州,命下了一半,又突然改了主意,说回家去。
回去后,她一个人在书房里等着,让人把陈伯请了来。
陈伯似料到姑娘找他做什么,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小木箱。
“……出事前,老爷就有预感可能要出事了,曾与四爷去过一封信,四爷回信说近日便归。老爷大抵心中还是不安,便把私账箱子和这些书信给了我。
“老爷说,若他真出事了,家里若碰到难处,就把私账箱子给姑娘,姑娘知道该怎么用,但不到万一,这些书信万万不要拿出来。”
陈伯打开箱子。
箱中装得不是别的,正是这些年颜世川和颜瀚海来往的书信。
所以其实陈伯早就知道一切,不说不过是不想她去报仇,不想她也身陷其中?
“老爷说,此事若不成,便从他而止,他做出的决定不后悔,但不想把姑娘也牵扯进来。
“老爷说,让姑娘不要记恨四爷,事情是他愿意做的,他也知晓利弊,就让他任性一次,做一些对得起良心的事,成与不成都罢,反正他也早就想去找太太了,唯独就是放不下姑娘。”
果然是她爹会说的话。
这也是她为何那么愤怒,却没有将她爹的死硬归咎在颜瀚海头上。
都不清白,都在她爹的死上插了一手,但罪魁祸首却是严占松和葛家那一帮人。
现在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在那儿,她暂时不会分心,等罪魁祸首都解决了,她才会再去想报其他的仇。
“我爹还留了什么话?”
“老爷在几个丝库里给姑娘留了东西。老爷说,若有一日姑娘见了四爷后,主动来找老奴,就让老奴把信和东西给姑娘,若姑娘不来,书信便自此隐下。
“老爷说姑娘一定明白他的用意,如果姑娘想去做什么,一切的前提是姑娘先保全自己。若不然,他和太太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箱子中除了信,最下层还放着一个小册子。
册子不过薄薄几页,上面记载着这几年,每年颜世川利用颜家之便,截存下的生丝。
几个丝库里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万斤之巨的生丝,可以折合一万担。
她爹是怎么存下这么多生丝,难道是早就预料有一天会缺丝?
转念颜青棠又想,不是她爹早就预料到,而是颜瀚海那伙人一直等待的时机不就是此时。
蚕丝需要蚕来吐,蚕吐丝需要吃桑叶。
江南虽气候温暖,雨水多,适合种植桑树,但也不是没有天灾。
织造局涸泽而渔,每年都穷尽各种办法将当地产出的丝绸压榨干净,让丝户织户没有任何剩余。
一旦出现天灾,桑园减产,必然会造成当年生丝减产,丝绸供应就会出现问题。
到那时候,织造局这伙人既要顾着岁织,还要顾着生意。
左支右绌之下,这就是颜瀚海等人一直等待的时机。
她爹恐怕早就洞悉其中的利害关系,甚至心知肚明颜瀚海让他在等什么,所以每年顶着织造局那的压力,偷偷截留生丝,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爆发时,让颜家可以进可攻,退可守。
“陈伯,你先下去吧。”
等陈伯走后,她掩面而泣。
泣的是枉她自诩聪明,竟一直没发现她爹暗中背着她做了这么多事。泣的也是她爹明明预料到不好,却还在与她留后路。
种种后路,庇护她至今。
一块叠成方块的帕子,出现在她眼前。
顺着递帕子的手往上看,正是景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颜青棠扯过帕子,把脸囫囵地擦了一下。
“你做暗卫这么久,难道不知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她的语气不太好,没人想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这女人不识好人心,殊不知他出来递帕子,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
“你别哭。”
他咳了声,背手看着别处,“钦差大人会帮你。”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拿帕子拧了下鼻子。
“他帮不了我,他若能帮我,也不会与我合作。”
有些事她只能自己做,有些路她只能自己走。
“我可以帮你。”
颜青棠又瞅了他一眼,突然来了兴致。
“你能帮我做甚?”
说着,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他还是忍不住上当。
第三次见她,她竟扮成丫鬟,摸到了阮呈玄的船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他肩上的皮甲,转身走了。
彼时她还不知救她的人是谁,装疯卖傻,企图蒙混过关。后来知晓他是冯泽背后的‘大人’,仅凭短短几言,便成功说服他与她合作。
她装作无事样,“瞧瞧我这,好不容易回了趟娘家,娘家人拉着不让走,就在娘家多待了一日。”
他几乎可以想象,即使退了亲,谢庆成大概也不会忘了她,会记着她惦着她一辈子。
哪知人刚走进去,东厢的门突然被人推了开,那季书生可不就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再见她,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个商户太太,要把房子赁给他,那时他还不知她的目的,还以为她是冲着他去的。
哪怕日后他出人头地,不会再自惭形秽,终于有了本钱站在她面前,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脸上那是?
初识她,机警果断,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明明那么脆弱,却十分聪明,竟知晓利用冯泽来利用他。
瞧瞧,这就是她。
话不多说,中午吃罢饭,颜青棠就启程了。
事后证明,她确实是冲着他。
“你想想,我从小跟着我爹走南闯北做生意,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啊,我还有这么多手下,你有这么多手下吗?”
“季公子,在家啊?”她笑得格外灿烂,“这两天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潘大娘这两日可有来给你们做饭?我临走时交代她了,我虽走了,但你们还在,叮嘱她每日要来。”
颜青棠回过神,咳了一声道:“我知你不是故意的,不过小暗卫,世俗世界里,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以后可不要这样了。”
景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跟景商量,到苏州后就不要再形影不离跟着她这件事。
“你不要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不是小孩儿吗?”
不等他说话,她继续道:“你常年隐在暗处做暗卫,功夫我肯定不如你,但见识眼界你肯定不如我。”
连道自己放肆了放肆了,竟一时没忍住把景当那季书生调侃了。
“你不也才十九?”
进城,先回颜宅,再更衣换车回青阳巷。
因为他可能再也遇不到,如此之好、如此优秀的女子了。
她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要知道孩子还小呢,又单纯不知事。
“我没想让你回苏州。”他语气僵硬。
而他每每想起这次的错过,就会痛彻心扉,也会更痛恨他那群家人。
而这边,颜青棠刚背过身,脸就忍不住臊了起来。
她却突然笑了,顶着微红的眼眶,被拧红了的鼻子,眼含笑意。
“你接下来……”
而谢庆成以后定会明白,这一次错过,以后就再不可得。
你说她好,她八面玲珑,让人如沐春风。
可人心就是如此,当遗憾来临,一点点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得极大。他总是会想若不是他们如此,也许不会这样。
怨气?
却又出手狠辣,杀人诛心,从不放过把她得罪了的人。
“有何不一样?”
即便她说过,她不是因此才退亲。
又是一场突发危机,换做旁人该死几回了,她却又再度机灵化解。
倒不是因那书生,而是她打算回苏州后,还要去一趟扬州。若是明日回苏州,恐怕又要耽误一日。
“我这个十九跟你这个十九不一样。”她一本正经说。
“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跟在姐姐身边,姐姐会多教教你的,最起码让你日后若不当暗卫了,出去不会被人骗了卖银子。”
可她竟是为了找他借子,不惜各种布局,满口谎言地哄他骗他。
她似刚反应过来:“哎呀,我都忘了,你都十九了。”
两厢作用就是,力气不如他的她被拉了回来,直接撞进他怀里,而他竟然又顺手搂住了她的腰。
而景则直接被气晕了头,一把拉住正要走的她。
“我、我不是有意的。”他连忙放下手。
她对谢庆成那个穷书生,心存怜悯,知道照顾对方的自尊,从不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去看待对方。
景气恼她调侃自己,还说自己小。
想到季书生,便又想起自己临走时说的两日就回,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也不知他有没有生气……
在他最卑微最狼狈的时候,她不看轻他,尊重他,照顾他的颜面,方方面面为他考虑,这样的女子会成为男人心中的一束光,值得记一辈子。
她心想,季书生应该是出去了,不在家中。
这一举动把两个人都惊呆了。
明明不应该,但进门时,颜青棠竟莫名有些心虚。
面对暗卫景,她时而无奈,时而纵容,时而又调侃、调戏。
面对颜瀚海,她言语如刀,毫不留情,把堂堂的颜给事中,周党一系中虽年轻但十分被周阁老倚重的颜给事中,逼得节节败退,脸皮几乎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景。”
面具后,一张俊脸复杂至极。
她却像哄孩子似的,“好好好,你没想让我回苏州,是我自己想回的。”
一个要走,一个拉。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以为还要多做解释,哪知景很爽快就答应了,让她再次印证了景其实还惦着保护那位钦差的事。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怨她回来迟了?
院子里很安静。
于是这就成了一根刺,一根永远扎在谢家那群人头顶的刺。
是哦,她也是十九,而不是告诉季书生的二十有四。
对谢家那家子极品,她隐忍多时,不动声色,却在临了反手一击,丢给谢庆成自己解决。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苏州么?”她语气中满是调侃之意,这会儿眼睛也不红了,仿若正常,“接下来自然是回苏州。”
留下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
想了想,颜青棠还是决定今天就回去。
40、第40章(太太羞了行不行?...)
趁着她说话这档头,素云和磬儿拿着东西悄悄摸摸往里走。别说颜青棠心虚,其实二人也挺心虚的,毕竟当初可是姑娘把人睡了,转头就把人扔下回家了。
“颜太太,你过来,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罕见的,这向来多礼的书生竟语气很冲。
颜青棠感觉到有些不对,干笑道:“到底有何事?公子在这说就是。”
怕他闹得不好看,颜青棠只能走过去,但还想推脱:“你有什么话就说,同喜还在呢。”
同喜忙从公子背后钻了出来,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又仿佛刚看见磬儿回来,叫了声‘磬儿’,便连忙往西厢去了。
颜青棠刚走到门前,就被拉了进去。
她下意识想去开门,整个人却被压在了门扇上。
“太太说好两日就回的。”他语气幽幽。
“我这不是有原因?你别生气,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连忙去摸袖子,暗道自己机灵,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就准备了东西安抚这书生。哪知袖子还没摸到边儿,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还是两只,一左一右,都压在了门扇上。
“太太丢下小生,一去不回,小生还以为太太后悔了。”
“这怎么会后悔,也不会后悔……呀……”
‘呀’这一声,是因为这书生竟亲上了她颈子。
“你……”
“这几日,小生甚是思念太太,难道太太就不思念小生?”
炙热的鼻息在游移,让她觉得颈子此时格外脆弱。
“太太怎么如此狠心?”
“难道太太之前说,心仪小生,都是唬骗小生的?”
这——
若换做平时,颜青棠定不会如此被动,可谁叫她心虚呢。这一心虚就气短了,再加上这书生又满腹怨气,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要安抚好他,只能任他施为。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糊里糊涂不知怎么就到了榻上。
“太太如何补偿小生?”
“唉,你说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吧……”
她也是自暴自弃了,双臂环上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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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大白天竟下起了雨。
从狂风骤雨、震风陵雨到疾风暴雨,雨淅淅沥沥,哗哗啦啦,让人应接不暇,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打湿了地面。
时而电闪雷鸣,时而驰风骋雨,时而雨打琵琶,将夏日多变的天气,诠释得淋漓尽致。
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
西厢,磬儿和同喜干坐着。
“同喜,这两天你在家里好吗?”磬儿问。
“好,怎么不好。”同喜蔫头耷脑的。
主子一去几天不回,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院子里,关键还让他不能暴露公子不在,要做好遮掩。
幸亏那潘大娘知道颜太太回娘家了,每日也不来做饭了,而是改为把饭做好了送来。
他拿了饭,就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倒也不用烦愁怎么遮盖公子不在这件事。
就是无聊得慌,也不能出去。
“你呢?”
磬儿干笑:“我也好,跟着婶婶回娘家,吃了很多好吃的。”
看着磬儿的笑,同喜有些同情。
磬儿知道他婶婶跟公子勾搭到一起了?颜太太丈夫把侄儿放在妻子身边,未免没有看住妻子之意,谁知却是个傻小子。
他不能让磬儿发觉异常,要给公子打好掩护,遂打起精神来,同罄儿谈天说地。
殊不知磬儿也怕被同喜出去坏事,正想着找他说点啥,好转移他的注意呢。
而素云,正在屋后洗床单。
那日走得急,她也没来得及清洗被弄污的床单。
刚回来,实在没事做,她把那还团成一团的被单翻了出来,看到上面的斑斑白痕和那点点红缨,脸红得要破皮。
幸亏没人看她,她就拿了盆子,先用水泡起来,再打上胰子搁在洗衣板上搓。
水井在屋后,刚好离东厢近,隐隐约约就有些许声音传来。
开始还好,中间听姑娘似乎哭了,素云就有点急了。
心想是不是那书生偷偷打姑娘了?
又想着不对,姑娘也不是任人打的性格啊。又隐隐听见姑娘似在骂那书生,她心里才放心下来。
可是听着听着,渐渐就不对了,哪怕素云啥都不懂,也听出那动静不正常。
姑娘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怎么就那么怪呢?
忽然又想起她有一回,听见那些厨房做活的媳妇们聊的荤话。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越来越红,如坐针毡,只觉得那书生也就是看着正经,实际上男人就没有一个是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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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颜青棠疲倦地歪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想说。
灰蓝色的薄被包裹着娇躯,只露出半截香肩,发髻早已散得不成样子,钗环旁落,一头缎子似的乌发散落在枕上。
鬓边有几缕乌发被汗润湿,一缕垂了下来,黏在玉颈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让人心惊动魄。
都怨这书生太过狂狼!
“你把我衣裳拿过来。”她说。
“你先闭上,别乱看。”
啧,虽没有比她还白,但也不差。
雪白如玉的手肘,现在呈粉色状,隐隐还有些殷红,似乎被什么磨到了。
不过同床共枕也得选那自己看得上,要找长得好看的,赏心悦目的,而不要找那些歪瓜裂枣脑满肠肥的。
这张架子床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男子气息,灰蓝色的被褥,深蓝色的帐子,完全不同于她的床,锦衾纻褥、高床软枕,俱皆精致。
是一枚玉佩。
终于翻到了。
借着之前他弄得太狠,她气急骂他踢他那刁劲儿,她给了他一巴掌,正好打在他光着的胸膛上。
捏了几下,突然手被人拿住。
看着斯文羸弱,实则身上结实体力好,长得也好,让人身心愉悦。
白净,还没有汗臭味儿。
她把衣裳扔了开,又让他睁开眼睛。
看着书生那脸,颜青棠莫名觉得耳热。
而且她也低估了自己肌肤的娇嫩,明明李贵买的床单铺盖也不差,没有用粗棉,都是细棉,但她的手肘还是磨红了。
他…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害臊,这还有人呢,就这么去…拿。
再看看他美如冠玉的脸,有些微红的的薄唇,莫名她心头一热。
直到身上一重,被子被人揭开。
整体呈椭圆形,玉色温润,其上活灵活现地雕刻着一副鲤鱼跳龙门。
不过白好,就喜欢白净的。
“热!”
但也就次了一点,不过上面的图案喜气。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懂了。
“我不想,一点都不想。”
她正想收起,被人掰了过去。
“你先把眼睛闭上。”
别的花娘要靠皮肉做生意,花魁却不用,越是清倌,才越受人追捧。
鲤鱼跃龙门是个什么含义,谁都明白,用这枚玉佩来送给正要赶考的考生,其寓意不言而喻。
男人再度压了过来:“太太,还想?”
颜青棠把书生的胳膊拿过来,又把自己的玉臂举起来,比了比。
太太羞了行不行?
书生闭上眼睛。
“这玉佩,大概不便宜。”
苏小乔说得对,都说男女之事女子吃亏,其实女子才一点都不吃亏。
“喜欢吗?”
她看了他一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雪臂,一只好像不够,又把另一只手探出一点。
明明是个正经人,看着可正经的书生,说出这话时,莫名就多了点放浪不羁之感。
期间她见书生的眼色暗了下来,忍不住一捂胸口,又将他的脸推开一些。
书生很听话,翻身坐起,去拾地上的衣裳。
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她赶紧描补道:“进来这么久,一会儿素云和磬儿他们该起疑了。”
怎么说呢?
他愧疚地给她揉了揉,似乎觉得不够,又在上面亲了亲。
“太太要做什么?”
“快把我衣裳拿来,要外衫。”
瞅瞅这书生——
说素云都是其次,听她扯出‘侄儿’,纪景行就知道她是真不想了。
黄金有价玉无价,反正这书生大概也看不懂什么玉好,什么玉不好。当时颜青棠挑了半天,没敢挑那种一眼望去就是美玉的,挑了相对而言次一点的。
书生那好看的脸,又映入她眼底。
他眼神复杂,只因她没敢直视书生的眼,因此错过。
女人躺着,男人服侍着,累得也是他们。
只听说过累死的牛,哪有被犁坏的地?
莫名她竟品出有点花孔雀的意味,心里忍不住暗啐。
以前颜青棠不懂,以苏小乔头牌花魁的身份,是不用接客的,至少暂时不用。
可苏小乔却偏偏隔三差五,挑一两个入幕之宾陪自己,偶尔她去找她,经常会见她满身慵懒,绣衫散乱,其下可见点点红痕。
“太太别气,都怨小生。”
颜青棠懒洋洋地嗔了他一眼:“我气什么?我才不气。”
“太太怎么了?”
“怎么都红了?”
有人用手拂了开,没忍住又在那圆润的肩头上落下几吻。
她当即打住自己胡思乱想,抽回自己的手。
她倒好,吩咐是她吩咐的,等人真去拿了,她却没看几眼就忍不住拉起被子把脸挡了住。
她搡了身后的人一下,抬起有些疼的手肘看了看。
她口气有点凶,脸上却是粉的。
男女之间的关系真是奇怪,明明还不是那么熟,明明还有些尴尬,偏偏当一切水到渠成时,自然而然就生了一股子熟稔。
被揉得一团糟的衫子,塞到她眼前。
咳……
“不是什么好玉,送你就当好彩头?”
她顺手又在书生胸前摸了一把,怪不得撞得她生疼,这里面长石头了?她没忍住捏了捏。
41、第41章(太太看到哪一页了?...)
怎么一个大男人处事如此磨磨蹭蹭,不爽利?颜青棠不耐往他手里一塞,本不想说话,想想还是耐心道:“真不贵,你想我哪有银子买贵的玉。你到底要不要?”
此时纪景行颇有点自己就像那被人养在外面的外室,因讨了男人的喜欢,男人就送他金银首饰头面。
想不要吧,看她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从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景,她应该是真的喜欢季书生,虽然不知这份喜欢有几分。
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复杂至极。
薄唇被人掩了住,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我穿衣裳时,你不准看。”又瞅了瞅他还光着的上身,她觉得这么着不行,“还是你先起吧,帮我打一盆水来。”
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声,不多时他下了榻,又转身把帐子拉了上。过了会儿,门响了,他应是出去了。
颜青棠把脸露了出来,咬着下唇,脸色十分精彩。
忍不住想,他出去也不知去哪儿打水,会不会蠢得给她弄盆子冷水来?又想,他若给她打了冷水,她定要泼他一身。
又怕他脸皮太薄,若出去碰见同样脸皮薄的素云,又或者碰见磬儿或是同喜,再闹出什么乱子,哎呀,总是就是一片乱七八糟。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家里其他人比她想象的更识趣,他也比她想象的脸皮更厚。
在帐子前说了句‘我去西间’,然后人就走了。
颜青棠摸摸索索从榻上起来了。
试了试水,是温的。
还算他不蠢。
可等着要用帕子擦洗时,她又纠结了,因为脸盆架子上没有多余的帕子。
只有那一条,似乎是他常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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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不见的潘大娘又来了。
如同以往的洗菜做饭,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颜青棠在一旁瞅着,懒懒地和素云他们说着闲话,莫名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普通百姓也有普通百姓的乐趣。
用饭时,她特意没接那书生的眼神。
用罢饭又故意叮嘱素云,说今天累了要早点睡。
素云现在也会看眼色了,见姑娘故意当着书生的面说,定是那书生缠得紧,姑娘想避避他。忙连声应是,说洗了碗就去烧水给姑娘洗漱。
之后洗漱上了榻,素云前脚出了东间,后脚房里进来个人。
“你怎么进来的?”
颜青棠隐隐有些头疼。
书生一派斯文道:“小生是走进来的。”
好吧,院门是一定会锁的,但房门除非里面的人都要睡下了,才会从里面拴上。素云去洗漱了,人还没回来,他便卡着空来了。
“我是问你来做什么?”
话出口,颜青棠意识到不对,这不是给人送话茬。
果然——
“难道,太太不想看到小生?”
“……”
“太太说好今日要补偿小生的,难道说话不算?”书生眼中隐隐有着控诉。
她是个心中仰慕着季公子的商户太太,不能用完了就翻脸无情,毕竟还要再用几回。
心里如是想,她笑道:“怎么会?只是下午那会儿……我实在是累了……”
她装作臊红了脸,忍不住将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
“小生只想陪着太太,什么都不做。”
人已经摸上来了。
他可真会打蛇顺竿爬啊,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哪怕斯文老实如季书生,也是床下一个样,床上一个样?
“其实我晚上睡觉不太老实,会踢人。而且还会打呼噜,很吵人。”为了不让他来,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自毁形象了。
“小生不介意。”
可她介意啊,她一个人睡惯了,一个人睡想怎么滚怎么滚,不想分给别人。
而且——
他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
颜青棠总觉得就照这书生的痴缠劲儿,以后大抵不好甩开,但想想她有杀手锏,又放松了下来。
罢了罢了,痴缠就痴缠吧,新盖的茅坑还有三天香。这刚勾搭上,他又是个雏儿,会总想缠着,也是正常的。
遂,也不挣扎了,任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抱了一会儿,她有些嫌弃上了。
“你不脱衣裳的吗?”
见书生眼神怪了起来,她忙又道:“我是说,你睡觉不脱外衫的?”
“当然要脱。”
他坐了起来,把外衫解了,又把腰带也解了扔在旁边小桌上,只剩了一身中单,进了被子中。
见他如此,她倒有点紧张了,忍不住往里面睡了睡。
书生躺了下来,见她离得远,用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搂过来抱着。不过倒挺老实,没有动手动脚。
他把书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太太看到哪一页了?”
这次是真红,不是装的。
他显然不想让她逃,追了过来。
顿时清醒了,忙睁大眼,去看那书皮。
幸亏他还知道给她留面子,没缠到都起了才走。颜青棠揉着腰心想。
什么书?
想得她脸就是一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自己房里,从哪儿拿的书来看?
连早饭都没吃,颜青棠就带着人匆匆出了门。
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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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夺到,反而被人压住了。
少年,身条真好!
可这种事,光用嘴教也教不会啊,于是就送了她几本讲男女之事的书,和带画儿的避火图,让她拿回去自己研究。
晨阳正好,洒得满屋子细碎金光,他从门外背光走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马尾高翘,身姿挺拔,如琼林玉树。
走,必须得走,马上就走,不然她命都别想要了!
期间,景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方才的脸红有些怪怪的,而且她怎么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之前颜青棠没少趁着晚上睡觉时,一个人躲在帐子里看,看得面红耳赤,又不得不看。
于是她便十分有耐心地,把自己要去干什么说了说。
霎时她脸色变了,忙撑起来要去夺那书。
“太太可觉得十九之年尚年少?”
“你怎么了?”
纪景行见她这样,一看就是话不过心,随口就来哄骗他,大掌一紧,抚住她的腰,下手那一刻又收回了力。
想到这里,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太太可是看到了这里?”
讲男女之事的书,还有避火图。
一旁的素云还以为姑娘噎着了,忙去端茶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总觉得房里的灯一直未熄,她想叫了素云来熄灯,又突然想起昨晚书生睡在她这儿。
颜青棠心中赞叹,忍不住就想若让书生脱下大袖青衫,换成这么一身衣裳,也不知孰高孰低。
苏小乔知晓她要行事,还要隐藏自己的完璧之身,既要隐藏,最起码要会懂得怎么做,以免露陷。
这还用问?
这时,景已经走到她面前来。
就像那回,她不过不小心撞上去,就把她撞得生疼,可书生——脑中不由地浮起昨晚书生起起伏伏、挥汗如雨的模样。
她就是不看,紧紧地闭着眼睛。
不像景,从小习武,必然浑身都是腱子肉。
这时,她被人从背后压住了,耳垂又被人咬了一口。
可看看她总想躲自己的样子,再想想有景跟着,又是去办正事,纪景行自然别无二话。
之前他们就是在颜宅分开的,他走时说去找钦差大人,那她现在要离开苏州,又要去哪告知他?
次日醒来,书生已经走了。
躺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想要做什么,颜青棠放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是觉得她嫌弃他今年才十九,比她‘小’了好几岁?
“小生没想到,太太竟看这等书。”
这不,研究完就随手塞在枕头下了,素云收拾床时,估计按照她的习惯没敢乱动,谁曾想竟被这书生发现了。
正想着,一道黑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乍一睁眼,灯光有些刺眼,她看了好几眼才发现书生没有睡下,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着。
“不小,不小,小什么,公子英俊伟岸,堪比大丈夫。”她回答得很随意。
书生应该不如景,虽然他身上也结实,但毕竟是个读书人。
颜青棠脑中冒出问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大致就是她有个打小一起长大好姐妹,最近丈夫竟从外面弄了个女人回来,她怕被人欺负了她的好姐妹,所以要去陪几天。
这是说的吴锦兰?
“没事。”她没忍住用手扇了扇脸上的热,“你来的正好,可用过了早食?若没用,就一起坐下来用些,我已经让人去备船了,等会就出发去扬州。”
她睡得迷迷糊糊,反应迟钝,心想这书生真用功,半夜都不忘看书。
忙推开他,又往床里头钻去,逃避之意明显。
她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子一片热。
她可真是编起谎话,眼睛都不眨。
回到颜宅,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心想去哪儿找那个景。
他含糊道:“太太既好奇这般,要不我们就按图索骥试一试?”
景自然没用。
这是其中一册。
于是便一同用早食。
“怎么又要出门?”
殊不知颜青棠手里就端着粥,还用得着喝茶来缓解?真是越帮越乱。
颜青棠见他不老实,忙拨开他的手,又打岔道:“对了,我明儿还要出门一趟。”
这次没带磬儿,留他在家中给那主仆二人作伴。
她看到的地方,被她折了一角,他都看过了,还要问她?
之后,颜青棠便睡着了。
42、第42章(像一条护食的大狗...)
但由于是逆流而上,会比顺流而下要慢,所以一般需要走两三天。沿途会经过常州府、镇江府,等到过了瓜州,就差不多到扬州了。因为是赶路,沿途不打算做停顿,因此船在临行之前,要备上足够一船人用三天的食物及水。
这些准备颜家下人都做习惯了的,赶在午时之前,一行人上船启程。
接下来三天,一行人都是在船中度过。
幸好这船还算大,护卫和下人们自有打发时间的乐子,颜青棠则忙着看卷宗看账本,看之前她爹留下的书信。
倒是景,也不知他何时就跟宋天那群护卫混熟了,护卫们在船上没事,便会帮船夫下网捞鱼,有的则自己垂钓,权当给船上换换伙食。
别人都是在舢板上钓,他倒好,最常坐的地方是颜青棠书房的窗子上。
她自诩也是个做事专心之人,但架不住这个人太显眼,哪儿不去,偏偏就非得坐在她窗子上。
景没有说话,手腕一抖,鱼钩飞出水面,随着鱼钩上来的,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鱼在空中挣扎着、跳跃着,随着鱼线落在舢板上,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显然下面还有人帮他捡鱼。
颜青棠不禁侧目,又觉得他有些显摆的意思。
怎么她刚质疑他能否钓起鱼来,他转眼就钓给她看?
手腕又一抖,鱼钩再度落入水中。
颜青棠眼尖的发现,那鱼钩上并没有被人放鱼饵,正想出声询问,哪知景突然说话了。
“你每日看那些账册,难道就不厌烦?”
她瞅了瞅水面,不答反问:“你该不会以为做生意,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人去做?”
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
就如同他代父皇处理朝政,也是一堆一堆的折子要看,要长时间伏案。
可她是女子。
在他印象里,女子应该做什么?
大概就像母后,或者那些官夫人们那样。每日只管插花喝茶、看戏看话本、穿好看的衣裳戴美丽的首饰,与人说说闲话。
当然也会主持中馈,但这只占她们很小一部分时间。
哪像她,这两天大概是在船上,也不能做其他事,她几乎账册不离手。若你哪会儿看她没看账本了,那定是在看他给的卷宗,或者那叠书信。
小院中的她,与在颜家的她,和忙碌起来的她,是截然不同的。
每次看她,她总有不同面孔。
见他不说话,颜青棠挑了挑眉,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
“笑什么?”
“你大概没有听过一句地方俚语。”
“什么哩语?”
“银子难挣,屎难吃。”
以为他不懂,她解释道:“意思就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做什么都要付出努力。就算是条狗,它想吃屎,还得四处去找。”
她说得一本正经。
景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愈发厉害。
“你笑什么?”
“我看到你的面具就想笑。”
那面具配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真的好像一个傻呆呆的木头人。
见她笑得直不起腰,他有些无奈地将她拉起来。
“你说的我都懂,但你一个女子,能不能别屎啊尿的。”
面具虽挡住了他的脸,但丝毫没有挡住他语气中的嫌弃。
“屎怎么了?难道你不拉屎?”
“……”
他一不说话,她又开始笑了。
赶在她笑开了前,景一个闪身,消失了。
他消失了,她倒是不笑了,拍了拍手,面露得色。
小样,还治不了他?
她回到桌前。
过了一会儿,窗前多了个人。
只见其眼色幽幽,显然是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就是嫌他烦,想撵他走。
然后看他这样,颜青棠又笑开了。
整整一天,她看见他的面具就想笑,笑得景咬牙切齿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笑得素云几个一头雾水。
问姑娘怎么了,偏偏姑娘不说,可瞅着景护卫似又无奈又生气。
难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
暗锋也想笑。
苍天,大地,何曾见过太子殿下如此过。
殿下幼时被太上皇养过,再加上陛下眼里只有皇后娘娘,少有管儿子的时候,也因此殿下打小就是个小大人。
不大点就规规整整,十分讲规矩。
现在倒好,因为这颜少东家,又是扮钦差,又是扮暗卫,书生不算扮的,但谁叫殿下与此女太有缘,竟赁了人家的房子。
两人也算棋逢对手,身份是一层套一层,关键的是殿下明知此女那颜太太身份是假的,却从头到尾一点上风都没占住,全程被人牵着鼻子走,化为绕指柔。
现在倒好,竟还跟人因一点小事怄上气了。
暗锋一边在心中笑,一边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又拿出一根很短的炭笔,在小册子上写着什么。
一道冷劲突然袭来,他下意识往右侧一避。
正想转头看是谁,谁知手里一轻,册子被人夺了去。
再转头看,他面前竟出现一个倒吊着的人。
为何会改口?
打小他就和颜青棠亲近,十来岁的时候有次听颜青棠感叹,说她若是身为男儿,定要考科举,金榜题名,中状元,跨马游街。
“不过一个护卫,怎么就不能说说了。”
颜青棠专门回头看了景一眼,见他跟宋叔他们站在一处,应该不缺安置。
“叫表姐……”
“不说就不说。”
只能应喏。
“你也不要太逼自己。”颜青棠安慰道。
“之前也没看你这么积极,”忽然,他话音一转,“传就传吧,照例就写无事发生,此间事不准往外透露……”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表姐弟,小时候宋巍顽皮,被小青棠按在荷花池边揍过一次。这孩子也是傻,越是揍他越黏人,所以两人的关系比其他表亲要更亲近。
“不过棠棠你放心,我自我感觉还不错,明年应该能中。”
颜青棠自然也说不出‘你不用如此’之类的话,只是噙着笑摸了摸他大脑袋:“我相信巍巍肯定行,棠棠等着喝你中第的喜酒。”
宋家的下人尽皆行礼,唤道:“表姑娘。”
有些事不用明说,有些事只用做。
宋巍今年十八,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
“娘娘命属下十日一传信。”
“棠棠!”
所以他能说什么?
“是陛下命属下如此。”暗锋传音道。
这两位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娘娘心软好说话,但陛下还在一旁,而这位爷……
颜青棠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嘴贱,为何要跟他说这些,这小子也是板正,一点都不知变通。
马车动了起来,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朝城里行去。
“你从哪儿弄来个这么年轻的护卫?他方才那样可不像护卫。”
随着唤声,人就贴了上来。
暗锋知道,殿下若是能驱走他,定会将他驱到天涯海角。
“怎么这么大的风?”
一听她如此说,宋巍的眼神顿时哀怨起来。
两人上了第一辆车,其他人各自归置。
就像小时候她每次鼓励他那样。
总的来说,宋巍聪明是聪明,读书也有些天赋,就是贪玩。
颜青棠挑眉看他:“真的?”
“母后就母后,父皇才不会做这等无聊的事。”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警告:“这里发生的事,不准告诉父皇母后。”
此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一手还环着胸,一手拿着小册子看着。
穿一件宝蓝色蒲菖纹暗花直裰,白色中单,腰系着黑色蹀躞带,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若不明说他身负秀才功名,恐怕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读书人,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
“我也不知,尽全力吧,能考上就考上,不能考上,那就只有再读几年。”一提读书这事,宋巍精神气儿都没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船又行了一日,就到扬州了。
她继续之前话题:“不像护卫,那像什么?”
自那以后宋文东就觉得,谁说他宋家人没有读书天赋的,这不就有了?于是宋巍的苦日子就来了。
在城外渡口下船,宋家的马车早早就等在这儿。
宋巍想了想,道:“像一条护食的大狗。”
宋巍往后面瞄了一眼:“棠棠,他是谁?”
现在却突然改了口。
表姐弟二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诡异,都望去手的主人——景。
想到这里,暗锋不禁额角疼了起来。
来接颜青棠的,是宋巍。
他作为长房嫡幼子,从小被家人宠着长大,除了读书这件事,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定是舅舅回来,把颜家的事说了,所以这小子……
上了车,坐下后。
谁知竟中了童生。
风很大,吹得车窗咯吱乱响,吹得窗帘子胡乱飞舞。
“你不是知道吗,护卫。”
颜青棠一怔,笑骂:“哪有这么说人的,以后这话可不许再说。”
颜青棠问起宋巍读书情况,毕竟按照舅舅的说法,明年就要让他下场考举人了。
以前宋巍提起读书,都是痛苦不堪,满腹怨气,谁来问他感觉怎样,可是会中?他都是说不中不中,中不了。
都是表亲,关系素来亲近,也彼此了解。
可不正正就是这位太子爷。
可怜的孩子。
“我不逼自己能行么?你没看看我爹,只差让我悬梁刺股了。你不知道棠棠,我已经许久没出去玩过了,我爹天天让人盯着我,我前脚翻墙出去,后脚就有人把我抓回来。”
“当然是真的。明年中举,后年中进士,你等着,我肯定行。”
马车距离这里还有点路,表姐弟二人走在前面说话。
忽然,一阵风吹来。
要不是他拦着,这个人就抱过来了,男女八岁不同席,就算是表亲,也用不着这么亲热。
这时,已到了马车前。
“景护卫,他是我表弟。”颜青棠有些尴尬。
宋巍忙起来去压车帘子,这时车窗外却突然出现一个人,正是骑在马上的景。
“你之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景皱眉道。
虽然大家都嘻嘻哈哈,但颜青棠听得出深意。
说到这里时,多少露出了些属于少年的恼羞成怒。
话还没出口,眼前多了一只手,把像只大狗扑过来的宋巍拦了住。
不过心里却在想,如何把信传回去,才既不负娘娘之命,也能不得罪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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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他读书,还有桩故事。
她也没说话,不过瞥了他一眼,宋巍顿时不敢吱声了。
都是小孩子,说话哪有准数,可他却听进了耳里,说要去替棠棠考科举。然后他还真就偷偷摸摸去了,怕一次考不中丢人,还没敢家里说。
43、第43章(还算这位太子不蠢...)
“少东家,你没事吧?”面具下,景表情不明问。正忙着压车帘的宋巍,诧异道:“这是什么风,怎么就一阵儿?”
颜青棠却是目光一闪,总觉得这风有几分诡异,似乎与景有关。
可他就是个暗卫,难道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很快,颜青棠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眼见宋宅到了。
马车刚进街口,便看到那长到望不到尽头的院墙。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扬州城东南,住的俱是大商巨商豪商,一般人可住不到这里。
又走了近一刻钟,方到了宋宅大门前。
此时大门前站着不少女眷,以颜青棠的大舅母刘氏为首,另有二舅母曹氏,三舅母郑氏,四舅母吴氏,以及四个房的其他女眷等等,还有不少丫鬟老妈子小厮。
颜青棠下了车,走上前来行礼。
还不等她拜下,大舅母刘氏就拉住了她的手。
二舅母曹氏在一旁笑道:“这么久不见,棠儿越□□亮了,就是似乎清瘦了不少。还行什么礼,都是自家人,快快进去。”
宋家并未分家,如今是四房人住在这偌大的宋宅中。
大房和二房是嫡出,三房四房是庶出。
大房太太和二房太太都是这个态度,其他人还能说甚?于是便众星捧月,浩浩荡荡地一同进去了。
之后经历就不累述,总之就是见了许许多多人,说了许多许多话。
这也是颜青棠大了后,不太愿意来舅家的原因。
宋家的人太多,大舅舅和二舅舅素来看重她,免不得舅母们就得跟着做脸,连带一大家子都得围着她团团转。
她偶尔来一次也就罢,若来得次数多,不是连累人受苦受累?换做她摊上这样一个亲戚,都免不得要烦,推己及人,还是少来的好。
这次若不是是她爹新丧后,第一次上门,不好不跟家里打照面。换做平时,她该以生意为名,住在外面,再找机会跟舅舅见一面了。
等从大舅母所在的正院出来,颜青棠终于松了口气。
这还不算完,她还要去见一趟二舅舅。
二房是一排五进的院落,不过二舅宋文喜并没有住在这里,而是住在二房院子南面的一片竹林里。
竹林有小筑,名曰‘听风’,地方不大,但布置得风雅,环境也十分清幽。
颜青棠到时,二舅正在门前的树下坐着,一看就是在等她。
不同于大舅,二舅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他本名叫宋文西,后因少年时一次意外伤了腿,自那以后不能行走,身子也弱下来,当时颜青棠的外祖觉得‘西’这个字寓意不好,便将其改为了‘喜’,权当图个喜气。
他一身大袖青袍,坐在木制轮椅上,多年的不良于行,似乎并未击倒他,他面容平和,气质温文,肤色比常人要白一些,因此显得眼眸很深邃。
“棠儿。”
“二舅舅。”
颜青棠行了礼,在舅舅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之前你爹丧事,二舅却没有去奔丧,……”
颜青棠连忙道:“二舅舅,你的情况棠儿知道,爹也知道,他不会怪你的。”
当时没让宋家人去奔丧,是颜青棠和宋文东提前商量好的,就是为了出其不意,杀主枝那群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二舅舅一到春季,就会诱发咳疾,那阵子正是他一年中最虚弱的时候。
就像此时,明明已入了夏,大家都换了夏衫,二舅还穿着夹衣,腿上搭着薄毯。
“你不怪就好,你这趟来……”
按照俗礼,守孝期是不能到处乱跑的,但颜青棠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大家都能理解。
但在苏州境内游走也就罢,竟然不惜远赴几百里来了扬州,必然有事。
颜青棠不得不赞叹二舅舅的敏锐。
其实二舅宋文喜是整个宋家最聪明的人,大舅宋文东老练油滑,但若提起脑子还是比起二舅还略差了几筹。
颜青棠知道其实宋家许多事,大舅都是要来问二舅主意的,看似宋家是大舅当家,其实二舅舅才是那个主心骨。
所以她也没瞒着,把最近遭遇的一系列事都说给了二舅舅听,除了借子,其他什么都没瞒着。
“当初就觉得你爹行事有些不对,可这几年宋家也正值多事之秋,我竟不知其中有如此的内情……”
听罢,宋文喜满是唏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二舅咳了声,颜青棠忙端过一旁的茶盏。
若说宋文东是葬送,那如今又要主动往里跳的颜青棠,又算什么呢?
“而这些人身在地方。对上,面对的是索取无度的上峰,对下,面对的是滑如油的胥吏。他们敢下手,心也够狠,真逼急了,把人一杀,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谁也不知是他们干的,反正天高皇帝远,所以太子他们隐藏踪迹是对的。”
说着,宋文喜看了过来。
宋文喜点了点头。
舅甥俩相视而笑,显然这样也不是第一回。
正在与外甥女分析时事的他,并不知晓不远处树上有个人牙齿都快咬弯了。
每当她想做什么事,却拿不定主意,二舅舅总能给她一些指引。
“你能如此想,舅舅就放心了,这也是二舅仅能为你做的。至于牵线?”他顿了顿,“还是让你大舅舅来,他这个人猪朋**多,又善钻营,说不定还能真给你钻营出一条线来。”
宋文喜坐在原地,一个人静静地晒着太阳。
宋文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又道:“两淮的盐政,苏松的丝织,以及沿海的贸易,这其中多少弊政,旁人不知,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但静静思索,此人虽狂妄大胆,但其所分析的与他当下面对的局面差不太多。
风拂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声。
可问题是如今的宋家,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却又被架在火上烤,所以宋家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求变。
宋家那些男丁,二十在做什么?
“据说今上早年有疾,对打理政务不是太上心,于是便设下内阁辅政。首辅魏宪乃两朝老臣,是先皇留下的肱股之臣,遂在设立内阁之初便执牛耳之位,把持朝政十多年,颜瀚海那位当阁老的老师,想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并不为奇。”
须臾,才道:“我知道了,舅舅。”
说到这里,宋文喜话音一转。
好大的胆子!
“不苦,苦什么?”颜青棠倒是说的坦然,“人只有赢了,才能说后事,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合纵连横。”
而颜青棠,早就沉迷于二舅舅所分析的这些时事中。
“他大概还会来找你,你自己斟酌。就是苦了你。”明明厌恶,还要与之周旋,要知道这孩子还不到二十。
突然,话音一转:“不过你也并非只有他们这个第三方。”
“你既决定与他们合作,当知晓他们给不了你多少助力,反而可能因其身份来历,加深了难度。”
“若其是个酒囊饭袋,保不准这位太子爷还要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明察秋毫,当是千古名君。不过,他能想到私下派人前来,还算这位太子不蠢。”
摸了摸是温的,才端给他。
她做对了,果然应该来一趟宋家。
之后,颜青棠又陪着二舅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要么吃喝玩乐当纨绔子弟,稍微知道进取的,也不过是守成。
“二舅舅你放心,我方才不是说了,那位大人派了个暗卫来保护我,有他的保护,至少性命无忧。”
“上下沆瀣一气,扮扮孙子,多演几场戏,便足以蒙蔽他耳目。再不够,还能找出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来让他办。反正不痛不痒,无伤大雅,又能转移这位祖宗的注意力。
“太子虽位高,也有心,但在这里却势单力薄。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地方官,京中的官员碍于在皇帝老爷脚下,多少要顾忌几分,所以他们行事多含蓄,大多不会动用粗暴手段,多为智取。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
宋文喜放下茶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点着椅子扶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凡可借力,无需拘于一格。你那日与他见面,没有硬将你父亲之死归咎于他头上,应该就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合作?”
见二舅舅脸上毫不遮掩对大舅的嫌弃,颜青棠笑弯了眼。
他无声喃喃,看了看不远处那棵树。
“那事还是我让他打住的,不知深浅就往里面跳,哪天把宋家葬送进去都不知道……”
“你想得没错,舅舅只是提醒你,行事一定要谨慎,勿要重蹈你爹的覆辙。”宋文喜叮嘱道。
“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对太子入朝观政,也是持支持态度。太子大抵也是察觉到这几地宿蠹藏奸、蠹民梗政,才会想亲自下江南,一探究竟。”
果然外甥女聪明。
“你的情况与他不一样,那位钦差大人虽不愿透露**,但对方拿出内侍卫副统领的牌子,应该身份不会低。”
说到葬送,宋文喜停顿了一下。
“至于太子下江南——据悉这位太子年纪虽轻,但入朝以来,还算励精图治,又是中宫嫡出。
宋文喜每每都会感叹,为什么这个外甥女没有生在宋家,若是生在宋家,也许他就不用拖着病躯费心劳力了。
提到折腾,连宋文喜都不禁眉间露出笑意。
颜青棠看了过来:“舅舅是说颜瀚海?”
确实是折腾,瞎折腾。
“求变?也许变还要应在棠儿身上……”
“这话若让大舅听去了,他定要嚷嚷。”
颜青棠想了想,说:“可舅舅,他们却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助我跳出那个局的第三方。”
“所以你不能告诉他。”
这是他思考时的一贯动作。
“我这次来找大舅,就是想让他帮我从中牵线。我记得前几年大舅不是想做海商,曾折腾过一阵?”
“只是他此举,心是好的,但未免想得也太过单纯。下面这些官员士绅,又怎是他一个常年待在京中的天潢贵胄,能对付得了的?
44、第44章(二合一)(你怎知我在青阳巷养了个书...)
二太太曹氏回来时,见丈夫坐于院中树下,忙上了前来。先摸了摸他的手,又帮他把薄毯掖了掖,方看向一旁石桌上的茶。
曹氏穿一身秋香色对襟夏褂,秋水蓝八幅马面裙,梳着牡丹头,其上插点翠镶宝赤金分心簪。
她生得圆脸杏眼,面似芙蓉,是个明艳美人儿,即使现在年纪大了,姿色也不减当年。
小筑里为了方便轮椅行走,从台阶到门槛,都是专门修葺的。
曹氏一边推着丈夫往里走,一边与丈夫说闲话。
“这回大嫂看见棠儿,总算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她还真以为大哥要把巍哥儿入赘到颜家呢……大哥也真是,明明棠儿不会答应的事,总是要说着刺激大嫂,弄得每次我都要从中间打圆场……”
宋文喜静静听着闲话,徐徐道:“你不要跟大嫂学,我跟大哥就月嫦一个妹子。她的命比我还不好,早早就去了,就留下棠儿一个孩子,棠儿在宋家就是正房嫡出的姑娘。”
至少宋家有不少嫡出的少爷和姑娘,但地位都不如颜青棠在二位当家人心里重。没见着巍哥儿也是嫡子吗?还是老小,大哥都舍得把他送出去。
“我当然不会学大嫂,咱们二房子嗣少,也是我没福气,只给你生了两个小子,没能生下个女儿,我可是一直把棠儿都看做亲女儿。”
宋文喜看得出妻子的小心机,不过无伤大雅。
妻子确实不聪明,但笨人也有笨人的福气,像大嫂那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聪明人,聪明倒是聪明了,就是没聪明到正路。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就当他知晓了。
曹氏顺势就抓住他的手,放在手里暖。
“手怎么这么凉,那汤药还是得记着喝,你不要总是我不盯着你,你就不喝药。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曹氏向来思维跳跃大,前一刻还在说大嫂,后一刻说他手冷,紧接着就想到要吃什么了。
“那可不行,你身子刚才好点,还是要吃些好的补补,让我想想晚上给你做点什么吃……”
从听风小筑出来,颜青棠回到桐院。
她每次来宋家,都是住在桐院,久了这地方几乎成了她在宋家的固定院子。
颜家的下人也都熟门熟路,颜青棠回来后,素云就端了茶来,又端了一大碗冰镇果子。
红艳艳的樱桃,盛在甜白瓷碗里,上面淋了乳酪,和一些葡萄干、杏仁、花生碎,刚从冰釜里拿出来,还冒着白烟,一看就十分解暑。
宋家乃盐商家,日子过得奢华,夏日里冰敞开了用,都知道表姑娘受宠,每次颜青棠一来,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里送。
“景护卫呢?”
素云和鸳鸯面面相觑。
“找我做甚?”
随着沙哑的男声,几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面前就多了个人。
素云和鸳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每次景护卫忽然乍现,都会把她们惊得一跳,倒是颜青棠很淡定。
“请你吃果子。”
她指了指那一大碗冰镇果子。
之后不用她说,素云忙去拿了一只甜白瓷的碗,和一根银柄汤匙来。
颜青棠接过来,从碗中分出一半,递给景。
“尝尝吧,吃过了我的果子,以后就不许再捉弄人了。”
景却听岔了话,只听到吃过了她的果子,又见她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乳酪冰果子。
樱桃红得娇艳,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不禁口涎泛滥。
有些冰,她没敢吃一大口,而是用嘴唇抿了一小口。她似乎真的很怕冰,嘴唇都被冻红了,用舌尖试了试,才慢慢含进嘴里。
面具下,景的眼色发暗。
下一刻,他反应迟钝地听到下一句。
捉弄人?捉弄谁?
等回过神,他发现他竟把这话问了出来。
她一眼嗔过来:“你说是谁?”
没人愿意自己做坏事,却被人当面戳穿,尤其为了不让他再捉弄人,她还用果子贿赂他。
一股醋意无端而起,景的嗓音又哑了几分。
“你就这么袒护他?”
“宋巍是我表弟。”
“表弟就让你这么袒护?”
还有说有笑的,还棠棠,巍巍?她究竟有几个好弟弟?
“你……”
下一刻,景消失了。
只留下半碗乳酪冰果子,可怜兮兮地被扔在桌上。
他这是怎么了?
颜青棠眨了眨眼,不禁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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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以为景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素来如此,有时莫名其妙就生气了,但过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好了。谁知一直等到大舅宋文东从外面回来,在荣晖堂设了家宴,还是没看见他人影。
家宴十分热闹,只大房这一房人,就坐了五桌。
宋文东有一妻五妾,三个嫡子四个庶子,女儿则有一嫡四庶,其中颜青棠的表姐宋媛已经出嫁,四个庶女中嫁了两个,还有两个待字闺中。
儿子中,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子俱已成亲,其中嫡长子宋扬,已与妻子生下二子一女,嫡次子宋宏,有一子一女。
“棠儿,既来了扬州,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让你大舅母多与你补补。我看你瘦了不少,女儿家太瘦了可不好。若是觉得闷,就让宋巍陪着你四处逛逛,这时扬州的风景正好,权当散心了。”宋文东说。
一听丈夫说,让小儿子陪颜青棠散心,刘氏就紧张了起来。
“巍哥儿还要读书呢。”
听见太太这么说,边上桌上的窦姨娘露出一个笑,娇声道:“是啊,五少爷还要念书呢,要不老爷,让四少爷陪表姑娘四处散散?”
太太嫌弃表姑娘太强势,太有主见,小小年纪就到处做生意,她可不嫌弃。要是四少爷能得到表姑娘的青睐,即使是入赘过去,那也是叨天之幸。
颜家那么多家产,看在表姑娘的面子,以后宋家的也少不了四少爷那一份。
宋家确实富,可家里这么多儿子,还是四房人,以后就算分家产,又能分到多少?更不用说四少爷是庶子,本身能分到的就会比嫡子们少,哪有颜家只有个孤女来得畅快。
窦姨娘是五个姨娘中,最为得宠的一个,虽已是半老徐娘,但架不住善解人意,因此很是得宋文东看重,四少爷宋荣便是由她所出。
宋荣比宋巍大一岁,今年十九。
颜青棠在一旁听得眉心直跳,却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就在桌下踢了踢宋巍。
还算宋巍不蠢,忙道:“我这阵子读书也读得闷,还是我陪棠棠四处逛逛吧。”
颜青棠故意瞅了他一眼:“这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两人这么一打岔,等于让窦姨娘的打算直接落空了。
宋扬瞧表妹和弟弟之间的眉眼官司,也出来给他们打掩护,对刘氏道:“娘,一直闭门读书也不好,正好让巍弟出去散散。”
刘氏倒想说不,见两个儿子都叛变了,再加上丈夫还在一旁看着,那边还有个窦姨娘虎视眈眈,只能点点头。
还算她知道做人,笑着叮嘱宋巍:“可把你表姐陪好,不然娘可不饶你。”
“知道了娘。”
一顿饭吃得颜青棠是身心疲惫,大舅舅这一房人太多,姨娘姑娘少爷一大家子,大舅母又是个拿不住妾的,少不得有人为了争风吃醋便想拿她作筏子。
她不想牵扯进去,只能是能躲就躲,不能躲还要躲。
饭罢,她和宋文东一同去书房说话。
她主动提及想让舅舅帮忙牵线的事,宋文东问她为何突然想去做海商,颜青棠也没瞒着他,把下午和二舅舅说的那些话大致说了一遍。
宋文东意识到重要性,当即应承下来,又说要去找二舅去商量商量,让她这几天就住在家里,等他的信。
等颜青棠回到桐院时,已是月上树梢。
望着寂静的庭院,她不禁又想起景来。
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景平时不是这样的,这少年看似冷酷寡言,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大抵知道她喜欢找他,每次若有外人在,他隐在暗处,都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若只有她一人的话,他就不会藏着了,反而喜欢杵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今天倒好,从下午那会儿气走,到现在都没见影。
就因为她让他以后别捉弄宋巍?
可宋巍是她亲表弟,两人又一同长大的,她护着些怎么了?
直到睡下时,颜青棠还是没看见景。
等素云吹了灯下去后,她故意叫了声‘景护卫’。
没人理会她。
难道是真生气了?
可他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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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出去玩,一大早宋巍就来找颜青棠了。
来时,颜青棠正在用早饭,他顺便就坐下一同吃。吃的时候问颜青棠,今天打算去哪儿玩。
要说玩,颜青棠已经好多年没真正出去玩过了。
每次去什么地方,都是有着目的,来去匆匆,没心思也没功夫。索性要在扬州待几日,不如就好好放松放松。
扬州好玩的地方,她都去过,一时她也想不出去哪儿,就让宋巍挑地方。
提起这个,宋巍可就来了兴致。
要说扬州的玩,那可就多,所谓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皮包水指的是扬州人都有喝早茶的习惯,而喝早茶要配着当地有名的汤包。
扬州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一般家里是不做早食的,都是去茶馆吃。
至于水包/皮则指的是扬州人都爱泡澡堂子,走在扬州城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各具特色的澡堂子。
里面不光能泡澡,还能修面、搓澡、修脚。不光男人能泡,女人也能泡,老少皆宜,有些地方还有专门的娃娃池,也就是给小孩儿泡的。
当然富人有富人的泡法,穷人有穷人的泡法,算是扬州当地一特色。
除过这些以外,扬州还有整个江南最多的戏园子。
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中间去戏楼听听戏,晚上花楼遍满地,一天就算包圆了。
扬州的繁华不下于苏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苏松赋税半天下,还有一半在扬州。
这里聚集了整个大梁最多的盐商,而盐商也是最有钱的那一批人。古有云: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①。可见一斑!
男汤那边颜青棠不知,但女汤这边颜青棠来过,添茶倒水服侍客人的都是女的。
颜青棠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正与那书生欢好,本是正入佳境,突然书生的脸竟变成了景的脸。
素云推门出去了,室中安静下来。
景气得眼睛发红,一个健步上了前来,单膝跪地,直视着她。
沿途他要避开人隐藏,也没注意这男女汤池是分开的,只抱着抓奸心态,谁曾想刚进来,奸夫还没看见,她让他滚蛋。
进去之前她又小声问了素云一遍,可见到景护卫。
颜青棠也没多说,继续闭着眼靠在那儿。
女师傅按跷是要用花露的,随着她的力度,是身体全然的放松,以及鼻尖淡淡的幽香,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越过屏风,才能看出究竟。
“申时过半。”
便缠磨着颜青棠,要拉她去泡澡堂子,颜青棠本不想去,可想着浑身疲惫,可以去疏散疏散,便去了。
她这会儿甚至有些疯了,想不通他怎么就敢进来,这种全是女宾的地方,他是怎么进来的?
扬州瘦马为何天下知名,那都是盐商们玩儿出来的。
用了一半,两人说要去喝茶去听戏,坐着车跑了。
之前姑娘还在找景护卫,没想到在这。
手也拍得生疼,明明并不强壮,偏偏如钢铁铸就。
先去‘安庆楼’喝茶吃蟹黄汤包,这时的蟹还不够肥,但‘安庆楼’的蟹黄汤包却做得一绝。
颜青棠大惊失色,当即捂住胸口,往水中沉了去。
她不再挣扎了,也不再咬他,打他。
“要会按跷之术的。”
等素云端来茶时,她也没心情喝茶了,这时按跷的女师傅也一同来了。
“是景护卫。”素云小声道。
舌头被卷得发麻,嘴唇生疼,口鼻里完全是陌生的味道。
“男女授受不亲……”
宋巍早食都不吃了,说要去喝早茶,于是二人丢下吃了一半的早食,让人备车出门。
但她鼻梁高挺,下颚线干净利索,整体打扮偏素淡,因此本该妩媚的长相,被中合出了一股清冷气质。
她半靠在池边,闭着眼睛。
他亲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颜青棠下意识去推他,甚至想喝斥他。
少年意气风发,高束的马尾,像缎子似的悬在她眼前,一摇一晃的。
整个屋子是有窗扇的,但窗户极高,挨着房顶,倒不怕有人偷窥。不过这里是女汤,本身就守卫森严,也容不得有男子进来。
往左的小道是通往男汤,往后是女汤。
从里面出来,只觉得一阵清新空气迎面扑来,整个人通透得不得了。怪不得扬州人都喜欢泡澡堂子,确实舒服。
一番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颜青棠愣在那儿,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她心里一慌,立刻被吓醒了。
宋巍是戏园子的老常客,走哪儿都是熟门熟路,他说看戏要坐在楼下才热闹,不过今儿为了棠棠,还是要个雅间。
然后素云自己也脱去了外衫,穿上纱衣,又把脱下的衣裳和首饰用物,都放在一个柜子里。
“姑娘睡着了……”
素云被问得一头雾水,道:“景护卫跟来了?”
他胸中激荡翻滚,再也克制不住,俯身上前。一掌覆于她脑后,一掌握住她的肩,也没见他怎么用力,人就被他半拉出水面。
刚踏出门,就见到外头的马车前竟多了个人。
女伙计应诺,下去了。
再看怀中的人,红唇如火,娇艳欲滴,眼神却极冷。
她使劲去搡他,搡不开就拍打他。
他本就气了一夜,她倒好,一大早她那表弟就来找她,此人毫不顾忌,又是拉着她手,又是抓着她臂,黏黏糊糊,勾勾缠缠。
“你怎知我在青阳巷养了个书生?”
关键这地方曲径通幽,门一道又一道,四处巡逻的人也多,哪怕他自诩武艺高强,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进来。
颜青棠随她来到木榻前,脱掉身上的纱,去上面趴着。
从始至终,她没想起过他。
看看池中的她,香肩半裸,浸在池中,一张芙蓉面娇艳欲滴。
“滚出去!”
二人这才出了净室,先经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长廊,越过两道门,才到了里面的汤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松开一只手。
颜青棠猜他肯定跟来了,但一直不见人,明明是个爷们儿,怎么这么多小气儿,他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素云,茶。”
半晌,她恼怒地击打了两下水面,又摸了摸嘴唇,疲累地沉入水里。
可当她扮颜太太时,换掉素淡的衣裳,擦上胭脂,那股子勾魂的娇媚就全出来了。
她下意识睁眼转头,一个黑色身影落入她眼中。
素云服侍姑娘入了汤池,泡在这微微有些热的水中,颜青棠终于舒服了。
“男女授受不亲,你跟你那小表弟怎么不男女授受不亲?你在青阳巷养了个书生,怎么不授受不亲?他们都行,为何我不行?”
屋子很大,有椅有桌有贵妃榻,还有一张一米来宽的木榻。
澡堂子叫华清池,一听就知道是取自《长恨歌》。
等喝罢早茶,已是巳时过半,两人又去戏园子。
“姑娘,茶还没上来,我去催催。”
这纱衣是华清池给准备的,都是干净的没人穿过的。
颜青棠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汤池是一间一间隔开的,用冰裂纹木扇做遮挡,隐隐能听见有女子的说话声和笑声,想来是密友结伴而来。
忽然,她感觉有一阵冷风吹过,吹到肩头凉凉的,明显跟温暖甚至有些热的室内格格不入。
其实他也狼狈,嘴角被人咬破了,衣衫凌乱。
继续往前走,到了一扇冰裂纹木门前,女伙计上前推开门,入目之间是一间用屏风隔开的宽敞堂室。
这澡堂子可不一般,占地颇大,整个澡堂是修建在一座园子里。
进门先是一座影壁,越过影壁,是一座穿堂。
就像她此时,像个落了水的妖精。
他想出面阻止,想到昨天她说的话,忍下了。
盐商们动辄豪掷千金,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因此扬州在吃喝玩乐上,当属翘楚,连带扬州当地物价,也是整个江南最贵的。
木榻顶部开了个圆洞,这是用来搓澡的,另有水桶水盆若干和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条干净的帕子。
宋巍先进去,颜青棠带着素云紧随其后。
素云服侍姑娘脱下衣裳,只着了藕荷色的兜衣、玉白色的丝裤,外罩一件很薄有些透的纱衣。
他没来过扬州,不知扬州澡堂子的内情,见一男一女同去泡澡,直接气晕了头。
戏一开锣,满堂喝彩,这氛围让人忍不住就沉浸了进去。
“刚……”
两人回到之前那间净室,更衣梳妆。
景不说话了,此时他终于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泡了一会儿,有些出汗,也有些口渴了。
中午二人没用饭,光喝茶和吃戏楼送来的茶点都吃饱了。
景会气得直接失了智,主要还是因为这华清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颜青棠直接愣住了,想不通他问宋巍做什么。
却是睡在贵妃榻上,身上没穿衣裳,盖了一床薄丝褥。
颜青棠没在这儿等宋巍,打算去马车里等。
女师傅四十多岁,生得有些矮壮,但很白净。
“出去!”她声音冷得像冰渣。
再往里就是汤池了,池子是用青石铸就,沉稳大气,一角有兽首水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水。
可下一刻,红唇被人噙住。
颜青棠已经有些想回去了,但宋巍还不想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那不得玩得尽兴?
平时都是他陪她用早食的,今天倒好,她直接就忘了他。
下一刻,人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素云大致说了几句,说女师傅帮姑娘按跷时,姑娘就睡了。等事罢,师傅也没让把姑娘叫醒,而是和她一同把姑娘放在了榻上。
穿过小径,女伙计将二人领去一间净室,两人需先更衣。
雅间在二楼,正对着戏台,视野极好。
颜青棠是女儿家,花楼瘦马与她不沾边,但是喝茶听戏可以去。
其实颜青棠是那种很明艳的长相,雪肤乌发,她有一双狐狸眼,应该是随了母家,因为宋家的男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内眼角很尖轻微下勾。
“几时了?”
会不会她更衣时,他就在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舅舅一直打算要把那宋巍送给她,去她家入赘。棠棠,巍巍,多亲密啊!
.
他轻轻地将她放回水中。
醒来后,发现她整个人很虚软,懒洋洋的,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屋子中。
突然——
“姑娘可要搓澡的女师傅?”女伙计问。
“你那表弟呢?”
透过穿堂,可见得大片竹子及花圃,中间以一座太湖石作为区分,石上书着几个大字‘华清池’。
“呜……呜呜……”
宋巍的书童顺子正在外头等着,一见表姑娘出来了,忙说进去叫少爷。
“走吧,这里面水汽太重,熏得人头晕无力。”
她面露厉色,一时间景心中委屈至极。
他坐在车辕上,一条长腿微曲踩在车辕上,另一条腿低垂下来。一见她出来,就忙看了过来,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大狗。
45、第45章(生气、暗夜独行...)
见表姑娘来了,车夫忙跳下车,放下马凳。颜青棠没去看景,踩着马凳上了车。
素云紧随其后,经过时小声道:“景护卫你去哪儿了,之前姑娘还问了你。”
进去后,瞧见姑娘脸色不对:“姑娘,你怎么了?”
他面色红润,脸上带着笑,显然身心舒畅,上车后便问道:“棠棠,洗得可舒坦?等会我们去……”
“哪儿都不去了,回去吧,我累了。”
见她意兴阑珊,宋巍很识趣没再说要去哪儿。
接下来两天里,宋巍带着颜青棠把扬州城玩了个遍。说是带她玩,其实还是他被憋久了,反倒像是颜青棠在陪他四处玩。
这期间,景再未闹过失踪,经常是颜青棠抬头就能看见他,但两人却再未说过话,那日在华清池,把最后一层窗纱也撕破了。
颜青棠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平时是不是太过随意,没注意男女大防,以至于让这小子对自己起了心思。
若非暗中跟随,他怎知她养了个书生?
僵局就这么形成了。
而宋文东连着在外面奔波了几日,终于在这天来跟颜青棠说,帮她找到可以搭线的人。
对方姓章,人称章二爷,不是扬州本地人,是徽州人。
由于安徽离江苏很近,许多徽商都会跑到江苏来做生意,盐商中徽商更是不少,因此各地经常能看见徽州会馆。
这位章二爷本身不是盐商,而是粮商,近些年开了两家洋货行,因此在扬州这一片也是独树一帜,很有脸面。
约的地方就在章二爷的洋货行中,其占地颇大,前面是货行,后面是一处小型的园林。
其中假山奇石,草木葱郁,曲径通幽,典型的江南特色。
在一处临池的水榭里,颜青棠见到了这位章二爷。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生得消瘦精悍,个头不高,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盘着一对古玩核桃,穿一件宝蓝色直裰,顾盼间眼中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见二人进来,他便站了起来,先拱手和同样拱手的宋文东对了个礼,又面向颜青棠。
“这位就是颜少东家?真是久闻大名。”
颜青棠笑着,也行了个揖礼。
“二爷客气了,应该是青棠对您久闻大名才是。”
“来,坐。”
三人去了椅子上坐下,下人端了茶水来。
期间,章二爷和宋文东聊起文玩。
宋文东别无癖好,也就喜欢收藏点古玩字画什么的,这章二爷也算投其所好了,可不免就冷落了颜青棠。
颜青棠仿若未觉,静静地坐在那。
直到下人又过来换过一遍茶,章二爷方端起茶盏虚敬她。
“没想到少东家年纪轻轻,定力如此好。”
颜青棠笑道:“让二爷见笑了,所谓外甥像舅,其实青棠也挺喜欢古玩字画,听您与舅舅聊起这些,受益匪浅。”
一番话,既给自己了台阶,又全了章二爷的脸面,没戳破他的有意试探。
章二爷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其实一起初听说是颜家的少东家找搭线,老夫挺诧异。”
“何来如此说?”
“盛泽颜家跟在织造局背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好,怎么想到找我等这种乡间野路子,实在让人诧异。”
颜青棠面上浅笑,心中却快速转动。
此人说颜家跟在织造局背后吃香喝辣的,指的应该不是岁织,而是指做他们这一行生意。
为何他会如此说?
说明在他眼里,亦或者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颜家是织造局这一系的。
章二爷以为颜家跟着织造局,应该早就赚得钵满盆满,没想到实际上一直是颜家自己往里头填银子。
严占松拿捏住以颜家为首的一众丝绸商,以岁织为由,强行派织,转头自己赚得钵满盆满。
这其中的事若非亲身经历,谁又敢相信呢?
因不熟悉其中门道,颜青棠自然不敢多言,以免露底。
她只是苦笑,故作叹了声:“二爷,不瞒您说,实在是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难道指的是葛家?”
听对方提及葛家,颜青棠眼光一闪,再度苦笑。
像是默认了,但你说没默认也可。
“怪不得!不过这葛家一向吃相难看,仗着会溜须拍马当狗腿,跟织造局那边的关系又早,没少当着其人耀武扬威,少东家会受这等窝囊气,也是可以想象。”
打从坐下,这章二爷就一句接一句给她递话。
若是旁人,还只当他城府不够,喜怒形于色,实则都是老狐狸,也许一句两句还不懂,说了这么多,应该懂了。
对方提及织造局及葛家,鄙夷之意明显,显然不光不怕对方,还不是一路人,这也就说明双方应该不是一个路子,说不定还是对头。
颜青棠便借坡下驴道:“因此青棠才会舍近求远,来到扬州,求见二爷,还望二爷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海商的明路?
谁想被人拿捏着,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当一手商难道不香?
章二爷抚了抚胡须,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指路说不上,咱毕竟不比那织造局,不过要说路子嘛,确实也有,要不宋家大爷也不会找上我,不过少东家能拿出些什么?”
颜青棠也不含糊:“自然是二爷缺什么,青棠有什么。”
中间通过感觉,颜青棠知道船出城了,至于出城后往哪去,她却不知。
若是之前,自然拿不出,可现在……
颜青棠下车后,发现到了一个河埠头前。
下人进来禀,说是章二爷派来的车到了。
颜青棠气呼呼地想。
但提起什么诚意,他又故弄玄虚,只说现在说不得,只能等她亲眼去看,等晚上会派马车来接她,让她是时不要带任何人,只身前来。
“舅舅,你别忘了我还有个暗卫。”颜青棠说。
“请吧,老夫带你去见识见识去。”
不然回到苏州,她就禀明钦差,换掉他!
半刻钟后,马车停了。
又在想,也不知景有没有跟过来。别看她跟舅舅们说得好,其实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根本没主动与他说让他跟来。
宋文东还想说什么,宋文喜出声了。
宋文喜阻止道:“你待着吧,他此举未尝没有想试探棠儿的意思。棠儿说得没错,他不敢。”
颜青棠对两个舅舅点点头,朝外走去。
“十万匹,比市价低一成。”
扬州城里的水虽没有苏州的多,但有一条运河穿城而过,这是要出城?
晚上临行前,宋文东略有些担忧道:“哪有让你一个女儿家单独赴会,谁知那章二爷会带你去何处?”
颜青棠也没提出异议,在舱房中坐了下来。
他最好识趣的跟上,不然……
看来她整日盘旋在苏州,对外面还是所知甚少。
颜青棠琢磨不准他的意思,解释道:“二爷应该知晓,这段时间生丝价格飞涨,比往年翻了一番不止,这个价格已经是亏本价了。”
“听棠儿的吧,她有主张。”
有仆人上了茶点,之后便下去了。
宋文喜坐在一旁,皱着眉,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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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局刚罢,船一晃,不动了。
今天在洋货行时,章二爷说会给她看到诚意。
颜青棠笑了一声,打破寂静。
“好!”章二爷抚掌道,声音之大让人心惊肉跳。
不然哪怕倾尽宋家所能,宋家也不会放过对方。
虽然最近她正和暗卫闹脾气,但这种时候,不会意气用事,该带去还是要带去的。
车夫只有一人,看得出是个练家子。
颜青棠心中微哂。
也因此别**批量要货,都能拿低价,换成了海商,不涨价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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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到船正在行驶,行了一会儿,船停下了。没多久,船又动了,她猜是章二爷来了。
“你放心,准备我都做好了。”
不然什么?
当着章二爷的面,宋文东没说什么,回来就炸了。
颜青棠略微一斟酌,比了个数。
人人都知道颜家是跟着织造局混饭吃的,偏偏她就不知,还都知道今年生丝减产,丝绸供不应求,怕她拿不出十万匹。
颜青棠谦虚道:“二爷夸赞了,不过是您让着我。”
“所以说,不光我需要拿出诚意,二爷也得拿出些诚意才是,如此青棠才能知道,二爷这值不值得青棠泼上身家。”
反正就是各种不放心,把弟弟宋文喜也叫了来商量,本来平时这时候,宋文喜该睡下了。
章二爷是个十分善谈之人,请她过去后两人便坐着喝茶说话,期间他询问颜青棠可会下棋,得知会后,便让人拿了棋盘。
颜青棠上了车后,就闭目养神。
果然不多时有仆人来领她,说是二爷有请。
“老夫倒不是嫌贵,只是少东家拿的出十万匹?”
可屋里的气氛却不太好,低压在无形中蔓延。
宋文东想跟上去。
“少东家,别怨老夫说话难听,您得拿出诚意。”该试探的都试探了,章二爷自然也不再卖关子了。
“十万匹?”
本身有些东西一旦数量过多,价格浮动就大,尤其知道海商们做的都是无本买卖,许多丝绸商苦于没有路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自己的东西,倒个手的功夫,赚几倍甚至几十倍,心里自然窝火。
“大舅舅你别担心,二爷应该不敢把我怎样。人是他接走的,若是中间出了事,难道宋家不找他?他还要指着我给他弄丝绸,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他说的诚意。”
车就是普通的青帏马车,不大,坐颜青棠一人足以。
可他这般失态,也恰恰证明了颜青棠之前猜想,与其说是她来求明路,倒不如说她的主动送上门来,让对方欣喜若狂。
若说这间水榭不过招待普通客人,之后的地方则更要私密些,这次宋文东就未再跟随了,只颜青棠一人进了去。
上船后,有人将她引进一间无窗的舱房,告诉她可以随意走动,但是不要出去。反正就是不想让她看到走到哪儿了呗。
已是月上树梢,屋中灯火通明。
“少东家,棋艺了得,了得啊。”
时间慢慢过去。
不是她不想往外看,而是刚上来时,她不过动下车窗,车夫就提醒她非礼勿看,她索性闭上眼睛,在心中数数。
她把袖中的**露出来,不光袖中藏了**,靴子里还有一把。也换了衣裳,穿得轻便不说,脚下还蹬着靴子,外面披了件披风做遮掩。
两人连着对弈了三局。
之后二人又换了地方说话。
“可她一个女儿家,这又是大晚上的,再怎么样也要带个丫鬟……”
46、第46章(生乱、背她...)
见章二爷说得豪气万丈,颜青棠不禁好奇心更甚。两人上了舢板,此时船正停在一处沙洲前。
颜青棠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沙洲上灯火点点,同时在心中算着他们此时可能在的方位。
他们用了两刻半出城,从出城到这里,用了一个时辰两刻又四分之一。
因为打从颜青棠坐上马车,她就在心中数数,一直未曾停下过,包括之前和章二爷下棋,她也是一心二用。
通过数到的数字,她便能大致推算出过去了多长时间,误差极小。
他们总共花了一个时辰两刻到达此地,从扬州坐船出来走运河,不过两条路,要么往上到高邮,要么往下到瓜州。
瓜州由于经过太多次,颜青棠对此地地貌还算熟悉,但这里并不是瓜州。
可什么地方是沙洲地貌?又能符合时间?
颜青棠脑中蹦出一个地名——太平洲,又叫扬中。
此地乃长江之水常年冲击形成的沙洲,居于长江之中,处于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口。
往北去是扬州,南面对着通州,往西是长江,可经长江直往镇江、江宁、安徽、湖北等地,直入大梁腹内。
为何扬州能如此繁华,盐商是其一,关键在于地利。
扬州应运河而生,乃连通南北运河之要道,同时又连通了运河和长江,漕粮、盐,乃至苏松浙江的丝绸布匹,都需通过这里运往各地,地位不言而喻。
颜青棠对扬中所知不多,因为来往于扬州和苏州之间,是无需经过扬中的,她只知此地因是沙洲,不能种粮食,没什么百姓住在这,几近荒无人烟。
可从眼前的灯火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走过滩涂之地,已有车等候,一行两辆大车,还有二十多个身材精壮的汉子策马护持。
若非知晓章二爷是个商人,不然就这阵势,颜青棠还要以为他是哪家打家劫舍的。
章二爷先下车,转身道:“少东家你看。”
这里到底停了多少艘船,反正颜青棠是没数清楚。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水面上,与岸相接的是一条用木头搭建而成的栈桥,栈桥宽有两米之多,无数劳力像蚂蚁一样正不停地从船上或装货或卸货。
一旁,还**了许多正等着装卸货的大车,绵延排了近一里。
这是一个货场。无数火把、灯柱将此地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他们正处于光与暗的交接处,因此给人感觉格外震撼。
“没想到,二爷竟有这等本事!”颜青棠赞叹道。
章二爷抚了胡须一下:“这可不是老夫的本事,而是……”
说到这里,他并未说下去,而是指了指四周道:“少东家可知此地为何处?”
这个关子卖了快一晚上,让他费了如此多的力气,殊不知颜青棠早就洞悉在心,她心知这不是藏拙的时候,笑道:“二爷,可是扬中?”
看了颜青棠半晌,方道:“少东家,不得了不得了啊,老夫还想卖卖关子,考考少东家,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
感叹一番,他又说:“那少东家可知从扬中出去,顺流而下会到什么地方?”
从扬中顺流而下,再往前就是长江连同大海的出海口。
曾经她曾听舅舅说过,海商经市舶司与洋商做生意,没有点后台背景想都不要想,因此有许多人会选择走私。
当初舅舅考虑的也是走私出海,可风险太大,遂被阻止。
而眼前这地方,明显就是这些走私商的中转站。
哦,不,也许这不是中转站,而是各地货物在出海前的集散地,各地货物通过长江及运河在这里**,然后才会被转运往海外。
此刻扬州的地利,与眼前之景合二为一,颜青棠甚至想得更多,猜测这样的集散地也许不止一处,也许出海后,在近海滨还有一个地方,那里才是与洋商交易的地方。
够,足够了!
可惜的是对她没什么用。
她的目标是扳倒葛家和严占松,只是她没有那个势力与之抗衡,只能折中通过替太子办事来迂回行事,这里对钦差和太子的作用反倒更大。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步入货场。
看得出章二爷在这里地位很高,来往劳力、打手,甚至是一些带着货物来的商人,都对其毕恭毕敬。
他甚至在这里还有一座小木楼,供他平时用来休息。
“走,少东家,进去喝茶。”
颜青棠点头,心思却放在四周那些看场的打手身上,这些人看着不像打手,反倒像……
这时,四周突然掀起一阵嘈杂声,一群身穿五颜六色衣裳的大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闯入了这里。
他们来势汹汹,约莫有数百人,手里提着棍棒大刀,一冲入场中,就驱赶人**。打手上前驱赶喝斥,双方打了起来,混乱很快扩散开来,货场里乱成一片。
有些胆小的劳力和商人,吓得扔下货物就跑,其他打手也纷纷跑去帮忙,还要维持着场上不乱。
至于章二爷这里——
这伙人似早有目的,竟分出一队约莫有三四十人,直朝木楼而来。
见势不对,章二爷也不敢往楼里躲了,忙让护卫护持着要离开。
此时他也有些慌了,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有个颜少东家,忙喊颜青棠一起走。
四周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打声。
护卫一边抵抗攻来的人,一边护着章二爷朝外面走。颜青棠紧紧跟着他们,可追来的人实在咬得太紧,似乎执意要取章二爷性命。
眼见章二爷带来的人倒了大半,却根本没有人前来救人,颜青棠心中暗叫不妙,她这是什么运气,来一趟就正好遇见乱子。
一路上险象环生,章二爷身边的人逐渐被纠缠切割分离,越剩越少,最后竟只剩了三人。
一个正背着章二爷拼命跑,还有两个护持在左右。
三人跑得太快,渐渐颜青棠竟有些跟不上了。
突然,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其中一个护卫见她摔倒,忙要去拉她,这时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了。
见此,对方忙收回手,三人一个交换眼色,放弃了去救颜青棠。
“你们快把人带上啊……”章二爷发现不对忙回头道。
路并不好走,坐车的时候不觉得,真用两条腿走就不一样了。
颜青棠侧身躲过,下一刀已然躲不及了,她心中一狠,仗着身量比对方矮,**往上朝对方腋下捅去。
“回去后,你可以给你家钦差大人去一封信,问问这条线可有必要继续下去。”她道。
对此,颜青棠并不惊奇,之前她就看出那些打手不是寻常人。
“快把她救下,你们别坏了老子大事……”
颜青棠本就摔了一跤,腿有些疼,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
颜青棠抿着嘴,推开他,站直了。
其实之前她就想过这些,揣测他的心态,和之前他的行为动机。
同时,握紧了早已出鞘的**。
在见到那张面具,心里一松。
她没忍住,用手把他的马尾扒拉去一边。
“那些看场的打手并非普通人,应该是哪个卫所的兵卒,来的这伙人也不是冲着**来的,我见他们并没有伤害劳力和商人,应该是冲着章二来的,说不定是内斗。”
昏暗中,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你把我当成**了?”
自然要继续下去。
夜风有些凉,吹拂着他的马尾。
对方伸手来抓她,一道刀光闪过,对方吃疼一声,骂道:“臭娘们,你敢动刀!”
走了两步,手突然被人抓住,下一刻她腾空而起,落在他背上。
至于那个吻——
“那次的事,我不怪你了。”
你不是**,但也跟**差不多了!
“你一个女人,就这么自信能打过一个男人?”
明明看着不强壮,偏偏背着自己走了这么久,连大气都不喘。
不过这话景没有说。
还是不知怎么就飞出去了。
又一次险死还生!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两人不能再这么僵下去了,总要说清楚。
突然,前面修长的身影一矮,蹲了下来。
刺空了!
很快,跑在最前面的大汉已经到眼前了。
她心里一惊,转头看去。
意识到这两个岔子太硬,又是生面孔,就没人再往这冲了。
想到这里,颜青棠整个人都凌乱了。
大汉狂怒,面露狰狞之色,就是一刀劈来。
尤其一切情况都是他们猜测,具体怎样还不知,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人追过来,情况不明下,自然要赶紧离开这里,所以他们走得很急。
颜青棠心中苦笑,又在心中骂景,关键的时候你不来,不关键的时候你偏撞进来,死孩子!
还真是不能指望别人啊!
也许是他偷看了自己和书生做的事,学来的?
是是是,这几日是她故意不理他。
颜青棠并非面对一切局面都能不动容,相反她也会怕,也会恐惧,只是她是当家人,不能在下面人面前露出脆弱之态,久而久之隐藏就成了习惯。
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在这三人心中,什么都没有主人的安全重要。
她埋头就往前走,期间有人朝这里追来,可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飞出去。
而大汉倒飞了出去。
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背他的大汉却一声不吭,把他背紧了就往前冲,两个护卫也没有回头,加快步子跟上去。
可她倔强,又跟对方怄着气,自然不会开口求助。
下一刻,她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只想臭骂他一顿,被占便宜的是她,他反倒还闹脾气了。
她心中叫苦,闭眼等待即将来临的疼痛。
“当敌人想杀你,选择逃跑把背对向敌人,不是什么明智之选。”相反直面而上,说不定能获得一线生机。
她清了清嗓子,越说越顺畅,“你年纪小,以前大概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所以才会弄混淆男女之间关系。但以后不要再那样了,男女授受不亲是真的,我和宋巍的亲近,是属于姐弟之间的亲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他不解世事,不知什么话是调侃,什么是认真,所以对她和宋巍的亲近产生了不解和质疑,因此生出为什么他们可,我不可的想法。
很快,两人就走出了这片滩涂地,将那一片混乱扔在背后。
这时,四周一片混乱,她刚才差点被刀砍中,他却还埋怨自己,颜青棠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愤。
见她不说话,景也冷了声音。
“那章二已经跑了,走吧。”
“抓好。”他粗声道。
她脸色一阵乍青乍白,终于屈于现实,趴在了他背上。
她就是不抓,就算腿被他扣着,上身也要直起来,离他远远的,可很快她就受到了教训。
那发丝一下又一下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不光站姿,眼神也和寻常人不一样,一般市井打手可做不到如此地步。
“不用。”她道。
颜青棠有些累了,将脸搁在他肩头上,心里在想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常年隐于暗处,离群索居,也许从不与女子亲近,她大概是第一个,所以对她生了好感。
这种姿势太难受了,还时刻让人觉得会摔下来,根本坚持不住。
他的背很宽,待在上面很有安全感,肩膀也很宽。这让她想起季书生,他的肩膀也很宽,明明人很瘦,但脱下衣裳有肉。
“我背你。”
问题是哪个女子经历那种场面,还能不生气?关键是她根本不知如何再与他相处,想像以前那样,怕他心思更深,不这样,又能怎样?
47、第47章(没看见谁养男宠,只有你...)
他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不乏绝色,不乏家世背景出众的,他会弄混淆什么关系?可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常年待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离群索居,不解人情世故的暗卫。
好吧,他为何要弄出这样一个身份?
季书生是这样,景也是这样,总能被她找到短板,总能让她拿捏住性格上的‘软肋’,然后牵着他鼻子走。
其实那日在华清池,他强行吻了她,出来后他就后悔了。
其实这种复杂他早就该预料得到,只是他不想去想后果,糊里糊涂就这么过了好些天。
而这次他的后悔,根本也不是后悔把事情弄得复杂,更多的反而是……怕她因此生气。
他从没有见过她那个样,眼神那么冷,他怕……她会不理自己,厌恶自己。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来他主动出来,未尝没有示弱道歉的意思,可这女人反倒生上他的气了,还故意每天都跟宋巍出去,瞧都不瞧他一眼,问都不问他一声。
他,纪祚,生下来就被皇祖父赐名为祚。
祚有福,帝位之意,注定是天之骄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尊贵了近二十载,何曾这样示弱、委曲求全过?
甚至此刻,她说的这些话,无不是想把那次的事抹掉,想让事情回到之前。
怕麻烦,讨厌纠缠,所以不愿与人牵扯上。
哪怕是季书生,明明两人关系那么亲密,当她意识到这些亲密有些过界了,她就会立刻躲出去,让两人之间冷却一下。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此时的‘景’应该听从她的安抚,就让一切都过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样其实对他也好,毕竟已经有了个季书生,再弄个暗卫景出来纠缠不清,算什么?
不想按照她的心意,顺着她给出的路走。
其实此时此刻,纪景行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在她面前总能荡然无存。
一旦头脑发热,气上心头,总能做出许多让人诧异之举,甚至顾不得暗中还有个暗锋。
道理都明白,什么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想。
一抬头,自己竟跑到他面前来了。
颜青棠有点发愣。
“以后不能再怎样?这样?”
他嗓音暗哑,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亲了过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她肯定要挣扎,说不定还要挠他,拿刀刺他,所以他很机灵地将她抱得很紧,让她挣扎不得。
“你对那书生能那么热情,为何不能也如此对我?”
彻底落实她的想法,就让她误以为景是偷窥了她。
“你不要乱来……”
这次颜青棠是真有点慌了。
“我偏就要乱来,凭什么那个宋巍可以叫你棠棠,我只能叫你少东家?”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唇齿相磨。
哪怕和季书生,每次也是她昏了头,两人才会偶尔这样,从没有人敢对她做出如此亲密之举!
颜青棠想挣扎想打他,却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着。
这种感觉…让她极为陌生。
“你……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定禀了钦差……钦差…大人,将你……将你换掉……”
她往后躲着,玉颈绷到极致,他穷追不舍。
唇抵着唇,所以这声笑有些含糊:“他可换不掉我,我直接听命于殿下,殿下不发话,谁也动不得我。”
声音中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景,你冷静下……”
“我不想冷静……”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有水打湿了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停下来,才发现她竟哭了。
泪水打湿了她的睫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红肿不堪,下巴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颜少东家,颜太太,何曾这样过?
“你,哭什么?”
“你如此欺我,我还不能哭?”
“我没有欺你……好吧,我是欺负了你。”
这次再去推他,很轻易就推开了。
她推开他,转头就想跑,谁知没跑几步,脚底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很可怜,像是受到莫大的欺辱,就那么抱着膝盖抱着肩哭了起来。
本来景是僵站着,听着听着站不住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
他去翻看她的腿,被她推了开。
“你走开。”
她甚至哭出了声。
“你到底怎么了?”他无奈道,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马尾,单膝着地蹲在她面前。
“你别哭了……”
“别哭了,棠棠……”
也许就是像她爹娘那样,生同裘,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时刻刻都想着对方。
因为极大的反差,会让他震撼、慌张,自然理智回归,不敢妄然。她从来不吝于使用女子的优势,如此时她示弱迂回地算计景,如对那季书生。
就像她跟季书生相处,谎话是张口就来,毫不赧然,若非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定要被她蒙骗过去。
面具下,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只可惜颜青棠只顾头疼怎么回答了,并没有发现。
“那不一样!”
可就在说到‘不一定都要这样’时,那股盈盈之色收缩了下,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下一刻却宛如被冰水从头顶上浇灌,顿时冷静下来。
也许是她不想把彼此关系弄得太僵、太难堪。也许是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只听命太子殿下,除非太子下命,谁也动不了他。
看来他得赶紧再准备一本才是。
她不会再与他亲近,不会再理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果子分给他吃,也不会叫他一同吃早饭,也不会噙着笑调侃他。
树上,暗锋下意识在胸前掏了掏,可惜没掏出个小册子来。
颜青棠突然好奇起来,“你给太子殿下做暗卫,有没有在暗中看见那些皇亲国戚里的贵夫人,或者公主、娘娘什么的,偷偷养男宠?”
说到这样时,她脸红了一下。
就像此刻,她不就差点将‘景’蒙骗过去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纪景行心中苦笑,又百般不是滋味,想上前吼她凶她,却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
月色皎洁。
他该戳穿她吗?
也许从她开始哭时,一切就是个局。
她心知驱赶不走他,日后还得相处一段时间。
对,就是这样!
她大致按照想法说了几句,又道:“其实我也不懂,要不你没事时去听风小筑看看我二舅和二舅母是怎么相处的,也许看看就懂了?”
他若真戳穿她,以她的性格,为了驱赶走‘景’,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可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有男女之情便是夫妻,夫妻才能睡在一张床上,可是你为何和那个书生睡在一起……”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很干净,很清澈,很剔透,波光潋滟,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
她会砌起一堵墙,一堵厚厚的城墙,挡在两人之间,永生永世隔绝彼此。
“也可以有友情、亲情、姐弟情、兄妹情、主仆情,就比如我和宋巍,就是姐弟情,你应是跟宋巍一样,把我也当做姐姐了,但弟弟对姐姐,是不能做方才那种事的。”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一见奏效了,颜青棠心中顿时一喜,忙道:“当然是真的,我见识这么广,难道还会骗你?”
“以后不准再对我这样!”
说真的,颜青棠还从没想象过男女之情是何种模样。
按照他之前想法,定是要戳穿的。
瞧瞧,这就是她。
为了不让彼此都难受难堪,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景’,让他相信他的一时冲动,其实是错误的。
“我跟他不是男女之情,我们是……”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那样,再说我也不懂,反正你是把我当做姐姐或者朋友看待就对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
她为何要如此做,一定要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以后不会了。”
“真没有?”她不信。
隐隐有磨牙声。
“可姐弟之情是什么,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是什么?”
还让他去听人家墙角?
“没看见谁养男宠。”只有你。
他的小册子被殿下抢走了。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真是如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安。
如果她真的心慌意乱,心存委屈,是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完美。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想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瞧瞧,一场事就这么被她消弭了。
“我们是寻欢作乐,我把他当面首了!”
“不说就不说了,我们赶紧走吧,也免得那些人追上来。”她当即站了起来,这会儿也不哭了,腿也不疼了。
“真没有!”他重重道,又说:“好了,不要再说什么男宠了……”
“可是你还没跟我说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他一个大步追上她,继续扮着‘懵懂无知.暗卫.不解世事.景’。
“不欺负了。”
“什么是姐弟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姐弟之情就像我和宋巍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会想着对方,他若有事了,我一定会帮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占在他这一边。至于男女之情……”
“我还是要重复之前的话,你年纪小,大概以前也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所以才会弄混淆关系,男女之间不一定都要这样……”
又提书生!要不是看他一脸懵懂,颜青棠真想把他揍一顿。
心里想着,暗锋连忙追了上去。
“少东家,你别哭了……”
可看着她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就是一只胆小的狐狸,胆子太小,但又极其狡猾聪明。
你二舅舅知道你这么容易就把他卖了?
呼吸之间,纪景行已拿定了主意。
“你知道什么是面首吗?”
或者如二舅舅和二舅母哪样,二舅虽然从来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二舅舅看二舅母的眼神,就像爹看娘那样,而二舅母也是一心一意只有二舅舅。
为何用哭作为手段?
是他曲解了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对她其实是姐弟或是朋友之间的情义,是他理解错了。
他絮絮叨叨来来**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她的哭声才渐渐止住,擦了擦眼泪,很别扭的样子,瞅着他:“那你以后真不欺负我了?”
“什么不一样?”
48、第48章(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一艘小船上,章二爷正在大发雷霆。“她不是那些普通商人,她是有大用的……”
不是有大用,他堂堂章二爷会亲自带人来这里?
“二爷,当时情况危急,那些人肯定冲着您去了,若您有个好歹……”
章二爷骂道:“你们懂什么?!这次肯定是镇江卫那些人动的手,他们一直想跟大人抢扬中岛的归属,在司马都司面前抢不过,便暗中下阴手,也不怕吃不下噎死了。”
“当然,这并不重要,”他深吸一口气说,“重要的是都司大人一直被织造局压一头,以至于在那些洋商们面前十分没有脸面,如今供了江南织造大半丝绸的颜家竟倒戈了,你们说这个消息被都司大人知道了,他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气急之下,章二爷竟把自己心中的打算都说出来了。
“可二爷你也没说啊……”随从们哭丧着脸。
“这事是能随便乱说的?事情还没办好,我胡乱说,若办不成怎么办?”
“这——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还回头找去?”
现在回头找也来不及了,而且章二爷看得出,那伙人是真想杀自己,让他现在回去他也不敢。
再看看三人狼狈的样子,还有个人受了伤,被人砍了一刀,此时正用布裹着伤口。三人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也不会拼着命不要,硬把他救了出来。
见此,章二爷的脾气也发不下去了。
“走走走,我们快回去,要赶紧禀明了大人才是!让大人派人找找,说不定这颜少东家能逃过一劫……希望她能聪明点,可千万别死了……”
不是她不中用,实在是这沙洲上的路特别不好走。
两人围着水边走了许久,才找到几艘小船。
是那种普通的柳叶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估计是谁扔在这一直没人管。
景上前查看了一下,找到一艘能用的,又找了两支完好的桨,叫颜青棠上船。
景还有些气她为了哄骗他无所不用其极,也没说话,默默地划着船。
“没什么。”
看得出他似乎还有些生气,颜青棠想了想,还是打算安抚一下他。
“其实当姐弟没什么不好的,你认我当姐姐,以后有好吃的,我都留给你。哪天你要是不想做暗卫了,就来颜家找我,给我当护卫……
“……或者我教你做生意。你好好学着点,以后挣一份家业,娶一个媳妇,生两个孩子,你说这种日子多美啊。”
她倒是给他安排的很好。
他若是暗卫景,还真要听信他的了。
“其实也可以我娶你,你给我生两个孩子。”
“这可不行!”她忙拒绝道。
“为何不行?”
“首、首先,我们是姐弟,再来我没打算成亲。”
还在蛊惑他,他真该把宋叔引见给她,让二人比一比到底是宋叔的祝由术厉害,还是她的巧舌如簧厉害。
“你为何不想成亲?”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反正我不想成亲,你看我这样,适合成亲吗?一天天这么忙的。”
“那你为何要找那书生?”
这——
“你是不是看中那书生长得好看?喜欢他?”
颜青棠也被问得有些烦了。
“是,我是喜欢那书生,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我贪图他美色。”而你长得不好看,还被火灼伤了脸。
见他突然不说话了,颜青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么说跟直接说人丑戳人伤口有什么区别?
“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难得,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竟有些结巴。
景还是不言。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凑到他身边:“你真的别多想,你想想,男宠怎么能跟弟弟比,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男宠可以换,弟弟换不掉的……”
咔地一声,是船桨断了。
眼见另一半船桨掉入水中,很快被水卷走了。
颜青棠骂道:“这是什么破桨,竟然会断,肯定是扔在那里太久了,腐掉了。”
她并没有想到是景把船桨捏碎了,还以为是本身就不结实。
“这可怎么办?”
她看了看四周,这里临近两江交汇口,本来就水流湍急,现在又断掉一根船桨。
景黑着脸:“就算没浆,我也能把你提到岸上去。”
想到那次他救自己,颜青棠顿时不说话了。
可还是很担心,自然把精力都放在船上,也忘了之前的话题。
就这么靠着单桨划着,半刻钟后,颜青棠看见了运河。
可长江和运河交汇口,因地势和水流问题,想要通行并不是那么简单。从运河过长江,地势偏高,顺流而下,不用过闸。
但从长江进运河,就需要过河闸了,需要利用河闸把两边水平面拉到同一高度,才能让船通行。
这种小船是过不了闸,而且也怕过闸时落人耳目,如今情况不明,根本不知章二爷为何与人内斗,又会不会牵扯他们。
如果对方在过闸时布道网,岂不是自投罗网?
考虑到这些,二人找到一处岸,弃船上岸。
不能走水路,接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
天黑,只能靠朦胧月色照亮。
他们走在树林子里,树叶挡住了月光,颜青棠根本看不清路,只能让景牵着走。
夜风寒冷,又是临着水边,哪怕她穿着披风,也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这时,一直牵着她的景,突然停下脚步。
“那你去找啊!你把人弄丢了,自己跑了回来?”
本身捣这种乱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捣乱,就是要把人都吓跑,人都吓跑了,这就属于办事不利,上头的人才不管你为何不利,不利就要换人来。
她忍不住尖叫起来,死死地搂住他颈子,将脸藏在他颈侧。
这边话刚说完,又有人急匆匆进来传信。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突然悬空,吓了她一大跳。
不行,这条定要禀给皇后娘娘,大半夜不能睡觉,让他疲于奔命。
“你方才说什么?”
像这种内斗,都不会下太大的死手,都怕把事情弄大,到时候不好收场。
这种刺激怎么说?
“你上来,我背你。”
“……啊……景……”
下一刻,她被人揽进怀里。
至于幼稚?
被从小妾床上拉起来的窦风,脸色格外难看。他乃扬州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衔,辖下五个千户所。
等来回折腾把消息递进去,又把人领进去,本来陷入黑暗的府邸亮了一小半。
“还是老子亲自去,真是睡个觉都不让人安身!”
她顿时不敢动了,睁眼往四处看,又去看脚下,这才发现她竟然站在一颗很粗的树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两人离得太近了。
风打在她脸上,感觉脸一片麻木。
至于为何盯着章二爷杀?
捶完,她又意识到这种行为太亲密,忍不住有点后悔了。
幼稚得不行,竟利用轻功吓人家女孩子。
“你慢点,慢点,我害……怕……”
照现在这样看,要跑一夜了。
兜帽里,她的脸藏在他颈侧,小小的范围,他的头发他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分明,热气腾腾,是属于英武男儿的昂扬。
“你……”
……
果然好多了,只能感觉耳边风声呼呼。她又把披风的兜帽戴上,裹紧了,这下连风声都小了。
景跑了起来。
后方,暗锋的腿都快追断了。
颜青棠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急不可耐就找了书生,若不然……
.
大半夜,府门被敲响了。
书生好,是因为书生不知她来路,而景——
章二爷哭丧着脸又说了一遍,后道:“小的本打算把事情办成了,再禀给大人,是时定能让大人在司马都司面前压镇江卫一头,谁知人刚请过去,正谈着事呢,事情就这伙人被搅黄了。”
此时的他格外狼狈,大概是没收拾就过来了,发髻凌乱,衣裳也破了,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把老子金娃娃弄丢了,你还哭丧个脸,还不快去找!你现在跟着他们一起去,好好的找,这事就交给你了,办不成别来见老子!”
再度启程。
她听了他的,把脸藏了起来。
他却突然道:“别动,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
正是扬中岛上传来的信。
话毕,窦风又反悔了。
当他跑起来时,颜青棠才知道一个人的速度可以有多快。
当初窦风就是这么搞了几次,阴走了互相轮守的镇江卫,把扬中岛占了下,他天生就是个混不吝,软硬不吃,人又莽,镇江卫的人大概也是气急了,才会用同样的手段恶心回来。
她感觉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歇斯底里去捶他的肩,可手一松,人就往后仰去,吓得她又是一阵尖叫。
“当时场面太乱,镇江卫的那些人想杀小的,所以小的就跟那颜少东家走散了,也不知人如今怎样了……”
还是就当姐弟吧。
由于扬州此地非同寻常,乃两淮盐务、运河扼要之所在,漕运、盐,随便拉出一样,都极为重要,因此能掌管此地军务,地位不言而喻。
殿下这是打了鸡血?
他不光是暗卫,还是太子的人,对她知根知底,熟知她的一切。这样的人就意味着麻烦,一旦招惹想脱身极难。
等她终于在他背上停稳,没忍住捶了他一下。
“走吧,如果走旱路想赶在天亮之前到扬州,就必须快。”
就是你飞起来了,飞得很快,但是你看不清前面的一切,感觉随时都会撞上东西,被撞得稀碎……
“还用得着你报信?岛上的人又不是死的。”
“你要是害怕,就把脸藏起来。”
她心有余悸,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又去捶了他好几下。
怪不得他想去哪儿去哪儿,身法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本身就不是凡人。
这下,窦风终于听明白了,一脚踹过去。
说话间,他已拉着她的手,将她驮上背。
这样就好。
她被吓得忍不住勾住他颈子,心惊肉跳之余,又觉得很刺激。
“我才没有害怕。”她嘴硬道,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丢。
大概是因为窦风手下的生意都是他管着的,就他一个看起来有那么点脑子?
章二爷哭道:“小的这不是想赶回来给大人报信?”
说很多人都受了伤,还死了几个,说许多商人和劳力都吓得不敢逗留,闹着要离开。
见她不动,他又道:“我背你走得快,不然就照你这磨蹭劲儿,走到天亮也回不去扬州城。”
她越是喊,他跑得越是快。
窦风脸黑如炭,一面下命派人过去收拾烂摊子,一面又看向章二爷。
章二爷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
49、第49章(棠儿啊,在家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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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最新章节、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东家有喜全文阅读、东家有喜免费阅读、东家有喜 假面的盛宴
《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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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教他)
听说颜青棠要回苏州,宋文东硬是又留了她一天。说她天天不顾念身子,来回连轴转,总得休息好了再回。
这期间章二爷又上门了一趟,听说颜青棠要回苏州,也不知他怎么跟窦风说的,总之最后就成了双方一同上路。
窦风倒不是因为颜青棠才去苏州,他和镇江卫的事闹大了,都指挥使司那边连夜下命来让二人前去述职。
述职就述职,当他会怕袁稷那老东西?
双方虽同路,但并非坐一条船,而是各坐各的船。
不过期间托了窦风的福,有他的官船和扬州卫的旗子开道,沿途过闸几乎不用等候,都是直接过去的。
在运河上,船和船是不一样的,若碰见过闸或是拥堵,有些船需要向其他船让道。
譬如官船大于漕运船,漕运船大于商船,商船又大于客船,私船和客船地位相等。
而官船中又按照官位划分等级,谁官大谁先走,经常会碰见过闸时两个官位相当,你让我我让你,让其他人凭空等待。
尤其运河上河闸又多,碰到拥堵时甚至能等上一日。
可想而知,颜青棠平时没少被堵在运河上走不了,看到那些先行通过的船又是何等滋味,哪怕素来淡然如她,也免不得满是羡慕。
二人从窦风的船上下来,颜青棠边走边给景讲这些事。
听她说完,景下意识想说孤给你开个条子,盖上孤的大印,天下尽可去得,但转念再想,自己就是个暗卫。
哪怕假托钦差之名,钦差现在也见不得光,只能隐忍下来。
“说起来,你家那位爷真是难办,这么多人都在中间插了一手,以后办起来,难道把这些人都撤掉?”进了舱房后,颜青棠看向景道。
她没敢直呼太子,也是顾虑隔墙有耳,还是谨慎得好。
景脸色难看,幸亏有面具挡着,没让颜青棠看出端倪,不然该要疑惑,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暗卫,江山又不是他家的,他气什么?
如此多的蠹虫,他却浑然不知,每跟在她身边多知道一些,都会让他为之心悸且气堵。
市舶司有弊政,就得改,这些人喜欢走私,那就让他们不得再走私,都得通过朝廷监管进行贸易。
可同时他又有种悲凉感,不同于京城的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出京后所看到的一切,无不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大梁看似太平盛世,实则已然千疮百孔。
打掉这个贪官,还会有其他人顶上,私欲是无穷无尽的,人心是不足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跟殿下出京后,看到太多的贪官污吏,以权谋私。”
又想,也许他不是关心,只是感叹,毕竟太子平时能看见什么,他应该也能看到什么。
那自然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当官的会说天下官员不难贪者少之又少?除非是疯了,想把摊子都砸了,让自己也不能过了。
人家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她也没藏着掖着,一边坐在桌前倒茶,一边将其中道理将于他听,就当是宽慰他。
微风拂过,外头日头正好。
因为在水上,倒是不炎热。
见她侃侃而谈,景不禁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此时颜青棠心情不错,也愿意跟他多聊聊这些闲话。
“我不是看的透彻,只是人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不同。当官的为了让自己官位坐得平稳,自然要报喜不报忧,其实你家那位应该多下民间看看,多看看就懂了。”
就像这回,若非结识章二爷,她能看到堂堂一省都司都参与走私?
“你家生意做这么大,这么多铺子掌柜,难道他们都不暗中贪你的银子?”景突然问。
提起这,颜青棠微哂。
“那自然不可能,水至清则无鱼嘛,以权谋私乃正常,有权都不让人谋点私利,那人家为何要累死累活为你办事?还不如当个小伙计,少操心少劳力。”
纤白如玉的手,将茶杯捏在指尖,她一边小口啜着茶,一边道:“像这种时候,就需要把握住度了,你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他其实谋了点小私,但只要这点小私不越界,在可接受范围,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因为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这时候你就需要给他上一根紧箍咒。”
“什么紧箍咒?”
“老子就是说说,说说也不能说?”窦风翻着白眼说,“要不是她是那劳什子少东家,老子非把她抢回去当小妾,日日按在床上疼。”
说白了,还是用人。
甚至是江苏这,魏阁老的人占了主要位置,次要位置必定是周阁老一脉的,总是要互为牵制,互为掣肘。
景好几次差点发作,偏偏颜青棠不以为意,还安抚他说,那窦风不敢,只要他不是傻子,他就不敢对她做什么。
纪景行陷入良久的沉思。
“你真以为我成天闲的没事干?走了这么多天,家里这么多事,我临走前吩咐银屏和张管事办了些事,待会儿还要与他们谈正事。”
“所以大人千万记得收敛些,别把人给吓跑了。女人哪里没有,没必要与银子过不去。”
另一艘船上,窦风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道:“这小娘们长得挺水嫩,看似清冷,实际上身俱媚骨,怕人看上她,故意往冷淡里打扮。”
窦风自然也不傻,就是太莽太粗鲁了。
颜青棠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心有所感。
见此,景看了她一眼,走了。
“你不去向钦差大人禀报近日发生的事?”
其实这些道理纪景行都懂,他从小学的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大点则是帝王之术、驭人之道。
毕竟就这么大的摊子,也犯不上上更多手段。
皇帝身处京城,对地方鞭长莫及,很多事情他不可能亲力亲为,只能用人。可每派出的一个人,其背后可能都有一股势力。
章二爷无语至极,道:“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去看人穿着打扮?这位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身为颜家少东家,上能跟织造局周旋,还能找到我们这,就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这是要学一辈子的学问。
“你是不是打算去青阳巷?”
“能怎么说?有好东西自然想着干爹了。”窦风不耐道。
所以这就是这几年,父皇把周阁老抬上来的原因?
她以为景说不定是动了想与她学做生意的心思,见他似有所感,自然满是欣慰,也没有说话去打扰他,而是又去书桌前看账本。
.
男人在色和利上,还是能分清轻重的。
虽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一个是回去等信儿,另一个则还要去干一仗,干完了袁稷,就是把颜青棠引见给司马都司的时候。
双方在苏州城外分了道。
颜青棠也没耽误,让人叫来了银屏和张管事。
他再是收敛,这两日为了维持关系,免不得叫颜青棠去他船上饮茶说话,他这个人粗鲁惯了,哪怕有章二爷拦着,也少不了露出些端倪。
“大人可想好了去都司大人那如何说?”
章二爷深吸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光父皇与他讲过,太傅也与他讲过,但都没有她此时讲得透彻,通过小小一个商行,便把其中大部分问题剖析清楚了。
颜青棠扶额。
之后换船进城不提,回到颜宅,见景还不走,颜青棠目露疑惑之色。
谁能想到这窦风好歹一个三品指挥使,竟如此好色下作。
章二爷头很疼:“大人说的是,所以大人不能将她视作寻常女子。”
“那日,小的都以为她定要没命了,谁知人家好好生在家里,还睡了一觉,偏偏就是不通知我们,难道大人还没看出其中深意?”
“什么深意?不就是想看看老子重视不重视她?还要怎么重视?老子只差把镇江卫的大门砸了,现在落得要去干爹那儿述职请罪,老子很有诚意了。”
她去不去青阳巷跟他什么关系?但她现在不想景争吵,或者又闹别扭,只能先敷衍他。
但用人这里头的学问太大,要根据对方性格、秉性、派系,乃至各种各样的复杂关系,因地制宜去放人。
潜意词就是收收你那流氓像,别把人吓跑了。
所以父皇将他派到了江南?
“又或者安排两个互相不对付的人,做大掌柜和二掌柜。他们为了坐上或坐稳大掌柜的位置,自然会好好干活,甚至互相监督,再加上我隔三差五会去巡视,几道加起来,差不多可以杜绝大部分问题。”
可景却不这么认为,他怀疑若不是在场还有其他人,他又一直杵在旁边,以那窦风性子,说不定真敢做出什么。
这么大的江山,这么多官吏,千头万绪,很多时候一些事不是不知,是知道也无能为力,只能暂时稳着先不乱,再把问题慢慢解决。
“你要告诉他,有人看着他。当然你,也许会担心,这个看着他的人可能与他一起谋私,这时候你要再加一根绳儿。不光如此,你还要让这几条绳儿互相监督,谁干的好谁干,谁干不好谁下来。
此时在他心里,已经深深地给这位窦指挥使记下了一笔。
“知道了,烦不烦。”
章二爷虽头疼他的说辞,但也还算了解大人性格,多少次了,他以为大人不行,实则大人一通乱七八糟的操作,总能如愿。
景面寒如冰。
51、第51章(太太,你听我解释……...)
“少东家,现在外面情况不妙得很,最近生丝涨疯了,十日不到竟涨了近五十两。”生丝以担为计量单位,合一担为一百斤,往年每担生丝不过卖一百七十两纹银,在一百六十两到一百八十两之间,浮动不大。
而今年,从四月开始,生丝已经从原来的一百七十两一担,涨到了两百二十两一担,而短短十日不到,又飙升到两百七十两一担。
随着收春蚕告罄,所有人都意识到恐怕今年生丝要歉收。
基于各种缘故,早先不想收丝的,见别人都动了,自然免不了收一些,更不用说那些丝绸大商,大多身上都背着织造局摊派下来的任务。
丝不够,摊派任务就完不成,完不成任务,织造局就会降罪,不想被降罪,就要咬着牙收丝。
其实之前颜家一直在暗中收丝,虽后来多了批意外之喜,也就是颜世川截留下来的那批生丝,但颜青棠并没有下命停止收丝。
大家都在收,就你不动,不是明摆着说你有猫腻?
“现在丝价太高了,少东家,可还要继续收?”
之前涨到两百五十两时,张管事就想停下了,但少东家临走前说了,不管生丝涨到什么价格,都比最高价多一点去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没少东家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咬着牙去收。
颜青棠打断他的话:“你别管,我自有主张。”
张管事当即不再说了,又向颜青棠报这些日子收丝花了多少银子,总共多少账目,并当面和银屏进行对账。
对完后,又说现银不够了,需要支取现银。
这些都有银屏跟他交接,倒不用颜青棠多吩咐。
“对了,少东家,苏州丝织商会那儿请你去一趟。”
丝价涨成这样,商会那估计也乱成了一片吧。
等张管事走后,她看向银屏。
银屏道:“姑娘,我跟赵成去了几个丝库,老爷留下的东西,都好好的存在那儿,我们一一抽出来查看过,都保存得很好,不影响使用。”
赵成便是死掉的赵管事的儿子。
他们这一家算是颜世川的嫡系,赵管事平时跟着颜世川,赵成年轻,才二十多岁,在转运丝库里做事。
这次颜青棠离开苏州前,就吩咐银屏和赵成,让他们去各个丝库落实下她爹存下的那批生丝。
账上确实有东西,但到底有没有,还要看到实物才能确定。
事关紧要,由不得她不谨慎,往常她可没少听说有些账上记得笔笔分明,实际上库里的东西都被下面人倒卖亏空了,因此坑惨了当家人的事例。
听银屏禀报的同时,她脑子已在飞速转动。
一些早就有的想法,似乎渐渐成型,现在所欠缺的,一是确定都指挥使司那是否能合作,再来就是苏州丝织商会那。
她还要再去办一件事,才能把想法落到实处。
如若此事能办成,那葛家……
.
把琐事都处理完,见没什么其他事了,颜青棠打算回一趟青阳巷。
有着之前经历,这一次她准备充足,甚至什么说辞怎么安抚都想好了,谁知回去后季书生竟然不在。
“不在吗?同喜,你不是说你家公子在房里看书?”
磬儿疑惑地看向同喜。
同喜心里慌**,谁能想到颜太太竟在这时候回来了。
关键是这几天他为了骗过磬儿,都是以马上就要院试,这几天公子忙着读书,连门都不出为借口。
现在倒好,被人抓了现行。
他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忙找借口:“公子的一个同乡找他有事,所以公子就出去了,磬儿你难道下午那会儿没看见公子出去?”
“有吗?”磬儿眨了眨眼。
不过也是,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院子里,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季公子有没有出去。
“当然有,等会儿公子应该就回来了。要不,我去找找看?”说着,他也不等颜青棠说话,一溜烟就跑了。
再看不出同喜在搞鬼,颜青棠该白瞎了她生意场上与人厮杀多年。
这主仆俩在搞什么猫腻?
难道那季书生是出去做什么心虚的事,才会不带同喜,把同喜留在家里,就是防止她突然回来,好去通风报信?
思绪之间,颜青棠已经想到极其不好之处,因此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素云见姑娘脸色不对,连忙把食盒提了进去。
亏得回来之前,姑娘还特意让人去酒楼里带了几个菜回来,就是寻思天色也不早了,潘大娘也来不及做饭。
现在倒好,季书生竟然不在,他最好没去做什么对不起姑娘的事,不然…她就不给同喜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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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喜根本没抱希望,自己能找到公子。
主子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才找去了疾风司的暗点。这也是他唯一知道能联系上疾风司的地方。
这是一座花楼。
不同于莳花坊的曲径通幽,庭院深深,这叫‘怡红院’的花楼就要直白多了,直接建在山塘河边上。
一到华灯初上,那叫一个热闹。
同喜一路躲着对他拉拉扯扯的花娘,才终于找到怡红院的老鸨红娘。
红娘近四十的年纪,看起来风韵犹存,不过穿得有些露,同喜都没好意思去看她薄纱下露出的半截胸脯子。
“小东西,你找**甚呀?”
难道又是一个垂涎老娘美色的臭男人?
同喜低着头,期期艾艾:“我找白公子。”
一听见白公子,红娘脸色顿时一变,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拖着同喜进了一处厢房。
把同喜吓得哇哇大叫,还以为红娘要对他做什么。
“你赶紧噤声吧你,就你这小东西,还以为老娘会对你做什么?在这等着,别乱跑。”
说着,红娘匆匆出了门。
留下同喜坐在地上悲愤交加,他才不小呢,他都十五了。
过了一会儿,陈越白来了。
不光有陈越白,还有纪景行。
同喜一见到自家公子,就忙道:“公子,你还有心思逛花楼,太太回来了,你快回去,再不回去就完了。”
陈越白挑了挑眉。
也不说话,就去扒他衣裳。
她压在他身上。
一桌子菜,就她一个人在吃,素云和磬儿都不知哪儿去了。
还是有味儿,继续扯内衫。
渐渐地他也跑不动了,索性停下慢慢走。
现在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颜太太’不该如此表现,但就是控制不住。
其实那时她也不小了,已经懂事,也读过不少书,知道自己这样太过霸道,是不对的,只是爹刚训了颜莹,她突然当面后悔,等于掀了她爹的摊子,遂只能事后悄悄补偿了颜莹。
等人走后,陈越白笑了起来。
扯着扔着,两人不知怎么就去了床上。
这女人!之前还跟‘景’说,自己很忙,事情很多,转头人就来青阳巷了,真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难道这位主儿在苏州还有什么相好不成?之所以一直不透露自己的落脚处,就是住在相好的家里?
她的脸当场冷了下来。
越想,他越觉得绝望,走得越慢。
见到这一幕,同喜已经在心里猜测后果了。
“那再坐下一同吃些,这些菜是我专门去食肆里打包的,就怕突然回来,潘婶子来不及做饭。”
“太太,你听我解释……”
看来真如他所想,是个有夫之妇,不然能敏感成这样?
“交代你的事,你去办,我先走了。”
很低廉的那种香气。
盯了他一眼,扔下他的衣袖,站起来走了。
直到她扯起他衣袖闻了闻,他顺势也闻了一下。
当时颜莹哭得很惨,钱姨娘抱着女儿眼含怨愤。
也不知经过这一波,这江苏的天要变成什么样。
她这个人其实骨子里很霸道,只是她是女子,平时被她隐藏得很好。
他有些事要陈越白去办,但这陈越白吧,他以为他之前弄条花船盯梢别人也就罢了,暗点也设在花楼里。
而她似乎在生气?
纪景行理了理衣裳,走进正房。
纪景行心里又高兴又复杂。
她一天天就蒙他是个普通的商户太太。
幼时曾因为年幼的颜莹擅自动了她的东西,她大发雷霆,关键是她爹也纵容她,狠狠地训了颜莹一顿。
叫太太,说明此女已经成亲,难道这位主儿还勾搭了个有夫之妇不成?
看这样那位颜太太还真有魅力,把主子迷得晕头转向,难道等哪天主子走时,还真要把这位颜太太领回去当娘娘?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他,咬上他嘴唇。
可无论他怎么追,都没有公子快,前面已经没有公子的身影了。
放下碗,凑近在他肩头嗅了下。
自那以后她便一直有意克制自己。
“听说太太回来了,吃到一半就回来了。”
可偏偏她又来见的是自己。
颜青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上哪儿去了?”
“你说,我听着。”
公子当着陈越白的面装得倒好,扭头比谁都急,生怕那位颜太太生气。
“与同乡聚会吃饭。”
他这趟回来,冯泽不在,出去办事还未归。
到底是何等有夫之妇,竟能勾搭上这位,本事也是真不小了。也不知此间事罢,这位打算怎么处置相好的,是打算就当春梦了无痕,还是把人带回去?
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是大酒楼做的,一般食肆可做不了。
菜很丰盛,有香煎银鱼、糟烩鸭子、牛筋火腿、素烩三鲜、肉沫豆腐,和一道清汤鱼圆。
先是外衫,将他的外衫扯下来,扔到一边。
“太太回来了?”
不可否认,他此时心情不错,而不错中又掺杂着几丝五味杂全。
这不重要,之前他也没说什么,可结合到同喜这一番话,再想到陈越白其人什么秉性,他不用看,就知道这厮定是暗中跃跃欲试,自然黑了脸。
颜青棠很生气,那种生气怎么说,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
见他态度和煦,一贯温和,颜青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人家出去一趟怎么就能猜人家是去喝花酒了,又没有证据。
你是想留我吃饭,还是想留同喜吃饭?
思绪间,他在她身旁坐了下。
纪景行脸黑如墨。
同喜迈起两条小短腿拼命地追。
这边,进门之前,纪景行匀了匀自己的呼吸。
此时他已经被剥得一件不剩,只剩了下面的单裤,她在他身上巡睃了一下,又再他胸前嗅了嗅,才满意。
什么太太?什么完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高兴不必说,复杂的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欢季书生,那么多事要做,还不忘回来一趟,与他一同用饭,明明她对景说不打算回来的。
她当时就后悔了,后悔没忍住脾气。
颜青棠主动与他盛饭,饭盛到一半,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不禁磨蹭又磨蹭下巴。
是一股胭脂香味。
纪景行脸色大变:“你听我说……”
.
说完,他拎着同喜的衣领子就要走。
走进院子,院中黑灯瞎火的,就正房亮着灯。
纪景行被她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跟着看了看自己肩头。
“吃过了?”
“主子不留在这吃晚饭?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吃了饭再走?”陈越白招呼道。
进去时,颜青棠正在吃饭。
陈越白笑得乐不可支,仿佛偷了油的老鼠。笑完,又想起这位之前吩咐的话,不禁又是咂嘴又是感叹。
也不知是时皇后娘娘会不会怪他办事不利,竟眼看着主子被个有夫之妇迷倒。主子还没娶太子妃呢,若真被这颜太太拿捏住了,以后东宫大概热闹了。
52、第52章(证明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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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最新章节、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东家有喜全文阅读、东家有喜免费阅读、东家有喜 假面的盛宴
《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53、第53章(搅得满城风雨,不忘陪着书...)
齐六爷的突来爆发,让茶室中顿时安静下来。本来正喝茶看戏的人,也不喝茶了,悄无声息放下茶盏。
颜青棠眨了眨眼,并没有反驳说颜家没有收丝。
“六爷这话就重了,非是青棠不守规矩,实乃形势所迫。”
她缓缓道:“要不这样六爷,若您实在觉得颜家收丝碍着了大家,我把颜家今年收上来的丝,都原价转给大家,也免得伤了和气?”
“你说的是真的?”齐六爷不禁道。
他身在局中不知,可其他人却清楚没这么简单,肯定还有下文。
颜青棠突然话音一转:“颜家收丝是为了织造局今年摊派,六爷若是想要颜家收上来的丝,那就把摊派任务也接过去,不然颜家没办法和织造局交代。
“不光如此,我还把我颜家今年桑园里产的丝,都按去年市价卖给六爷,一文钱都不涨,但这今年这摊派任务,齐家帮颜家给担了,如何?”
可东西就这么多,你抢多了,他自然少,他不想比你少,只能加价收,其中又以颜家收得格外凶猛。
在座的谁不知道,颜家被摊派的任务最多。
还是那句,在座的谁心里没点儿数?
都有数,都心虚,颜家不顶上,就是他们顶,那自然是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以前是站在局里看,总觉得颜家甚是悲惨,现在看来,谁都不清白。
“这话不光针对六爷,对在座各家都有效,只要能帮颜家担下今年的任务,不光我手上高价收来的生丝,甚至今年自产的生丝,都按照去年的丝价卖给对方,一文钱都不涨。”
好大的手笔!
去年生丝不过一百六一担,现在涨到了两百八,翻了近一番,颜家若真如此,凭空就要赔一大笔银子。
可有人敢接吗?
没人敢接!
谁不清楚这是一个大窟窿。
就算今年不亏,今年接了你明年接不接?颜家都不行了,那自然是你上,就是个大坑。
齐六爷不说话了。
见情况不对,赵三爷忙出来打圆场:“既然商量事,何必动气?快坐下来,坐下喝茶。”
又呼唤仆人来换茶,算是把这茬事盖过了。
可茶喝千遍,事情就在那儿,这就是个难解的局。
谁有办法?谁都没办法?除非有人愿意牺牲自家,不收丝了,让给别人。
但是可能吗?
不可能。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事情也没商量个所以然来。
六人出了茶室,颜青棠率先走了。
后面葛大掌柜对齐六爷使了个眼色,两人溜溜达达就往一边去了。
这边刘四爷、赵三爷、柳五爷互相对了个眼色,也不动声色绕去了另一边。
颜青棠没走大门,知晓出去定要被人围住,而是去了后门。
后门这,李贵和银屏正在马车里等她。
“交代下去,继续收,加价收,把丝价抬到三百五十两。”
银屏诧异道:“可姑娘,丝价抬这么高,抬得越高,我们不是亏得越多?”
本身这些丝最后都要织成丝绸,交给织造局,而织造局那儿才不管你年景好不好,丝价涨不涨,涨成什么样,本钱价都不会给,还要往死里挑刺克扣压价。
这也是为何颜家几年往里头亏了这么多,就是在填坑。
颜青棠却笑道:“傻。等抬到三百五十两一担时,我们就往外卖。”
银屏先是不解,细细想了一会儿,倒抽一口气。
“姑娘是说动用老爷留下的那批丝?”她压低嗓音道。
颜青棠点点头。
“那如果是这样,确实不会亏,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傻丫头,又想简单了。
她可不止这一招,还有后手,早说了要让织造局和葛家付出代价,这只是第一步。
.
连着多日,颜青棠都很忙。
她先去了一趟司马府,没走漏风声,从后门进的。
回来后,就忙上了。
景似乎也很忙,反正自那天后,再未出现过。
这也让颜青棠松了口气,忙正事时,她可不想有人分她的心。
她看似坐在颜宅,实则私下早已让颜家各地分号火力全开,在颜家的大肆收刮下,市面上的丝价节节攀升,不过短短几日,丝价又涨了二十两。
外面一片骂声,不知道内情的是骂这狗老天、狗世道,知道内情的都在骂颜家。
可骂也没用,你敢把颜家的摊派接下来吗?
不敢,那就闭嘴。
这般情况下,葛家也有些坐不住了。
本来外面都在收生丝,葛家也做样子跟着收了一些,葛家没有摊派任务,产出的丝绸只管自销,自然没什么压力。
可颜家现在却搞出这种阵势。
要知道百姓可不傻,那些家中有桑园的产丝大户更不傻,生丝都卖这么高的价,那我还织什么丝绸,直接卖生丝不好吗?
本来有些行事谨慎,习惯手里会攒些生丝的大户,一见外面生丝涨这副样子,一个个都坐不住了,跟疯了似的,纷纷把生丝拿出来卖。
这几天苏州各大牙行甚是热火,葛家还真怕就这么搞下去,颜家把市面上所有生丝都收刮干净了。
现在是五月,看这天气,今年的夏蚕是不用指望了,秋蚕也够呛。如果市面上的生丝真一点剩余都没了,今年的生意就算提前结束,明年开春的生意恐怕也难。
反正有洋商兜底,只要不超出之前和洋商定下的价格,外面丝价再高,葛家也不惧,反正倒个手就能从那些洋商身上几倍赚回来。
基于这点,葛大掌柜和葛四爷商量了一下,开始加入争抢生丝的行列。
三百两一担的生丝,别人买的咬牙切齿,葛家眼睛眨都不眨。有多少买进多少,搞得现在其他人都不骂颜家了,而是改为骂葛家。
还有人一见葛家都下场了,也都坐不住了。
葛家和颜家都在抢,他们还有不抢之理?
抢,都抢回来。
颜青棠本打算把丝价抬到三百五十两就收手,谁曾想一石激起千层浪。
表面上她还在让人收丝,但也只是表面,每天只买进一点,其他时间就坐看这些人能把丝价哄抬到何等地步。
三百七,三百八,三百九……
苏州各大牙行都疯了,每天都有许多人在牙行里蹲点看‘今日丝价’。
一般这个价格是牙行根据昨日落点丝价来的,几乎几天都不会动一下,如今倒好,一天变几次。
中间,有人受不了退场,这时颜家就会加入进去,和葛家抢。
两家商行的掌柜伙计,平时若是照面,总要笑脸打个招呼,现在也不打招呼了,改为看到后就扭头吐口水。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家是疯了。
可颜家疯了还能理解,毕竟颜家担了那么多的摊派任务,葛家也疯了,就让人尤为不解。
这天,钦差突然让人传信给颜青棠,说要与她见面。
还是在澄湖,船上。
颜青棠再度见到‘钦差’。
对方还是没有露面,隐在屏风后。
屏风后,男人穿着银灰色绣银线暗纹大袖长袍,他似乎有些疲累,坐在椅子上,绚丽的袍摆逶迤而下,落在地面上。
以往颜青棠顶多能看见有个男人坐在屏风后,今日可能是椅子摆得方位不对,或是对方疏忽没有注意细节,竟让她从屏风下看到了对方的袍摆。
那银灰色的布料,星星点点,随着光线闪动,其上暗纹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颜家做丝绸生意,颜青棠自然不可能不懂布料。
此乃云锦中的库锦,又叫库金,其织物上的花纹都是夹杂着金银线织成,光彩夺目,珍贵非常,乃云锦中最难得一种。
所谓一寸云锦一寸金,可想而知这库锦更难得。
这位钦差大人,到底是何等身份,竟能穿上这种只能作为贡品的库锦?
难道是什么王公勋贵家的子弟?
满身疲惫的纪景行,哪知晓自己露了端倪。
他这几日不在苏州,之前为了掩人耳目,他择了一队人马折道去了安徽,谁知道安徽那有人好大本事,硬是做了场面,逼着‘太子’不得不露面。
为了不露馅,他连夜奔赴安徽,在安徽盘旋两日,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让人们都知道太子是去了安徽。
本来他还想再留几日,处理一些事,谁知疾风司传信过来,说颜少东家弄出大事了。
陈越白不懂商,但颜家摆出这架势,明显是打算搞大事,主子临行前再三叮嘱,这边若有异,定要与他传信,他自然赶紧传信。
所以纪景行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短短几日内,来回奔波数千里,不怪以他的非人体力也累得不轻。
“本官听说你和司马长庚见了一面,还在市面上大肆收购生丝?”
屏风后,一双深邃眼眸不错地盯着屏风外的人。
此刻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想她,忍住想出去抱住她的冲动,纪景行站了起来。
从屏风外,颜青棠只能看见‘钦差’站了起来,逶迤的袍摆随着他的步子,渐渐抽离。
她眨了眨眼,这钦差倒是挺关注她,竟知道她在大肆收购生丝。
“回大人的话,之前通过景护卫转述,您应该知晓民女为何与司马都司见面。至于收购生丝,确有此事。”
“是为了报复葛家?”
见她不言,他又道:“你弄出如此大场面,不怕是时收不了场?”
“不怕。”
“但本官并没有看出你此举是为何意。”若是看懂,他也不会这么急匆匆就跑回来。
“大人等等再看就知了。”
见她不愿多说,纪景行被堵得不轻。
心想自己担心她,日夜兼程赶回来,她倒好,天塌了她估计还纹丝不动。
但也知道她性格,她若是不想说的话,逼着是没用的。且他如今是‘钦差’,也不适宜逼她做什么,只能闲话两句,就让她走了。
颜青棠坐船离开了澄湖,心想如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便打算回青阳巷一趟。
权当让自己放放松,且马上院试要开了,她曾答应过季书生,到那天要亲自送他去贡院。
于是便大包小包,又让人去酒楼打包了一桌饭菜,带回了小院。
同时又有点疑惑,怎么每次两人都赶这么巧,颜太太回来了,公子必然也回来了?难道说公子暗地里让人盯着颜太太?一看她回来了,就马上回了?
管事刚从外头回来,为他报上今日丝价。
这时,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人。
颜青棠快被吓**。
他是个日子过得精细的,精细到早食厨房要给他准备了二十八样面点,六样粥食,另有十个热菜,八个冷碟儿,供他享用。
估计连宫里的皇帝,大抵也不过如此。
嘴里说着应承的话,心里却在想还有什么事要做,想来想去不过是些零碎之事,遂下决定明天不出去了,就在这陪他一天。
“若是颜家故意跟我们顶价?”
葛四爷没有说话,继续把那一碗金丝小米粥喝完,方放下筷子道:“拿下,颜家现在没这么多现银跟葛家抢。”
两人吃**,又去房中歇息。
他闭着眼咕哝了一句,换了个姿势,转为将她揽在怀里。
书生吃疼,道:“哪有这么巧。”
葛大掌柜匆匆离去。
葛四爷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博买就是竞价,价高者得。
正面却极为火热。
“……要掉下去了……”
灶房里也有个灶,上面是专门烧热水的大锅,天热添把柴水就热了。
“慌什么,继续收,我不信颜家还有现银继续跟葛家争。”
“这两千担若是能拿下,今年海上面不用愁了。”葛四爷喃喃道。
“那照太太这么说,明日应该不出去了?”
素云说潘大娘今日家中有客,反正她也没事,就去帮帮忙,临走时把同喜也领走了,于是整整一天,小院里就颜青棠和书生两人。
葛大掌柜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书生好脾气道:“太太说的是。”
“让你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明明天热,她的脊背却寒毛直竖,非但感觉不到热,反而只感到阵阵凉意。
怎么不慌?
葛家不怕与人竞价,但竞价的东西是生丝,是颜家势在必得之物,就不得不让葛家顾虑了。
“所以小的才会急匆匆来禀报您。”
说个话的功夫,水已经烧好了。
有风,拂过院中的大树,时不时发出沙沙声。
关键是衣裳也不给她裹一件,又是**,她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吓得又嚷又骂,生怕有人突然推开院门进来了。
她差点叫出声,纤细的颈子紧绷,一只手抠着窗沿,一手忍不在他肩上捶了两下,玉腿克制不住打着颤。
正是五月天,天气炎热,床上的褥子已经换了轻薄的,上面铺着藕荷色苏绸的被单。因其纹理平整细密,入手生凉,所以并不闷热。
颜青棠皱起眉:“读书也要顾念身体,把身体弄垮了,你还怎么进贡院?”
听说今天的丝价比昨天又涨了十两,饶是葛四爷素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也不禁皱起眉。
八十万两白银,顶的上一个大商的全部身家了,要动用如此多的流动现银,哪怕是葛家也不得不谨慎。
“你又要做什么,你不累?”她警惕道。
饭罢,各自回房。
后天是院试开考,明天……
颜家是没钱,但若颜家故意叫价,哄抬价格怎么办?
“此事可牢靠?”葛四爷皱眉道。
洗到一半,他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反正此刻颜青棠躺得十分舒服,懒洋洋的,正靠在软枕上想她设的局里可有疏漏,帐子外突然多出个人。
又或者没趁之前低价时买进一些来,现在倒卖出去,那都是银子。
他的手死死地握着她的腰,拽都拽不开,从后面凑到她耳边道:“就一回……”
他估摸主子至少要闹一个时辰,遂将耳朵里的棉花又塞了塞,脑中想着时间,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几不可闻。
颜青棠才不慌,盯着他的脸盯了好几眼,用指尖推了他额头一下,啐道‘让你不爱惜自己’,便也跟着躺了下来。
此物甚是珍贵,还是早先年颜世川心疼女儿怕暑,特意命人花大价钱收罗来的。
还能涨到什么地步?
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而是两千担。
葛四爷没说话,挨着碗边吸溜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直到吞下去后,才慢悠悠道:“没出息的,才四百三就让你慌了?”
“给牙行打招呼,让他们验过各家钱物,才能参与博买。”
要知道院门虽关着,但没从里面拴上,要是有人一推就进来了。
颜青棠脸红似火,浑身泛着粉,像熟了的虾。
书生红白不说钻了过来,把脑袋钻进她怀里,在她胸前蹭了蹭。
这个——
扶着他肩,捶了他好几下。
“太太。”
期间书生有些不老实,被她拒了,斥他不老实,明天就要进贡院,今天还在想坏事。
说来说去,还是这张脸赏心悦目,让人不忍斥责。
见此,颜青棠自然不忍斥责,让素云摆了晚饭,一同吃。
所有人都要疯魔了。
颜青棠在小院里陪着书生胡天胡地,并不知晓这两天外面各大牙行因为她的举动都快炸了。
“自然是有的,要不我能这时候回来?”
哭的有,笑的有,疯魔的也有,一个个或失魂落魄,或歇斯底里,或哈哈大笑,惹来路上行人各种侧目。
眼见丝价涨到四百二十两,无数人站在牙行外跺脚加扇脸,深恨自己当初为何没多囤点生丝。
颜青棠本来想撵他出去,可这人脸皮太厚,就是不走,还要帮她洗,她推着不让,可惜手软脚软没推开。
“太太真好。”
他微微低喘,额上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至于那些小丝户织户,能动用的丝则是以两为计算。
每到夏日,一张床半边铺着牙簟,半边铺最上等的苏绸被单,颜青棠想睡哪边睡哪边,也不会因为竹簟太凉而伤了身子。
正是葛大掌柜。
“对方说,东西如今就在苏州,博买后就可交货,只是这博买……”
“去吧。”
同喜在一旁插嘴:“最近公子醒来就坐在桌前看书,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半夜也不闲下。”
也就是说,这个价钱把生丝收回来,哪怕出海卖给那些倭人,也赚不到钱了,只能织成丝绸,卖给那些洋商,才能回本,并小赚一些。
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他小声道:“太太别慌,小生什么也不做,就抱着太太睡一会儿。”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说:“就一回,太太容我……”
颜青棠见书生没有纠缠自己,也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这几天也累得不轻,倒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
进了浴间后,她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自然不出去了,我不是说好了要送你去贡院。”
“何事?”
“你就折腾吧,明天还进不进贡院了?”她低声骂。
这丝价还能涨?
“你这是怎么了?”
洗漱后,她换上寝衣上了榻。
衬着极致的白,和他俊美如画的脸,让颜青棠也不禁有些恍神。
还不及她说什么,那人已经熟练地掀开帐子,爬了上来。
“你好热……”
“四爷,那还收吗?”
睡房梁睡习惯了,榻上竟然睡不着。
书生也不说话,像只餍足的大猫,抱着她要去浴间。
东厢,暗锋从床榻上又转到了梁上。
书生遂作罢,但中间还是找到了机会,颜青棠糊里糊涂就被他从软榻上,抱到了窗子边,他还说那书里就有这么一回,要不他们也试试看。
葛家的消息一直灵通,从颜家开始收丝,葛家就给颜家记着数。
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别看他们大商交易,总是以担为基数,似乎好像不多。实则一担是一百斤,只有大宗交易才会用担,普通商人都是以斤为计数。
他心中正在庆幸,幸亏公子回得早,不然又要像之前那回,他奔命似的出去找。
一夜无话,次日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四爷英明,那小的这就去办了?”
按照葛家对颜家的估算,估计颜家能流动的银子差不多快砸进去干净了,他不信颜家还能坚持多久。
“你说好就一回的。”
“……你快放我下来……”
怕姑娘生躁,素云还在床外侧铺了一张约有一米宽的**簟。
要知道管事还是懂点门道的,这些生丝哪怕出海运到倭国,也不过只能买五百两白银。这中间还要刨去劳力、物力、出海航行等一系列费用。
“你就不怕有人进来!”
正值下午,大抵是街坊邻里都在午休,因此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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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都让颜青棠怀疑,明明是个柔弱书生的他,怎生如此有力。
今天潘大娘没过来,只是做好了饭,让磬儿提了回来。
她红着脸,想斥他不正经,可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泛青的眼圈,又有些不忍心。
起来时,磬儿不在,说是去潘大娘家里了。
似乎察觉到她有些站不稳,他将她托抱了起来。
那若是就这么巧怎么办?
合一担生丝四百两纹银,两千担就是八十万两白银。
看眼前的书生,虽强撑着精神,但肉眼可见十分疲惫,眼圈也有些泛青,颜青棠十分诧异。
葛家,葛宏慎葛四爷正在用早食。
“太太这几日在外,可有想小生?”
“四爷。”
54、第54章(各方涌动)
牙行前,张瑾看到‘今日丝价’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之前他便有消息,所以三月底他便在市面上收丝,虽能收到的不多,但这阵子积攒下来数量也不少。
后来丝价飙升到二百五十两时,他没忍住将手里的生丝都卖掉了,大赚了一笔。
之后丝价节节攀升,他蠢蠢欲动,既后悔当初卖早了,又想再买进一批,说不定丝价还能涨。
二百六十两时,他没忍住下了场,买进一些,过两日又卖出,来回折腾数次,最终下了狠心,用掉手头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又找银庄拆借了两笔银子,购进一大批生丝,这次没有再卖掉。
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蹲在苏州盯着丝价。
今天丝价已经涨到四百二十两,但就他的估算,以颜家和葛家争抢这势头,还能再涨一些。
等涨到四百五十两,不、四百四十两时,他就全部卖出去。
等这一笔银子拿到手,吴家那点家产还算什么?
张瑾忍不住浮想联翩,这时牙行里却起了骚动。
“听说了没,有人拿出了两千担生丝,要当众博买,据说葛家和颜家都要参与。”
“两千担?这是哪来的大户?如今苏松市面上还有这么多生丝?”
“你傻啊,你忘了你之前干了什么?说不定就是哪家下了血本,前面囤积起来的,就等着后面让那几家接盘,大赚一笔。”
听者倒吸一口气,又感叹:“只怨咱们本钱不够,不然就这阵子,不用这阵子,只要十天就能翻一番不止!”
谁不感叹呢,关键你得有那个胆子才行。
谁不是眼巴巴地看着丝价涨,犹犹豫豫想买又不敢买,或者不敢多买,就怕砸手里了。
想赚大钱,你也得有匹配的胆量才可。
不过也有许多小商跟着赚了好几笔,就像张瑾这样,悄悄买进一些,放两天又赶紧卖出去,再过两天没忍住又买一些,再过两天又卖出去。
暗中可没少有人干这事,丝价被拱起来,他们这些人的‘功劳’可不小。
一众小商一边小声议论着,一边等着看六大家的热闹,就想看看哪家有这个实力,一下子吃进两千担。
也有人怕这么多生丝砸进来,丝价会跌,想赶紧找个下家接手。
一时间,众生百态,可谓精彩绝伦,让人不禁感叹。
而此刻搅动满城风雨的颜青棠,在干什么?
苏州贡院门前,人流如潮,熙熙攘攘,全是前来应考的书生。
苏公弄一处街角,颜青棠坐在马车上。
她今天穿了件烟紫色牡丹团花对襟夏褂,下着藕荷色蝶恋花马面裙。
一头?乌发随意挽了个斜髻,只插了一支赤金红蓝宝的牡丹簪子,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甚是清艳。
院试一般考两场,正试一场,复试一场,一场考一天,以不续烛为限,也就是说天黑看不见之前离场。
因为不用在贡院过夜,自然不用准备太多东西。不过一天的吃食和水,以及文房四宝,还是要准备的。
为此,颜青棠特意让人高价去买了个‘考场提篮’,送与书生。
这提篮可不光只是篮子,里面有文房四宝,还有简单的吃食和水。
由于贡院查抄严格,许多人头一次进贡院不懂规矩。
诸如那种容易藏了夹带的笔和砚台,都可能被查抄的衙役拆了查看,还有所携带的吃食,诸如馒头包子之类,也都会被一一掰开查检。
这些东西一旦被拆开、掰开,笔墨还原不了,就没有笔墨可用,只能饮憾退场,吃食被弄污,则要饿着肚子考一天。
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其实也简单,那就去专门的地方买一个专门的‘考场提篮’,负责查抄的衙役见了东西上的印记,自然不会再做那拆开一一查看之事。
纪景行从她手中接过提篮,心中甚是复杂。
这个女人真是事无巨细,送了新衣,又送了考篮,还亲自送他来。随便换个人,恐怕都要对这样的女子心动不已。
颜青棠笑吟吟的,替他理了理衣襟:“之前就说好了要送你,怎能说话不算话。快去吧,早去早回。”
她坐在车里巧笑嫣兮,对他摇了摇帕子。
直到目送书生汇入人流,藏在一旁早已等候的多时的张管事和银屏才匆匆走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都让你们找到这儿来了?”
早就听说姑娘在外头养了个书生,但这还是头一回见,外面乱成一团糟,他们急得火星直冒,姑娘倒好,还来送书生赶考。
关键二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是姑娘的私事,而且他们确实有急事才找过来。
李贵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知道张管事和银屏急,他也急,问题是大家都急,昨儿晚上姑娘还临时让他出去高价买了个‘考生提篮’回来,他能说什么。
“姑娘,那事成了,葛家那同意了参与博买……”
“行吧,你们上来说,边走边说,别杵在这儿。”
二人上了车,很快马车就调头走了。
另一边,张管事和银屏来时坐的马车,隔了一段距离,在后面跟上。
牙行收到大宗交易,自然希望能买上高价钱。
价越高,牙行的抽成才能越多。
因此不吝于四处传播消息,若非卖家催得急,牙行大概要花几日时间去宣传,等人们都知道了,才会开始博买。
可既是如此,由于最近丝价大涨闹得满城沸腾,人们不免有些关注,因此几乎整个苏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正在苏州流连花街柳巷的窦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最近没少听见颜家和葛家抢生丝抢疯了的消息,他私底下还和章二议论多,这女人在搞什么鬼?
双方虽打交道得不多,但经过之前的引见,也让他看出此女是个胆大妄为的,没见她都敢当面跟他那便宜干爹卖关子?
“大人,你要实在好奇,明天去看看不就得了。”章二爷道。
为了试探,她嗔道:“那可是两千担。”
巳时三刻,一个笑呵呵的牙人准时出现在小台上。
自打走马上任后,颜瀚海的日子并不好过。
颜青棠蹙眉:“我又不出城,能出什么事?”
已经考完了,再说好与不好未免马后炮,不如不问,静等结果。
当天下午,颜青棠在贡院外接到书生。
不过他也忙,是真的。
颜青棠心里一跳,回忆当时情形,猜测景应该知道这件事,但不知具体数量。因为当时她和陈伯说事时,没有提到具体数量,数量是写在小册子里的。
布政使司
“算是吧。”景道,又问:“你要跟葛家博买一批生丝?”
其实颜青棠对钦差一行人也十分好奇,感觉他们的消息很灵通,但又感觉他们在苏州似乎什么也没做。
除了我还能有谁。
可当面对景时,她态度截然不同,眼中还有躲闪。
前脚刚被她送去贡院,正想去哪儿待一日,等傍晚再去贡院让她接回,谁知转头就收到疾风司传来的消息,便连忙换装过来了。
牙行里中有专门供以博买的场地,是一座有点像戏楼的建筑,两层楼高,中间挑空,正中有一小高台,小高台下都是一列列座位。
“大人说,近日你与葛家相争,让我回来后就跟着保护你。”他试探道。
他一直没忘关注颜青棠的消息,得知颜家竟跟葛家斗起来了,他就知晓此女背后定另有目的。
他们对她的事,也不是事无巨细都清楚。
此时的丝织商会的牙行里,已是人满为患,都是在等这场博买。
外面闹得满城沸腾,她倒好,还不忘去接书生过小日子。
“不是我跟葛家博买,是有人要卖一批生丝,要求当众博买,价高者得。”这偌大的苏州城,也不光就颜家葛家两家,还有好多家呢。
他还没看透。
这切换身份太快,让他一时不能适应。
且他也看出来,她是真喜欢季书生,对他又温柔又细致又体贴,偶尔胡闹,她也纵着。
“是不是跟你爹给你留下的那批生丝有关?”
景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景自然看出有猫腻,但又没看出是什么猫腻。
虽然书生就是他,但景还是分外不是滋味。
景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她在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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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他那便宜干爹是不能出面的。对了,这也是那女人的要求,说什么暂时不宜人前显露双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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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颜瀚海为人温和识礼,又会润物无声地笼络人,倒也聚集了一些司部里小官小吏围着他,乍一看十分热闹。
为此,他本来要回扬州的,硬被便宜干爹留了下来,说让他看着这位颜少东家到底要帮什么忙。
颜青棠见他不说话,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斟酌道:“你才出门刚回来,应该要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再说,我现在还没跟他们撕破脸皮,他们也不能对我怎样。”
“我离开了苏州一阵。”
反正就是不想让他跟。
可有什么目的呢?
次日,一大早还是她坐着马车将书生送去贡院,转头马不停蹄回颜宅更衣,又马不停蹄赶去丝织商会。
他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那日,他那便宜干爹问她可有要求,她只说近日有件事需要都司帮忙,若她这事能办成,至少能打掉织造局半口牙。
没正面回答是或不是,是方便碰到任何情况都能应对。
两人一同回到青阳巷,晚上潘大娘做了一桌好菜,期间颜青棠也没问书生考得好不好。
不过怎么去,还需斟酌,毕竟他这个人也挺显眼的。
可把隐在暗处的纪景行给看笑了,她可真忙。
颜宅
总之就是神神秘秘的,不过景这番话倒是透露出一个消息。
“我知道了,秘密任务是不是?帮钦差给太子送信?”
窦风摸着下巴:“你带我去看?”
“去干什么了?”颜青棠好奇问。
对于这个多日不见的暗卫,颜青棠十分好奇他最近去哪儿了。
二楼是雅室,能进雅室的,自然都是非一般人物,要么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要么是这苏州城里首屈一指的人物。
不,应该是钦差知道了,景自然就知道了。
他心事也多。
章二爷没说话,窦风一拍巴掌定下了此事。
往日这些座位,通常都坐不满,但今天由于聚来的人太多,不光座位不够坐,后面和四周还站了不少看客。
颜青棠刚回来,景就来了。
当晚,两人同眠。
景听的出她又是在哄自己,但这种时候也不想分她的心,只是应下后就离开了。
都知道谁是谁的人,明显安排个人来,就是为了给人添堵的,自然各种机锋。
景知道为何,最近她和季书生正打得火热,还承诺对方下午去接他出贡院。
这女人!
55、第55章(怎知葛家钱太多,硬要给我...)
会叫此名,不光是他门牙上嵌了颗金牙,也是因为他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金牌牙人。凡经过他手,无不是大宗买卖,小生意人家不接,忙着呢。下面有人急了,嚷道:“行了,这话你说千遍不厌,我们听得耳朵长茧,赵金牙赶紧的,看看有那几家博买?”
这也是支撑这么多人来看热闹的主因,都知道颜家和葛家肯定要下场,但谁知道有没有其他人争呢?
对于小商们来说,都喜欢看大商**。
这话引来阵阵附和声,一时间场中甚是嘈杂,大家纷纷催促赵金牙长话短说进入正题。
“好,那就不浪费大伙儿时间了,不过今天这场跟往常不一样,大家也知道数额巨大,又事关紧要,卖家要求打捆一起卖,不分卖,所以必须先验过钱物,才可以参与博买。按照规矩,只要满足底价的七成即可。”
卖家给的底价是三百八十两一担,比目前市价少了近四十两。这也是为何今天大商小商都来了不少,说不定呢,说不定能让他们捡个漏呢?
报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因此一听说不分卖还要先验钱物,顿时脸色都变了。
“两千担打捆卖,只算底价三百八十两,这也就是七十六万两白银,哪家能一下拿出如此之多的现银?”
“就是就是,即使只要底价七成钱物证明,那也要五十多万两,谁闲得没事带这么多银子在身上?”有人质疑道。
赵金牙忙道:“也不一定要现银,金票、银票、钱庄本票,乃至房契地契,只要价值相当,经过卖主同意即可。”
听了这话,下面依旧安静不下来,因为都没想到会是打捆一起卖,都以为会分批博买。
赵金牙心里也充满遗憾,站在牙行立场,自然希望分批博买,这样抢的人才多,才能卖出高价,可谁叫人家卖主有要求呢。
且葛家那边也递了话,要求博买前必须先验钱物。
最终的结果是牙行私底下又去找卖主商量,加了这么一条,可用同等价值的物品交换,不至于让博买流拍。
“给大家半个时辰准备,若是无人提出要准备,这就开始了。”
一时间,整个博买厅里都是嗡嗡的议论声,都在猜测到底哪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底码。
二楼右边有间雅室的门开了,葛大掌柜手捧一个木箱,带着四五个护卫,走进位于正中的一间雅室。
不多时,他面带笑容出来,都知道葛家这是通过了,而那间雅室大概就是那神秘卖主所在的雅室。
另一间雅室里,景在听完赵金牙之言,下意识看向颜青棠。
之前他本是暗中跟着,到了牙行后就露了面,颜青棠虽诧异他怎么跟来了,但也没说什么。
张管事点点头,捧过一个箱子站了起来,领着李贵、宋天等人出去了。
见他这模样,颜青棠失笑:“既然来博买,我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本身牙行也会给可能参与博买的买家,私下提前打招呼,那些在下面嚷嚷的人,本身也不是做这大宗买卖的主儿。
可这毕竟是牵扯几十万两,不管颜家拿出的是现银,还是本票,乃至房契地契,都足以让人惊叹。
景不免有些担心:“我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还是谨慎些好。”
“你放心,等着看好戏吧。”
至此,颜青棠才终于露出了些端倪。
但若是再追问,她就不说了,竟难得让纪景行这等人物都不免心如猫抓似的痒。
心痒难耐的又何止他一人。
另一个雅室里,窦指挥使心里也很痒。
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葛家的雅室中,葛四爷皱眉冷笑道:“倒没想颜家现在还能拿出这么多现银。”
“四爷,他们可不需要拿现银,只要有票号给她拆借本票即可。”
大商找银庄票号拆借银两,都是惯常行为,本身票号也愿意借钱给他们,反正有房契、地契、商铺之类的等值物抵押,他们巴不得大商都找他们拆借。
像葛家这回,哪怕以葛家如此大的家业,一时也不可能拿出如此之多的现银,就拿东西质押去找票号拆借了一笔本票。
这种本票乃票号签发,见票即付,不记名不报失,只要在同一票号,各地都可通兑通换。
待博买成功后,卖主拿到本票,就能去票号兑换成现银或银票、金票,而这边等葛家消化了这批生丝,转头还上就能赎回质押物。
当然银子也不是白拆借的,需要出一笔不菲的息钱,不过这点息钱对葛家来说不算什么。
葛大掌柜猜颜家大概也是如此。
“那就让颜家再亏一笔息钱,虽说这点银子对颜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总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
楼下诸商因葛、颜两家先后去验钱物,都不免陷入惊叹之中。
而让他们感叹的还在后面,竟还有几家去验了钱物,且还都过了。
哪家是真有钱,哪家是充门面,一下子就变得分明,总之场面极其热闹,可谓人间百态。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到了,博买准点开始。
照例,赵金牙先报上底价。
“叫价三次后,谓之成,还望大家不要错失机会。”
“三百八十二两。”
让人惊奇的是,第一个叫价的竟不是葛颜两家其中一家,而是嘉定刘家。
赵金牙在看清是哪个雅室叫价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嘉定刘家,三百八十二两……”
连叫三声。
第三声时,又有人叫价了。
“三百八十五,常州赵家,叫价三百八十五两……”
“松江柳家,三百八十八,松江柳家三百八十八两……”
齐家的雅室里,齐六爷骂了一声。
“他们是故意的吧?故意借机显摆自己?”
这不是明摆着吗?
做生意也需要名头,名头越大,生意越容易找上门,如此好的扬名机会,谁也不想放过。
不过不想放过,首先你也得有五十万两白银的底码,要不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齐六爷有些后悔了,他不该顾忌怕得罪葛家,也该**去一脚才对。
赵、柳、刘三家,分别叫了几次价,把价格抬到四百两时,就不再出声了。
其实都清楚,看似底价三百八,但怎么可能是底价交易,所以三人此举也不算是得罪人。
这时,葛家出价了。
葛大掌柜站在窗前,俯视楼下众人,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个窗户大敞的雅室。
“四百一。”
一下子加价十两!
要知道之前的三家,也不过几两几两加价,没人嘲笑他们,都知道这是几十万两的生意。
当总数达到一定程度,本身能上升的数额便有限。
颜家的雅室中,张管事下意识去看少东家。
颜青棠扬了扬下巴。
他胸脯不禁一震,忍不住挺直,却又有些犹豫。可关键时候,容不得他怯步,不然丢的就是颜家的人。
言出,下面一阵惊哗声。
颜青棠没说话,端起茶盏。
有人说,葛家的人未免太霸道,人家颜家抢生丝也是有缘由,也有人说葛大掌柜说的没错,在商言商,如果扮可怜有用都去扮可怜了。
“我本想四百两卖给他们的,怎知葛家钱太多,硬要给我送银子花。”
景几次出言问她在等什么,可她都卖关子不说,直到又有一艘船驶来,双方接舷。
“少东家?”
这次颜瀚海却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
一时间,看明白的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张管事忙道:“四百四十两。”
“你就别回头了,四百四。”颜青棠淡淡道。
说完,她离开了窗前。
经过短暂的对话,场中竞价还在继续,却无人胆敢参与进来,因为葛家又喊出四百五的高价。
就是方才那个神秘卖丝人,实际上是她手下一个账房,以卖丝人的身份,通过牙行传消息给葛家,说要脱手一大批生丝。
这个价格,张管事也有些稳不住了,忙转头。
阮呈玄看了这位师弟一眼,道:“得罪了也好,得罪了那边,正好倒向我们这边。”
葛大掌柜是回过头后,才叫价的,一看就是问过了当家人。
这话看似姿态放得极低,实则葛大掌柜怎么说也是丝织商会这边的主事人,不管人家是不是下人出身,表面上就是主事的。
见此情形,葛家自然也坐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啜了口茶。
所以爷,就是爷。
阮呈玄道:“你这位族亲冲动了。”
正打算叫价,颜青棠却突然说了一句:“加十两。”
葛大掌柜有些忍不住了,冲这边冷笑道:“颜少东家,好大的本事!”
因为她的举动,本来藏了丝的人,忍不住纷纷下场。那些擅长投机取巧的人,也纷纷入场,就为了买进卖出从中赚差价。
自此,景终于明白她干了什么。
这是瞧不起葛大掌柜,瞧不起葛家,也是在告诉葛家,你要与我颜家对话,上你们的当家人才行。
目的呢,自然是高价卖给葛家。
可颜家的主事人却不露面,让个小管事出来说话。
……
他这是在讥讽颜青棠利用女人优势扮柔弱博取同情。
让葛家入局,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可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二楼,靠边角一处雅室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其实打从丝价飙升到三百二十两时,她就让手下人放缓了收丝的速度,且这边收着,那边往外卖着,就是为了让市面上一直有丝,这样雪球才可以滚起来。
虽然时间不长,但因为数额巨大,作为看客都不禁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不过她也不打算继续卖关子了,毕竟这一局已经结束,于是便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给景讲其中门道。
张管事上前一步,在窗前露了脸。
颜瀚海和阮呈玄竟坐在这里,两人都是一身便服,十分低调。
“四爷,怎么办?这价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四百七,葛家叫价四百七十两……”
葛大掌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会儿也顾不得外面有没人看了,身影从窗前消失。
众人拾柴火焰高。
颜瀚海叹了一声:“她大概也清楚跟葛家就是死仇,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
“四百七,对面再跟,就不要了。”
其身后,六子也笑着跳了出来。
颜青棠在出了牙行后,便坐上一辆马车。
“四百二,盛泽颜家四百二十两……”
闻言,颜青棠脸上露出一抹黯色,强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替我恭喜四爷。”
只有那极少数比较了解颜青棠的人,知晓她故意演方才那一场,必有目的。
“少东家,幸不辱命。”之前出现在牙行,扮了多时‘神秘卖丝人’的中年男人,对颜青棠抱拳道。
雪球滚得越大,入场的人越来越多。
尤其最后两家竟言语相讥起来,这无疑满足了许多人的窥探欲。
这是打算把葛家往死里得罪了。
葛四爷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葛大掌柜还是好点。
葛大掌柜冷笑:“在商言商,少东家平时在外做生意,难道也是如此?”
容不得多想,张管事道:“四百二十两。”
这一场博买进行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活生生把丝价抬到了四百七十两,等于一下掏空了葛家近百万两现银,不管葛家是不是找票号拆借,他总是要还的,这期间葛家的现银流动就会受滞。
一加就是十两,明摆着是互不相让,看来这两家是真对上了!
“四百七!”葛大掌柜转过身,狠狠一拍窗沿道,同时不忘放狠话,“颜少东家,你可敢跟?”
他这会儿也上头了,少东家让他喊他就喊。
赵金牙忙击响铜锣,喊道:“四百三十两,苏州葛家四百三十两……”
颜青棠接过递来的木箱,打开来看了看,又顺手塞给银屏。
“四百三。”
那就是四百二了。
一言之间,竟做出如此大的决定,说不要就不要了,反正若换做葛大掌柜,是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葛大掌柜,你何必如此与我为难,明知颜家有难处,难道就非要与我抢这批生丝?”
有颜家的存在,葛家必然会下场。
这是什么?
颜青棠看这可怜的孩子,看来看去还是没看懂。
在丝价超过四百两时,她又设下一套。
船行出城,到了澄湖终于停了下来,之后她便在湖上喝茶赏景。
张管事突然心领神会,笑着对那边道:“大掌柜千万别如此说,我们东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掌柜手下留情才是。”
“少东家。”
马车疾驰,在一处河埠头前又换了船。
“你把你爹留给你的丝高价卖给葛家了?为此,故意设局与葛家竞价?”回到船上后,景没忍住道。
加十两?
下面又是一阵更大的惊哗声。
“四百六。”张管事毫不犹豫,意气风发。
颜青棠没有理他,来到窗前,只露出半张脸。
56、第56章(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别总往...)
此时的景,几乎化身为好奇学生,求知欲爆棚。颜青棠也没卖关子,道:“你想想,当两千担的生丝砸进市场,会起什么效果?”
景并不懂两千担生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价格不菲,于是颜青棠便又与他讲起一户普通的桑农,一年不过只能养三十颗桑树,而这些桑树产下的桑叶供给蚕来吃,不过才能产丝十斤。
而织一匹丝绸,不过用丝十几两,也就是一斤多。而一担生丝,是一百斤,也就意味着这两千担生丝,可以织出十几万匹丝绸。
每每算起这笔账,颜青棠都会感叹,也不知她爹是怎么攒下这批生丝的。
他大概从第一年就开始准备了,锱铢必较地一点点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留到后面以防万一,可惜......
当弄明白这一笔账,下面就好算了。
当两千担的巨量生丝砸进市场,不管是被谁收去了,当这个消息放出时,那些买进卖出赚差价的人就会产生质疑,会质疑丝价是否会跌。
当这个质疑产生,按照人的本性,就会有人害怕跌价,脱手卖掉手里的生丝。
你卖了,被另一个人看到了,他慌不慌?
都去卖,但又没人敢接手,丝价自然会下跌。
即使跌不下来,反正她手里还有大量生丝,任性,再砸一个或几个大批量下去,就不信跌不下来。
如此一来一去,别人亏不亏,颜青棠不知道,但葛家用近百万两白银收来的生丝,转瞬就会缩水大半。
回头算一算帐,葛家难道不会吐血?
她就想看到葛家吃瘪吐血,就当先报一个小仇。
他不止震撼这个女人算计人心之狠之准,更震撼她的胆色,她的镇定,她的智慧,乃至她的演技,她的一切。
一手搅得满城风雨,一边跟书生你依我依。
他以为她有谋算,但没想到她谋算如此之深、之远、之狠。尤其她日日伴着书生,日常中从没有露出任何烦躁焦虑的情绪,这种反差给他带来的震撼极大。
凭一己之力去拉高丝价,她就不怕没人上套与她一同滚雪球,全部砸在自己手里?
那可不是几百几千两,动辄几十万两,要算计几百几千人的人心,难道她就不怕一点出错,满盘皆输,或者现实没按照她想的进行?
她难道就不怕顶价太过,葛家不跟吗?
不,葛家不会不跟,因为张管事的出面,足够刺激葛家人。
看似用一个管事来刺激人,这种行举很幼稚。
江南第一大家,背靠织造局等一众高官,从来没有把颜家放在眼里。
甚至出手解决掉颜世川,也不过跟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你颜家能坐上苏州丝织头把交椅,那是我葛家让着你。
这样的葛家是注定瞧不起颜家的,又怎能允许颜家对其挑衅?
之前双方在市面上抢购生丝,已经让葛家憋了一肚子火。颜家又如此挑衅,当着那么多人,葛家难道不要颜面了?
瞧瞧,激将法虽然老套,但要看怎么用,用在何时。
现在纪景行也看出来,颜世川给她留下的那批生丝,数量应该不少,不然她不会如此任性。
可即便有这批生丝才能支撑起这场弥天大局,但这样的局,这样的谋算,只有她一人能做到。
哪怕是他也不能,更想不到利用这种手段。
而,纪景行因身处位置,想到的更多,看这些大商动辄几十万两白银的交易,要知道朝廷每年的税收也不过一千万两白银。
更让他震撼的不是别的,而是这种只手操纵整个市场的手段。
这样的人若是好人也就罢,一旦为非作歹,为富不仁,任性妄为,可造成的影响,足够击垮一地经济。
纪景行看过颜青棠的生平。疾风司出动,足够查清很多东西,有些哪怕本人都记不得的事情,其上也有记录。
究其前十九年,她从小到大一向循规蹈矩,哪怕做生意,也是以诚为本。
就像颜世川一样,虽为商,但并不是个只图利益的奸诈之人,商亦有道,行事有方,因为她爹从小就是这么教她。
与之有过生意来往的,无不对其为人赞不绝口。
可实际上真实的她,有着狼的狠,狐狸的狡猾,虎的霸气,鹰的高明远识。这样的人,走一步算十步,别人还不知她要干什么,她的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纪景行突然有种明悟,以前的她并不是不懂这种赚钱的手段,只是有她爹在,她收敛着,大抵也是不屑为之。
那日,在她爹陵前,她告诉颜瀚海一一“该报的仇,我自己会报,与你们无关。”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她要以与钦差太子合作,来作为扳倒这些人的基石。
事实证明,她不靠任何人,就有这样的能力。
颜世川可知道他的死,放出了一个怎样的人?
当她无所顾忌,当她倾尽全力,足以颠覆任何事物。
见景陷入久久的震撼,颜青棠的虚荣心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竟一时找不到何种言辞来形容。
这时,她却又卖起关子:“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没完呢,我想做的,可不仅仅是图他那点银子。”
说到这里,她眼色暗了下来。
这一次壮举,注定无人知晓。
即使有可能窥得端倪,大概也要很久以后了。
对方不说话,葛四爷也没说话,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
“怎么就跌到三百五了?”张瑾喃喃道。
中午吃罢饭,素云找到机会说:“太太,李贵说,张瑾找上门了,想把手里的生丝卖给颜家。”
之后丝价连跌再跌,跌到哪怕拿出白花花的生丝,都没人敢去买。人们的通病就是这样,追涨不追跌,都怕,都怕丝价会再跌连跌,全砸在手里。
现在他的心时时刻刻都像被蛇鼠啃食,几乎彻夜难眠,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整个人像疯了似的。
她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披上衫子下了地,穿衣裳时似有些嫌弃又似有些羞愧地瞅了他一眼。
纪景行也习惯她总是翻脸不认账的小脾气,自然不会说什么,还起来帮她穿衣裳,她总要推他两下,但一般见推不开,也就容他了。
他满脸都是绝望。那日颜葛两家博买,当日他并未发觉端倪,直到两日后,丝价跌了快三十两,他才反应过来。
“你别总往我屋里钻,若是让磬儿看见了......”
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算大帐,只会算小账。
“不慌,让人加紧织成丝绸,转手运出去卖给洋商,还是能赚。”他如今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对,我可以去找颜家。”
她再换一次。
一场对话,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瞧瞧,这不就是--
“他现在想到颜家了?怎么?没去找葛家?”
江南织造局里,严占松笑着道:“没想到,没想到啊,你竟有如此大的手笔。”
“四爷,丝价还在跌。”
可他们并不知道,暗中颜青棠交代的抛售已经开始了。
四百七跌到三百五,这才几天,他博买到的那些生丝每担就尽亏损了一百二十两,折算下就是二十万两白银。
就如她猜测,很快就有人敏锐地嗅到味儿,纷纷开始抛售手中的生丝。
如此,张瑾才冷静下来,理了理仪容,寻思怎么把丝卖给颜家。
他葛宏慎长这么大,还没做过亏这么多的买卖。
“都午时了?”
可整个丝织市场却因为她的行举,开始刮起狂风暴雨。
可出来后,葛四爷的脸色却不太好。
太太,都快午时了。”
禀报的人,声音很小,那样子一看就是怕主人发怒。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之前博买之举太过冒失,也许从葛家没忍住下场抢生丝起,他就冒失了。
这一次,她拿出了整整一千担生丝抛向市场,并把手里能动用的人手,都动用了出去。
“太太。”
严占松还是笑:“你考虑的不错,就该未雨绸缪,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要不我这心啊,一天天总是悬着。”
陈越白连连苦笑不已,他疾风司的人,原本好好的当着探子,现在全成了钻进大街小巷卖生丝的丝商。
“太太。”
之后数日里,她一直待在青阳巷,没动弹过。
“今日丝价三百五。”
一起先没看出她还有这个毛病,这几天可能在一处待久了,晚上睡着睡着,她就成了这种睡姿。
葛四爷深吸一口气。
而事了拂衣去的颜青棠,在把景''忽悠''再度换了衣裳来到贡院外,接书生回家。
颜青棠倚在窗前,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看着院中正在和书童说话的书生。
磬儿那小子平时机灵得很,但一旦扯上''婶婶''和书生的事,就会变得很憨。
大家都急着卖,你卖四百一,我就卖四百零八。这世上从来不缺喜欢互相挤兑之人,也不过一天时间,丝价跌回四百。
即使没有别人买,别忘了还有六大家接盘。
关键是睡着的时候黏人,一醒来就嫌他烦。
颜青棠把脸换了个方向,不让他挠自己的脸蛋。
“不不不,也不是没人买,颜家会买,颜家要完成织造局的摊派,可之前与葛家博买时却输掉了,颜家还是缺丝的。”
这本就是个难解的结。如今只能小心行事,也免得招来忌讳。
就是因为这点耿耿于怀,张瑾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张瑾已经连着跑了两天了,都没找到买家,而这时丝价已经跌到了三百五。
可若是不抢丝,后半年的生意如何做,明年开春的生意又如何做?
她还就喜欢趴在他身上睡。
纪景行有些无奈地看着趴在他胸前睡得正熟的人。
可他舍不得抛卖啊,四百二他没卖,现在三百九卖掉?
很多人都是基于这些,才敢不断的买进又卖出。
但还有更多的人心存侥幸,想再拿一拿,说不定明天会涨回去呢。
“跌到多少了?”
甚至借用了钦差的人。
谁能想到搅得满城风雨,让无数人癫狂疯魔的幕后黑手,现在却赖在这儿睡懒觉。
葛四爷干笑:“大人,小的这不也是为了生意,您也知道,今年的收成大概不好,若不备够足够的丝,海上的生意可就做不得了。”
看来之前那场博买也被严占松知晓,不过想想也是,织造局管什么的?跟丝绸有关的,自然瞒不过他。
当出现亏损,人们通常不会去想自己赚了多少,而是只会锱铢必较地盯着那一点点小损失,耿耿于怀。
57、第57章(你那小姘头呢?难道你还真...)
颜青棠之所以确定张瑾和葛家有所勾连,还是这次丝价涨起来后。她想起当初颜家都还没收丝时,张瑾就悄悄开始收丝了。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张瑾又想搞点什么小动作,抢一些颜家不吃的边角碎料,可结合到后面发生的一些事,她确定张瑾此人定和葛家有什么联系。
也许是葛家害死她爹后,想着颜家这么大的家产,拱手让人太过可惜。可作为外人,他们是无法从内入手侵占颜家的家业,最好的办法就是趁颜家正乱时,趁机侵吞颜家所占的份额。
葛家大抵早就做好准备了,可能也是无意间知晓有张瑾这么个人。
知道他是吴家的姑爷,知道吴锦兰与自己的关系,有这么个人里应外合,随便就能给颜家添不少乱。
大概是这样,张瑾才能得到些边角料的消息,暗中悄悄收丝。
至于张瑾为何求上门,颜青棠几乎不用多想就知原因。
此人城府不够,却又自诩聪明,为人短视又多疑,以他那贪婪的性格,必然会在之前丝价大涨中,忍不住诱惑下场。
大概会买进卖出几次,最后没忍住一下子砸进了大本钱,但没想到丝价跌这么快。
不过这才几天,竟都求到颜家门前了,他到底砸进去多少?
好奇心下,颜青棠以要买东西为由,出去了一趟。
回到颜宅,叫来张管事,从中得知详细。
“我听说张瑾找票号拆借了不少银两,他很早就入局了,但没拿住,几次买进卖出虽赚了一些,但他最后砸进去的更多。”
要知道找票号拆借,必然要有质押,吴家能质押的东西可都在她手里。
“听说是找汇昌票号,把几个铺子除了面上的货,库存都押了出去。”要不也不会急成这样。
每家做绸缎生意的铺子,都是一次性进入大批量的货物。
一来可以压价,二来省途中运送成本,所以他们一般都有库房,铺子里只会放够卖半个月一个月的货物,不够了再送来。
张瑾敢把库存的货物都押出去,还真是胆大包了天,他就没想想若是这笔砸了,其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丝价还要再跌,颜家就那么蠢,现在买进他的生丝,亏银子给他补窟窿?颜青棠冷嗤道。
张管事也很无语:“我与他说了,他说若颜家不收他的丝,还请颜家借他一笔银子周转。”
可颜青棠也清楚张瑾为何敢开如此大口,不就是凭吴锦兰和她关系好,颜家不可能坐视不管吴家。
只是他估计也没想到,他看似隐忍的妻子,其实早就不想忍他,现在忍是时机还不到。如今他都把吴家的家业折腾成这样了,吴锦兰自然不会再忍了。
“你让六子去吴家一趟,悄悄把这事告诉吴家奶奶。剩下的看吴家奶奶的主意,她若还不打算翻脸,就让六子留两个身手好的护卫给吴家奶奶,若是打算翻脸,回来告诉我。”
“是,我这让六子就去办。对了......说到这里,张管事压低了嗓音,“那批东西入库了,今早刚运过来。”
颜青棠心里一跳:“是照着我说的办的?”
“我专门让人故意闹出了些动静,让人知晓这是颜家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
“那先别让六子去吴家,把这次的事办了再说。颜青棠想了想说。
她现在摊子铺得太大,到处都要用人,钦差的人都借用上了,如今自然分不得人手。
她想了想,索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把事给办了。
之后便又是一通吩咐,听得张管事是额头直冒汗,之后她便若无其事又回青阳巷了。
回去时,手里还提了两袋糕点。
之前她就是借口要买糕点才出门的,书生也没说什么。
晚饭,照例如常。
饭罢,表面上书生回屋歇息了,可没过一会儿,人又摸了过来。
颜青棠照例是埋怨他''你怎么又来了'',但当他爬上床后,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他,嘴里说着什么都不干,太太别慌,实际上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一会儿就忍不住了。
颜青棠呢,经过这些日子,渐渐也尝得几分其中滋味,颇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自然也是半推半就。
两人颠鸾倒凤,甚是舒畅。
一场事罢,都出了一身汗。
她推了推面前的大脑袋,轻喘道:“起来,去洗洗。”
他嘴里说着不想动,磨蹭了磨蹭,还是起来了。
收拾罢,两人又躺下了。
这时,外面的院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了。
颜青棠忙坐了起来。
纪景行瞅着她脸色,试探道:“是不是太太丈夫回来了?”
颜青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丈夫,却没动声色,嗔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不快起来,就不怕被人捉奸在床?
“小生不怕,若真被捉了,也是天意如此。”
她踢了他一脚,假装很着急,推着让他赶紧穿衣裳。
正穿着,外面响起了素云的声音。
景这才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了水中的人一眼,轻声道一句''就你?'',而后转身走到颜青棠身边。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窦指挥使身为三品高官,当注意言行。
这一脚窦风完全没有防备,又因就站在船边,刚好这里没有栏杆,再度摔进河去。
等她走后,纪景行换了衣裳,跟了上去。
“你是何人?再不停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还恼了?那老子不说了就是。”窦风咕哝道,不过没忍住几息,“对了,你那小姘头呢?就是蒙着脸的那个。”
颜青棠的头很疼:“你们快别打了。”
那边,窦风钻出水面,抹了抹脸上的水,骂道:“臭小子,老子又没说你,难道你还真是她的野男人不成?”
“太太,是吴家的下人,说他家太太让他来的。说老爷做生意赔了钱,就跟太太抢她的嫁妆填窟窿,想请太太过去看看,也免得他家太太吃亏。”
随着''扑通''一声,窦风被打进水里。
颜青棠定睛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和窦风打起来的人竟是景。
景!你冷静冷静,别坏了事......”
窦风的属下也认出这戴面具的小子,知道他和颜少东家有关系,只是警告,没并肩子一起上。
“你怎么来了?还跟他打起来......”
两人径自不听。
景又要发作,幸亏颜青棠眼明手快拉住了他。
两ren拳来腿往,招招致命,发出砰砰的击打声,让人心惊肉跳。
果然之后,颜青棠连连啐骂,骂她那手帕交的丈夫不是东西,又与书生说,要赶过去一趟,不然以她手帕交性子,必然要吃亏。
司马长庚不是个普通人,能混到在他面前一口一个便宜干爹的人,能是莽汉?
窦风一双眼睛在她脸上巡睃了下,又在景面具上巡睃了下,粗声道:“你这娘们也真是,不知道对男人说话,不要问他行不行?
火光越来越大,渐渐照亮了天空。
很快,对岸有跑动声,有叫喊声,人声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河这边,一些正在花楼里、花船上寻欢作乐的人,纷纷跑了出来,看着河对岸的动静。
你这小子竟然下阴手......”
关键是速度也快,让人目不暇接。
一道黑影袭来。
颜青棠差点没绷住,寒着脸道:“窦指挥使,你我关系不过尔尔,又男女有别,还望注意言辞,若你再如此,你我合作就此作罢!”
“淹死你活该,让你嘴臭!”颜青棠也懒得装了,对他骂道。
一江之隔,这边是灯火阑珊的山塘河街,林立着无数花楼酒楼,而临着水的另一边却是万籁俱寂,黑得只能看到几点灯火。
“你们快住手,若是惹来别人注意,我饶不了你们!”颜青棠气急道。
“你这娘们好坏,老子好喜欢。”
连着两次掉进水里,窦风整个人都蒙了。
一艘画舫上,颜青棠立在船头,静静地看着河对岸那片黑暗。
但颜青棠知道此人不是个莽汉。
窦风是没功夫分神,这小子攻势太猛,看着瘦,妈的打人好疼。而景则完全陷入暴走状态,招招直攻窦风的要害。
景握着她的手。
也不过眨个眼的功夫,两人就对了七八招。
书生自然不能阻她,她便换上衣裳急匆匆出门了。
说话间,对面的黑暗中突然升起一道火光。
之后,他被属下从水中拉上来,依旧喋喋不休。
回应他的是景的一脚。
夜,骚动起来。
若非他手中没有兵器,若非窦风也有武艺在身,且武艺不弱,必然是死了八百回。
窦风搓着鼻子站在她身边。
这里的动静,引来船舱里的人的注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窦风的属下人都出来了。
但今晚颜青棠并没有带景过来,那次事后,她回了青阳巷,景就销声匿迹了,也没见来找她,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询问他的下落。
窦风说的是景。
“那你让你这小姘头赶紧停手,妈的,再打老子,老子动真格了......窦风分神喊道。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方才老子接你时,见你面带春色,眼角泛红,必是刚被男人疼过了才来的。今晚要办正事,你却还与人厮混了才来,该不该说你这娘们心大啊?还有,你这又没成亲,是跟哪个野男人在厮混?”
“老子这都是口头禅了,又不是故意骂你的。”窦风恬不知耻道,他身形高壮如牛,腿伸出来比一般的女子腰还粗,面相粗犷,动不动老子老子的,一看就是个莽汉。
“那次在船上,他还想对老子动手,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他捏瘪了,你信不信?他要是你那野男人,赶紧把他踹了,跟老子,老子保准对你好”
颜青棠下意识想抽回来,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震怒,便由他握着,没有出声。
这一串太太,听得让人头疼。
就这分个神的功夫,又挨了几下。
“他不会真是你那野男人吧?男人太瘦了可不行,至少要像老子这样,才知道怎么疼女人......
“窦指挥使,你的人到底能不能行,怎么还没见动静?”她看向寂静的河对岸,说道。
纪景行却在想,这大半夜,她打算去干什么?若非要做什么事,势在必行,她犯不上演上这么一出。
“着火了,走水了......”
夜凉如水,风清月明。
58、第58章(照你这么说,是颜家点了自...)
负责城防的兵丁拖来水车,无数水龙对着着火处喷洒,但是没用,仓房中本就是放着易燃之物,火一起,扑都不扑灭,除非等烧干净。最后只能疏散人群,派人把四周围了起来,看着那地方烧。
等火势彻底熄灭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画舫上,颜青棠说了声''胡'',将牌倒了下。
“你怎么又胡了?”窦风道,又对景说,“还有你,总是喂她吃张碰张,你是真不会打,还是故意的?”
也是窦风的嘴太贱,而景的气性又太大,颜青棠实在弄不住二人,就想找点什么事做,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问过后,这窦风太不学无术,棋不会下,双陆不会打。
问他会什么,他只会打仗以及跟女人玩游戏。
最后还是六子多了句嘴,不如让他们打马吊,这个窦风倒是会。
但景不会,不过他聪明,颜青棠教了他几把,他就能打得有模有样,她又让六子在后面给他指点,另拉了个窦风的手下,凑成一桌马吊。
打了一晚上,总的来说,就颜青棠一个人赢了,窦风的手下处于不输不赢状态。另外两个人,若是来真格的,大概要输得裤子都没得穿。
颜青棠看了看窗外,站起来道:“不玩了,我过去一趟。”
“你过去干什么?哭一场?”窦风说。
颜家的仓房烧了,里面放着刚运过来的准备上缴给织造局的岁织,她当然要露面,不露面才是不正常。
不过她没理窦风,对景说:“你也别跟来了,有六子他们跟着就行。”
颜青棠下了船,此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埠头前,她坐上马车,很快马车便朝着着火处而去。
看到颜家的马车到了,呆立在原地数个伙计模样的人,忙跑了过来。
“少东家,都是我们没用,可明明都检查过了,也有安排人值守,也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
“是有人故意纵火,”一个伙计气愤道,“张六看到一个人影,我跟他追了过去,却没追到到人,等回来火就着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这一下都烧完了,可怎么办啊......
几个伙计外表十分狼狈,头发凌乱,满脸乌黑,身上手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如今哭喊成这样,更是让人同情不已。
一旁,还站着十几个看着火源没走的衙役。
见此,为首的一个衙役走过来道:“颜少东家,你别怪他们,我们来时,他们正用水桶提着水灭火,差点把自己烧了。”
跟来的其他衙役也纷纷点头说:“是啊是啊,若非我们拉得快,今天肯定要死两个人。”
伙计往地上一坐,大哭道:“**我们也总比货都被烧了强,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少东家好不容易才凑出来这么多......”
颜青棠看不清他面目,只觉得这小子机灵,要重重的赏他,以后要多提拔提拔才是。
面上却是蹙眉强笑,去扶他:“快起来吧,别惹得差爷笑话,这是天灾人祸,是我颜家的命不好。”
安慰了几句,她又强忍着焦虑看向衙役:“几位差爷,如今这火也熄了,我家伙计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这时,从火场里匆匆走出来几个衙役。
都是面带布巾,包着口鼻,大概是火场里火虽熄了,但还有余温,几人满身黑灰还冒着烟,一出来就有人拿着水龙对几人浇水。
“怎么样?”领头的衙役走过去问。
“确实是有人纵火,找到了这个。”
回话的人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个竹筒,这竹筒约有一臂来长,五寸来粗,已经被烧得漆黑大半焦质化,但所幸盖子还能打开。
而类似这样的竹筒还有十几个,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这是唯一一个还留有证据的。
“是火油。”衙役闻了闻后凝重道。
颜青棠面色一悲,愤道:“这到底是谁?竟下如此毒手?我颜家到底得罪了何人,要如此害我,这可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
她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倒在丫鬟的身上哭了起来。
衙役能说什么,只能安慰她说会尽快追查出真凶。
之后,衙役们又四处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暗火存在,就纷纷离开了。
“走,去织造局。”
画舫上,窦风拿着千里镜啧啧称奇:“这娘...小娘子可真会演,心也够狠,手段够辣,这么一遭下来,葛家大概要被她坑**!”
他自己都激动得摩拳擦掌,连道:“这戏精彩,简直精彩极了,老子没白看这么多天,老子现在真是越看她越喜欢,真想抢回去当婆娘......”
一张马吊飞了过来,快要击上窦风面上时,被他一把捏了住。
“你小子又想故技重施?“窦风骂道,又瞅了景一眼,“老子说说都不能说?你这么护着她,你俩真不是姘头?”
景冷冷看了他一眼。
看他这样,窦风更好奇了。
“你俩到底是不是姘头?老子一提她有野男人,你就激动,难道你不是那个野男人,一听我说就恼?”
在景动手之前,窦风高大的身影一窜就出去了。
“走了走了,老子去找司马长庚那老东西复差。”
“太子?太子不是在安徽?”
严占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难道真不是葛家干的?”
说传他过去说话。
一见到葛四爷,就含笑问他可用过早食。
只看严占松的脸,当以为他是玩笑,可帕子落在葛四爷脸上,感受到其中力度,自然清楚对方此时心中的怒意。
他心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就像一条老狗趴在地上舔食,格外狼狈。
“大人,小的冤。”
难得他今日一身官袍,看着板板整整,潇洒又不失威严。
当时葛四爷还在榻上,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是活该,让颜家跟葛家作对,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妙。
葛四爷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是啊,在安徽,但我总有感觉太子应该另派了人来了苏州,他不可能对此地视若无睹......”
“去吧,本官还有别的事。”
葛四爷不敢不坐,也不敢不吃。
“谁知道呢?”严占松慢悠悠道,“如今这苏州风云变色,小小一座城竟集齐了这么多人,周党、太子、还有一直隐在后面的司马老匹夫......”
可一同搬来的凳子却是正常高度,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坐在这张凳子上用饭,得弯着腰,佝偻着背。
哭的是声泪俱下,万分悲凉。
葛四爷到时,严占松也正在用早食。
直到葛四爷的头低了又低,恨不得扎进地砖里,他才突然又轻描淡写道:“既然不是你干的,那就起来吧。”
“那葛家......”
“真不是你怨恨颜家跟你抢生丝,气怒之下,让人烧了颜家的仓库?”
“大人,天地可鉴,此事真不是小人干的!小人托了您和卞大人的洪福,才能免除织造局摊派,如今这岁织就靠颜家顶着,哪怕小人被猪油蒙了心,也干不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严占松冷哼一声:“我那是警告他,别以为我不知他在卞青和我这左右逢源,小小的商,给他几分好脸,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爷了?!”
室中安静下来。
葛四爷低着头下去了。
“你还冤?那照这么说,是颜家自己想不开,自己把自己仓库给点了?”
严占松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一贯的笑,从下人手中接过帕子,慢悠悠地擦着自己的手。
他连忙让手下出去再打听消息,人也起来了,正用着早食,织造局来人了。
有时候上位者是不愿听下面人狡辩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等他走后,一旁上来个人。
说到这里,严占松面露凝重之色,哪怕是方才那么生气,他也没露出这般脸色。
“那方才......”
严占松盯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却带着钉子。
来人顿时不说话了。
细长,低矮。
与其说是桌,不如说是矮几。
“你冤?”
严占松笑眯眯地将帕子砸过来,打翻了葛四爷面前的粥,泼得他胸前一片狼藉。
“如今颜家被烧了岁织,一时半会儿大抵是不中用了,既然葛家的丝多,那就让葛家顶上。”
“小人替大人办事多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大人明鉴!”
“是。”
葛四爷哪敢这么说?
另置了个小桌,让他用。
狼狈之余,他也意识到严占松的用意。
葛四爷敢说自己吃了一半被叫了过来,自然说没吃。严占松也没与他见外,让仆人从他面前桌上挑了两样面食,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过了会儿,严占松又道:“当然,这不过是我猜测,总之近些日子还是谨慎些为妙,小心行事,总不会错。”
葛四爷看了看眼前这桌子,是一张黑漆马蹄足的小桌。
静了会儿,他又道:“那大人,您说到底是谁下的手?竟如此砸碗,堂而皇之烧了要上贡的岁织,难道就真不怕被查出来?”
葛四爷还弯着腰,这时自然不敢直起来。
葛四爷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颜青棠在织造局里哭了一通。
只能让颜青棠先回去,他则赶紧去江南织造局。
“这事是你做的?”
即使他心中怀疑,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这话说出去就像在狡辩。
其实作为苏州织造的赵庆德,昨儿半夜就收到消息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葛家是天亮后收到消息的。
严占松半阖着目,态度不明:“应该不是。”
“真不是你干的?”
59、第59章(不中用的书生...)
葛四爷从织造局后门出来,一出来就上了马车。见他身上狼藉不堪,随从忙拿出布巾替他擦拭。
“四爷,怎么弄成这样了?大人很生气?”
怎么说葛家替织造局也办了不少事,海上面的事多要仰仗他,所以平时严占松还是十分给葛四爷面子的。
今天搞成这样,明显是动了真怒,不然不会如此下他的脸面。
而现在,葛四爷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狼不狼狈,而是此事的后遗症。
颜家要上缴的岁织被烧了,那必然要有人填上。
自然是风头无两,博买了二千担生丝的葛家!
葛四爷越想越怒,越想越怄,目眦欲裂地拍着桌子。
“查颜家,查那个卖丝的,查昨晚谁纵的火!”
此时,葛四爷已经感觉到这是个局,一个针对葛家而来的局。
前面颜家跟葛家争抢生丝,后脚就被人烧了还没来得及上缴的岁织,以至于让葛家凭空背上一个黑锅?
对了,还有那跌价跌到惨不忍睹的生丝,让葛家凭空亏了大笔银子!
颜家有那个本事?
即使有本事,可有如此大的本钱?
颜家绝户了,只有一个女人当家,葛四爷连颜世川都没有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什么颜少东家。
可不知为何,他脑中却突然闪过那张半掩在窗后的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白皙、美丽、柔弱。
这张脸上有难堪,有隐忍,有黯然。
她说:“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替我恭喜四爷。”
恭喜?
恭喜什么?
到底是不是她?
一辆正在路上缓慢行走的马车上,坐着两个人。
阮呈玄和颜瀚海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是径自不言,只能听到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那女子......”
阮呈玄突然苦笑:“够狠的!”
只手布下如此大局,嘴里还在示弱,转头坑了葛家近百万两银子。
这还没结束,又一把火烧了自家的仓库。
不管仓库里的丝绸是否如数,但要布这么一场局面,必然要下血本,换做男人都没有这么大的魄力,偏偏她就做了。
是的,虽暂时二人并无证据这一切都是颜青棠做的,但两人会猜,这一场事后,谁得利最多?
看似颜家最惨,博买输给葛家,丢尽了颜面,要上缴的岁织又被人烧了,不知要亏多少银子进去。
却让葛家背上了黑锅,又避开了上半年的摊派。
而葛家呢?
先不说最近疯跌的丝价,让葛家亏了多少银子,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颜家和葛家博买一批生丝没赢,葛家到手两千担生丝。
如今缺了颜家的上缴,严占松大概会很头疼上半年的岁织从哪儿找补。
即使不考虑岁织,那一伙儿人吃相难看惯了,才不会管年景好不好,能不能产出丝绸,只会关心有没有生意做,有没有银子分。
那用谁来填补?
自然是江南第一大商葛家。
葛家可被她坑死了。
而葛家若不想填这个坑,必然要想法子,严占松和卞青之间虽为同盟,但并非没有间隙,葛家左右逢源,必然要借着卞青的手,来躲避织造局的岁织摊派。
可少了岁织,动的就是严占松的官位,所以双方必定会内斗。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正好借此机会,我们也该做一些事了。至于她那儿,还是由你接触,争取将其拉拢过来。”阮呈玄道。
说着说着,他竟有些激动:“此女是个人才,若是男子,必定是个枭雄,若能拉拢,必定如虎添翼,师弟你要努力啊。”
颜瀚海心中苦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看着车窗外的眼神幽深。
其实纪景行也很震惊,不过他的震惊早在昨晚那边火烧着颜家库房,这边她喊着教他打马吊,就过去了。
离开画舫后,他回了青阳巷。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但肉眼可见一脸倦色。
“事情可办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两人还闹着呢。”她打了个哈欠,道,“一夜都没睡,我困了,去睡一会儿。”
说到睡一会儿时,她故意看了书生一眼。
果然,她前脚进屋上榻,没一会儿他来了。
快上来。她拍拍床榻说,又嫌他动作慢,三下两下帮他把外衫脱了,让他来床上躺下,又趴进他怀里。
“我要睡一会儿,中午别叫我吃饭,你帮我把头发拆了。”
见她说得如此顺口,必定是这么习惯了。
确实是习惯了,因为每次她的发髻都有些碍事,他兴起了就会三下两下把她发髻拆了,也算无师自通。
纪景行顺着顺序,一一拔掉她头上的簪子,放在一旁。
“瞎胡说什么啊,都是颜太太了,还怎么招赘?就喜欢瞎操心!”
这是男色误人?
感受到从他身体传出的微颤,她还以为他又在想什么坏事,眼睛都没睁开,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哄道:“不准想坏事,等我养足了精神再说。”
没考上就没考上吧,人生的意义也不在于那一个功名,应该是我分了你的心,所以你才没考上吧?别担心,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
“什么叫这么多回,哪有这么多回!”
这时,颜青棠收拾完出来了,弹了她脑门一下。
今天大概整个苏州城都不会太平静,她倒好,还不忘回来让书生抱着她睡觉。
素云端着装着换洗衣裳的盆子,从正房里走出来。
明明安抚的话,脱口就能来,但此刻她竟说不出。
“你都不知,我怎知?”这是暗锋的传音入耳。
想想他平时‘不太中用''的时间,他要是再中点用,她是不是腰都得折了?
所以她才嫌弃书生没用,天天折腾姑娘,还让姑娘怀不上。
明明她看姑娘好像挺喜欢那书生。
这下轮素云说不出话了,半晌才磕磕绊坢:“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潘大娘说,若运气好点,一两次就能怀上。”
“你别进来,素云快把门关上。”
愿意躲就躲着吧,反正他跟她是耗上了。
“说这些做什么,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干笑,顾左右而言他。
“你怎么了?”
那股迟来的激荡,终于在此时袭来,压抑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在他心里翻涌,在他胸间激荡。
同喜不在,这话自然问的是暗锋。
许久许久,才缓缓平静。
不多时,素云就来了。
他又回到院子里,在院中绕了一圈,从绕到屋后在东间的窗下站定。
“真有那么多回?”
“太太,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突然说。
“我月事来了......
她月事来了。
她闭着眼睛问,在他胸膛上摸了摸。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别乱想......”
他却捧着她不知该怎么好,就像捧着一个不世之宝。
“什么事?”
回忆近日发生的一切,整个事情的脉络终于清晰。
见他脸色怪怪的,颜青棠好奇问。
看着他的眼睛,颜青棠一时说不出话。
这跟不中用有何关系?
颜青棠的脸红得快不能见人,夺过素云手里的东西,自己隐到屏风后。
“让你去你就去,快去。”她红着脸说,催他起来穿衣裳叫素云。
素云磕磕巴巴又说。
纪景行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明明是找人来借子的,她反而好像...有点乐不思蜀。
“你先出去一下,把素云叫进来。”
细想下,最近的次数好像真有点多,若不是这回月事来了,素云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她好像还真忘了起初找书生的目的。
这次月事推迟了好几天,忙碌空闲间,她也寻思自己是不是有了,但每次都太忙,也顾不得细想,现在也不用想了,她暂时还没怀上。
“我知道,”他还是把她抱了过来,太太会不会觉得我不中用?”
屏风后,颜青棠陷入反思中。
“你知道她怎么了?”
“太太月事来了,说明没怀上......”
“你怎么了?”
拆完了,不忘帮她顺了顺长发。
他想克制,克制不住,想抱紧她,又怕自己克制不住弄疼了她。
以为他是不是恼了方才她撵了他出去,她咳了一声道:“那啥,我月事来了,刚才叫素云也是帮我找换洗的衣裳。”
她这是喜欢瞎操心吗?
问题不是书生折腾姑娘啊,而是姑娘折腾书生。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纪景行没去看她,因为一看到这丫头,他就想起方才那话--不中用。
这期间,他一直凝视着她闭着眼睛的脸,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抚触着,眼神深邃。
......你月事来了?这书生真没用,怎么那么多回,还没让姑娘怀上......”
刚出来,就迎面碰上书生。
让本来心里憋着一口气的纪景行,一时间竟哭笑不能,只能重重在心里叹了声,将她又抱紧了些。
至于书生本人,早就在听到不中用,两人说是不是回数太多,就羞恼走了,自然没听到下文。
门把他关在外面,关键是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怎么了,可站在这里也不是事,便转头回了东厢。
她每次来月事时,总会比平时更容易累一些,人也没什么精神。
到下午时,颜青棠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这么累。
“那太太如今还纵着小生,是只想找小生怀孩子,还是......”
“其实让我说,姑娘你若是喜欢这书生,不如招他回去做赘婿......反正我看他挺听姑娘话的,人也没什么脾气,也免得这样,总是挪腾地方,哪天若是露馅了......”
颜青棠以为他怪怪的,是因为没考上,所以很是用心地安抚他一会儿。
真是没用!
他的脑回路怎么和素云一样,没怀上就是不中用?
“我这次没考上。”
他也不说话,伸手就来抱她,她却下意识一躲。
60、第60章(多养他一阵子,也不妨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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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最新章节、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东家有喜全文阅读、东家有喜免费阅读、东家有喜 假面的盛宴
《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61、第61章(下死手)
“我找你好久了。”莫无忌刚刚离开藏经阁,就被人叫住。岑书音,根本就不用看脸,听听这个声音,莫无忌就知道对方是谁。
莫无忌回过头,果然看见岑书音走了过来。尽管莫无忌没有任何东西和岑书音交换,依然不能否认每次看见这个女子,就那种纯天然的美貌也是一种享受。
“岑师姐,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交换雷系淬炼功法。”莫无忌很是无奈的说道,他知道岑书音对他那子虚乌有的雷系淬炼功法很渴望。
岑书音平静的说道,“我是真的很需要你那雷系的淬炼功法,我可以和你交换。刚才你是不是去藏经阁看书被阻止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宗门贡献分和你交换。”
如果可以的话,莫无忌毫不犹豫的和岑书音交换了。他是真的不想去做什么狗屁任务,他现在就想抓紧一切时间去修炼,然后晋级。可是他真的没有雷系淬炼功法啊。
见莫无忌不说话,岑书音继续说道,“我从仙炼塔找到外门峰,又找到传功大殿,再来藏经阁……”
说到这里岑书音摇了摇嘴唇,也许这不是她有意的,但是她的这个动作更是让她的美淋漓尽致的表露出来。
“因为这个雷系淬炼对我真的很重要……”岑书音换了口气,她还从未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何况的是对一个基本上不认识的男修。
莫无忌很是无奈,他犹豫了好一会忽然说道,“既然你知道我去听课了,那我就将今天听到的东西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你能正确回答,我就将雷系淬炼功法给你。”
“好,你问吧!”听到莫无忌的话,岑书音脸上露出极度的惊喜,那表情让莫无忌似乎看见了一个正为糖果雀跃的小姑娘。
他竟然在这一刻想起了夏若茵,当年夏若茵还小的时候,还不是后来那样冰冷不大说话。事实上夏若茵很小的时候很是活泼,她最常做出的动作,就是和岑书音刚才那样的雀跃欢喜。有时候是为了糖果,有时候仅仅是让莫无忌开心了。
“莫师弟,你问吧。”没有等到莫无忌的问题,岑书音又提醒了一句。
微微有些失神的莫无忌回过神来,因为突然想起的夏若茵,岑书音完美的形象似乎突然消失了一般,眼前的岑书音就是一个为了利益求着他交易的女修士而已。
“通常情况下,哪怕最天才的修士,在拓脉境开灵的时候只能开辟出九十九条灵络。但也有极少数修士能开辟出一百条,甚至是一百零一条灵络。那我现在问你,假如你已经开辟了九十九条灵络,你又如何去开辟第一百条灵络?”
莫无忌尽量将自己的情绪放在了一边,凝声问出了这个他最迫切需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肯定这个问题岑书音是没有办法回答的,岑书音再厉害,也只是修炼资质厉害。总不会在见识上,还比专门研究灵络的戴竹厉害吧?
岑书音点了点头,脸色变的认真和沉着,“在上古修炼界,开辟出第一百条灵络其实并不是什么极少数。不要说第一百条,就算是一百零一条灵络也有人开辟过。第一百条和第一百零一条灵络都叫着储元络,要开辟第一百条灵络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必须晋级到拓脉十层,在拓脉十层的时候,借助天络花筑灵。因为用天络花筑灵,只能在拓脉十层。在天络花筑灵的瞬间,可以开辟出第一百条灵络……”
莫无忌呆住了,原本他是想要询问一个问题让岑书音知难而退。那意思是不是我不将功法卖给你,而是你回答不出来我的问题。
在提问题之前,莫无忌绝对没有想到,岑书音连这种问题都可以回答出来。要知道岑书音回答的问题,正是他要去藏经阁寻找的答案啊。莫无忌甚至做好了藏经阁也找不到答案的情况,没想到现在如此轻松的就得到了。
天络花可以在拓脉十层筑灵,在拓脉十层筑灵的瞬间,又可以借助天络花来开辟第一百条灵络。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戴竹这个研究灵络的大师不知道,岑书音偏偏就知道。
看见莫无忌不说话,岑书音心里一紧,她担心莫无忌说话不算话,索性又加了一句道,“我还知道天络花在整个失落大陆只有一个地方生长,那就是失落天墟。”
“失落天墟?那是哪里?”莫无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岑书音道,“对,失落天墟,其实我们所在的五大帝国,被外域的人称之为失落大陆,也不是没有根据的。那根据就是失落天墟,失落天墟传闻是上古诸神的战场,这个地方有非常多的宝物。也因为露出,所以在每一个宗门的任务试炼中,都有失落天墟。不过进去后,就算是真神强者,也不能保证安全出来。”
岑书音一口气说完,手捏紧了拳头。为了这本雷系淬炼功法,她一年说的话加起来,也许都没有今天和莫无忌说的多。
见自己回答了莫无忌这么多的问题,莫无忌依然不提功法的事情,岑书音有些皱眉了。
莫无忌一伸手,止住了岑书音的话,“岑师姐,我之所以不和你交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天雷七式是要命的,当初我差点就因为修炼天雷七式被灼烧至死。”
说完这修士懒得理睬莫无忌,眼里却多出了一种仰慕的光芒。
“将你的弟子身份牌给我。”岑书音接过莫无忌给她的天雷七式残卷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相信莫无忌的话。
说到这里,莫无忌索性将那个残破的天雷七式第一式的残卷递给岑书音,“给你吧,就是这个。我修炼的时候因为在极冰的地方,这才免于一死,否则的话我早就死掉了。”
“岑师姐,我有一个剑技的传承水晶球,要不我将这个传承水晶球给你,如何?”莫无忌实在是拿不出来雷系淬炼功法,只能将自己的无形剑拿出来。
排名第一的叫勾子翰,这名字有点古怪。莫无忌一路看下来,竟然还发现一个认识的人,排名第五十的岑书音,阶数为五十四阶。
这修士打量了一番莫无忌,入眼他就知道莫无忌是新来的。随即就用一副教育的口气说道,“你新来的吧,问天阶修为越高越难往上爬,骨龄越大,也越难以往上爬。我问天学宫无数年来证明,年龄超过百岁的,想要再爬问天阶,那就千难万难了。”
莫无忌说这句话,也是担心岑书音随便修炼,结果死翘翘。告诉岑书音在极冰的地方,才可以免于一死,也是希望岑书音修炼的时候能去极冰所在。
问天阶莫无忌就爬过,他爬到了第八阶,这个排名榜上最高的竟然是第九十一阶。
岑书音的脸色沉了下来,却一言不发。她从不与人结怨,却也不愿意被人如此戏弄。
岑书音也不答话,直接抬手抓过莫无忌挂在腰间的弟子身份牌,又拿出自己的身份牌。两个身份牌碰在一起抬手划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走。
“不用了,这个你拿去吧。我现在也不是那么急着要贡献分。”莫无忌知道岑书音想要给他贡献分,用来交换。他实在是不想占这个便宜,这天雷七式的第一式对他来说真是不值钱了。
莫无忌很是疑惑,岑书音的修为虽然比他高很多,可是他肯定岑书音没有跨入元丹境。一个没有跨入元丹境的修士,能在问天阶的排名中获得第五十名?
莫无忌走进任务大殿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各种贡献分任务,而是一个巨大的排名榜,问天阶排名榜。
岑书音平静的说道,“信守承诺是最基本的品德,既然你答应了,哪怕是法技,你也要和我交换。”
“那再请问师兄,两个人同时爬上了同一道问天阶,如何辨别名次呢?”莫无忌又问道。
这修士淡淡的说道,“我已经和你说过,问天阶也是骨龄潜质测试的地方。同一阶的人,自然是谁的年龄小,谁的名次就高。你看勾师叔,年龄比我还小,已经是元丹八层境界,还爬上了九十一阶,那才是天之骄子。”
有了贡献分,莫无忌对藏经阁却失去了兴趣。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反而是天络花,想要知道天络花,还得去任务大殿。
莫无忌万般无奈之下,索性准备拿天雷七式说话。
莫无忌连忙拉住了身边一名修士问道,“请问这位师兄,问天阶是不是修为越高,就爬的越高?”
只是犹豫了一下,莫无忌就干脆的说道,“岑师姐,不是我不愿意将这门功法给你。而是因为这仅仅是一门雷系法技,名字叫天雷七式……”
见岑书音不说话,莫无忌知道不实话实说不行了。可是要让他透露开脉药液的事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个剑技他得到后,还从未开启过。
莫无忌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弟子身份牌,发现上面多了一千点贡献分的字样。莫无忌摇了摇头,既然给了,那也不能拒绝。
未完待续。、,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62、第62章(你肚子还疼不疼?处理吴家...)
一个女儿家不安分守己,到处乱跑学男人做生意,像个什么话。颜青棠也清楚这点,她是真不想理此人,但考虑到兰姐姐,还是道:“吴家姑奶奶若不信,直接去问族老们就好。张瑾侵吞吴家财产,为了抢家里的地契拿去还债,差点没掐死兰姐姐,若这也是普通夫妻的打闹,那还要县官大老爷做什么?”
听说张瑾为了抢地契,差点掐死吴锦兰,吴月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匆忙,没弄清楚情况闹了笑话。
可当着小辈儿,她哪好示弱,便嘟囔着''就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受不得委屈之类的话,扭头走了,说要去找族老们问问。
等人走后,吴锦兰才哽咽道:“棠儿,你看到了没?姑母她同是妇人,她都不能体谅,更何况是族里那些年纪大的族老,等会族老们来了,还要你帮帮我。”
颜青棠温声安抚她:“兰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办成。”
谁知还没走到近前,茶盏就被人拿了过去。
吓了她一跳,这才认出此人是跟颜大姑娘来的,说是什么护卫。
“去换红糖水来,反正不要茶。”景道。
这边的动静,惹得吴锦兰和颜青棠都看了过来。
吴锦兰好奇问:“棠儿,他是谁?”
看着兰姐姐好奇的目光,莫名的颜青棠有点局促。
什么叫就这样就有了呗?
这时,又有一个丫鬟来了。
“姑娘,颜大姑娘,族老们来了。”
颜青棠当即站了起来:“兰姐姐你安心躺着,等我回来。”
出去时,景也跟来了。
颜青棠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红糖水?”
她平时都是喝茶的,只有月事来时,才会喝红糖水,因为喝糖水舒服。
景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偏开脸道:“我看在船上时,见素云给你端的是红糖水。我听她跟小丫头说,你...月事来了......”
颜青棠的脸红了一下。
又有点恼他这是什么耳朵,怎么就听到素云跟小丫头说话?
其实她哪知道,素云根本没说,这是景自己找的托词。
你个男儿家家的,管女人的什么事,那啥是你能说的?”
“怎么就不能说?我听素云说,你一来月事就会腹疼,你现在肚子还疼不疼?”
见他目光落到自己小腹处,颜青棠整个脸都红了,恼羞道:“让你不准说,就不准说,快闭嘴!”
说完,便几步走了。
景见她这样,倒放下心来,看样子是不疼了?
这不过是个插曲,很快两人来到吴家的正堂。
主位是空着的,两排圈椅上坐了四五个年长的老者,另还有几个中年的男子陪站在一旁,倒是一个妇人不见。
颜青棠走了进来。
一个族老见她来了,不禁脸色一僵道:“怎么颜少东家来了?”
其实颜青棠在吴家,这事族老们知道,只是没提防她会到这里来。
颜青棠也没卖关子:“是青棠唐突了,不过兰姐姐与我打小一起长大,事关她的事,我实在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吴氏族老敢说不让她看看吗?
吴氏一族乃震泽当地土生土长的人,家中大多都有桑园桑田,很多生意都要依仗颜家吃饭,自然不敢当众驳了她脸面。
不过吴氏族老心里也很不舒坦就是,明摆着族老们议事,她一个女子出现在这儿,颇有点以势压人偏要旁听的意味,他们怎么可能心里舒服。
颜青棠不以为然,找了张椅子坐下。
下人上了茶。
一屋子男人,就她一个女子,着实扎眼。
她不以为忤,反倒端起茶来,缓缓啜了一口。
“不知各位族老,那张瑾该怎么处置,可是议好了?”
“这不还没来得及问话,少东家就来了。其中一位族老陪笑道。
“这还有什么好问话的?人赃并获,张瑾欲要**,有其妻的证词,难道还不够?颜青棠笑吟吟道,“倒没想族老们甚是严谨,估计县官大人问案都没你们谨慎。”
这话讥讽意味浓厚,族老们姓什么,姓吴。
吴锦兰姓什么,也姓吴。
一般人在知道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会如何行事?
那必然要叫齐了同宗亲戚们,不由分说打上门去,先把人狠狠打一顿,再说剩下的事。
而如今,张瑾还是个赘婿,犯了这等大错,自家女儿的说辞还不信,反而有点要细细查问赘婿这种架势。
本来族老们议的是,把吴家的生意暂时接管过来,交给擅长做生意的族人代为打理,待吴锦荣成年后,再交还给他。
到底哪个才姓吴?
之前说要问过张瑾的话后再议的族老,就是他。
之后,由于没有任何干扰,再加上颜青棠的态度摆在这儿,事情进行得无比顺遂。
还事事上心,劳心劳力。
先由吴氏宗族将张瑾去名出族,再由族里决定二人和离,让张瑾写下和离书按手印,自此往后他与吴锦兰及两个孩子再无任何关系。
处置完张瑾,还有吴家的生意。
“兰姐姐,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颜青棠说,又从素云手里拿过一个盒子,“对了,这个还给你。”
是之前吴锦兰放在她这的房契地契。
张家那边是颜青棠让吴锦兰请了几个关系近的亲戚,又带了一众婆子小厮,直接打上了张家。
颜青棠却安慰她说:“说这些话做什么,你难道还与我见外?”
不过这还不算完,因为张瑾虽不在了,但他以吴家的名义拆借的银两不能不还。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什么样的女子?”
又道:“兰姐姐,我也该回去了,出来了这么久。我过阵子再来看你。”
其实本可以直接送官的,赘婿**,这是大案,至少也是流放千里的大罪。但考虑还有两个孩子,不想让她们落得有个犯父的名头,遂只能如此。
对于这点机锋,颜青棠自然当做没看见。
也是吴家现在着实缺人手,各处都要人,处处都是事。
张瑾倒不想写和离书,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不写也可以,直接送官下牢流放,他也不得不屈从。
当时他们也没多想,只觉得他说得在理,两口子吵吵闹闹乃正常,莫不是做妻子的一气之下,故意指使下人说丈夫要杀她?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还是谨慎些好,也免得他们枉做坏人。
但没办法,吴锦荣还小,又出了这等事,族里不可能不插手管。这算是折中之法,至少吴家没有旁落他人之手。
颜青棠找了个几个妥当的吴家老人,由他们带着人,把张瑾的院子和书房,全部查抄了一遍。
处理完外面的事,还有内部。
坐上回苏州的船,走在半路时,景突然说:“倒没想到你与这样的女子能处到一起。
把张家砸了个稀巴烂不说,凡是超过张家本身能拥有的东西,一律砸烂。房子收回来,人赶出去,地契夺回来。
恐怕早就被张瑾喂饱了,才会如此昧着良心行事。
如此下来,两天就过去了。
因为吴锦兰暂时还虚弱,这些都是由颜青棠主持完成,倒是展现了一番她的铁血手腕。
至于这个红脸族老,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镇定,心中连骂张瑾害人,如今可怎么和其他族兄们解释。
但由于有颜青棠在,在她的力争下,改为由吴锦兰掌管,宗族这边派个会做生意的族人协同打理。
见此,一直侍候张瑾的小厮也坐不住了。
颜青棠寻思这笔亏损虽会让吴家元气大伤,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也就没再说什么。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就像那红脸老者,他这么帮张瑾,难道没有好处?
那些不管是被张瑾收买,还是他安排进来的下人,一律发卖的发卖,撵走的撵走,一个都不留。
这下陈蓉儿也不自称表姑娘了,见人去抄她的屋子,疯了似的与人厮打。被几个婆子狠狠扇了两巴掌后,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自己衣裳首饰全部拿走。
考虑到这笔银子要颜青棠拿,生丝也是她收走,吴锦兰又把偿还汇昌票号的事,也托付给了她。
张家人自然不愿,和吴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可他们理亏,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赢。
怎么?是怕吴锦兰说谎,还是怕冤枉了张瑾?
经过这一场,吴家总算清净多了,不过人也少了不少。
最后,又扒了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将她来时穿的那身衣裳扔给她,连同被打回原形的张瑾,一同丢了出去。
但吴锦兰没干,只接受两百两的价格,跟之前生丝没涨起来的市价差不多。
她这样的性子,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宗族就是这样,有好处也有弊端,好的是它团结了族人,在族人受欺负时,可以为族人撑腰。但同时也有弊端,例如陈旧迂腐,例如吃绝户、侵占族人家业之类。
惊呆了无数当地人,都说他这是作孽,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可满意了。
吴锦兰倒想留她,可想着颜家也不是没有事,自己劳了她这几天,还不知耽误了她多少事。只惭愧说等她把家里的事处理完,闲些的时候就去看她。
私宅是于伯带着人去抄的。
陈蓉儿的屋子也没放过。
不过当着颜青棠的面,他们也不好质问,只能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留待等会私下再说。
为了带功立罪,把张瑾这些年在外面做过的事一通全供了。包括不限于张瑾在外面置私宅,平时往张家捣腾银子,给张家买房子买地、给兄弟安排活儿做,不一一列举。
可吴家现在哪有现银,都被张瑾砸进去买生丝了。
“谢谢你,棠儿,这次多亏有了你,要不是有你,我......”吴锦兰又是感动道,她劳棠儿太多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
因为这出,关于赘婿张瑾意图**,如今被撵出吴家的事,也在外面传开了。
柔弱、怯懦,看着也不太聪明。
几个族老的目光,顿时集中到其中一个红脸族老的脸上。
其实有于伯在,再把以前赶走的吴家老人都找回来,根本不需要什么协同打理的人。
此时经由颜青棠提醒,其他几个族老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姓吴,这般处事本就不对。
这些事商定罢,吴家的一场清扫开始了。
颜青棠想着张瑾之所以会入套,多多少少与她也有些关系,反正她在葛家身上大赚了一笔,就打算以三百两,也就是当前市价,收了吴家的这批生丝。
她说亏了就亏了,只当给自己买个教训。
63、第63章(你家殿下在江南出息了...)
江酒一愣,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心慢慢沉了下去。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联系上傅戎。
陆先生倒是派人去查了,据说去了海底调试新研发的战舰,估计不方便带通讯器,所以与地面失联了。
随心一早上跑来告诉她,说任务圆满完成,这女人还在小丫头面前嘀咕说‘孩子真有那么好么,要不就留下来吧’。
她以为她会下定决心留下孩子的,可没想到大清早的又变了卦。
苏娆自嘲一笑,直直地看着她,正色道:“江酒,以你的能耐,应该已经查到他的行踪了吧,
他带着那位红颜知己去了深海,开了特权让她陪着一块去调试新研发的战舰,足以证明她的重量了,
或许他们有一天会步入婚姻的殿堂结为夫妻,当然,这个与我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但我的孩子出生后是什么?私生子么?我不想让她背负这样的骂名,不想让她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江酒张了张嘴,还想劝些什么,可喉咙像是堵了棉花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沉默良久后,她轻叹道:“行吧,那我安排人给你动手术,抱歉,我月份大了,不能亲自为你做。”
【这里的时间线是江酒刚参加完沈玄的婚礼,大概八月中下旬的样子,而江酒是十一月左右生产的,还怀着孕,没生】
其实仔细想想,苏娆也说得对,如果傅戎真的有了结婚的对象,那她生下来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是私生子。
这样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包括她。
苏娆的视线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扫了一眼,然后摆手道:“好好养胎吧你,我要是像你一样有个好老公,绝不作死。”
苏娆见她不回来,直接拉着她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现在就去安排,我可不想跟你打太极,你这女人实在太精了。”
江酒不禁失笑,由着她拽,该争取的她都已经争取了,如今事与愿违,也怪不得她。
两人很快到了医务室,打定主意后,江酒也不再相劝,更没有制造什么变故拖延时间。
她直接让负责人安排了两个女医生。
趁着她们准备手术事宜的间隙,江酒看着苏娆,最后问了一遍,“不后悔?”
这些天她也想了许多,其实她做错了,她不该用那样的方式逼傅戎就范的。
那晚过后,他们表面上已经有了剪不断的关系,但心隔得远,经不起任何的考验。
与其纠缠不休,拆散他跟他的未婚夫,最后都不体面,不如就这样斩断最后一丝联系,从此一别两宽。
“就这样吧,不过还是谢谢你,虽然没得到,但我努力了,余生无悔,
其实看多了你跟陆先生之间的互动,我还是有点儿期待爱情的,不想道德**,
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开放,热情,绑在无爱的婚姻里相敬如宾,不如杀了我。”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她伸手拍了拍江酒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的钻了进去。
副官连忙从口袋将他的手机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他的私人号,知道的人并不多,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短信满屏飞的。
傅戎,你到底怎么回事?去执行秘密任务就执行秘密任务,干嘛还带个女人过去?”
“之前没电了,我昨晚充上的。”
他先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全是江酒打过来的,足足四十个。
傅戎睨了他一眼,目光幽暗,没有回答他的话,淡声道:“手机给我。”
想到这儿,傅戎的薄唇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傅戎面色一沉,俊脸紧绷,额头上的青筋暴突着,鹰眸里闪过冷意。
他的手机有提醒功能,一开机,许多的未接来电跟短信弹了出来。
“长,长官,你该不会真的陷进去了吧?滚床单这么神效的么?那以后我有了心仪的姑娘也这么做。”
她应该也收到了消息,以她的性子,大概率会将怒火发泄在工作上,那些被国际警方盯着的逃犯惨了。
一艘游艇缓缓驶入港口,甲板上全是整装待发的武士,偿命肃穆。
傅戎轻嗯了一声,问:“那女人现在在哪儿?”
其实苏娆气的不是他失踪,而是他失踪还带着女人。
出事了?
傅戎没理他,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连忙伸手点了江酒的号码。
海城码头。
据他所知,她最近一直在查他的行踪,可他要执行特殊任务,不能让别人窥探,所以整整一个半月都没联系她。
傅戎伸手接过后,直接开了机。
这太阳似乎并没有从西边出来啊。
“也就是说她真的把孩子打掉了?”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居然笑了?
副官见他笑了,下意识朝东边望去,艳阳高照。
当他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面色一变,大步朝梯级旁走去。
以她的性子,这会儿该炸了吧。
而事后她直接走了,有没有吃药,他也不知道,没刻意提醒。
傅戎从船舱内走出来,所有人都恭敬的向他行礼。
傅戎没心思跟她斗嘴,略显焦急的问:“苏娆呢?她现在什么情况?”
算算时间,差不多一个半月了,那晚他并没有做什么措施。
江酒轻叹了一声,“手术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结束了,
他下意识想要拨过去,这时,又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长官,您回来了,此行顺利么?”副官上前一步询问。
笑了?
毕竟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拉了个名媛安在身边,借此挡住那些试图窥视的目光。
“长官,你去哪儿啊?咱们得赶紧回京述职。”
本就没有什么安全感,这么一弄,谁还愿意给他生孩子?
通话很快就成功了,话筒里传来江酒幽冷的声音,“你还舍得开机,舍得给我回电话啊?”
苏娆怀孕了。
64、第64章(落井下石,不问问小生走了...)
负责城防的兵丁拖来水车,无数水龙对着着火处喷洒,但是没用,仓房中本就是放着易燃之物,火一起,扑都不扑灭,除非等烧干净。最后只能疏散人群,派人把四周围了起来,看着那地方烧。
等火势彻底熄灭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画舫上,颜青棠说了声''胡'',将牌倒了下。
“你怎么又胡了?”窦风道,又对景说,“还有你,总是喂她吃张碰张,你是真不会打,还是故意的?”
也是窦风的嘴太贱,而景的气性又太大,颜青棠实在弄不住二人,就想找点什么事做,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问过后,这窦风太不学无术,棋不会下,双陆不会打。
问他会什么,他只会打仗以及跟女人玩游戏。
最后还是六子多了句嘴,不如让他们打马吊,这个窦风倒是会。
但景不会,不过他聪明,颜青棠教了他几把,他就能打得有模有样,她又让六子在后面给他指点,另拉了个窦风的手下,凑成一桌马吊。
打了一晚上,总的来说,就颜青棠一个人赢了,窦风的手下处于不输不赢状态。另外两个人,若是来真格的,大概要输得裤子都没得穿。
颜青棠看了看窗外,站起来道:“不玩了,我过去一趟。”
“你过去干什么?哭一场?”窦风说。
颜家的仓房烧了,里面放着刚运过来的准备上缴给织造局的岁织,她当然要露面,不露面才是不正常。
不过她没理窦风,对景说:“你也别跟来了,有六子他们跟着就行。”
颜青棠下了船,此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埠头前,她坐上马车,很快马车便朝着着火处而去。
看到颜家的马车到了,呆立在原地数个伙计模样的人,忙跑了过来。
“少东家,都是我们没用,可明明都检查过了,也有安排人值守,也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
“是有人故意纵火,”一个伙计气愤道,“张六看到一个人影,我跟他追了过去,却没追到到人,等回来火就着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这一下都烧完了,可怎么办啊......
几个伙计外表十分狼狈,头发凌乱,满脸乌黑,身上手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如今哭喊成这样,更是让人同情不已。
一旁,还站着十几个看着火源没走的衙役。
见此,为首的一个衙役走过来道:“颜少东家,你别怪他们,我们来时,他们正用水桶提着水灭火,差点把自己烧了。”
跟来的其他衙役也纷纷点头说:“是啊是啊,若非我们拉得快,今天肯定要死两个人。”
伙计往地上一坐,大哭道:“死了我们也总比货都被烧了强,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少东家好不容易才凑出来这么多......”
颜青棠看不清他面目,只觉得这小子机灵,要重重的赏他,以后要多提拔提拔才是。
面上却是蹙眉强笑,去扶他:“快起来吧,别惹得差爷笑话,这是天灾人祸,是我颜家的命不好。”
安慰了几句,她又强忍着焦虑看向衙役:“几位差爷,如今这火也熄了,我家伙计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这时,从火场里匆匆走出来几个衙役。
都是面带布巾,包着口鼻,大概是火场里火虽熄了,但还有余温,几人满身黑灰还冒着烟,一出来就有人拿着水龙对几人浇水。
“怎么样?”领头的衙役走过去问。
“确实是有人纵火,找到了这个。”
回话的人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个竹筒,这竹筒约有一臂来长,五寸来粗,已经被烧得漆黑大半焦质化,但所幸盖子还能打开。
而类似这样的竹筒还有十几个,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这是唯一一个还留有证据的。
“是火油。”衙役闻了闻后凝重道。
颜青棠面色一悲,愤道:“这到底是谁?竟下如此毒手?我颜家到底得罪了何人,要如此害我,这可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
她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倒在丫鬟的身上哭了起来。
衙役能说什么,只能安慰她说会尽快追查出真凶。
之后,衙役们又四处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暗火存在,就纷纷离开了。
“走,去织造局。”
画舫上,窦风拿着千里镜啧啧称奇:“这娘...小娘子可真会演,心也够狠,手段够辣,这么一遭下来,葛家大概要被她坑死了!”
他自己都激动得摩拳擦掌,连道:“这戏精彩,简直精彩极了,老子没白看这么多天,老子现在真是越看她越喜欢,真想抢回去当婆娘......”
一张马吊飞了过来,快要击上窦风面上时,被他一把捏了住。
“你小子又想故技重施?“窦风骂道,又瞅了景一眼,“老子说说都不能说?你这么护着她,你俩真不是姘头?”
景冷冷看了他一眼。
看他这样,窦风更好奇了。
“你俩到底是不是姘头?老子一提她有野男人,你就激动,难道你不是那个野男人,一听我说就恼?”
在景动手之前,窦风高大的身影一窜就出去了。
“走了走了,老子去找司马长庚那老东西复差。”
“太子?太子不是在安徽?”
严占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难道真不是葛家干的?”
说传他过去说话。
一见到葛四爷,就含笑问他可用过早食。
只看严占松的脸,当以为他是玩笑,可帕子落在葛四爷脸上,感受到其中力度,自然清楚对方此时心中的怒意。
他心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就像一条老狗趴在地上舔食,格外狼狈。
“大人,小的冤。”
难得他今日一身官袍,看着板板整整,潇洒又不失威严。
当时葛四爷还在榻上,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是活该,让颜家跟葛家作对,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妙。
葛四爷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是啊,在安徽,但我总有感觉太子应该另派了人来了苏州,他不可能对此地视若无睹......”
“去吧,本官还有别的事。”
葛四爷不敢不坐,也不敢不吃。
“谁知道呢?”严占松慢悠悠道,“如今这苏州风云变色,小小一座城竟集齐了这么多人,周党、太子、还有一直隐在后面的司马老匹夫......”
可一同搬来的凳子却是正常高度,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坐在这张凳子上用饭,得弯着腰,佝偻着背。
哭的是声泪俱下,万分悲凉。
葛四爷到时,严占松也正在用早食。
直到葛四爷的头低了又低,恨不得扎进地砖里,他才突然又轻描淡写道:“既然不是你干的,那就起来吧。”
“那葛家......”
“真不是你怨恨颜家跟你抢生丝,气怒之下,让人烧了颜家的仓库?”
“大人,天地可鉴,此事真不是小人干的!小人托了您和卞大人的洪福,才能免除织造局摊派,如今这岁织就靠颜家顶着,哪怕小人被猪油蒙了心,也干不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严占松冷哼一声:“我那是警告他,别以为我不知他在卞青和我这左右逢源,小小的商,给他几分好脸,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爷了?!”
室中安静下来。
葛四爷低着头下去了。
“你还冤?那照这么说,是颜家自己想不开,自己把自己仓库给点了?”
严占松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一贯的笑,从下人手中接过帕子,慢悠悠地擦着自己的手。
他连忙让手下出去再打听消息,人也起来了,正用着早食,织造局来人了。
有时候上位者是不愿听下面人狡辩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等他走后,一旁上来个人。
说到这里,严占松面露凝重之色,哪怕是方才那么生气,他也没露出这般脸色。
“那方才......”
严占松盯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却带着钉子。
来人顿时不说话了。
细长,低矮。
与其说是桌,不如说是矮几。
“你冤?”
严占松笑眯眯地将帕子砸过来,打翻了葛四爷面前的粥,泼得他胸前一片狼藉。
“如今颜家被烧了岁织,一时半会儿大抵是不中用了,既然葛家的丝多,那就让葛家顶上。”
“小人替大人办事多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大人明鉴!”
“是。”
葛四爷哪敢这么说?
另置了个小桌,让他用。
狼狈之余,他也意识到严占松的用意。
葛四爷敢说自己吃了一半被叫了过来,自然说没吃。严占松也没与他见外,让仆人从他面前桌上挑了两样面食,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过了会儿,严占松又道:“当然,这不过是我猜测,总之近些日子还是谨慎些为妙,小心行事,总不会错。”
葛四爷看了看眼前这桌子,是一张黑漆马蹄足的小桌。
静了会儿,他又道:“那大人,您说到底是谁下的手?竟如此砸碗,堂而皇之烧了要上贡的岁织,难道就真不怕被查出来?”
葛四爷还弯着腰,这时自然不敢直起来。
葛四爷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颜青棠在织造局里哭了一通。
只能让颜青棠先回去,他则赶紧去江南织造局。
“这事是你做的?”
即使他心中怀疑,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这话说出去就像在狡辩。
其实作为苏州织造的赵庆德,昨儿半夜就收到消息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葛家是天亮后收到消息的。
严占松半阖着目,态度不明:“应该不是。”
“真不是你干的?”
65、第65章(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爷才刚走,姑娘为了生意在外面,把家里交给他,却万万没想到会生出这等丑事。虽她的贴身丫鬟春燕一直帮忙瞒着,但孙姨娘院子里不止一个丫鬟,就有人发现孙姨娘许久没换洗了。
不光如此,孙姨娘还老是干呕,虽说姨娘总说是吃坏了肚子,但也不能一直吃坏肚子啊?
也是巧,正好被孙姨娘听见私下有人议论她,也不知为何她认准了是钱姨娘传的谣言,就特意设计了钱姨娘,也是钱姨娘胆大,竟然敢半夜开门放人进来幽会,正好被抓了个现行。
陈伯是管家,毕竟不是当家,就让人赶紧给苏州送了信,想让颜青棠回来一趟,谁知两边走岔了路,倒是颜青棠自己回来了。
“大姑娘,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看好她们,给您丢了人,给老爷太太丢了人。
她就是这样,忠心耿耿,视看好另外两个姨娘为己任,一旦两个姨娘那生了什么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颜青棠记得小时候马姨娘就是这样的,与其说她是她爹的姨娘,不如说她还是她娘的丫鬟,虽然她娘走了这么多年。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撑起笑,让素云把买的首饰拿过来,“这是给你和三妹买的礼物,本来给另外两位姨娘也有,没想到发生了这等事。”
马姨娘接过盒子,忐忑道:“孙秀...孙姨娘她.....二姑娘和四姑娘很是惶惶,她们也不知道其中的事,我怕中间再生了什么事,就让她们暂时搬到我院子里去了。”
“姨娘你做得很好,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跟两个妹妹也没什么关系。”
闻言,马姨娘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孙秀她......”
颜青棠看了过来:“姨娘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什么。”
马姨娘攥紧了帕子,一脸复杂:“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孙秀她......她其实挺可怜的......
正说着,素云匆匆走了进来。
见马姨娘在,便拉着颜青棠去了里面说话。
“姑娘,有个男人跪在后门,说自己就是孙姨娘的奸夫,是他逼/奸孙姨娘的,与她无关,说要惩罚他都认,只求能绕过孙姨娘。看门的婆子怕被他跪在这,被人看见惹来非议,就让人进来了,如今还在后门那跪着,如今该怎么处置?”
颜青棠皱眉道:“他既然想跪,就让他跪着吧,我去看看孙姨娘。”
三人一同来到孙姨娘的院子。
不同于平时,今日这院里格外的安静,丫鬟们都不见了,只门前守着个婆子,门上还栓了把锁。
婆子见大姑娘和马姨娘来了,忙行礼又去下锁。
三人进了屋里,越过屏风,床上躺着个人。
大抵是懒得遮掩了,能看出榻上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至少有四五个月。
“孙姨娘,孙姨娘!”素云上前叫了两声。
孙姨娘幽幽醒来,也没下榻,也没有哭,只是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奸夫,孩子是我自己的,只望别牵连了四姑娘,她并不知她有个不守妇道的娘。”
马姨娘上前一步:“你说什么胡话,快起来,大姑娘来了。”
孙姨娘这才在素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看到站在床前的颜青棠,她似有些羞愧,不敢抬头,也没有说话。
“值得吗?”
素云去搬了张椅子,颜青棠坐了下。
“你做颜家的姨娘,虽我爹不在了,但最起码衣食无忧,以后生老病死都是不用愁的,研儿日后的前程大概也不用愁,她是我妹妹,我总要备份丰厚的嫁妆,再找个妥当的人家将她嫁出去。而如今,你闹出这等事,让研儿以后如何见人,如何自处?
“还有你腹中的孩子,你这般身份如何养育他、生下他,你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些?你那位奸夫就没为你考虑一二,他人呢?如今你被关在这里,奸夫何在?”
这话无疑是诛心的,孙姨娘捂着脸哭了起来。
马姨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插话。
许久,孙姨娘渐渐停住了哭泣,人也恢复平静,说是心如死灰也可以。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任何怨言,腹中孩子就当是冤孽,他既然冤孽着来,什么后果便要我与他一同承受。只望大姑娘看在四姑娘从小听话,又敬仰你这个大姐的份上,不要迁怒于她。”
“孩子的父亲是谁?
孙姨娘径自不言。
反倒马姨娘有些急了,上前道:孙秀你快说啊,你傻不傻?你不说实话,大姑娘一定会生气,但你如实说了,大姑娘不一定会怪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四姑娘想想......
在马姨娘锲而不舍下,孙姨娘渐渐有了动静,似乎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望,缓缓讲出自己的故事。
说白了,就是一场冤孽。
孙秀本是个秀才家的女儿,从小有个青梅竹马,本是待她到了年纪,那男的就会让家人上门提亲,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外面有消息说颜家要聘个良妾。
孙秀的爹是个穷秀才,家里儿子多,他本人也迂腐短视,学业上无成也不知道另谋出路,成日里只知道拿着书死读书,以至于家计都靠孙秀的娘在外做工支撑,家里穷得叮当响。
孩子们还小时,日子还能过,等孩子们渐渐长大了,男要娶妻女要嫁人,可家里不但拿不出聘礼陪嫁,连房子也只有破房三间。
这时候,听说颜家要聘妾,对孙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希望。
孙家虽穷,到底是个秀才家,良家也分几种,秀才家的女儿天然就具有优势,因此孙秀才和孙母找到媒婆一说,媒婆便同意看看。
“后悔,也不后悔,
“你现在可后悔?
两人面面相觑,孙姨娘死灰般的脸露出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
孙姨娘显然不是个蠢人,颜青棠就好奇她当初为何没这么做。
“那当初我爹死后,大房那些人逼上门来夺家产,你为何没站出来给腹中孩儿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颜青棠又问。
孙姨娘还愣在那儿,马姨娘也有些发愣。
又见此女长得秀丽端庄,可不正是颜家想要的良妾,便拍板说就是她了。
“是他来了?”
春燕眼含泪水,没有狡辩,跪下来给颜青棠重重磕了一个头。
一场突来的大雨,将她阻在香铺,不得不停留在此躲雨。也是那次,两人情难自禁发生了不可言说之事。
这个月份的胎儿,大夫诊脉是可以诊断出的。
没有考虑后果,没有想到以后,没有想自己可能会丢命。
“你想好,若是离开了颜家,以后再不得以颜家姨娘的身份出现,我会以病亡为名给你办一场丧,四妹那儿你以后也不能见了,即使日后她出嫁,你也无法为她送嫁。”
又想孙姨娘平时在颜家,从不惹事挑事,近乎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再结合这件事,也不禁让颜青棠有些感叹。
时间久了,她也渐渐忘记了以前。
丢下这话,她转身离开这里。
自那后,她经常会去那间香铺买香,每次去了回来后会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可每次又忍不住再去。
“你去跟研儿见一面,就走吧。”
可再遇他却是不后悔的。
事后,孙姨娘也十分后悔害怕,可就像久旱逢甘霖,男女之事情到浓处,哪有那么容易克制的。
颜青棠对孙姨娘说,目光又落在春燕身上,“把你这丫鬟也带走,她虽忠于主子,但替你遮掩,又为外男送信,本就犯了忌讳,我也就不罚她,你把她带走。”
市井小民们没少听些大户太太打骂**小妾的故事,因此都十分抵触给人做小,谁知来了后,老爷不怎么搭理她,太太待她也十分和善,日子过得比在孙家自然不知好到哪里去。
颜青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
马姐姐......”孙姨娘激动地哭着:我.....马姐姐......谢你帮我说话......”
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最后孙秀不得不背弃青梅竹马,答应进颜家做妾。
马姨娘脸色复杂,似乎有钦羡也有感叹。
彼时,她是别人的妾,但与守寡无疑。他虽娶过,但那女人福薄,没两年就过世了,他至今未再娶。
“若真是他来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说什么呢,到底姐妹一场,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我去看看。”
颜世川死后,那个男人也曾与她说,找个机会二人私奔,可孙姨娘放不下女儿,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事情爆发。
若是当时孙姨娘站出来,以遗腹子为由,完全可以斥退那些人。到时哪怕颜青棠明知道其中有猫腻,也会咬牙认下这个''弟弟''。
颜青棠去见了那个男人。
谁曾想到,一次偶然她去香铺里买香,竟然碰见了那个青梅竹马。
“妾身其实当初确实这么想过,但害怕大姑娘......”
“我就好奇,为何你认定了一定是钱姨娘往外宣扬了你的事?”颜青棠突然问。
是个长得还算端正,看着很老实本分的男人。
只后悔越了雷池,给三姑娘蒙了羞。”
“若今日他没来,我大概也不想听你说这些。世间男儿皆薄幸,苦楚只给女人担,这样的人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愿让你跳进这个火坑。可既然他来了,看着似乎也有些诚心,我便去看看他怎么说。”
谁曾想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切就这么解决了。
男人也连连磕头道:“谢大姑娘恩德,谢大姑娘恩德,以后我夫妻二人定在家中为大姑娘供了长生牌位,乞求上天赐予大姑娘福祉......”
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总有操作的办法,又能给孩子一个出身,与人通奸之事也能很好地掩盖住,比她此时沦落到这般处境,要好了太多太多。
“谁来了?”
孙姨娘跪下来,哭道:“是我对不起研儿......”
旧人想见,自是泪眼无言。
还是收到传信,他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来了。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了信,让他知晓孙姨娘有孕**败露的事。
孙姨娘惨然一笑:“大姑娘就当我是智子疑邻吧,自己做了脏事,便看谁都鬼祟,因此发现了钱姨娘的怪异。我也知可能不是她干的,就当我临行前,为颜家做点好事,报了多年照拂,给研儿积些福德。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晓孙姨娘有孕了,孙姨娘连他都没说,这两个月又因孙姨娘要守孝,两人中间只匆匆见了一面。
孙姨娘的肚子也不小了,至少有四五个月,也就是说在颜世川死时,颜世海那家人上门抢夺家产时,她的肚子已经有两个月了。
可以说,颜青棠的厉害,是深入这些姨娘们内心的。
“后来我又见大姑娘有了办法。若真到那一步,妾身大概会去找大姑娘谈谈,看是否能以此为由。”
进了颜家后,她以为自己的日子大概不好过。
之前说了这么多,她一直没哭,可这时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终归究底,她也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想牵连任何人。
一开始孙秀是不愿的,可她爹骂她,她娘求她,兄弟们也都求她,似乎若是她不愿,这一家子都要死。
就这么过着,如果没有意外,这种日子大概要过到她送女儿出嫁,在颜家了此一生。
常人多是用疑邻盗斧,孙姨娘能用出智子疑邻,说明她的学问应该不浅,出身在那样一个家里,她能学到一些学问,应该是花了真功夫。
66、第66章(有孕?受袭...)
“叶爵爷,你就是要诈我、吓我,也得拿个高明一点的借口吧?我的神魂之中,可是有着高人加持了神魂守护!别说就凭你,就是你身旁的那位风神将,甚至比风神强更强的高手,想要控制我的神魂,那也绝对不可能!”西城大营的帅帐内,刚刚醒来的马少监一脸的自信。
不过,自信的表情下,眼神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惶恐,虽然他觉的他被叶真控制神魂压根不可能。
但是,他看向叶真的时候,却有一种本能的发自心头的恐惧,尤其是当叶真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惶恐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他的顶头老大西巡狩洗千古,也不曾带给他的。
闻言,叶真却是微微一笑,“不信?也好,那就试试!”
说话间,叶真神念微微一动,几乎是同时,这位马少监就凄厉无比的惨叫起来,眼眸中,露出了有若见鬼的神情。
他清楚的感应到,他灵府内的神魂守护完好,但神魂中莫名的痛苦,却让他知道了什么。
不过,来不及想多少,来自神魂深处的剧痛,就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惨叫声,让西城大营帅帐内,郡尉唐淲、军帅车奔、郑当时等人的脸色立时就变得惨白无比。
按方才叶真所言,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位马少监,已经被这位叶爵爷在昏迷之中用秘法控制了神魂,只是这马少监不相信,才惩治惩治,让这位马少监接受现实。
这一切都很可以接受,但是,如此隐密的事情,却让他们三个在一旁旁观,让三人心头有若打鼓一般,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整个帅帐被叠加了两重隔音结界,所以,哪怕这位马少监叫的再惨烈,外边也是传不出去半分声响的。
叶真半闭着眸子,坐在帅座上,神念微动,马少监整个人就像是煮熟的虾米一般弓了起来,连脸庞都变得通红。
那惨烈程度,简直无法形容,马少监在叶爵爷的神魂惩治下,甚至一度失声。
当叶真将牵机锁魂术中的神魂惩治之法稍停,刚刚缓了一口气的马少监就大声哭喊起来。
“我.......服了,我信了!”
“叶爵爷,我信了,我信了,求你停手,我实在受不了!我认了,我已经成为叶爵爷的傀儡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马少监整个人就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起气,他刚才翻滚过的地面上,此时满是水迹,神情中,满是恐惧。
方才的遭遇,如果有的选择,他有生之年,不愿意再遭遇第二次。
可叶真这笑容,看在马少监眼里,却有若魔鬼的笑容一般恐惧,一骨碌翻起来,冲着叶真跪了下去,“小的信了,真的信了!”
待马少监斩喝完水,情绪镇定下来,叶真才缓缓开口,“马少监,不瞒你说,你现在,生死掌控在我的手中,我要是想让你三更死,你绝对活不到五更。
不过,我要是真想弄死你,就绝对不会费这么多的手脚。
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清楚,我要是将你被我收禁了神魂的消息放出去,你猜西巡狩那边,会怎么对付你?”
顿了一下,叶真又道,“听说,你早前为了获得的西巡狩洗千古的信任,连家人也全都搬了过来?一妻四妾两子一女,全在西巡狩衙门所在的青州生活。”
叶真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这位马少监连手都开始哆嗦起来了,身为西巡狩洗千古的亲信,他太明白叛徒的下场了。
可不仅仅是族灭诛连那么简单,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太多了。
“我想,马少监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怎么做?”
不等叶真说完,马少监已经以头触地道,“主上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属下应该继续回到西巡狩衙门,给主上做耳目,给主上通风报信!”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马少监的唯一选择了。
叶真这边,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而且只要放出他背叛的消息,西巡狩那边,会毫不犹豫的对他的家人下手。
只有他配合叶真,乖乖的配合叶真,混在西巡狩当内奸,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果然是聪明人!”叶真赞叹的伸出了大拇指,在巡天司内混的家伙,一个个可都是人精。
“主上,属下只求一件事,望主上能够答应!”马少监忽地拜道。
“唐郡尉,去把你之前生擒马少监的亲卫,全部唤进来!”完事之后,叶真突然命令道。
不过,收服了北海郡兵的统帅唐淲,那些军帅,压根就不是问题。
等他回转西巡狩衙门之后,马少监将成为叶真手底下的一支奇兵。
至于会不会被怀疑,****瑾早就备好了一套说辞,以****瑾在西巡狩的地位,也轻易不会被怀疑。
唯一麻烦的,就是各军驻地不同,来往需时,这本来不是问题。
至此,到达北海郡仅仅一天,叶真就算是将北海郡的军政大权一把抓了。
然后,就很老套了,主掌该军的军帅就会在无奈之下,被叶真收禁了神魂。
灵石不说,尤其是每人一百颗中品念灵丹,足够他们修炼两三年时间了。
显然,只要不是傻子,成为**,他们是不愿意的,至于就这样成为叶真的神魂傀儡,此时却又有些不甘心。
纵然万般不情愿,此时也只能乖乖的放开神魂,让叶真控制他们的神魂。
军帅车奔跟郑当时还在犹豫,郡尉唐淲却是心一横,一咬牙,就跪在了叶真的面前道,“叶爵位,末将愿意交出先天神魂,奉叶爵爷为主上!”
至少,叶真这个主上,还是在为他的安危考虑,还算靠谱。
但是,在叶真将剩下的四军军帅收服了三军之时,来自西巡狩衙门的军令,就到了。
马少监这边的事情,算是结束了,叶真眼睛一眯,看向了一旁看了好一阵戏的郡尉唐淲、军帅车奔、郑当时三人。
例如,北海郡的郡兵,一共有七军,每军三到五万人之间,郡尉唐淲有一万统帅亲军一万,一共是三十一万大军余。
“还有你们两位军帅,在军中颇有威望,放你们活着离开,那是我自找麻烦,可是让你们继任原职,我却不放心,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做?”叶真摊手道。
接下来的几天内,叶真驾乘飞舟,带着郡尉唐滤还有他的亲卫,飞奔其它几军营地,都是老一套的手段,先是解决军饷问题,大把的灵石洒出去,令叶真声望猛增。
随后,叶真屏退了众人,与这位马少监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让这位马少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西城大营。
连郡尉唐淲都主动的交出了先天本源神魂让叶真收禁,那么军帅车奔与郑当时,还能有什么选择。
随后,叶真将柳枫任安**了北海郡郡守内衙门内,出任北海郡郡守别驾,算是郡守的辅助副官,协理政务。
目前而言,掌控在叶真手中的大军,只有第一军与第三军七万余人,其它各军,俱在各部驻防。
“主上,属下在西巡狩那边得到信任不易,属下想在刺探情报的时候,能够尽量的保全自己,一些重要的情报,请主下可怜属下全家,勿要轻易泄露。”****瑾说道。
唐淲、车奔、郑当时三人的神情立时就变得煞白无比,手捉无措,这种级别的秘闻,保密方法通常只有两个。
唯一的安慰就是,事后叶真给他们的安家费不菲,也算是一点欣慰。
摆在郡守桥紘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抄家族灭或者被叶真控制。
郡尉唐淲不交也不行啊,今天这场面,他早已经看清楚了,他若是不交出先天本源神魂被叶真收禁的话,今天是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帅帐了。
随后,叶真当着****瑾的面,将唐淲的十名亲卫,依次收禁了神魂,总算让这位马少监放心不少。
这个选择题,对任何一个聪明人而言,都不算什么难事。
“唐郡尉,你不会认为你先跟西巡狩衙门接触,岂图架空我,让我无法掌兵权,现在又投诚于我,我就会信任你吧?
到了郡守这一级的官员,屁股底下,还真没几个干净的,哪怕真有律已清廉的,以巡天司的手段,从他们屁股底下找点屎,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我是打算让你继续执掌北海郡兵的,不过,我不放心啊,若是西巡狩那边,再来找你这个墙头草,本子爵岂不是又要被你坑一次?”
叶真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情!不过,若是有事关生死存亡的重大情报,一定要马上回报,哪怕是有着暴露身份的危险,至于你的家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安排人救他们出来的!”
半刻钟之后,北海郡郡守桥紘被独自唤进了帅帐之中,叶真也不跟桥紘矫情,巡天司搜来的一些罪证,随意的往桥紘面前一摆,桥紘就被吓的魂飞天外。
“三位,马少监目前可是我们这边的王牌奸细,你们三位全部都知道了,你们三位打算怎么表示?”叶真问道。
67、第67章(季公子,见信如晤...)
颜青棠猜想没错,宋天一伙人确实被人缠住了。而一直跟在后面的疾风司的人,一看情况不妙,也顾不得去帮宋天他们,忙驱马追着马车而去。
“都跑快一点,头儿走之前可是下了死命令,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人出了什么事,咱们都得受罚。”
几人奔命似的往前赶,可哪里赶得上发狂的马。
这边,颜青棠知道不能这么下去了,她必须要自救,不然不等别人来杀,这么快的速度摔出去,她不死也残。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景来,想着这时候你怎么不在了?又想起书生,也不知他现在走到哪儿来,若还能相见,又该如何处置他。
她强忍着头晕想吐,用两只手抓着窗沿往前挪着。
挪到车门旁时,这里的颠簸感明显比车厢里更强,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强睁着眼,努力去看缰绳在哪儿。
上天保佑,那控制马的缰绳挂在车辕把上!
一定要一次成功,若一把抓不住,她可能会被摔出去。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一手抠着车门,空出另一只手去抓缰绳。
几乎是下一刻,抠着车门的手被震开了,她反射性抓住车辕,另一只扯出一个东西,往身前一拉。
“马儿,马儿,你快冷静冷静,快停下......”
她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一边念叨着,一边抖动着缰绳,试图想安抚马。
可根本没用,也不知这马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根本不听使唤。
她力气不够,即使这缰绳连着辔头,也扯不动马。
眼见无用,她眼中渐渐泛出绝望之色。
这时,远处一道波光闪入眼底,颜青棠意识到那是一条河。
虽然停不住马,但是可以让它冲进河里。
颜青棠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扯动缰绳。粗糙的缰绳割破了她的手,鲜血转瞬间染红了缰绳。
即使如此她也没松手,拼命地拉扯着。
终于在她的拉扯下,马疾冲的方向调转了一些。
“素云,你醒着没?”
“姑娘......”
“若是醒着,就爬出来,等会儿马车会跳进水里,你......”
满头是血的素云,抠着车壁,一点一点挪出了半个身子。
“千万别晕了,等会车快冲进水里时,你要以最快速度离开马车,也免得被带入河底......”
“你家姑娘一向命大,这次肯定不会死,所以你也不会死。”
“你不是说还要等我生了孩子,帮我照顾小娃娃,你要是死了,谁帮我照顾孩子?”
“姑娘,素云......素不会死的......”
十丈。
六丈。
三丈......
几乎是转眼间,马车冲到了河边。
可为何这里的河畔竟有石栏?
绝望的光芒在闪烁,颜青棠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狠狠地刺在马臀上。
狠地刺在马臀上。
一阵嘶鸣,马剧烈地弹跳起来。
越过了,越过了。
“快跳!”
明明是落水,她却激动地想哭。
‘扑通’一声,河水在岸边掀起一道巨浪。
颜青棠也瞬时被河水吞没,但幸亏有水的浮力,车厢并没有砸在她身上。
她强忍着疼痛从河里冒出了头,转瞬又想起素云,忙去找素云。
“姑娘......
素云从水中浮起,此时她已处于濒临昏厥状态,全靠一股意志。
“先醒醒,快上岸。”
两人几乎是手把手从河里爬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我的头好晕......”
素云很狼狈,头脸上全是血,血又混着水,沾了她一身。
“你先别晕,赶紧走,我怕还有人来杀我们......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朝这里而来,伴随着而来的还有阵阵人声。
“在这里,人还没死......”
完了!
颜青棠心里一凉,但还没放弃,拽着素云就跑。
“姑娘,你别管我,他们不会杀一个小丫鬟的,你快跑......
素云推了她一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见此,颜青棠也顾不得悲伤,踉踉跄跄往前跑去。
“快杀了她......”
“又有人来了......”
“哪来这么多瘟神......”
恍惚间,她摔倒在地。
一辆马车行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此时的她已然力竭,意识也已经模糊,下意识对车上的人道:“麻烦,救我们离开,事后必有重谢。”
隐约中,她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人,此人身材高大,穿一袭大袖青衫。
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我的......丫鬟......“”
下一刻,人已不知事。
男子皱着眉,看着眼前分外狼狈的她,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倒着的丫鬟。
“去把人带上来,离开这里。”
很快,马车没入夜色中,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袭杀丢在身后。
颜青棠醒了。
醒来后,愣了一会儿,下一刻去摸自己的肚子。
“你腹中的孩子没事,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颜家的人,告知你安全无事。”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她抬头看过来。
是他,颜瀚海!
室中灯光晕黄,只他那里的灯光明亮一些,照映着他清隽温和的面庞。
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了几卷卷宗,此时他正在翻看卷宗,若非这间屋子是卧房摆设,颜青棠还要以为这是他的书房。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似乎在等她苏醒。
“怎么会是你救了我?”
下一刻,她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不光身上疼,肚子疼,手也很疼,她手上裹着厚厚的白布,被延缓的锥心刺痛在此刻袭来。
“你不要乱动,你的手伤得很重。”
颜瀚海走过来,低头去看她的手可有渗血。
颜青棠却下意识躲了开,眼中含着警惕。
见此,颜瀚海在心中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被躲开的手背去身后。
“葛家最近疯了,织造局让葛家填岁织,卞青让葛家顾生意,葛家左右为难,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了。汇昌票号拿走葛家两万亩桑田,是压死葛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身有这些东西在,总还是有人愿意保葛家,如今桑田易主,意味着葛家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大概是卞青与汇昌票号的人达成了什么协定,卞青并没有出手帮葛家,葛家疯狂之下,不知怎么就知道是你从中作梗,煽动汇昌票号夺了葛家的桑田,便把恨都泄在了你身上。”
颜青棠想起黑老九那份大礼。
大概是从这里,葛家知道是她从中作梗,可彼时她却并没有自觉,反而去了趟商行,简直是送上门给人杀。
“那你为何如此巧的出现在那?”
是啊,怎么就偏偏他去得那么巧,救下了她?
“我说凑巧,你定是不信。颜瀚海收拾着桌上卷宗,“这么说吧,自打那场博买后,我便一直留意着你的事情,想找机会拉拢你,因此才洞悉葛家的动作。”
可他还是来迟了。
那般情况下,她能保住命,完全靠她自己,他顶多就是把人捡了回来。
还有一一
颜瀚海目光落在她腹处,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一个未婚姑娘,为何竟有了身孕?”
之前大夫把脉说她有孕,他是万分不信的,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他这才想到也许他还是错漏了一些她的消息。
“此事与你何干?”
“我与你父到底有一份交情......”
颜青棠打断他的话:“以叔伯身份?大可不必。”
见此,颜瀚海的话自然说不下去了。
“大夫说,你动了胎气,如今不易挪动,以免小产。你好好养身子,把身子养好了再离开。如今葛家正疯着,保不准你回去后,他们还要下手,住在这里,至少你在安全上无忧。”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颜瀚海微微一哂,拿起卷宗走到屋外,吩咐下人照看好,便离开了。
颜青棠望着床顶上的承尘。
没想到她竟真有了。
她想去摸摸小腹,手却一动就疼,只能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丫鬟端着一碗药,走到床前。
姑娘,你的药。大夫说,姑娘醒来后,便要喝一碗药,安胎用的。”
在丫鬟的帮扶下,颜青棠撑起身把药喝了。
只这一番动作,便让她头晕目眩,浑身疼痛。
她再度躺回去,丫鬟帮她盖好丝被。
顷刻,一阵疲累袭来,她再度陷入昏睡中。
颜瀚海走出去,抬眼便看见韩娘站在廊下。
“你怎么在这?”
韩娘撑起笑,走了过来。
“我来看看四爷,都三更天了,爷怎么还没去歇着,颜姑娘让下人照看着就是了,大夫不是说没有大碍?”
“她大概要在这住一阵子,你吩咐下人侍候好。”
韩娘忙应是,又一直陪着颜瀚海回到他平时休息的书房。
此时夜已深,下人们大多都睡了,书房里只留着一盏小灯,小厮旺儿倒是没睡,一直守着。
瞬时,她觉得他在她面前煎茶,就是故意的。
之后,直奔青阳巷。
颜瀚海也没有抓住不丢,而是又换了话题。
她挑了挑眉梢,笑得带着几分报复:“自然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我,孩子也没有父亲。至于为何会有这个孩子,那还要感谢你,是你们告诉我,以女儿身想保住家产,拼尽全力还不能,那我自然要生个男丁,让他姓颜,永绝后患。”
至于疾风司那,由于只有颜瀚海看见了这些人,而他以为是颜家的人,竟让他们很好地隐藏了过去。
这是煎茶法,盛行于江苏长江以南,像扬州那边,更盛行撮泡法,也就是省去了煎和煮,直接用滚水冲泡。
“让李贵往里放五百两的银票,不要放整的,放零碎的,权当是颜太太日里攒下的体己。”
“四爷,你回来了?”
“你倒不用如此锲而不舍,如今这般情形,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合作,本身就有共同的敌人,各做各的不好?”
她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她突然想起以前她爹总是警惕她的一句话--不可小觑天下人。
“他们前阵子就搬走了,房子也卖了,这是你遗留的东西,这是信,信里还有你未用完的赁租。”
因我之故,公子误了前途,因我之故,公子不能尽孝父母膝前,每每思索于此,妾身便不胜恐慌,实深歉疚。
在她的目光下,颜瀚海的脸近乎狼狈地白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镇定。
潘家就在巷口,纪景行意识到也许他进巷后,就被潘大娘看见了,所以才赶得如此巧。
这一次,颜青棠是真的被惊到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转头离开,实在懒得理他。
日前,夫君行商归来,许是听到风言风语,责令搬离于此。我思索再三,留下此书,不胜惭愧,此后一别两宽,万望珍重。公子勿要找我。
“你何时做事,竟知道询问他人意愿了?”颜青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别后月余,殊深驰系,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想知道他此言到底真心还是假意,是真的对她爹愧疚,还是只为拉拢她?
“是啊,原来如此。”
潘大娘把两样东西递给他。
他是个做什么事,都十分认真之人。
中间,颜瀚海来看过她几次,她一律没什么好脸。
颜青棠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就好像颜宅明明比这里大,也比这里豪华,景色也更好,却只能被称之为宅,而这处小小的三进院,却能被称之为府。
“世川兄,虽你我早已出了五服,但还属同姓,同姓不婚,此举......”
“季书生,你回来了?”
“你是想征求和你合作的那个人的意见?”
颜青棠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恶意。
“也许就是通过你那次吧,让我意识到轻言旁人的性命,也许未来有一天会让我后悔莫及。”说着,他缓缓看过来。
因为在她心里,颜瀚海本就欠自己的。
你只知他的来处,却不知他的背景,不知他家中可有一个像谢庆成那样的老娘,可有一众极品家人,你一向最怕麻烦,断了,孩子只属于你,这就是最简单最利索的办法。
颜瀚海洗漱完,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颜府,属于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府邸,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后面。
颜瀚海叹了声,眼中露出一丝愧疚。
出海月余,窦风似乎比之前又黑了点。
当时也是目光碰撞之间,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笑,就像在笑她小孩子故意装大人。
颜瀚海对她的粗鲁之举不以为然,拿着茶盅,放回桌上。
这封信写得她手疼欲裂,幸亏她右手伤得比左手轻,慢慢写,还是能写的。
李贵就在颜府前院候着,也是方便颜青棠有什么事可以有人去办。
可静静思索,你我之间露水一场,甚是冲动与荒唐。
比起颜青棠,素云看似当时伤得很重,其实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你可要饮?”又说,“你如今还吃着药,倒是不宜饮茶,也免得冲淡了药性,不过少饮些许,应该无碍。”
一递一拿之间,两人目光碰撞。
写完后,她拿起看了看,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便又让素云去拿来一盏白水,将手蘸湿,在其上甩下几点''泪痕''。
她也懒得去想这颜瀚海在搞什么鬼,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即将可能回来的书生身上。
说着,他端了一盅来,递给她。
“我确实有合作的人。如何做,我要征求他的意见。”
又想也不知苏小乔那有没有背着他偷人。
“你也去歇息吧。”
颜瀚海微微一哂:“也就是最近,若无依仗,你行事大概不会如此不管不顾,一些手段可遮掩一时,但遮掩不了多时,以你的性格,不会随意将颜家置于险境。”
笑容僵在空中。
纪景行没去别处,直接找了家客栈,换上了季书生的衣裳。
宅和府是不一样的,只有家中有人做官,所住的宅子才能被称之为府邸。
他瞟了一旁的景一眼,心想有这张面具遮着,小白脸应该还是小白脸,不禁有些嫉妒。
人去哪了?
颜青棠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本就如此,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还是有人格魅力的,不怪她爹当初视他为知己。
见姑娘躺在床上,人却没睡着,眼睛睁着。
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就像当初,他坐于父亲堂上,她贸然闯进来,却未曾想竟然有客。
眼见过了崇明,再过太仓、昆山,便是苏州,饶是纪景行也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她把喝空的茶盅放回他掌上,近乎用扔的。
反倒颜青棠,身上多处淤伤,又动了胎气,竟躺在床上连动都不敢动,喝药都得人喂。
她素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想好了便叫来了素云。
对于要住在颜宅,颜青棠并无任何负担。
途中他想,以她的性格,为了哄季书生,肯定会算着时间在青阳巷等他,哪知他到了后,门上竟然挂着锁。
颜青棠平时喝的就是撮泡茶,倒没想到此人竟如此雅兴。
让我说,那恶婆娘把你支出来,肯定是背着你偷人去了。”
颜瀚海目光落在她略显有些苍白的脸上,此时这张脸还是不见任何血色,让他想到了冰雪天里的白梅。
隐约间,他脑中闪过一段对话--
妾青敬上
纪景行接过来,没去看包袱,先撕开了信。
他的茶都没喝,感觉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让素云取了笔墨来,她手书一封。
韩娘勉强地应了声是,走到门边时,转头道:“睿哥儿想爹了,说许久都没见着爹了。”
素云把信交给李贵后,便又转了回来。
“只可惜容之你虚长了十数岁,不然我有一女,可婚配得。”
“你与他说,我明日去看他。”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颜青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现在也不能出去,大概是无法再与他见面了。
颜青棠,你应该听老天的,也许一时是不舍,但总会过去的,只是你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贸然断了,你有点不能适应。
窦风一向是我不开心,最好弄得别人也不开心的性格,因此他说得格外理直气壮。
素云见姑娘手造泪痕,本是满心诧异惊叹,但又见姑娘靠在那儿,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显然也是不开心的,自然按下了想说的话。
“大夫说我就是磕破了头,喝两副药,只要后面不头晕就没事了。”
“你先来我家,别站在门外了。潘大娘招招手道。
旺儿接过卷宗,服侍他脱去外衫,又往脸盆中倒了水,服侍他净手净面。
不过这人还是每天都会来两趟,似乎并没有放弃拉拢她的心思。
颜青棠再次醒来后,就命人叫来了宋天,询问了当日情形。
如今颜青棠已经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床。
外面挂锁,说明里面没有人。
她倒想不接,但她这几天每天都要喝几碗药,吃得也清淡,嘴里寡淡至极,也是平时吃惯了茶,一日不吃就欠得慌。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看了看,总算满意了。将信装进函封,递给素云,让她交给李贵,拿去潘家。
,一直守着。
想了想,是他欠自己的,她也就理直气壮地接了过来。
水过数滚,茶汤呈淡黄色,倒入茶壶,再分以茶盅,享用。
是时,可能有袭杀,也可能有其他别的变故,都是未知,也就意味着颜青棠更不安全。
纪景行转头看去,是潘大娘。
中间他们换过船,等到苏州已经是第二天了。
“姑娘,你若实在喜欢那书生,不如就领回家去,你不想招他为婿,就当个小猫小狗养着哪座私宅也成,别难为了自己。”
也许天意如此,老天都帮她做决定,要她断了这一段露水姻缘。
与此同时,一艘大船刚通过出海口逆流入了长江。
船刚停下,纪景行就下了船,连招呼都不跟窦风打一声,让窦风气得决定等见到那个恶婆娘后,一定要告状。
其实疾风司的人当时就认出了颜瀚海,才由着他把人救了回去。
“日前,老师以有人告发为由,要求彻查织造局历年账目。我虽拿到两份商人的供词,但数目太少,缺乏关键的证据。如若动用你爹留下的账目,必然要经过你的允许,毕竟此番之后,也就意味着你进入了魏党一系的眼底。”
这个人太过坦白,态度又一直和煦,不卑不亢。
而颜青棠,她倒没有埋怨''钦差''食言,只以为''钦差''人手不够,景走后,便没有人保护她了。
“此事我要考虑几日。”她想了想道。
被他猜对了,颜青棠确实想等钦差的消息,想询问他的意见。毕竟钦差暗中大概也做了不少事,谁知道两者之间是否会有相冲。
所以考虑到颜瀚海的话,再加上自己如今确实不适合挪动,她便在颜府养起伤来。
“大娘,家里怎么没人?”
颜瀚海走了出去。
“他是人,不是小猫小狗。行了,你下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颜瀚海正在煎茶。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那宝贝女儿可是要留在家的,以后为她招个良婿,可不逍遥自在......
就如她猜想那样,袭击者只是纠缠,所以颜家这次没有死人。不过有人受了伤,六子是个倒霉的,伤刚好没多久,又受伤了,这次是摔断了腿。
桌上有竹炉,有茶壶、茶釜、茶碾、茶盅、茶盒,各种茶器齐备。他先把茶放在茶碟中,置于明火上煎烤,待茶微微变色,置于长柄茶釜中用沸水滚煮。
见她目光落在茶上,颜瀚海分出一盅。
“对付这种喜欢朝三暮四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锁在床上,让她哪儿也不能去,多管教几回,她就听你的了。”
“原来如此。”
季公子,见信如晤:
潘大娘先进屋了一趟,转身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和一封信。
要说慌张,定然是有些的,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因为爹说了,为人处事要处事不惊。
外面日头正烈,十分晃眼。
期间,韩娘一直站着没走。
难道去买东西了?可为何磬儿也不在?
“你虽厌恶我,但我与你父亲到底有一份交情在,你如今未婚却有孕,你欲要招赘之人,你又和对方退了亲。你腹中孩子从何而来?是你自己愿意,还是为人强迫?若为人强迫,公道我还是能帮你讨一份。”
她的沉默等同于默认了。
“你是何时猜出我还另有合作之人?”
此时的纪景行并没有发现潘大娘的欲言又止,直到潘大娘没有答他,他再度看过去。
“可是太子的人?”
68、第68章(发疯,本就是逢场作戏而已...)
其实要说远,也不太远,奉贤在松江府,与苏州府相邻。院试是取秀才,学政一般是就近考各府县应试童生。像在苏州开考,便是松江、镇江、江宁三府的考生就近前来。
扬州、淮安、通州三府,一般考场设在扬州。再往上的徐州府和海州府,则设在海州。
而且江苏境内水道稠密,又有运河,府与府之间的通行是很便捷的。
颜青棠本是在说客气话,哪知同喜却当真了,抱怨道:“是远,坐了好久的船,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啃面饼子。”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吃菜,可把素云看得可怜的,包括磬儿也一脸同情,忍不住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同喜是回想起之前自己啃面饼,主子却跑出去偷吃的惨状,颜青棠却误会成这书生果然家境贫寒,为了赶考,只能日日吃饼充饥。
不禁看俊书生的眼神中又带了点怜爱。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苏小乔那句多补补的话。
他此番前来,确实有顺便解决伙食之意,但更多的却存着试探心思,哪知此女一会儿一个模样。
明明上午见她时,她表情僵硬,行举别扭,一副生怕跟他过多接触的模样,与昨晚行径完全迥异,此时却又换了一副模样。
纪景行心里都凌乱了。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接触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纪景行从不相信巧合。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巧合实在太多,所谓的巧合就是有心人故意安排,此番定也是如此。
面上,他却秉持着一个文弱有礼的书生该有的模样,有礼且拘谨。
一顿饭吃下来。
同喜吃得心满意足,都吃撑了。
颜青棠见这书生面对女眷目不斜视,若她举动太过亲热,还会脸红,得出一个这书生真是有礼,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的结论。
而纪景行则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不光此女滴水不漏,就连她的丫鬟‘侄儿’话都很少,反倒是同喜那个蠢货,又吃又说,说了不少。
不急。
踏出正房的纪景行心想,索性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迹,这地方用来藏身倒是不错,他会弄明白这位‘颜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是夜。
外面的梆子刚响过三声。
纪景行躺在榻上。
外间,同喜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暗锋。”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无声无息。
若不是有月色从窗外洒射进来,谁都看不出这黑影是个人。
“给疾风司传话,明日碰个面。”
“是。”
.
惦着今天和谢兰春有约这事,颜青棠也顾不上和书生相处的事。
中午吃**,她便匆匆出了门。
出了青阳巷,李贵已经赶着马车在斜对面街口等她。
上了马车,马车往幽兰巷走,车里的素云从柜子里翻出各种用物,帮颜青棠进行乔装。
发髻拆开梳双髻,髻上缠着粉色细带,肤色要都涂暗了,还要用炭笔加几颗痣点缀。
颜青棠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还有一对主仆也走出了那座小院,以和同乡学子有约为由。
到莳花坊时,谢兰春刚用完午饭。
因着要盛装打扮,自然要沐浴更衣以做准备。
如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等谢兰春这边弄停当,花船也准备好了。
在苏州城里,几乎每个勾栏院都有自己的花船,毕竟是水乡,城里水道繁密,城郊河湖众多,携美游湖当是一大乐事。
有很多暗娼窑子甚至就设在花船上。
所以在城里,只要看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画舫,正经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莳花坊也有花船,但与普通花船不同,只有作为头牌的谢兰春和苏小乔,各有一艘花船。
不过毕竟是上等花楼,出入的皆是文人名士、巨商高官,走得也是上等路子,花船上可不做直接的皮肉生意,多为雅事。
时下有许多寻芳客,都以能登上两大花魁的花船为荣。
莳花坊东侧门外,有一埠头,连通着水道。
一行人上了花船,船上的人并不多。
船也布置得十分雅致,从外表看去并不像一艘花船,反而像私人画舫,只有船头所悬的两盏灯笼上,所书的‘谢’字,宣告了船主的身份。
花船一路行来,两岸少不得有人张望,直到离开闹市,这种情形才绝迹。
舱房中,谢兰春淡淡道:“他还没到,你不用拘谨,他为人谨慎,每次若是他来,船上的下人都不会随意走动。”
颜青棠也没客气,当下打量起这艘画舫来,甚至还跑去外面四处看了看。
如是又行了一会儿,水道越来越宽阔,两岸人迹渐渐罕见,眼见快要出城了,船在这时却突然靠岸了。
“姑娘,阮大人到了。”下人进来禀报道。
谢兰春没有动,颜青棠就也没有动,老老实实站在她身边。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约莫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从表面上来看,疾风司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些年来但凡有高官**,其中无不有疾风司的影子。
阮呈玄一抬手,笑道:“知道你喜音律,今日请了谢大家**来助兴。”
姑苏城外东南二十里,有湖,曰澄湖。
谢兰春这才站了起来。
一艘灯火通明、装饰得格外花枝招展的花船上,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和乐声。
一袭青衫的书生坐于大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平底乌篷船,缓缓往此处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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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阮呈玄是十分喜欢谢兰春的,但不知为何谢兰春眉眼之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怨。
“那就是阮呈玄的船?”
“这……”陈越白迟疑道,“严占松还想保颜家,就是怕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应该不会对颜世川下手,但是太巧了……”
没有招呼,二人只是遥遥一拱手,对方步履匆匆地上了船,之后二人相互搭着手,进了船舱。
“你觉得那颜世川的死,和严占松有没有关系?”
颜青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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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春没有跟进去,颜青棠自然也只能跟着。两人去了另一间舱房,又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领谢兰春过去。
一旁,跟着阮呈玄进来的随从,见丫鬟没有动,忙给她打手势。
颜青棠不禁看了谢兰春一眼。
“罢,你让人继续盯着吧。”
却不知为何,琴声中隐隐有一丝幽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阮呈玄站了起来,大步而出。
谢兰春眉眼不抬,莲步轻移来到提前布置好的琴台前坐下。
同是澄湖。
男人淡漠的目光在颜青棠身上一划而过。再之后发生了什么,颜青棠就不知道了,她去了外面。
时值初夏,湖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游弋,有的一眼望去就知是花船,有的是渔船,也有看不出身份的私人画舫。
“下去吧。”谢兰春淡淡道,又对男人说,“樱儿感了风寒,便换了个丫头服侍我……”
为何不想让颜家倒?
卢游简抚掌大笑:“还是茂成兄懂我啊。”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不过这湖倒是挺大的,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
颜青棠心知自己是疏忽了,到底没有服侍人的经验,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看向谢兰春。
纪景行淡淡抬手。
男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是眼神很清亮,在看到谢兰春后,露出一个微笑。
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支千里镜,纪景行顺手拿起来,把玩了两下,又顺势看向窗外。
“行了,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疏忽,一介小小商人,确实也入不得疾风司的法眼。”
它前身乃当今圣上乾武帝的暗卫,乾武帝登极之后,暗卫就变得不太有作用,于是就顺势将其化为了疾风司,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民情、军情、及监视各地封疆大吏。
不知何时船也停下了,不再往前行驶。
“所以属下才说,颜家大概是葛家故意顶上去的,葛家估计也不想颜家在这时候倒。”
她双手覆于琴弦之上,素腕微勾,纤指轻扬,那优美婉转的曲调便倾泻而出。
“……这颜家发迹不过二十多载,也是这些年葛家逐渐收缩在丝织上的产业,才脱颖而出……这次若不是主子派人传话,让再打听颜家,属下倒是忽略了对方,没想到竟在这细枝末节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也许是天热……”
就见对面船上出来一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四方脸,微须,穿一件宝蓝色直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打扮模样的人。
他一手背在腰后,身姿如松,面容清隽,穿一件藏青色苏绸直裰,肩披黑色鹤氅,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但又不失威严的男子。
修长的指节轻点椅背,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半笼上阴影。
可不是太巧了,怎么颜世川哪条路不走,偏偏就走了那条路,偏偏哪儿不塌方,就那一个小山坡塌方,砸上了颜世川的马车?
“也就是说,严占松还想保颜家?”
又叫陈湖或沉湖,不过这是许久以前的名字。据传说,此地原是一个叫陈州的地方,忽而地陷成湖,因此得名。
“大人,卢大人到了。”
不远处,一艘二层的画舫正随波荡漾,其船头悬挂着两个灯笼,上书‘谢’字。
自然是颜家还有作用。
“怎么看你又清瘦了许多?”
但由于其太低调,既没有办差衙门,又隐在暗处,致使许多朝廷官员根本不知道有个疾风司。
进去后,也无他事,不过是服侍二人茶水点心。
而这一会儿工夫,船已经出城了。
而知道的,大多讳莫如深,深怕被疾风司找上门。
那阮呈玄倒是挺纵容,仿若未觉。
颜青棠跟在谢兰春后面,也出去了。
疾风司是干什么的?
看得出二人关系不错,都是面带笑容。
黑衣人,也是疾风司下百户陈越白,站起来继续道:“如今颜世川突毙,其女颜青棠继承家业,日前颜青棠去了苏州织造衙门,转天赵庆德就去找了严占松,严占松命人给吴江知县打了招呼,压下了颜家家产之争的案子。”
二楼东南角,却有一间舱房格外显得幽静。
看得出这位阮大人很谨慎,和人见面还要选在城外。
可想而知,即使疾风司在苏州有人驻扎,监察的也是各大高官,又怎会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上心。
说着,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认错。
眼见夕霞染湖,依旧不见那位巡抚大人的踪迹,颜青棠不禁心生焦急,难道今天要白跑一趟?
此时舱房里已摆上酒宴,阮呈玄正与那中年男人对饮,见谢兰春进来了,那疑似江苏巡抚卢游简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69、第69章(颜东家,好久不见。颜青棠...)
颜青棠也就什么都不管,安心地养着她的伤。其实安心是不可能安心的,尤其中间李贵传信来说,季书生回来了,潘大娘把信交给了他。
对于书生的反应,李贵没有多说,只说书生好像很生气,但之后再没出现过。
听完,颜青棠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这样似乎也好。
静了半日,她打起精神来处理相关事宜。
她安排让人给陈伯送信,让他假意向外透露,大姑娘要成亲了,顾虑到家中有丧,又要百日内完婚,不大肆操办,甚至没有放在家里,而是在苏州。
总之不需要往外说太多,只透露这些就行了,等再过一年半载,她就会安排''赘婿''病故,然后顶着寡妇身抱着孩子回去。
至少不能再梳姑娘的发髻,而是要改为妇人的发髻。
这个素云是熟手,之前经常帮''颜太太‘梳头,便借着空闲,顺手帮姑娘梳了个妇人发髻。
颜青棠对着镜子看了看,明明这发式她以前也梳过,可总觉得此时镜中的自己分外陌生,好像一下子就成熟了。
可是这样,又似乎象征了新的开始。
睿哥儿来了,见她换了新的发髻,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他年纪还小,认不出女子发髻不同,代表着什么含义。
倒是颜瀚海过来后,一眼就看明白了。
颜瀚海来时,颜青棠正在教睿哥儿《大学》中格物致知那一段儿。
睿哥儿最近总是往颜青棠这儿跑,颜青棠呢闲着没事,这孩子又聪明可爱,两人也能说到一起去。
“理学里的格物致知,和心学里的致知格物是不一样的,看似这几个字都一样,但实际上意义不同。”
她穿着一袭青绿色的夏衫,下面是白色挑线褶裙。
不在人前,她其实穿得非常素淡,大概是还记着眼下是她爹的孝期。
一头乌鸦鸦的黑发,梳着堕马髻,额发一丝未留,只插了一根白玉簪,看起来十分清雅。
......理学里的格物致知,主张的是先接触事物,通过外在来启发人内心中的想法、良知,理即至理,要存天理,灭人欲。而心学里的致知格物,要求人知行合一,既要知也要行,行中有知,知中有行,不可分离......
颜瀚海突然想起,他是奉行心学的,不巧颜世川也对此有所钻研,于是二人才能成为知己、至交。
世川会这么教她,倒并不让他意外。
甚至她所说的一些理论,曾经便是出自他之口,未曾想她现在也这么教睿哥儿。
温和的眼眸上染上一层笑,韩娘在一旁看得心中不安到了极点,忙出声道:“睿哥儿,你怎么又来麻烦颜姑娘了?”
屋里和谐的画面,当即被打断。
颜瀚海不禁看了韩娘一眼,不过已先进去的韩娘并没有发现这一切。
见韩娘来了,睿哥儿露出心虚之色,但在看到后面的爹时,他又立马展露欢颜。
“爹。”
“你怎么又来麻烦颜姑娘了?”
“颜姐姐的学问好,我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她。”睿哥儿小声说。
“颜姐姐?”
“对啊,颜姐姐说我与她属同族,按照辈分,她应该算是我姐姐,所以我就叫颜姐姐。”
其实若按照主枝的辈分来算,睿哥儿哪是和颜青棠同辈,而是还要比她高一辈。但由于颜瀚海和颜世川乃至交,按着双方父亲的辈分来算,确实是同辈无疑。
韩娘露出一个笑道:“睿哥儿你这么叫没错,是该这么称呼。
颜瀚海看了看睿哥儿,又看了看韩娘,再看看那边突然换了发髻的她。
“韩娘,你先领睿哥儿下去,我跟颜姑娘有些正事要商。”
韩娘错愕了下,又撑起笑:“我这就领着睿哥儿下去。但在垂下头的那一刻,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影。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等二人下去后,颜青棠好奇问。
颜瀚海看了她发髻一眼,不动声色说:“今日,京中传来信,陛下震怒,欲要彻查织造局,已命钦差不日前来苏州。”
没想到太子那动作挺快的,这么快就来了?景这些日子没出现,是不是就是去办这事了?
想到景,自然又想到他通过李贵给她送的伤药,她不禁磨蹭了下手上的布。
那药确实见效很快,她就涂了几次,血痂已经掉了,可能最近在长肉,因此手总是有些痒。
“那提前恭喜你了,也算得偿所愿。”
颜瀚海却微微一哂,在她对面坐下。
“朝中的事,哪有如此简单,严占松虽暂时被收押,但有人想让他死,必然也有人要保他,若真能一锤定音处置他,也不会是派钦差前来,而是直接押解上京了。”
所以--
“如果你是严占松同伙之人,你会怎么做?”
这突来的问话,让颜青棠不禁一愣。
细细想了想,她说:“那自然是堵住他的嘴,以免被他攀咬出更多的人。”
“还有呢?”
他在这儿考她呢?
颜青棠不耐看了他一眼:“葛家那边大概也不会放过,毕竟葛家才是其中关键。
走私是由葛家出头露面,而织造局不过是其中的一环,里面还有很多环,都是经由葛家串起来的。
与葛家相比,颜家那点小账,只能证明织造局里确实有人借机从中贪腐,若是对方背后势力够大,随便安排下,就能把罪名转嫁到别人头上。
例如那个苏州织造赵庆德,就是个很好的背锅之人,严占松一直留着他,大概就是提前为自己备了后路。
可葛家不一样,若真能从葛家撬出东西,大概能拉下马一群人。
“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之前为何都坐视着葛家发疯,其实都是想试探试探葛家的深浅。若非如此,葛家截杀你的仇,早先便可以帮你报了。”
他这是做甚?
帮她报仇?她何时需要他帮忙报仇了?
颜青棠怪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仇,我自己会报,即使我不行,还有别人。”
反正就是不需要他?
颜瀚海默了默,又道:你为何换了妇人发髻?
至此,他目光才光明正大落到她头上。
颜青棠没说话。
“你不想为你腹中孩子找个爹?所以假装自己已经成亲,日后再找个丧夫名头,抱着孩子回去?”
“颜探花,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的方式很让人讨厌,所谓看破不说破,给人留面,给自己留下余地?”
“颜探花?”他喃喃说。
“还不是容哥儿,总说他爹很厉害,是探花郎。喊你颜探花是在夸赞你,难道你还不满?颜青棠才不想承认自己是口误。
你喜欢睿哥儿?”
又一个答非所问。
颜青棠的忍耐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颜探花,你有这点功夫跟我扯闲话,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放在方才那个姨娘手里养下去,你必然不会再有一个探花儿子。”
她并非瞧不起女子,只是那个韩娘心眼太多了。
这些日子通过对睿哥儿的一些旁敲侧击,颜青棠大致已经摸清楚颜瀚海跟儿子的相处方式。
他是男人,不擅长养孩子,所以孩子是交由内宅唯一女眷韩娘养的。
而韩娘呢?
她在吃穿用住上,从没有苛责过睿哥儿,甚至待其极为用心。
但就是太用心了!
不能爬高不能上低,不能水边嬉戏,不能吃凉的,太热的也不能吃,太硬的不能吃,不能跑太快,因为容易摔着,最好都由奶娘抱着,或者她牵着,这才安全。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太担心孩子的安危,生怕哪有不好。
可她跟睿哥儿说她做什么?
说什么颜瀚海总是来她这儿,孩子孺慕父亲,自然总跑到他这儿来。可孩子来她这了,她又有话说了,说什么让睿哥儿别总来这里,免得惹她不开心,她不开心了,他爹自然也不开心。
这都是些什么话?
颜青棠并非傻子,女人说小话挑唆别人的样子,多看看钱姨娘就懂了,这韩娘明显是把她当成假想敌了。
可她和颜瀚海?有没有弄错?
她简直搞不懂这妇人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多谢你关心睿哥儿。”
颜瀚海并没有她的讥讽而生恼,还是很温和。
他站了起来,说:“今晚,苏州城大概不会平静,若有事发生,我再来告诉你。说完也没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开了。
颜青棠无奈扶额。
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若非景一直没露面,若非外面的局面还没清明,她真想离开这里。
是夜。
葛家起了一场大火。
大火吵醒了整个苏州城,无数负责城防的兵丁、衙役,拖着水车前来。
提刑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巡抚衙门,以及都指挥使司都被惊动了,更不用说本就该出现的苏州知府。
阮呈玄刚下车,就看见后面来了一顶熟悉的官轿。
他往一旁让了让,轿子在他身边停下。
不多时,一名老者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他的顶头上峰,提刑按察使郭南山。
郭南山大抵是睡梦中被吵醒,头发和官袍都是规规整整,但眼角竟夹了坨眼屎。下了轿,他便招呼阮呈玄道:“阮大人也到了?”
“郭大人,”阮呈玄作揖为礼,“都来了,阮某自然要来看看。”
“说的也是。”
两人相携往前走去。
不远处,葛家宅子前的空地上,巡抚卢游简,布政使卞青,以及其他几个蕃司臬司的从属官都在,还有都指挥使司的一个千户。
倒显得作为知府的薛思吉官位最低,只能陪站在一旁。
“几位大人都在啊。”
大家各自行过礼,目光投向正冒着黑烟、跳跃着火光的火场。
“人可都救出来了?”郭南山问。
“都救出来了,家眷和下人们都在那里安置着,负责回话的衙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那里密密麻麻或坐或立了许多人,大多数人的面色都是惶惶不安,也有些女眷和小孩在小声哭泣。
“......最开始着火的地方,是葛家四老爷葛宏慎的书房,因为今晚风大,火窜得太快,葛家的下人反应不急,才烧成现在这个样子。据葛家的家眷说,他家四老爷在书房,这火势太大,也没法进去救人......”
“......注意别让火窜出来了。”
“已经让人挖了隔火带,里面也正在极力扑火。”
问完话,郭南山转头看了看众人:“各位大人,对今晚这事有什么看法?”
安了你的心吧。
只是颜青棠没想到这事竟会与她牵扯上。
郭南山以前当过一阵子的太子少傅,所以他对太子应该是再熟悉不过,自然不会认错人。
不过他这反应相当于是默认了。
“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就是。”
普通烛火能烧成这样?
自然不能不去。
对方年纪约莫有二十来岁,很年轻,容貌也甚是俊美,他穿一件蓝色团领官袍,面前是白鹇的补子,里着白纱中单,腰束乌角带,头上没戴冠,一头乌发用两指来宽的锦带束着。
也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织造大人可千万别为了做出政绩,就拿他们开刀。
待他走后,剩下几人互相对了个眼色,又拱了拱手,也各自散去了。
这间堂室看似宽敞豪华,实则连个座儿都没,这些大商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在这里,竟落得只能站着的地步。
正在说话的众商当即住了声,鱼贯走进织造局,被衙役一路领着,领到一间偌大的堂室中。
一听这话,旁边连忙竖起了好几个耳朵。
“可......”
陈越白当即不再说话了。
众商也不是第一次见官,都知道规矩,一行人低着头鱼贯入内,在看到正前方主位上低垂的袍摆后,便站定下来,跪下行礼。
“这就是我一直不想你牵扯进来的原因,这里有大恐怖。”颜瀚海提起茶壶,将她的茶盏斟满。
是的,由于之前实在分身乏术,纪景行就在堂弟纪劼身上动了主意,给他传信让他去了安徽。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座高大的屋宇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藏辉堂''三个大字。
颜青棠骤然变色,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垂着的那块玉上,正是她送给季书生的那块鲤鱼跃龙门。
“明天申时。”
郭南山瞥了他一眼,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卞大人慢走,我们也就不多留了,留几个人看着便是。”
还不是有人等结果,有人找东西,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浑水摸鱼。
“让人盯着,若真找到什么东西,就把东西抢过来。”
“另外,我给郭南山打了招呼,由他帮着遮掩,谁也不敢多想。”
纪景行收回看向火场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这事不是已经定下了,又问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我还要回布政使司,接下来苏州应该会很热闹。”
陈越白就是那个浑水摸鱼的。
纪劼在安徽冒充太子,他这个真太子在苏州冒充端王世子。
“这些人真是厉害了,京里刚说要派钦差来,后脚就把葛宏慎灭口了,还把他书房烧了。”陈越白举着千里镜骂道,又问,“派去的人怎么说?
李贵点头道:“消息是直接通过吴江县衙,递到家里去的,姑娘如今可怎么办?”
有人怕葛宏慎人是死了,但若遗留点什么东西来,留下后患。
“参见大人。”
商场终究与官场不一样,看似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则所有的角斗、厮杀、狰狞与恐怖,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目的和结果都让你提前看见了,但你就是破解不了。
脸是熟悉的,但衣裳是陌生的,以至于她半天回不过来神。
刚开始,颜青棠只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她抬头看到主位上的人。
齐六爷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到底没有发作。如今葛家莫名其妙的倒了,他也算失了靠山,自然不敢轻易犯颜家霉头。
怎么办?
卞青对几人拱了拱手:“各位大人,时候也不早了,如今火熄了,也算安了我等的心,卞某就先告辞了。”
“你们就在这等着,别乱走,等大人忙完就叫你们过去。”
只可惜这两个目的都没达成。
几位大人各自走向车轿停放处。
一听说问看法,自然表情各异。
“京里钦差的车马大概后日就到,主子到时真要以钦差的身份人前显圣?”
正说着,有人来禀报了。
薛思吉陪着笑:“这不是职责所在,大人也知道这苏州的知府不好当,若真是这位贵人来,下官可得琢磨着怎么迎接一下。”
见颜青棠来了,有人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郭南山指着薛思吉点了点,也没否认也没默认。
“头儿,我们潜了进去,但那些灭火的兵丁和衙役哪里是在灭火,反而像是在故意放火,属下看到好几个人偷偷把火往旁边引,还有一些人一边灭火一边在找什么东西。”
不然那些高官大员为何半夜不睡,都站在这儿?
她寻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上任的江南织造又是天潢贵胄,谁知有没有什么怪癖,自然要提前到。
怎么说呢?
都知道此人这话就是唬傻子,但当着面还真没人去戳穿。
一开始没人敢说话,可看着既没有人来,也没人给他们上茶,就开始纷纷低声抱怨。
“李大人,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做什么......”
苏州知府薛思吉凑到郭南山身边来,道:“郭大人,您老消息素来灵通,听说京里这次派来的钦差是端王世子,不知此消息可是真的?”
找什么?
江南织造局!
可连着两天,颜瀚海都没有露面,她也让素云去问过颜府其他下人,下人都说老爷这两天很忙,每天都是晚上才归。
她看过她爹跟他来往的信,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可以明显从信上看出他在慢慢改变。
确实热闹。
“若你早能有此感悟,也许我爹不会死。”
但颜青棠没有忘记,他们之间其实有仇。
颜青棠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想堵住葛家这张嘴的人,用了什么手段。
不光知道这些,她还知道颜瀚海他们虽提前就勘破了阴谋,想说服葛宏慎倒戈,或者从葛宏慎手里拿到一些东西。
颜青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升起一股好奇心。
搞明白这层关系,自然免不得就有人心思浮动了。
颜青棠脸上笑吟吟,语气可丝毫不客气。
“跟我来吧。”
不同于旁边几个小官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这边几位大人可就显得淡定多了。大多都是目色平静地看着火场,至于心中是否还如此平静,那就不可知晓了。
颜青棠没说话。
纪景行看了过来,笑道:“颜东家,好久不见。”
端王乃当今陛下最信重的弟弟,当年陛下还未登基时,端王就是铁杆的魏王党。
疾风司也在,不同于这些人,陈越白隐在附近的一座二层楼里。
一时间,一众大商们俱是脸色不好,纷纷在想若上面又给摊派,怎么才能减少些。
没见着自打陛下登基后,什么赵王、汉王大多在朝堂上销声匿迹,如今就是个闲散王爷,只有端王深受陛下倚重,时不时领着差事出京办事。
可他心中也极为不甘心,只觉得颜家是运气好,看似先输了博买,又被烧了岁织,谁曾想峰回路转,反倒葛家替颜家挡了灾。
半晌,有人道:“能有什么看法,天灾人祸,大抵是葛家这位四老爷在书房看书,不小心撞倒了烛台?”
“六爷既知晓缘故,何必明知故问?”
火终于扑灭了。
这话让颜瀚海当即静默下来,终归究底她和他之间一直隔着一条人命,也许还要加上她的一条,只是她侥幸没死罢了。
到了次日,颜青棠提前就做好了准备,未时三刻便出了门。
你小子啊......”
今晚这一出,到底谁的目的达成,谁的目的没达成,谁也不知。
就好像一个满腔抱负与热血之人,渐渐变得波澜不惊,就如同这官场一般,将一切情绪都潜藏在水面之下。
又过了一刻钟,来了个衙役。
经由这段时间的养伤,如今颜青棠的胎气已经坐稳,身上的淤伤也消得差不多了,只有手上的伤稍微严重些。
颜青棠琢磨着,既然要出门,再住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就想找颜瀚海告辞。
陈越白还是有些担心,“苏州这片地界见过您真颜的没几个人,要说郭南山算是一个,毕竟当过太子少傅,颜瀚海当初曾给您讲过两次经,算一个。卞青、司马长庚及卢游简,多年未回过京,大概是没见过您成年后的模样,但是属下总担心......”
不过这话没人会在表面上说就是。
“行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
最重要的是,如今端王世子纪劼就在安徽,正冒充太子往山东的方向去。
“颜东家,这是从何而来,听说你前阵子受伤了?”
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上半年岁织虽结束了,但这不下半年又来了?
待人都下去后,陈越白看向一旁戴着面具的景。
当然,还是不能拿重物,但不影响简单的日常活动。
这时,从门里走出来一个衙役,对众人呼喝道:“都进来吧。”
“害怕了?”
不过通过这么一出,倒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即将到来的钦差,也就是新上任的江南织造是端王世子。
“新的江南织造召集各大丝绸商前去织造局说话?”
据悉端王世子与太子的关系也十分亲近,不出意料的话,若干年后等太子登基了,端王世子就会成为太子身边另一个端王。
纪景行打断他:“只要这三人没见过就成,至于其他人,孤再了解他们这些老狐狸不过,即使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敢拿出来说。更何况有端王世子的身份做遮掩,纪劼与我乃堂兄弟,年纪与我相仿,容貌也有些相似......
颜青棠也知道了。
她是第二天知道的。
安了谁的心?
说不定哪会儿就对你挥起屠刀,而你为了某些东西,只能慷慨赴死。
但由于有景送来的药膏,如今血痂已经掉了,布也不用裹了。
也许他本非无情之人,只是诸如这样的场面看得太多,经历了太多,才渐渐改变了自己。
也是没办法,疾风司不适宜人前显露,只能暗中来。
可这是什么地方?
“有说什么时候?”
因为这位端王世子的到来,近日苏州各官署衙门都沸腾了起来,苏州知府薛思吉更是忙前忙后,想巴结的心思只差明写在脸上。
葛家当初怎么没杀了她,反倒让她落个安稳!
不外乎以葛家其他人为威胁。如此别说让葛四爷倒戈,你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大概也会一头撞在刀上,主动求死。
平时他们顶多也就是出入下苏州织造局,江南织造局却是从没来过。
“是。”
到了地方,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商小商聚集了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熟面孔。
见此,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有人说,照这么看,怕是来者不善。
“这葛家可与织造局贪腐案有关,刚说要传人去问话,后脚葛家就烧了,莫不是谁故意纵火,就为了消除证据?”
作为端王世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
70、第70章(你叫!你叫破喉咙,也没人...)
“少东家,你没事吧?”面具下,景表情不明问。正忙着压车帘的宋巍,诧异道:“这是什么风,怎么就一阵儿?”
颜青棠却是目光一闪,总觉得这风有几分诡异,似乎与景有关。
可他就是个暗卫,难道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很快,颜青棠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眼见宋宅到了。
马车刚进街口,便看到那长到望不到尽头的院墙。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扬州城东南,住的俱是大商巨商豪商,一般人可住不到这里。
又走了近一刻钟,方到了宋宅大门前。
此时大门前站着不少女眷,以颜青棠的大舅母刘氏为首,另有二舅母曹氏,三舅母郑氏,四舅母吴氏,以及四个房的其他女眷等等,还有不少丫鬟老妈子小厮。
颜青棠下了车,走上前来行礼。
还不等她拜下,大舅母刘氏就拉住了她的手。
二舅母曹氏在一旁笑道:“这么久不见,棠儿越□□亮了,就是似乎清瘦了不少。还行什么礼,都是自家人,快快进去。”
宋家并未分家,如今是四房人住在这偌大的宋宅中。
大房和二房是嫡出,三房四房是庶出。
大房太太和二房太太都是这个态度,其他人还能说甚?于是便众星捧月,浩浩荡荡地一同进去了。
之后经历就不累述,总之就是见了许许多多人,说了许多许多话。
这也是颜青棠大了后,不太愿意来舅家的原因。
宋家的人太多,大舅舅和二舅舅素来看重她,免不得舅母们就得跟着做脸,连带一大家子都得围着她团团转。
她偶尔来一次也就罢,若来得次数多,不是连累人受苦受累?换做她摊上这样一个亲戚,都免不得要烦,推己及人,还是少来的好。
这次若不是是她爹新丧后,第一次上门,不好不跟家里打照面。换做平时,她该以生意为名,住在外面,再找机会跟舅舅见一面了。
等从大舅母所在的正院出来,颜青棠终于松了口气。
这还不算完,她还要去见一趟二舅舅。
二房是一排五进的院落,不过二舅宋文喜并没有住在这里,而是住在二房院子南面的一片竹林里。
竹林有小筑,名曰‘听风’,地方不大,但布置得风雅,环境也十分清幽。
颜青棠到时,二舅正在门前的树下坐着,一看就是在等她。
不同于大舅,二舅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他本名叫宋文西,后因少年时一次意外伤了腿,自那以后不能行走,身子也弱下来,当时颜青棠的外祖觉得‘西’这个字寓意不好,便将其改为了‘喜’,权当图个喜气。
他一身大袖青袍,坐在木制轮椅上,多年的不良于行,似乎并未击倒他,他面容平和,气质温文,肤色比常人要白一些,因此显得眼眸很深邃。
“棠儿。”
“二舅舅。”
颜青棠行了礼,在舅舅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之前你爹丧事,二舅却没有去奔丧,……”
颜青棠连忙道:“二舅舅,你的情况棠儿知道,爹也知道,他不会怪你的。”
当时没让宋家人去奔丧,是颜青棠和宋文东提前商量好的,就是为了出其不意,杀主枝那群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二舅舅一到春季,就会诱发咳疾,那阵子正是他一年中最虚弱的时候。
就像此时,明明已入了夏,大家都换了夏衫,二舅还穿着夹衣,腿上搭着薄毯。
“你不怪就好,你这趟来……”
按照俗礼,守孝期是不能到处乱跑的,但颜青棠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大家都能理解。
但在苏州境内游走也就罢,竟然不惜远赴几百里来了扬州,必然有事。
颜青棠不得不赞叹二舅舅的敏锐。
其实二舅宋文喜是整个宋家最聪明的人,大舅宋文东老练油滑,但若提起脑子还是比起二舅还略差了几筹。
颜青棠知道其实宋家许多事,大舅都是要来问二舅主意的,看似宋家是大舅当家,其实二舅舅才是那个主心骨。
所以她也没瞒着,把最近遭遇的一系列事都说给了二舅舅听,除了借子,其他什么都没瞒着。
“当初就觉得你爹行事有些不对,可这几年宋家也正值多事之秋,我竟不知其中有如此的内情……”
听罢,宋文喜满是唏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二舅咳了声,颜青棠忙端过一旁的茶盏。
若说宋文东是葬送,那如今又要主动往里跳的颜青棠,又算什么呢?
“而这些人身在地方。对上,面对的是索取无度的上峰,对下,面对的是滑如油的胥吏。他们敢下手,心也够狠,真逼急了,把人一杀,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谁也不知是他们干的,反正天高皇帝远,所以太子他们隐藏踪迹是对的。”
说着,宋文喜看了过来。
宋文喜点了点头。
舅甥俩相视而笑,显然这样也不是第一回。
正在与外甥女分析时事的他,并不知晓不远处树上有个人牙齿都快咬弯了。
每当她想做什么事,却拿不定主意,二舅舅总能给她一些指引。
“你能如此想,舅舅就放心了,这也是二舅仅能为你做的。至于牵线?”他顿了顿,“还是让你大舅舅来,他这个人猪朋狗友多,又善钻营,说不定还能真给你钻营出一条线来。”
宋文喜坐在原地,一个人静静地晒着太阳。
宋文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又道:“两淮的盐政,苏松的丝织,以及沿海的贸易,这其中多少弊政,旁人不知,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但静静思索,此人虽狂妄大胆,但其所分析的与他当下面对的局面差不太多。
风拂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声。
可问题是如今的宋家,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却又被架在火上烤,所以宋家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求变。
宋家那些男丁,二十在做什么?
“据说今上早年有疾,对打理政务不是太上心,于是便设下内阁辅政。首辅魏宪乃两朝老臣,是先皇留下的肱股之臣,遂在设立内阁之初便执牛耳之位,把持朝政十多年,颜瀚海那位当阁老的老师,想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并不为奇。”
须臾,才道:“我知道了,舅舅。”
说到这里,宋文喜话音一转。
好大的胆子!
“不苦,苦什么?”颜青棠倒是说的坦然,“人只有赢了,才能说后事,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合纵连横。”
而颜青棠,早就沉迷于二舅舅所分析的这些时事中。
“他大概还会来找你,你自己斟酌。就是苦了你。”明明厌恶,还要与之周旋,要知道这孩子还不到二十。
突然,话音一转:“不过你也并非只有他们这个第三方。”
“你既决定与他们合作,当知晓他们给不了你多少助力,反而可能因其身份来历,加深了难度。”
“若其是个酒囊饭袋,保不准这位太子爷还要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明察秋毫,当是千古名君。不过,他能想到私下派人前来,还算这位太子不蠢。”
摸了摸是温的,才端给他。
她做对了,果然应该来一趟宋家。
之后,颜青棠又陪着二舅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要么吃喝玩乐当纨绔子弟,稍微知道进取的,也不过是守成。
“二舅舅你放心,我方才不是说了,那位大人派了个暗卫来保护我,有他的保护,至少性命无忧。”
“上下沆瀣一气,扮扮孙子,多演几场戏,便足以蒙蔽他耳目。再不够,还能找出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来让他办。反正不痛不痒,无伤大雅,又能转移这位祖宗的注意力。
“太子虽位高,也有心,但在这里却势单力薄。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地方官,京中的官员碍于在皇帝老爷脚下,多少要顾忌几分,所以他们行事多含蓄,大多不会动用粗暴手段,多为智取。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
宋文喜放下茶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点着椅子扶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凡可借力,无需拘于一格。你那日与他见面,没有硬将你父亲之死归咎于他头上,应该就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合作?”
见二舅舅脸上毫不遮掩对大舅的嫌弃,颜青棠笑弯了眼。
他无声喃喃,看了看不远处那棵树。
“那事还是我让他打住的,不知深浅就往里面跳,哪天把宋家葬送进去都不知道……”
“你想得没错,舅舅只是提醒你,行事一定要谨慎,勿要重蹈你爹的覆辙。”宋文喜叮嘱道。
“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对太子入朝观政,也是持支持态度。太子大抵也是察觉到这几地宿蠹藏奸、蠹民梗政,才会想亲自下江南,一探究竟。”
果然外甥女聪明。
“你的情况与他不一样,那位钦差大人虽不愿透露真实身份,但对方拿出内侍卫副统领的牌子,应该身份不会低。”
说到葬送,宋文喜停顿了一下。
“至于太子下江南——据悉这位太子年纪虽轻,但入朝以来,还算励精图治,又是中宫嫡出。
宋文喜每每都会感叹,为什么这个外甥女没有生在宋家,若是生在宋家,也许他就不用拖着病躯费心劳力了。
提到折腾,连宋文喜都不禁眉间露出笑意。
颜青棠看了过来:“舅舅是说颜瀚海?”
确实是折腾,瞎折腾。
“求变?也许变还要应在棠儿身上……”
“这话若让大舅听去了,他定要嚷嚷。”
颜青棠想了想,说:“可舅舅,他们却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助我跳出那个局的第三方。”
“所以你不能告诉他。”
这是他思考时的一贯动作。
“我这次来找大舅,就是想让他帮我从中牵线。我记得前几年大舅不是想做海商,曾折腾过一阵?”
“只是他此举,心是好的,但未免想得也太过单纯。下面这些官员士绅,又怎是他一个常年待在京中的天潢贵胄,能对付得了的?
71、第71章(立契为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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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最新章节、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东家有喜全文阅读、东家有喜免费阅读、东家有喜 假面的盛宴
《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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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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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你家大姑娘跟谁成亲了?...)
虽然是场假婚礼,但接亲还是要从颜家那边走的。颜青棠特意拖到明天就是正日子,才打算回去。
上了马车,几个小厮来到门前拆卸门槛,好方面马车出去。
颜青棠回首望了望这座宅子,谁能想到之前急着想离开的宅子,明天又要过来,还是换了一种身份,只能说世事无常。
“姑娘,坐稳了。”李贵在外面道。
“颜......青棠......呜......”
素云探头出去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马车已经动了,见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颜青棠还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便也没有多想。
她并不知晓,就在一旁的回廊上,韩娘被堵了嘴,按在地上。
很快,人就被拉离了这里,再未让她发出一丝声音。
已是掌灯时分,这间屋里却是一片黑暗。
贵妃榻上卧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
随着一阵开锁声,有人擎着灯进来。
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随着他的走近,阴影将这一片笼罩。
从她这个角度去看,对方是居高临下的,这种角度让他一向和煦的脸上多了层阴影。
连日的奔波忙碌,让他整个人很疲累,眼神却又很清亮,与以往都不同的清亮。心里有一股潜藏在底下的亢奋,这股亢奋旁人不可查,只有他心里清楚。
“我是聪明人啊......”
韩娘苦笑,所以才想去找她。
“你想对她说什么?”
“四爷不是猜得到么?”
不然她也不会是这个下场,还没出手,就被人堵住了嘴,关到了这儿。
“是我对你太过温和,所以你肆无忌惮挑战我的忍耐性?”
“不!”韩娘摇着头,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韩娘又怎敢去触犯四爷的威严?”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是她可望又不可及的人。就是因为聪明,韩娘一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明知道却故意违逆他的意思。
“念在你养睿哥儿有功的份上,对你总是借着睿哥儿做些小动作的事,我一直视若无睹,但你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试图去告诉她吗?”
韩娘苍凉笑着,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原来四爷您也会怕?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的。你竟怕我去找她说话,怕我戳破了你的心思?怕我戳破了你的心思后,她就不敢再嫁给你了?”
“是啊,谁能想到我们的四爷,英明神武的四爷,看似温和实则冷心冷清的四爷,竟想利用蒙骗的手段,去娶一个女子?按照韩娘对您的了解,以您的心机,您的手腕,一旦婚事做成,她必然插翅难逃。”
韩娘笑得凄凉:“四爷,你到底对她是真愧疚,还是真动心?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可为什么是她?她近乎小了你一轮,你与他爹是故交,你们之间隔着两条命,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
初见时的恍然,那时他才发现两人竟有一面之缘。
她爹坟前,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目的,几乎将他脸皮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言辞之犀利,之锋利,刺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动于衷的心。
愧疚?
确实是愧疚的,可光愧疚对他这样人来说还不够。
为了所谓的大事,他不可避免要关注她,然后一点点拼凑出来她做过的种种事迹,眼睁睁看着她凭着一己之力,设计了葛家,将葛家和严占松逼如绝境,惊诧了世人。
那日救她,其实他早就到了,眼睁睁看着她驱着马车冲入河里。
那近乎灵光一闪地用簪子刺入马臀,她立在车辕上,眼神坚决而笃定,那副画面至今让他悸动。
事后才知道她竟还怀着身孕,而这个身孕归根究底竟还是因为他。
所以光愧疚还不够,还得有惊讶、诧异、欣赏,以及怜爱。
不管是真愧疚,还是真动心,她已经快成他的妻了,至于以后想不想放她走,那是以后的事。
“四爷,韩娘跟了您近十年,你为何就不能怜惜怜惜韩娘?”
韩娘近乎魔怔似的,满是眷念地望着他清隽的面容,从贵妃榻爬起来,想要上前去触碰他。
可人还没走近,便被挥了开。
“韩娘,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来历?”
“我的来历?我......”
”你是老师嫁庶女与我不成,送给我的女人。”向来温和的脸,突然没了笑,凭空多了一层冰霜和冷漠。
“你来之后,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碰你,若你安分守己,日后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嫁妆,把你当做妹妹嫁出门......”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当一个妹妹,也是她当时已经对他动了心。
便趁着他原配生睿哥儿难产身故,将睿哥儿接了过来养,平时又以姨娘自居,渐渐这姨娘之名就被落实了。
可实际上,以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去动一个明摆着是送来看着他的女人,哪怕她从没有做过任何背叛他的事。
只是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
“四爷,你好狠的心......”
为何要提醒她,戳破她!
但颜瀚海却没了想继续与她说话的兴致,站了起来:“若你想离开,我让人送你走,若你不想离开,以后就待在这,不要再出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里,而房门也很快再次从外面被锁上。
颜宅
“姑娘,你明天真要成亲了?”
看着一旁放着的嫁衣,素云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虽不知道为何姑娘突然决定要嫁给那位颜大人,据说是跟什么端王世子有关,也不知那端王世子是何人,竟逼得姑娘不得不这么快嫁人。
时间赶得这么紧,婚礼太过仓促,素云总觉得姑娘很吃亏。
不过她也能看出姑娘为何如此,大概就是想给肚里的孩子找个爹?
其实别说素云,颜青棠又何尝敢置信,不过事情已经定下了,明天就是正日子。
她摸了摸那身嫁衣,许久才道:“睡吧,别多想了。”
次日,颜青棠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接亲的时辰是在下午,一般花轿入门正好是黄昏,这才符合了婚礼之说。
闻言,他睨了阮呈玄一眼。
“真好看啊!”
大门上的红绸还未取下,一般按照规矩,要第二天才能取下。
颜瀚海要成亲了?
”没什么,走吧。”
下一刻,面前的人已迅速不见。
阮呈玄尴尬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世子走了,我们这......还怎么审?”
确实美丽,但又陌生。
严占松被绑在刑架上,此时的他只着了一身单衣,单衣上满是血迹和污痕,头发蓬乱,头颅低垂着。
以大梁的制度,对文官用刑,是要慎之又慎的。
看样子也是被动了刑的,哪还有往日江南织造的潇洒磊落。
他下了车,往四周看了看。
一共三个主审官,阮呈玄暂时与他目标一致,都想打开严占松的嘴,可另一个所站位置就完全相反了。
其实这案子应该是新江南织造主办,只可惜从中有人干涉,最后就变成了每边派一个人来,算是三堂会审。
这句话正好打断她的犹豫,她撑起笑,站了起来。
沐浴罢,穿上嫁衣,颜青棠坐在妆镜前,一边由着丫鬟们帮她打扮梳头,一边怔怔出神。
提刑按察使司大牢里,就如同其他大牢一样,这样也总是不分昼夜被一片昏暗笼罩,只靠插在墙壁两侧的火把照亮。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冷哼道:“那你说怎么办?等你们再操作操作,过几天再把他放出去?”
等她''嫁给''颜瀚海成定局,他哪怕顾忌皇家颜面,顾忌世子尊严,也不会继续纠缠一个有夫之妇。
纪景行不耐烦地坐在一张长案后。
''奸细''是早就安插进来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人进来,该递的话也早就递了,严占松敢说什么吗?
她惹不起一个亲王世子,这就是最好的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你家大姑娘跟谁成亲了?”
曾经,因为爹总说要以后要为她招个好女婿,她也曾想象过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没想到时过境迁,她确实要穿上嫁衣了,却是这般情况。
不敢。
找人借子,她不悔,但唯独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如此复杂。
当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手来,颜青棠不禁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心中那点压下去的犹豫感又沸腾了起来。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严占松是打死都不会认的。
中午用罢午饭,素云几个丫鬟准备了水给她沐浴。
他已经在这耗了几天了,心里明明想着要见她,却不得不坐在这儿。
“姑娘,你看......”
此时颜宅前,刚送走花轿,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
回想过去几个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听到丫鬟们的唤声,她才回过神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往按察使司衙门外走时,有两个小官走在前头,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他竖着耳朵听了两句,说是什么布政使司右参议颜瀚海今天成亲,他们要赶着去喝喜酒?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就答:“是布政使司右参议颜大人,大人您是来喝酒的吗?这可走错地方了,酒摆在布政使司后面的颜府里。”
“再上刑!”
“还在发什么呆?府里已经有许多客人正在等着了。”
步出了审讯牢房,一路沿着长长的石廊上去,当见到外面光线时,纪景行不禁用手挡了挡。
亲王世子嘛,自然是任性、狂妄,还有点居高临下的跋扈,与太子的德才兼备,处事温和,宽宏大度绝然不同。
可谁叫当今是个武将出身,从来看不惯优待文官那一套,再加上新任江南织造也就是端王世子点了头,这刑就用上了。
“本官出去透透气,怎么不行?”
小厮听到声音不对,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正在问他的话。
即使朝廷不处置他,他若吐口说点什么,别人也饶不了他。
想想也是,人的耐心是有极限的,总是问但一直不说,自然免不得要动刑。
真当自己深陷其中,他也感受到那层密密麻麻、看不见摸不着的巨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及种种不得已。
“严占松,你若是识趣,就该如实招了,负隅顽抗并没有什么用。”阮呈玄皱眉道。
而他离开苏州后,她就会带着孩子和颜瀚海和离,以颜瀚海对自己负罪感,还有那份和离书在,他不会不放她走。
穆友春忙站了起来,陪笑道:“世子大人,今天已经上了两遍刑了,这严占松是个文官,恐怕是短时间再也遭受不得,真把人弄..死了,这案子就无疾而终了。”
想着,颜青棠本来犹豫忐忑的目光,渐渐转为坚定。
“世子,您这是?”
他颀身玉立,容貌虽不是顶顶俊美,但儒雅清隽,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质。
“有没有牵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在打算扮纪劼之前,纪景行就揣摩好了人设。
纪景行到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以往纪景行总觉得下面的一些官员真不中用,很简单的事情,为何总要办得那么复杂。
呼吸一下子畅通起来,他往四周看了看,当下决定要去找她,去他的什么公务!
“你们愿意怎么审就怎么审,你俩好好合计合计,等我透完气回来,你们最好拿出个章程。”
因此他的耐心越来越不好。
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间审讯牢房却格外明亮,如同白昼。
一身绯色官袍,只胸前多了个红绸绣球的颜瀚海,很快就走了进来。
这一认,牵扯的就是全族,很可能一家老小都落不得好。
几个小厮、家丁正拿着扫帚清扫大门外的街面,这些鞭炮纸屑是不能扫走的,明天才能清理,现在只是把东西扫到一边,也免得碍着路人。
因为一切从简,所以并没有请全福人什么的,自然也没有人堵门。
这是谁成亲了?
那阮呈玄怎么没去,还拉着他审人?
这话说得穆友春脸色甚干,还得强颜道:“世子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与他也没什么牵扯啊。”
除了他以外,在场的还有另两位官员,一个是按察副使阮呈玄,一个是布政使司左参政穆友春。
一旁的正埋头扫地的小厮,听到他的问话,头也不抬道:“今天是我们颜家大姑娘的大喜之日,不过因为守孝,赶在百日内,所以家里没有摆酒。”
有丫鬟来禀报,迎亲的队伍来了。
丢下这话,纪景行扬长而去。
也许会伤了他,但他应该会很快忘记自己,毕竟天大地大,以他的身份,天下何处无芳草?
颜瀚海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丢下这话,他顺势站起来就想走,这时阮呈玄出声了。
纪景行也没有多想,出门后就上了马车,让马车往颜宅去了。
73、第73章(抢人/你能娶我吗?我能!...)
“大人,这便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了。青棠,这是巡江南道御史钱大人,还不快快行礼。”说着,宋文东痛心疾首又道:“我不过来迟几日,你们这群泼皮无赖坏了心肝的便上门来欺负孤女。大人,实在是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什么笑话,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一时间,几个族老激动的红脸全都褪了颜色,浑身仿佛被抽了骨头,全靠撑着扶手才没瘫软下来。
事情发展至此,傻子也知道被宋家请来的官,肯定是要向着宋家的,他们逼上门来要吃人家外甥女的绝户,人家能放过他们?
有个族老大抵是上了年纪,实在受不得刺激,竟眼睛一翻晕了过去。颜世海等人则是如丧考妣,觉得这么一遭自己肯定是完了。
唯有颜翰河还保持着表面镇定,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示意族人把晕了族老抬下去。
“大人安好,小民姓颜,名翰河,乃盛泽当地人士。家父是盛泽颜氏的族长,家弟颜瀚海乃乾武八年进士,如今任礼部给事中一职。”
经过这么一会儿,颜翰河也算镇定下来,至少表面是不卑不亢,可圈可点,让人看不出端倪。
钱大人捏着胡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旁‘正垂泪’的颜青棠看在眼里,也眨了眨眼。接着,她看见舅舅袖下戴满戒指的大手,极为利索地比了个‘一’。
钱大人微微迟疑,旋即颔首,抚着胡须对颜翰河道:“没想到竟是颜给事中的家眷,本官这次巡查江南道,不日便要回京,临行前偶遇宋贤弟,宋贤弟邀我前来盛泽赏鉴当地风光,未曾想半路收到其妻弟不幸身故这一消息,未能赶上丧礼,实在是遗憾,遗憾啊。”
“世川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
颜翰河惺惺作态,抹了抹眼睛,“不过大人放心,此乃颜氏一族大事,族亲们多有上心,丧仪丧礼皆尽其事,无有不满。”
钱大人环视堂中:“那你们这是——”
看来弟弟的官位是吓不退这个巡查御史了。
其实颜翰河一个升斗小民,哪懂得到底是六科给事中大,还是巡察御史大,他只知道弟弟曾交代——他寒门为官多有不易,家人当谨言慎行,若有官事,可报他姓名官位,视对方态度而行事。
用白话点来讲,就是他寒门子弟做官不容易,你们不要没事惹事,若实在碰上事,可提一提他,若对方给面子,那自然你好我好,若对方不给面子,那就要谨慎行事了。
颜氏终究是个小族,毫无底蕴可言,多年来盘踞盛泽一带,日子不过将将够过。也就作为族长一脉,因为萌荫祖宗有些田产,能供几个读书人。
供出来的读书人,最多不过举人,最大的官不过七品,不过那都是祖上的事了,隔了好几代,到颜族长这一代,也不过比普通人多顶了个‘耕读之家’的名号过活。
由于他发迹后回乡置产置业,又以盛泽为基,大肆经营丝织纺染,不免惠泽当地人。
其中又以颜姓人为之最,颜世川虽深恨大伯一家,对颜氏一族其他人却没有仇恨。
而随着颜世川的发迹,颜姓族人过得越来越富裕,族长这一脉也迎来了好消息,其四子颜瀚海竟考中了进士,被留在京城做官。
可寒门子弟做官,没有跟脚,终究是要谨慎的,所以族长一脉行事素来低调,若不是这次颜世川身死,实在利益过大,是万万不会跳出来。
颜翰河心中已生退意,但他不能给弟弟留下话柄。
遂,强制镇定解释了一番,着重点了点颜家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们上门也是为嗣子之事。
至于为何方才态度恶劣咄咄逼人,还是因为族老久候多时生了脾气,与他无关。
“人家父亲新丧,偶有不全也属正常,你们这群做长辈的何必与个女儿家计较。至于……嗣子之事……”
颜青棠忙站出来道:“回大人的话,嗣子之事不用族里担忧,我爹生前便已定下为我招赘,人选早有,婚书也已定,只待办婚事,谁曾想我爹却遭遇意外。如今丧事已罢,小女会在百日之内完婚,以赘婿为嗣。”
“你爹何时为你招赘了?我怎的不知?”颜翰河错愕。
“二伯爷,我爹为我招赘乃家事,难道还要事先禀给你?”
此时颜翰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遮掩道:“那倒不用,我只是有些诧异,竟没听世川说过。”
这鬼话也就拿来唬骗外人,颜世川何时与他有这等交际过?仅有的交际也不过是每年族里叫他去宗祠上香,在宗祠碰上一面,平时颜世川也是很忙的,一年中可能只有几个月在盛泽。
“如此甚好!”钱大人抚掌道,神色满意,又对颜翰河等人说:“既然人家已定下赘婿为嗣,你等族亲就不要再多操心了,同宗同族,当以和睦为佳,也免得落人口柄,招来笑话。”
这话敲打之意明显,颜翰河自然连连称是。之后狼狈地带着族人离去了。
.
颜翰河走后,钱大人本不想多留,但由于时候已晚,宋文东又极力挽留,只能在颜家暂住一晚。
颜家又是设宴,又是清理客院,因着有宋文东帮着招待,倒也没让颜青棠操心。
直到月上树梢,浑身酒气的宋文东才来到香堂。
“我这满身酒气的,你爹肯定要嫌弃。”
他连夜赶到事发当地,和外甥女碰面后就一拍两散,一个回家治丧,也免得天热尸身腐坏,一个则继续留在当地查探。
宋氏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当时宋家遍请名医,大夫都说此女活不过二十。
不过宋家人也是奇怪,他们嫌弃归嫌弃,该帮忙该给助力一概不少,若是有不知趣的外人也跟着一起嫌弃,他们反而会护短。
外人只道自打宋氏亡了,宋家和颜家就生了隔阂,殊不知宋文东确实对妹夫有些迁怒,但这迁怒并不是他觉得妹妹的死和妹夫有关,而是一贯如此。
扯远了。总之打从宋氏说要嫁给颜世川起,宋家人就对他充满了嫌弃,哪怕日后颜世川凭着自己努力,打下一份不弱于宋家的家业,这股嫌弃依旧存在。
宋文东问的是颜青棠招赘的事。
宋文东算是秉承了宋家人的特性,不过嫌弃妹夫归嫌弃妹夫,对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却疼到了骨子里,以至于颜青棠与他说话向来随意,不像她那些表哥表弟怕亲爹如狼虎。
六科给事中,虽官衔为七品,但由于负责监察六部,有风闻奏事、上达天听之权,官小但地位超然。
宋家在扬州,颜家在苏州,宋家的人脉想伸到苏州来,一来不方便二来也不易,于是才有今日这出‘大棒用来打蚊子’。
“舅舅,难道你还怕我爹嫌弃?”
为此,宋家人几乎没把宋氏捧进手心里,只要不伤着她身子,宋氏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等宋文东回答,颜青棠又道:“明天我让账房给你。”
宋文东看了看外甥女,见她身形比上次见又单薄了许多,神色也有些憔悴,不免有些心疼。
可让他说些劝慰的话,哪怕向来能言善道如他,也不知该如何启口。
颜青棠一身素衫,多日来第一次脸上有笑。
她在外行商时,没少去扬州,自然也知道舅舅这个表面风光的大盐商背后的艰难。说白了,就是拿银子砸出来的。
“那谢家的事,你弄妥了?”
而堂堂巡江南道御史,看似官位不高,实则因为是朝廷派来巡查各地的钦差,地位不言而喻。
“你把那位钱大人请来,花了多少银子?”
宋文东了解外甥女的性格,她说什么你最好听着,不然费力争执,最后你还是得听她的,只能点点头。
宋家虽为盐商,但家中子弟不擅读书也是真的,以至于虽为大富之家,却与官与权没什么关系。
“明日我再去看你爹,希望你爹不要怪我没来给他奔丧。”
“此人虽有些胆小怕事,但幸好贪财。”
包括事后急着想走,不想留宿颜家,无不是反应他在忌惮,不想惹事。
毕竟人家是官,他们是民。
别说颜青棠,宋文东收到消息时,都不信那个遭他嫌弃多年的妹夫就这么死了。
宋文东失笑,“我倒是不怕他嫌弃,我怕你娘和你嫌弃。”
宋文东收起脸上一贯的笑,让丫鬟打水净了手,上前拿起香点燃,对着上面的两个牌位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人还是干了点人事,敲打了颜翰河那些人,让他们暂时退去了。
但知道归知道,颜青棠和宋文东却别无办法。
因着为商者少不得跟官打交道,颜青棠对朝廷命官的官衔和等级,还算有些了解。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
“后来又加了一万两?”
“你怎知舅舅是花了银子,就不能是本身就有交情?”宋文东讪讪一笑。
事实证明,似乎就是意外。
又是静默半晌。
宋家虽为盐商,看似风光,实则因为平时要打点的官太多,并不如表面风光,她不可能让舅舅帮自己办事,还让他帮着出银子。
当然,宋文东会拖了这么久才到,也不仅仅是为了查探,是颜青棠早就料到他爹死后家里不会平静,暗中一直与他通着信。
“其实也没多少,也就一万两银子。”宋文东浑不在意道,怕外甥女给他心疼银子,他又解释:“舅舅因为做的那门生意,平日少不得跟各种官员打交道,这种钦差舅舅见多了,说是京里来的官高贵,实际上哪有地方官有油水,一个个穷得抠搜,一点点银子就足够收买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后续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不日便要回京,一改平日官对民居高临下的和蔼,明摆着就是银子虽然拿了,但他也不想得罪人。
今天最大的意外就是竟炸出了颜瀚海的官衔,早先颜青棠只知道族长有个儿子在京城做官,倒不知竟做的是给事中。
大概就是要嫌弃也是我们宋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
宋文东打起精神说:“我把附近方圆几里都犁了一遍,又让人走访了附近的村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样子你爹的死,真是一场意外。”
“爹知晓缘故,又怎会怪舅舅?”
之前那位钱大人一听说颜瀚海竟是礼部给事中,显然有些怂了,幸亏舅舅反应快,当场加了银子。
笑完,两人静默。
宋氏就是在外家养病时,才认识当时在外家布庄当账房的颜世川。
于是才有他带着那位钱大人‘姗姗来迟’。
74、第74章(难道是他的脸不俊了?/景...)
颜青棠这才发现,她因太过激动之故,竟不小心从阴影中露出一角肩膀,以至于被舢板上眼尖的人发现了异常。眼见舱房中因这道喝声,止住了谈话声。
颜青棠心中大急,知道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推窗出来探看,又或者下面的人就要上来抓她。
她顾不得多想,朝下方水面一跃而下。
伴随着船上响起‘嗵嗵嗵’踩着舢板的跑动声。
颜青棠顾不得去看,一个猛子沉入水中。
现在只希望对方没看清她的样子,她可不想连累谢兰春。
怕有人下水捉她,颜青棠没有往远处游,而是沉在水下围着船底游了半圈,将自己藏在船尾侧面的阴影里。
大抵是知晓此地无边无际,从这里游到岸上绝不可能,必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才能顺利逃脱。
所以下来搜寻的人,是以附近的花船为轴线,作为搜寻路线。
颜青棠屏息静气,一动也不敢动,将自己悄悄挂在船底,能沉入水里就沉入水里,只有到快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将头浮出水面换气,寄望自己灯下黑的策略能成功。
一时间,附近的湖面上宛如开了锅的饺子。
不远处,有一艘花船似乎看到这边的动静,不退反进朝这里驶了过来。
随着对方靠近,颜青棠怕被对面的灯光照到,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这是一艘典型的花船,颜青棠藏在下方看不到全貌,只能从上面传来的莺声燕语中,得知对方船上的姑娘并不少。
大概是仰慕谢兰春的寻芳客,见到这边的动静不对,特意寻过来探问。
果然,不一会儿船上就响起谢兰春的声音:“丫鬟笨手笨脚,竟把我的一方砚台失手掉落到水中……”
“不过是一方砚台,何必动此干戈?若是谢大家不嫌弃,本公子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改日送给谢大家?”
顿了顿,谢兰春又道:“今日船上有贵客,恕兰春不能多陪。”
随着下水寻‘物’的随从纷纷上船,莳花坊的花船缓缓动了,驶离了这里。
而此时,颜青棠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了地方,改为藏身到刚来的这艘花船的船底。
她松了口气,心中甚是侥幸,心想这也算错打错着,让她得以逃脱。等会儿趁人不备,她会悄悄潜入这艘花船,等靠岸后就可离开。
刚松下口气,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怎么头顶上那些莺莺燕燕声没了?
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不上来?待在水里不冷么?”
她身子顿时一僵。
.
五月的湖水,还是有些凉的。
可这一来一去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颜青棠根本顾不得去管湖水凉不凉。
此时被人发现,她才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与水犯冲,这才多久,她竟不得不跳水两次。
她仰起头来,瞧向上方。
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就是方才那个自称‘本公子’,又要送谢兰春砚台的人。
被堵在这种地方,她清楚自己就算不想上船,恐怕也不行,不然这人若是吵闹起来,再把阮呈玄给引回来那就不好了。
一个风流浪荡子,也许他能发现自己,只是方才自己动作不小心显了痕迹,这种人不难对付,总比自己被人堵在这上不得下不去的强。
各种思绪划过,不过是一瞬间。
面上,颜青棠装作被冻得不轻的样子,略显娇弱地看着对方。
“公子,我这也上不去啊。”
下一刻,一条绳索被人扔了下来。
颜青棠抓住绳索,正想自己怎么通过绳索爬上去,突然一股巨力袭来,她被人提出了水面,又落到了舢板上。
她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水,抬目四望。
就见本该热闹的花船,此时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花娘们不见了,寻芳客也不见了,舢板上只站着这位‘公子’,四周安静得吓人。
难道这艘船也是别有目的靠近莳花坊的花船?那此人方才说要送谢兰春砚台,应该就是借口了,其本身目的就是想靠近一探究竟。
此人不是个普通的寻芳客。
“公子,谢谢你救我上来,不然青儿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随便起了个名,学着花楼里花娘们的做派,娇滴滴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抱怨道,“这个谢兰春,醋劲儿未免也太大了,竟因为大人多看了我两眼,便让人把我丢进水里!”
“难道不是你乔装上船,想抢她的恩客,不慎被其发现,才自己跳入水中?”
颜青棠表情讪讪又娇嗔,分明就是一个□□因虚荣心说谎,不慎被人发现的心虚和狡黠。
“公子慧眼,”她娇滴滴道,“我确实没怀好心思,但她也不能这么做啊,还派人下水抓我!分明就是想谋人性命……”
噗地一声笑。
听到这一声,颜青棠才发现,方才说话的人竟不是这位救她上来的‘公子’。
那是谁在说话?
此刻,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有全然的警惕。
“把自己擦一擦,进来说话。”那个声音又道。
陈越白忙递上一条布巾来。
颜青棠接过布巾,看向不远处的舱房门。
那里,正是说话之人的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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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有布巾,还有热茶。
颜青棠借着喝茶的功夫,将整个室内打量了一番。
就是一间很普通的雅室,只有右侧的屏风看起来不普通,因为那里明显坐着个男人。
男人梳独髻,穿大袖袍衫,靠坐在大椅上,一手置于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慵懒地搭在膝上。
从透过来的影子只能看出这些,但从对方声音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或者中年人?
根本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颜青棠心中暗暗失望。
既然信息不明,那就不要说话了,她很有耐心,有耐心在这跟着两人耗下去,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
主子又是正值青年,龙精虎猛之时。
但纪景行不是与她第一次打交道,虽多为‘神交’,青阳巷那座小院里此女又变幻了一副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这些事情对此女有所判断。
颜青棠心中各种杂想频出,面上却是一派正常,道:“那大人在此是——”
陈越白此人他早就有所耳闻,此番见他神态,自然知道他是**病犯了,又多想了。
方才在船靠近时,他就从主子口中得知,此女就是颜家的那个女东家,颜青棠。
他沉吟一下,开口了。
“还不知大人是……”
他可没有一方端砚,送给那位谢大家。
一旁,身材高大,穿一身宝蓝色绣金线长袍,脸上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所以他们是朝廷的人?
再看对方正值妙龄,长相貌美。
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艘花船应该就是当时她所看见的,停在远处的几艘花船之一,如此远的距离,这两人是怎么看见她偷听的?
“你我曾有一面之缘,冯泽也与本官专门提到过你。”
不,也不是不能看到。
尤为狡猾,凡有言,必有谋算。
但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被卷进这种旋涡,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丧命。
不过是不甘在谈判中落于下风,想多少扳回一点罢。
再看看那边,明显打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狡猾女人。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一男一女,容易干柴烈火,不免让陈越白这个办公务时手段狠辣,但平时却不太正经的人浮想联翩,自然也用不出疾风司用来审讯犯人的手段。
颜青棠的心,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极为不好,让她的警惕心直接拉到临界点。
西洋的千里镜便可以。
难道冯泽就是那位冯爷?一面之缘是芦墟荡她被人从水中救起那次?本官?冯爷背后的主子?
他索性顺水推舟道:“诚如你所想。”
“本官命他在外办事。”
端砚?
颜青棠不禁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问:“冯爷还好吗?”
这东西颜青棠曾听舅舅说过,说极其罕见,花大价钱都买不到,据说只有朝廷有,要么就是个别几个高官显贵私人珍藏。
从这一句话便能判断出,可能她所有行径,早已被对方纳入眼底。
生平第一次,颜青棠有一种落入别人算计的感觉。
办事?
在暗中监视阮卢二人,而她只是偶然撞见的一只小蚂蚱?
他是为查市舶司和织造局而来,那两方派系都与此事有所牵扯,不然之前阮呈玄和卢游简商谈起此事,也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所以他就是阮卢二人口中的‘那位’,让整个苏州官场闻风丧胆,连勾栏都不敢去的‘那位’?
而这位大人——
可就算不知道,他也能看出主子待此女的态度不同寻常。不然方才能见到此女落水,就赶紧让他把船驶过去,还配合演了出戏,让她脱身?
“你不用细问,就当本官是过路钦差。”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架势。
所幸是对方似乎并不想跟她耗。
至少没有利益冲突,反而颜家对此人有用。
“你虽不识得本官,但本官识得你。”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至于主子为何认识此女,为何知道此女就是颜青棠,他是一概不知。
对方是从宁波而来,宁波有市舶司,而市舶司有问题,市舶司的问题和织造局有关,所以对方才会微服私巡来到苏州。
屏风后没有说话。
她如果想在这种局面里绝地求生,不光需要知道更多的内情,还需要一个靠山。
要知道人们对敌人的把柄,从来不吝于宣之于众,不说不过是自己也不干净罢了。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也变得慢慢悠悠,也就是俗称的用了‘官腔’。
“你方才在偷听阮呈玄和卢游简说话?”
一面之缘,冯泽,本官?
怕猜错了,她拱手做疑惑状:“还不知是何时的一面之缘?”
狡猾的女人!
颜青棠还想再确定一下。
不光如此,她爹的死似乎也另有隐情。
姓冯,她最近接触的人中,只有那位冯爷姓冯。
就在颜青棠思索之间,其实陈越白早已冲屏风后递了无数眼色,无奈屏风后的人并不理他。
对方之所以把船靠近,根本不是冲谢兰春、阮呈玄去的,而是冲着她。
是的,随着了解到的消息越来越多,颜青棠越发感觉她爹的死有问题,没有证据,仅凭直觉。
现如今她所面临的情况是,颜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搅进了一场争斗。
无奈,他清咳了两声,寻思该怎么审问这位颜少东家。
这场争斗最高可以牵扯到一朝阁臣,下限也是平望巡检司吕胜那种喽啰,根本不是如今的颜家所能抗衡。
她又去看陈越白,不待陈越白搭话,她便又道:“难道大人也是为暗中查探阮卢二人而来?”
纪景行何等人,见过太多妖孽人物,只凭她的神色及她此时说的话,就大致猜出她想干什么。
是了,是了,就是这位大官。
难道是查巡检司?
屏风后,纪景行无声一哼。
而颜家却被牵扯进了织造局,甚至搅进朝廷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有人想利用颜家去扳倒政敌。
这是个契机。
“芦墟荡,芦墟镇。”
他们是什么身份?有何目的?为何会盯上她,还是只是偶然发现她的行径,所以顺势救了她?
所以这位大人跟自己是一方的。
75、第75章(我从小家教森严,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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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颜青棠快哭了,以前他不是...)
梦里她很小,娘还没死,爹带着她和娘一起去看庙会。有卖纸马的卖香烛的,有演杂耍的演猴戏的,有好多卖小吃的摊子,有糖葫芦、鱼糕、糍粑,有馄饨、鱼丸、麦芽糖、杏仁酥……
那扮观音的人极美,雌雄莫辨,芳兰竟体,当时她还年幼,不懂什么是美,却看呆了眼。
她看了看柔笑着的娘,却觉得娘比观音更好看。
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地,一踩就是一个水坑。
她心里很慌,却又不知自己在慌什么。
颜青棠就宛如看戏一般,看着自己不顾泥泞带着人徒步赶到那个小土坡,赵成在哭,哭得稀里哗啦,她也想哭,却没有眼泪。
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她,似乎怕她承受不住,只有她自己清楚其实她很冷静。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
那个无所不能,那个小时候总是扛着她逗她笑,那个在娘死的时候,哭得比她还大声,那个总是笑呵呵看着她,说要看着她长大、成亲、生子的男人。
如今他不能笑了,他闭着眼睛,浑身冰寒,脸白得发青,整个人狼狈地半埋在肮脏的泥土里。
她看见舅舅来了。
一向笑得像弥勒佛鲜少慌张的舅舅,眼睛里藏着惊慌和不敢置信,舅舅似乎想安慰她,她却还是很冷静。
“舅舅,你留在这,帮我查一下。”
“我带爹回家。”
他不能躺在这,他该走得体体面面。
画面又一转。
她看到了颜世海上门,见对方明明做戏蹩脚,却还要端着一副虚伪的模样,她心里只想笑。然后是出殡那日,颜翰河、颜氏那些族老……
忽地,又是漫天大水。
她在水里沉沉浮浮,一道带着狰狞面孔的黑影向她扑来……
在她溺毙之际,她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观音。
.
一个挣扎,颜青棠醒了来。
室中温暖静谧,隐隐飘着药香,有光从窗外洒入,她顺着看过去,恍若自己还在梦中。
“姑娘,你醒了?”
看着银屏的脸,颜青棠有些发愣。
“银屏?”
“姑娘你终于醒了!我没事,六子也没事,不过他替我当了一刀,受了伤,宋叔也没事……”
向来稳重的银屏,一边哭一边说。紧接着屋里进来了许多人,过了好一会儿,颜青棠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被人救了。
当时宋天见势不妙,让六子带颜青棠先从水里逃,他则和其他护卫以拖延为主。
颜家这十几个护卫,是颜世川重金请来宋天后,宋天出面张罗的。都是镖师出身,个个武艺过人,和那群‘水贼’打得有来有往。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渐渐有人受伤倒下,‘水贼’也突破他们的阻挡,冲上了楼。
这时,银屏和六子起了作用,他们故意闹出动静,吸引着‘水贼’去杀他们,借着对船舱的熟悉和对方周旋,直到退无可退,才果断跳水。
去追颜青棠的那个‘水贼’,其实并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而是有错杀不放过,凡是跳水的人,一律被他们派人下水追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突然行来一艘灯火通明的船,也是那艘船上的人救下了他们。
“那位冯爷应该是行伍出身,船上的船夫都能以一当十,只可惜那伙水贼实在太狡猾,见有人来便驾着船跑了,我们几乎都受了伤,便没有追撵。”
宋天靠坐在椅子上说。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生得体壮高大,面黑精悍。不过这次他也受伤了,胸前绑着白布,脸色苍白,显然失了不少血。
“我怕那伙人杀回马枪,便弃船上了岸,带着姑娘和受伤的人来了芦墟镇,其他人则让他们坐船调头去了洪里镇。”
从吴江县城到盛泽之间,共有三个大讯防点和六个小讯防点。
每个小汛驻扎一名驻守官,一名皂隶,十八个弓兵及若干水兵。小汛与大汛交错,保卫着整个吴江盛泽段的运河和水道,讯防之上又设巡检司统管。
宋天没让人去临近讯防点找巡检司求助,反而故布迷障兵分两路,显然是心中有所顾忌。
“那伙人应该不是水贼,太湖一带的水贼早就绝迹了。我与他们交手时,见对方刀法稀疏平常,却都是一个路子,而且这些人水性极好,远超常人,我恐怕是……”
宋天说得很含蓄,但并不代表颜青棠听不懂。
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水性都不差,如若能远超常人,应该都是常年和水打交道的。
这些**约会有几种身份,常年跑船的、打渔的,以及讯防水兵。而只有后一种人才会武艺,并拥有兵器,且**毫无负担。
宋叔这是怀疑袭杀他们的人和巡检司有关,才故意避开,以免羊入虎口?
颜青棠陷入思索中。
良久后,她长吐一口气,缓缓道:“宋叔你做得对,敌暗我明,不得不防。”
她嗓子很疼,说话声音嘶哑,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说一句,银屏在一旁担忧地看一眼。
“我们的伤亡如何?”
宋天露出黯色:“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一个船夫和两个护卫。”
船夫是示警时,被人**了,一个护卫最先赶到,跟着遭遇毒手。这伙人下手极狠,上来就**,显然奔着全部斩杀来的。
这也是为何宋天会那么果断让六子先带颜青棠下水跑,他知道这番若是弄不好,所有人都得栽在这。
事实证明他没有料错,死的另一个护卫就是掉下水后,被人追上杀死在水里的,也幸亏颜青棠足够果断,也敢下手,不然这次她也逃不掉。
颜青棠也露出黯然神色,须臾后打起精神道:“宋叔你替我告诉他们,凡伤、亡者,都有抚恤,颜家不会亏待他们。”
见他面容坚毅,体格高大,气势不同寻常人。
“此女倒是个非常人,临危之际下手果断,又能通过些许信息洞悉你的用意,借刀**。”
窗外,阳光正好。
君不见,历朝历代的皇宫里,有多少‘弱女子’能左右朝廷大事,乃至一个王朝。
他引人瞩目?他怎么就长得引人瞩目了?
期间,银屏似有些埋怨她不顾身体,到底救命之恩大如天,也没好多说。
“颜瀚海,颜氏一族,颜氏商行,做丝绸生意……”
这时冯统领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公子哪里需要他的保护。
颜青棠也不是矫情之人,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乃颜氏商行少东家,家在吴江盛泽镇,主做丝绸生意,其他也略有涉足。在苏州一带虽没有大势力,但为商者多少也要给颜家几分颜面,以后冯爷但凡能有用上的,尽管去有颜氏商行标记的铺子留话,定竭尽所能。”
来了后,她见‘冯爷’样貌气质皆非寻常人,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她还在乎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当然是要多多给‘线索’,最好能借助对方的手,铲除自己的敌人。
果然如宋叔所言,像是行伍出身。
再结合那伙‘贼人’有可能和巡检司有关。
冯爷侧身摆着手道:“姑娘不用多礼。”
“盛泽颜氏?是颜给事中那个颜氏?”
“将那画像临摹一份,给这位少东家送去,她即是个聪明人,当明白你的意思。你再带人拿着画像私下打听,此人出自何处,切记不可走漏行迹,必要时可以借用下这位颜氏商行的少东家。”
肯定是有的,但颜青棠也清楚为官者的‘心气’,小民小事可犯不上大官去操劳担忧,并做到如此地步。
颜青棠浑不在意:“倒也不算什么难为,冯爷能摒弃世俗眼光,不觉得女儿当家有违伦常,对我来说,已是一种安慰。”
“倒没想到素来克己复礼、君子慎独的颜给事中,竟还能有这等故事?他的座师是周阁老吧?”
颜青棠得出一个推论——对方可能是巡检司上级,又或是能管巡检司的人,再或者干脆是微服私访的过路钦差,才会想借着她这条线顺藤摸瓜,看是否能查到其中有什么弊腐之处。
“那位冯爷可还在?救命之恩,需当面道谢才可。”她又问。
无人理他。
冯统领一脸懵。
冯统领略有些唏嘘:“也难为你一个女子。”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一个武将,哪里知道那群文官的事?
冯统领以为见女眷都是些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场面,哪里见过这等爽利的女子?
“之前在浙江,因你太引人瞩目,我们多次走漏行迹,以至于多生许多事端。此番来苏州,本就是微服私巡,我带同喜去苏州,你自便。”
倒不是说冯统领能摒弃世俗眼光,而是以他的眼界和见识,见过太多足够优秀不亚于男儿的女子。
什么样的官才能动用如此护卫?
冯统领点点头,有些感叹:“此女非常聪明。”
颜青棠让银屏松开搀扶着她的手,俯身为礼。
冯统领听见这些喃喃自语,听不懂也听不明白,只是静静垂首站着。
“那公子安危?”
颜青棠想了想说:“一时倒也没什么方向,不过最近家里倒是出了一些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
关键是他并不反感对方这种行径,反而十分欣赏。不得不说,此女能当得上一家之少东家,也配得上被人如此针对袭杀。
不过颜青棠爽快不扭捏的行事作风,也得到了他的一些欣赏。
关键是彼此都明白对方是聪明人,彼此也都不在意对方的‘小聪明’。
一青衫男子手持书卷,临窗而立。
一番说完,颜青棠惭愧道:“冯爷,让您见笑了。”
又见她虽外表柔弱、形容凄惨,但言谈之间镇定自若。又自称是少东家,一个女子是少东家?显然非寻常人。心中也升起一股好奇,是何人又为何要杀她?
之前宋天暗示颜青棠,‘冯爷’似是行伍出身。行伍出身,又另有主家,那他的主家必然是一个官。
反正不会是小官。
冯统领忙应是,应完反应过来:“属下若去办差,那公子您?”
“你是说她明白你的用意,所以故意透露了许多消息给你?”
那股濒死感至今让她心悸。
“若我没记错——周阁老和魏阁老是政敌?”
“贼子逃跑后,我撑着伤前去道谢,也是怕被贼子杀个回马枪,想求助他们。对方见我们模样凄惨,又听闻我想带女眷先行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便吩咐冯爷护持我们来到最近的芦墟镇。姑娘醒前,冯爷正打算走,若姑娘想见,应该还能见到。”
他的经历和眼界,铸就他不会随意轻视一个人。
这其中一些端倪,还是他回来路上才想明白的。
其实本身他留着没走,就是为了得到一些消息,也好回去交差。
只能看见其侧脸——
颜青棠强撑起疲软酸疼的身子,让银屏服侍她更衣。
“那先留下对方,待我收拾一二,与他当面道谢。”
梳妆时,颜青棠透过镜子,看到她颈上那道已经乌黑发紫的淤痕。
“那位冯爷似乎不是主家,只是别人的护卫,不过那位主家没有露面。”宋叔迟疑道。
还有自便?
片刻后,颜青棠见到了‘冯爷’。
“不知姑娘对何人对你下手,可有什么方向?那些人可不是寻常人。”坐下后,冯统领意有所指道。
她抚着淤痕,目光翻腾不止,让银屏为她拿了条帕子缠着暂做遮挡。
对方救他们一命,又‘命’冯爷护持他们到达安全地方。难道这世上真有只做好事不求报的人?
因此之后临走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特意多说了一句,让颜青棠留意得罪了什么官。
只见他长眉入鬓,眉骨清隽,当是丰神俊朗,不似凡人。就是衣衫略显朴素了些,与这船舱看起来不符。
殊不知他的反应都在颜青棠的预料当中,言而总之这一场名为感谢,实则各有所图的见面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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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致将父亲因故去世,族里三翻四次上门想瓜分家产的事说了说。
77、第77章(他到底想干什么?...)
见到吴锦兰来了,他虽认识吴锦兰,但还是装作不认识,由着颜青棠为二人介绍了一番。吴锦兰见其容貌俊美,说是潘安再世也不为过,倒也明白棠儿当初为何会借子借到他的头上。
这样的男子,确实让女子难以拒绝。
晚上,颜青棠设家宴招待吴锦兰和两个孩子。盛泽距离苏州虽不远,但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过来,颜青棠自然要留她住一晚。
吴锦兰也没拒绝,心想自己和棠儿确实好久没长时间聚了,权当给她自己给孩子们散散心吧。
用**,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去客院。
颜青棠送她们过去,又留在那说了一会儿话,等回来时,他已经沐了浴,还已经把她的床给占了。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让素云为自己备水沐浴。
从浴间里出来后,来到窗下晾头发,见此他也过来了。
"说什么小话,说了这么久。"他等得都快睡着了。
"什么话不能告诉我?"他凑到耳边道,拿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着发尾。
颜青棠不禁想起下午说的那些话了,忍不住红了脸。
见此,他也没继续揪着不放,跟她说起别的事来。
"你说你打算让各大丝绸商博买下半年的岁织任务?"
纪景行微微颔首。朝廷缺不了岁织,为了省事,往下摊派是最简单的办法。
当然,现在的摊派跟以前的摊派不一样,少了贪官从中渔利,自然丝绸商不会赔钱做生意,而且数量上也会少很多。
"恐怕就以朝廷在众商那的信誉,怕是没人敢接,更不用说用博买的方式。"
海市就是之前颜青棠建议,被纪景行采纳,即将在苏州开设的专司海上贸易的商市。
最近纪景行就在忙这件事,因此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如果加一块入场牌的话,恐怕会抢得破头。"她就事论事说。
如今织造局打算筹办海市的消息还没放出去,若是放风出去,入场牌一块难求,自然会抢破头。
当然,后期是不要入场牌的,但人们都喜欢抢个头筹,所以可想而知。
"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跟人抢。"他摸了摸她头顶道。
以前她和季书生说话景说话,都是她哄着他们,现在倒好,换成他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
怎么说,就是很宠溺的感觉,让人觉得怪怪的。
"不过有一件事,还要你帮我。"他又道。
"什么事?"
"你当初不是建议我撤掉市舶司,或另设人监管?苏州这没有市舶司,若是开设海市,自然需要人监管,但你知道织造局之前上下都清了一遍,几乎没人可用,即便从其他官署衙门抽调人来,这些人也不懂商。"
不懂商的人进来能做什么?
估计还是老一套,耍官威及吃卡拿要,所以纪景行想组建个新衙门来管这件事。
"若是能成的话,可设为常制。"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官身,也可以拿到官身。
这个消息若是放出去的话,大官们不提,小官小吏们估计要打破头。
"你打算把这事交给我办?"颜青棠挑眉。
他似是没有察觉,道:"估计也就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我记得银屏手下不是专管了一批女账房,就是独立于你颜家公账之外的账房,专管和各商行对账,对他们
查账?我觉得你这套法子不错,可以拿来用在这上面。
"刚开始,人手不够,你肯定要多操操心,当然也不会要你家或是你用顺手的人,你可以从外面招一批账房,要身家清白,过往没有犯过大错的。若是用着可行,可定为常制,还有既然设了税所,必然少不得交易所,这交易所还需要你多上心。"
交易所其实与牙行十分类似,这方面纪景行确实不擅长,正确来说很多官员都不擅长。
专人办专事,这也是纪景行这趟下江南后的感悟。
朝廷科举取的都是些擅长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熟知经史子集策论时政的人,这种人拿来做学问,斗心眼,搞朝斗,确实一等一,但若是干实事,怕是就不行了。
纪景行甚至在想,以后要不要给科举多开几个实务科,专门的科取专门的人才。当然这是后话。
颜青棠认真打量他,见他态度确实诚恳,目光闪烁一下,微微扬起下巴。
"既然你这么诚恳殷切地想我帮你,那么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那就谢谢颜大东家垂爱了。"
他还故意做得一副伏低做小拱手作揖态,惹得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这时,她头发也晾得差不多了。
他将她一把抄起,抱到床上去。
现在身份暴露了,他会武的事也不用再遮掩,便从床头几上取了枚铜钱,灭掉高柜上的烛台,都不需要素云她们进来熄灯了。
"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颜青棠却久久不能平静。
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将额头抵在他胸膛上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走了。
颜青棠陪着吴锦兰和两个孩子玩了一上午,下午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告辞回震泽,毕竟她现在也不清闲。
"是不是没有我陪你,你睡不着?"
就是之前颜青棠所说的那些,如若两人真在了一起,他能否做到不束缚她,不限制她,给予她相当大的自由?
临走时,颜青棠欲言又止,想着事情还没办出个所以然来,提前说了也无益处,便没有开口。
确实,她的字算不得极好,书面也写得很白话,格式也不如他平时看的折子奏章来得工整。
若朝中人人都能如此,大概他父皇和他以后都不用再弄个司礼监代为批红了。
一个女人参与朝廷大事,这事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会招来无数口诛笔伐。
"你要是实在想,我可以帮你......"她说得期期艾艾。
看她脸红成这样,纪景行意识到这个帮肯定跟以前不一样。
翻来覆去,心里乱如麻,她坐了起来,正想让素云给她倒些水来,他进来了。
"你若是困了,就先洗漱睡,我还有些东西没看完。"纪景行指了指一旁他带回来几份的卷宗。
若你做错了,只要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只要能说清楚讲明白,认错态度诚恳,也不是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晚上等纪景行回来,她把自己花了一下午写的章程拿给他看。
颜青棠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所以她几乎不会无理取闹,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吴锦兰来了。
她将他推开,让他别贴自己贴那么紧。
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因为他的身份,难度相当大,且也不是两人之间的事,牵扯到的人和事更广。
她的下意识是反驳:"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困而已。"
见此,颜青棠吩咐素云她们进出时动作放轻一些,她则去沐浴洗漱。事罢她本想出来看一看,未免显得自己太过记挂他,便自己上了榻。
这简直让纪景行大开眼界,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激动得不行,又想她以前也不会啊,怎么突然就会了?
那是谁之前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还是知道自打她有孕后就容易犯困。
她忙摇头道:"没什么。"
拨个官给她用?
这也是为何连纪景行都没想到,她竟能消气如此之快。
"你怎么了?"
"我也不动。"她又说,仿佛在给自己念口诀。
见她没睡,他很是诧异了一下。
喝了水,她再度躺下。
他到底想干什么?
屋里有冰,并不热,很舒适,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照着你写的这样办,为了方便你行事,明日我从织造局拨个官给你用。"
满身水汽的他,不禁挑了挑眉。
事罢,他给她擦了擦,将帕子扔在一旁柜子上,赞叹道:"以后那个吴锦兰可以让她多来一来。"
把人送走后,她去了书房,将自己关在书房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松?他难道没有意识到如果整件事都交给她来做,会对外面会造成什么样的震动?
当然,两人如今的平静,未尝没有彼此都有默契地在**,其实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
不像有的大臣,废话扯了一箩筐,奏章纸用了不少,却连一件事都说不清楚。
而她这份章程他看过之后,对整件事该如何办,过程大致是什么样,几乎能做到心中如数。
"怎么没睡?"
如今颜青棠有孕在身,已经尽量管控自己喝茶了,平时大多都是喝白水。
"正准备睡的,突然想喝水。"
"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
忽然,灯光暗了下来,这时颜青棠才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个人。
然后把丝被盖好,只留两个头在外面,两人都不动,只她的手动。
纪景行看完后很是惊叹。
什么根本问题?
这种疑问哪能诉之于口,未免让人觉得自作多情,不如让时间来验证。她默默想。
一时间,颜青棠心情十分复杂。
回应他的是,她恼羞成怒一掌把他的俊脸推开。
她连忙道:"你走开。"
又想谁来了?
"你先睡,我去沐浴。"他说。
总共写了十几张纸,其上何种想法,如何实施,如何进行,如何完善,都一一列举分明。
又赶紧往床里头避去,只可惜已经晚了。
浴房里水声淅淅沥沥,依稀可以听见。
但内容清晰,条理分明,实用性极高。
他去一旁柜子上倒了一杯温水来。
见她躺在那儿,看着这里。
他是真不知,还是根本不在意,还是其实他是在''让步''做给她看?
他也没去别处,就在次间的罗汉床上坐定。
"你别动。"
她瞪着眼睛,听着水声,心里一片放空,以至于等他出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帮?"
78、第78章(草台班子、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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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最新章节、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东家有喜全文阅读、东家有喜免费阅读、东家有喜 假面的盛宴
《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79、第79章(幼稚也有幼稚的妙处/她肯...)
颜青棠和黎体走后,众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冲动。说不定这就是颜家和织造局搞出的一个仙人跳,就是为了让他们入套?
这时,走上来一名吏员,从一旁拿出一卷纸张,从中抽出一张,开始唱名让被叫名的上前登记。
叫到一名小商,此人忙上前去,不多时拿着一张纸回来,面色怪异。
只见那张纸是以织造局名义发出的公函,其上不光罗列了承接丝绸商需要向朝廷提供多少匹丝绸,还写了每匹按多少价格算。
何时交货,何时付银,其上都有写明,最后盖了织造局的大印,另还有承接商的签名画押。
若之前就如此做,众商何必苦织造局久矣?
那小商面色怪异小声道:"我听那吏员说,此法是颜东家想出来的,最近织造大人不在,这织造局很多事其实都是颜东家做主......"
众人哗然,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暂时憋在心里。
不过因为此举,众人对仙人跳之想,倒是淡去许多。
其实颜青棠还真没有把手伸到那么长,管到织造局去。
如今纪景行不在,织造局不过小猫两三只,最大的官就是黎沐。纪景行临走时吩咐黎体,他走后,与海市相关的事,都交由颜青棠做主。
这承接朝廷岁织任务,本就与海市相关,用颜青棠对黎体说的话,这叫请君入瓮,不请自来。
你开门做生意,使劲吆喝没用,得让人家自己来。
这么多大小丝绸商,若能在当日全到,即使每人只带一些货物过去,也足够撑场面了。
既然想马儿跑,那就给足草料,事实上颜青棠早就觉得织造局平时办事漏洞太多,就如她之前与纪景行说的那样,不解决根本问题,处置一个严占松,还会有下一个严占松,这样其实也是在治本。
按下不提,黎体虽一再交代众人要严守秘密,但若真能严守秘密,也未免太违背人性。
也因此一直谣传织造局要设市舶司,终于在此时有了实际的痕迹。
''海市入场牌''这个消息,在私下里传疯了,人人都想目睹一眼这海市入场牌到底长什么模样。
与此同时,关于颜家那个女东家在织造局**登堂的消息,也广为流传。
据说,这次开设海市就是由她操办,桃花坞水市那刚盖起来的建筑看到没?据说那就是市舶司也就是海市的交易行。
外面众说纷纭,一时间颜家门庭若市。
本来这两天因万事俱备,颜青棠已经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忙碌,弄得现在只能对外谎称自己不在家。
可这时却有一个人上门,颜青棠不得不见她。
"你说你被人赎身了,但为你赎身那人对你不好,日日**你,所以你趁他不在家,偷偷跑出来了?"
苏小乔连忙点头,又道:"我如今可只能投靠你了,青棠你不能不管我!"
但见她穿了身普通的棉布衣裙,衣裳有点不合身,看着不像是她自己的衣裳,反而像是翠儿的衣裳。
脸上脂粉未施,也未戴什么首饰,但衣衫下皮肤依旧白皙细腻,未见任何红肿伤痕,也没有变瘦,和以前般无二致,除了换了个打扮。
再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翠儿,颜青棠心知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不过苏小乔都找上门了,她自是不能不管她,便让下人去准备客院。
眼见有了藏身之地,苏小乔终于放下心来,也有功夫去打量颜青棠了。
她上下打量了颜青棠一番,眼睛精准地落在她肚子上,先伸手上去去摸了摸,露出一副吃惊表情。
颜青棠瞅她神色,不像是知道之前发生那事的样子,那照这么来说,给她赎身的人应该不在苏州。
"是怀上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你倒是速度,那那个小书生呢?你该不会把人家抛弃,自己藏起来了吧?"
她怎么尽说大实话?她能说她确实把人家抛弃了,谁知小书生另有身份,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小书生变成了端王世子,如今两人是剪不断理还乱?
颜青棠也不想瞒她,反正之后她也会知道,就把大致事情说了下,听得苏小乔是连连发出惊诧声。
"你这运气,我真不知道是说你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了,那你现在可怎么办?是打算就这样过?还是让人领回家去?他家里可知道这事,怎么说?"
怎么一个吴锦兰,一个苏小乔,都要问他家里怎么说?
但可不是得问吗?毕竟非一般人家。
"我也不知,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小乔瞅了瞅她神色,道:"我跟你说啊,这事你可不能掩耳盗铃,还是得提前想好,真打算跟他过,就好好倒饬倒饬,再怎么说也不能当妾,要当就当正妻。以你的容貌、聪明和手腕,别说配个世子了,配个太子也配的。
"男人的脑袋都是跟着裤腰带走,趁他对你上心,怎么也要把正妻之位拿下。多给他吹吹枕头风,若是他家里不愿意,你可别出头了,使着他跟家里对着闹去。他既然是世子,肯定是家里的嫡长子,说不定家里为了儿子,愿意妥协让你进门......"
听她教她怎么拿捏男人,怎么拿下正妻之位,颜青棠听得脑袋都是大的,不禁道:"照你这么说,我真嫁给他了,以后还得去斗婆婆斗小姑?"
"那可不是!"说着,苏小乔露出讪讪之色,"不过就你这性格,恐怕你也不愿过这种日子,我倒也能理解你为何如此矛盾了。"
想了想,她又道:"实在不行,你就先这么跟他过着吧,等他对你的心思慢慢淡了再说,到时候使点手腕,让他愧疚愧疚,把孩子留下来。即使他哪天走了,仰仗着他留下的势,天下之大,你也哪处都可去得。"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没得让人头疼。"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一些别的。
期间,颜青棠挺很好奇苏小乔被赎身后的经历,但明显现在她不会说,她也就不问,日后自会知晓。
两人一起用了午饭,苏小乔也累了便去了客院。
到了客院,关上房门,翠儿忍不住道:"姑娘,咱们就这么跑了能行?窦大人回来,肯定要四处找你。"
"他找就找吧,他找我我就得回去?我就是不想让他找到,才跑掉的。"苏小乔翻着白眼道。
又不耐说:"好了,不要提他了,烦不烦啊,既然来了青棠这,就好好在这里玩一玩,他肯定找不到这里,等过阵子再考虑下一步。"
翠儿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
苏小乔的到来,让颜青棠没那么闷了。
两人闲来没事说说话,逛逛园子,一天的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可这种日子只过了两天,颜青棠就收到一封信。
信是扬州卫的人送来的,可信却是纪景行本人写的,信上说让她和黎沐把海市的消息放出去,把一切都准备好,某月某日他会带着洋商来到苏州。
是的,时间都给她定好了。
所以他没有仙人跳自己,只是把她当牛马使?
也不想想海市(市舶司)开市,如此大的事,他不出面主持,指着她和一个只会听命令的小老头?
他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头疼归头疼,事是她自己接下来的,只能照办,还能怎样?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颜青棠不再闭门不见客,而是大开门广见客,端起茶盏端起笑,视对方不同身份,不同来意,说着不同的话,打着不同的交道。
要知道她以前最是厌恶这些事,如今却不得不为之。
一整天下来,比她之前四处忙碌还累,素云心疼得看着姑娘,又是给她捏肩,又是给她揉腰,心里差点没把纪景行给骂死。
姑娘可还怀着身孕呢!
"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走进小厨房,素云忿忿道。
不远处,案板前,站着一个面罩掀了一半正大快朵颐的男人。
暗锋放下筷子,脸色无辜,虽然素云看不到。
想到最近这些日子,这丫头没忘给自己准备吃食,早中晚三顿,每顿都会多留出一份饭食,放在角落的食盒里。
暗锋何时过过这种日子?
以前不是包子馒头,就是馒头包子,反正麻烦的食物一律不吃,气味大的食物一律不吃。
一来是准备起来太麻烦,不方便携带,二则是吃了气味大的食物不便于隐藏,这是他们暗卫学习武艺之前,就必须懂的常识。
好嘛现在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把暗锋吃得最近都重了不少,以前半夜赖在房顶睡觉,现在半夜各处房顶乱窜,就为了以免体重再超,影响了隐匿和速度。
所以**家的嘴短,素云的话都这么明显了,他不说两句未免显得太过冷漠。
"大人也是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素云比他还凶,叉着腰道,"姑娘还怀着身孕呢,就把那么多的事交给姑娘做,那小老头还是个官呢,任事不管,事事都要问姑娘!姑娘为他劳心劳力,为他怀着身孕,为他那么辛苦,他连句要娶姑娘的话都没有,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素云气得小脸通红,流下心疼的泪水。
在她的想法里,女子终究是要嫁人,即使姑娘的意见总与她向左,她也听姑娘的。可现在都这样了,作为男人的一句负责任的话都没有,在她来看就是不对的。
用过早饭,正打算出门,谁知黑爷竟然来了。
这窦风也是个妙人,嘴里骂得比谁都凶,当初他化身为景去找他谈笔生意,听说事办成后有三万两银子可拿,他竟二话不说拍腿就干了。
"还在生气啊?"
今晚不是素云值夜,所以待颜青棠睡下后,她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颜青棠自然不会傻得把对方话当真,说白了不牵扯利益还好,不过是顺水人情,若是牵扯利益,总要经过一番权衡斟酌的。
"你也别怪我收你银子,这指挥使可不好当,朝廷多年无战事,卫所的兵是一年少一年,其他人个个都领着空饷呢,老子扬州卫却是满员。这么多口人指着吃饭,老子不捞点油水,怎么过活?"
暗锋眼珠子一转,说:"你要是实在闷气,我带你去房顶上看月亮?从房顶上看的月亮,可与这里看着不同。"
纪景行想过了,想要逼着洋商不跟走私商进行交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没地方交易。
实在是幼稚也有幼稚的妙处。
"这--"黎沐连连捋胡子,就他那点山羊胡,快被他给捋秃了,"小老儿实在惶恐,这般大的事,各司部衙署肯定要来人,小老儿实在怕担不了大梁啊。"
颜青棠笑了笑,道:"黑爷谬赞了,我一女子,哪能当得了织造局的家,不过是织造大人办事,需要人帮忙罢了。不过别人来也就罢,我与汇昌票号是老交情,这个人情不能不做。"
根本不敢!
黑爷没有打开看,就心知肚明是什么,连忙道:"谢颜东家,您是不知我身负使命而来,就怕来了后脸掉在地上,感谢颜东家给脸面,万分感激,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黑老九帮忙,只管说,定不负所望。"
但前提是你得去,还有就是要在朝廷的监管下进行交易。
话语刚落,她听到一声男人的轻笑,下一刻人已经被带出窗户,再下一刻人凌空飞起。
窦风瞅了瞅他神色,只觉得这样的男女真得好恶臭,可转念一想,家里也有个婆娘等自己,如此心里才平衡下来。
"颜东家,这可如何是好?这眼见没几天就到日子了,难道开市真由我俩来?"
颜青棠站起来,丢下话后便离开了。
她迁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洋商们什么也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收拾行囊,坐着船跟在后面,准备去苏州见识一下所谓的大场面。
与此同时,三艘海船正在大海上航行着。
此时的纪景行并不知晓,颜青棠还以为自己被仙人跳了。而窦风也不知道,家里有个女人跑了。
信到后,颜青棠拿给黎沐看过,自然是裁去了后面一半,只留下前面一半给他看。后面一半说得全是一些思念之语,闺房之言,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
"反正不同。"他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背后伸手是背后的事,可大庭广众之下冠冕堂皇地操持朝廷一个衙门的开衙仪式,那才真叫惊世骇俗。
"希望你这次能顺利做成吧,老子几乎能想象出卞青那老匹夫和老子那便宜干爹看到这一幕,会惊成什么模样。不过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担着点,我可是泼上身家性命才帮你的。"
"她肯定行,等我们回去后,大概一切都准备好了,说不定赶得正是时候。"
"你吓死我了......"
一番客套话之后,送走了对方,她则又命人备
这座大戢山岛就是之前窦风领着景出海交易时,所见到的那座岛,岛上还有洋商设的交易所和税所。
颜青棠点头说:"若真如他所言,是带着洋商一同归来,是时光指着些商人哪能够,若人家要当场交易怎么办?索性要惊世骇俗一把,不如一起办了。"
要说他不认识太子,或是不认识端王世子,纪景行是绝不相信的,但他实在没有印象,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一艘大船,装了一船的洋商,如今都在后面跟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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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准备去一趟织造局。
暗锋瞅她这偏袒样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颜青棠也不知这小老头是真机灵还是真胆小,他特意说出''我俩'',就是在表现我没有想抢功的意思,还是以你为主。
又带着扬州卫的兵,把近海滨这一片扫荡了一番。
睡了一觉起来后,她觉得精神很好。
扯闲话的间隙,窦风还不忘装模作样在''端王世子''面前做下好人,顺便标榜下自己。
不过表面上她肯定不会这么说,
她吓得惊声尖叫,被人及时捂住了嘴,不然一院子人都该被她吵醒了。
说着,她让人拿来一个锦盒,将锦盒交给黑爷。
"姑娘才不会吓跑呢。"
后来他告知对方他要做什么,又露出真面目,说自己是现江南织造端王世子,窦风除了嘴里抱怨连连,竟没有撂挑子。
这大梁来的贵人实在狡诈了,这边笑眯眯跟他们说着话,那边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卒,主要是窦风带着人,竟当众处置那些不听话想反抗的倭商,叫声十分凄惨。
纪景行除了摇头叹笑,还能做什么,现在的他归心似箭。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素云倒没有被吓到。
"那我怎么才能上去?"
"你真打算把这些人直接领回苏州?你说的那海市如今弄得如何了,光指着那恶婆娘能镇住那一群豺狼虎豹?"窦风好奇又道。
房檐下,突然出现一个倒吊着男人,只露了上半身,像蝙蝠一样。
"那东家的意义是连着开衙一起办了?"黎沐诧异道。
洋商敢反抗吗?
所以此举无疑是砸了窦风吃饭的碗,毕竟以前他可是靠着走私货卖给洋商赚银子,如今只为三万两银子,就把自己的饭碗砸了,未免也太过物美价廉。
刚坐稳,粉拳就捶上来了。
对方的到来,并没有出乎颜青棠意料,本来她大开门见客,就是为了引想见的人前来。
所以抢下大戢山岛后,纪景行并没有驱赶那些洋商,反而十分温和的召见了他们,告诉他们此乃大梁境内,不允许走私交易,从这座岛出发往前大约两三天的路程,便可进入长江口,由此可到苏州。
"你回去后,可千万给老子担着,老子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
是的,这大半个月里,两人先是假冒走私商,去找洋商买了批火炮和火绳枪,用的还是颜青棠给的那笔银子。
她下了个结论。
是时世人口水把她淹了是小,估计还要如那人卖惨时所言,无数大臣上奏疏**她。
那日,她当街被截杀,之后在颜府养伤。
不光如此,他们还把大戢山岛给抢了。
此时的颜青棠哪里知晓,自家小婢女被人看中了,即将被囫囵吃掉。
苏州是整个大梁丝绸最多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买到各种物美价廉的丝绸,以及各种样式精美的物什。
为首的船头上立着两个人,一个人正是纪景行,另一个人竟是窦风。
素云瞅了瞅他的大黑脸,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是头罩,为何他倒吊过来,这头罩也不会掉下来,还能安安稳稳罩在他脸上。
暗锋被吼得很尴尬,好像他才是那个负心汉一样。声虚气弱道:"那啥,大人就算想娶,现在也不敢提啊,若是提了,你家姑娘被吓跑了怎么办?"
"不要犹豫了,只能是你。"
过了没几天,汇昌票号又送来一份大礼,似乎也意识到之前他们送礼之举,给人造了机会,深表歉意。
一番洗漱过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就去把窗户打开,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月亮。
到了织造局,果然黎体在。
这边砸了碗,那边上一桌丰盛的席面,就不信他们不上钩。
当时颜青棠不在,东西是通过商行转交的,这还是她自那次后,第一次和汇昌票号的人见面。
"有什么不同的?"
此时,暗锋终于体会到当初小主子为何那么幼稚了,竟干出暗夜带女子奔行的事,马儿都没有那么个跑法。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尽管放心。"
"反正就是你们男人不对!"
"光开市哪够,没听你家大人说,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只等他带着海商回来?"
说是这么说,素云却很清楚姑娘很有可能这么做,她也搞不懂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人一番交谈,颜青棠还好,黎沐一脸愁容。
再下一刻她到了房顶上,问题是她根本站不稳,只能战战兢兢紧紧地抱住对方的胳膊,在对方的搀扶下,坐在屋脊上。
"那......"
也是老交情,坐下后一番客套,黑爷便直接进入主题,提了海市入场牌的事。
"你担不了大梁,难道要我出头露面?是时你织造局的脸往哪儿放?"
他本就是个没甚主见的人,当家做主不行,照着办事勉强,不然也不会偌大一个织造局,比他小的官都被下狱了,独他逃过一劫。
80、第80章(刁难、归来...)
九月二十二,宜开市、破土、成亲、交易、安床。旭日东升,此时的海市交易所外已围满了人,长长的木栅栏安了两排,将前来围观的人们挡在了广场之外。
交易所外的空地上,插了两排旗帜。
这开衙立旗乃朝廷惯例,旗子颜色的不同,昭告着衙门等级的不同,以及官员身份的不同,总之各有一套规制。
按制织造局仪同三司,可海市衙门乃织造局下属一级衙门,本身还没经过朝廷官面上的钦准,怎么倒饬都不合适,可若是场面太小,弱了织造局的威风也不合适。
黎沐翻遍旧例,又就着对新织造大人的了解,觉得还是办得隆重些威风些更好,可这小老儿胆子小,杵在颜青棠面前絮叨了半天,就是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颜青棠拍了版,说就用织造局开衙时的仪制。
于是给苏州各司部衙署一一发下告贴,又准备了三牲及各种祭礼,才有今日这场面。
此时吉时已到,由穿着官袍的黎沐暂领首位,身后是穿着吏员服的赵金牙和李贵一干人等。
在各司部衙署官员的观礼下,先祭天再拜地,再经过一套繁琐的流程,这开衙仪式算是告成了。
这期间,颜青棠并没有露面,而是隐在左侧楼上观看。
今天来的官员是真不少,至少各司部衙署的主官都到场了,算是给了织造局很大的脸面。
至于来人是个什么心情,反正颜青棠也看不到,做不出任何猜测。即使众人都心中皆不是滋味,那也是纪景行的事,与她无关,自有他自己善后。
等到开衙仪式罢,诸官才将目光投在眼前这座建筑上。
但见其占地面积颇大,由四座高阔壮伟的两层楼组成,每座楼目测纵深有二十多米,宽度也有近四十米。说是两层,其实总共加起来比一般的三层还高,可谓是庞然大物。
"诸位大人,快请进来喝茶,一会儿还有海市的开市仪式。"
一众官员被请进去,这边海市的开市仪式也开始了,这次颜青棠就不得不露面了。
广场外的青石板路上,此时已经聚满了人和各式车马。
明明场面拥挤嘈杂,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没看到前面插的官旗,那边空地上停的官轿和车马?估计今日苏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官都来了,他们不过是群平头老百姓,可不敢在这种场面跳嚣。
"你说咱们按照俗世开业典来贺,这般处事会不会失了场面?"
"失了什么场面?别忘了前日颜东家去了商会一趟,虽没有明说,但特意提点让咱们今日都到场,捧个人场就是,难道你就不好奇这海市长啥样?"
当然好奇,不好奇,今儿也不会来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甭管是带着车马,还是带着仆人,几乎每家都抬着一块扎了红绸的大匾额。
其上写着些例如财源广进、一帆风顺之类的吉祥话,这是苏州这的老惯俗。
小商们正想找大商们打听打听消息,这时栅栏里走来几个吏员打扮的人。
"赵爷,这可不得了了!"有熟悉的商人跟赵金牙打招呼道。
以前再是金牌牙人,也是直呼其名,如今则改称爷了。
赵金牙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的大金牙更加显眼了。
"瞧瞧,这是都说得什么话,都是老朋友老交情,各位都快进来吧,颜东家让我专门来迎你们。"
随着众商鱼贯而入,拦着路的木栅栏也撤走了,便有无数百姓围观而来,场面开始热闹起来,敲锣打鼓,高翘狮舞,一派喜气洋洋。
门前的礼仪唱名道:"盛泽颜家来贺-
"镇江齐家来贺,嘉定刘家来贺--"
每一声都拉得极为长,这声音落到里面落座的大人们耳里,无端就添了不喜,只觉得堂堂织造局海市衙门,竟弄得门庭若市,人来客往,庸俗不庸俗?
可他们恰恰就忘了,这海市做的是买卖,既然做买卖自然图个喜气人气。
"松江柳家来贺--"
几乎每一个到场的商贾,都被唱了名,错错落落竟唱了两刻钟都还不止,还在继续。
听得这一众大人们是眉心直跳,蚂蚱再小,多起来也不得了,这到底是来了多少人?
可这些人顾忌颜面,自然不好站起来出去望两眼,便有人看向黎沐道:"黎大人不带我等四处去瞧瞧?"
黎沐哪里招待过如此多官员,其中不乏他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大官,早就是冷汗直冒,闻言忙道:"诸位大人,快随本官来。"
楼下,颜青棠正出面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各大商,见人到的也差不多了,正想领着众人四处看看,突然从楼上下来这么多官员。
黎沐走在最前面,一见颜青棠便忙招呼道:"颜东家,诸位大人想四处看看。"
诸位大人想四处看看,你就带着人去啊,之前明明说好的一人负责一边,如今看这样子就是这小老头露了怯。
可当着人面,颜青棠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落落大方冲众官施了一礼,又道:"那诸位大人,请随民女来。"
对于这颜家的女东家颜青棠,许多人早已是如雷贯耳,如今才见得真颜。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如意纹对襟褙子,玉白色绣花鸟裙襕的马面裙,一头乌发梳着简单的垂髻,其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光洁饱满的额头,白皙红润的肌肤,其姿容十分出色,气质却清冷素雅,堪为国色天香。
而引人瞩目的并非她出众的长相,而是其言行举止中透露的落落大方,又不失仪礼。
要知道,连黎沐这个六品官都受不住这么多大人的威压,更何况是个弱女子?
偏偏对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似不以物悲不以物喜。
不禁有人将目光移到颜瀚海身上。之前江南织造端王世子那场当众抢亲,可是为众人津津乐道多时,如今这正主儿撞在一起,这么平静真合适?
颜瀚海眸色微微一暗,大家都往前迈步时,他故意落后了一步。
另一边,颜青棠自然没漏下这些大人们眼里的机锋,不过这般场合她只能当做没看见。
她先领着一众人去了左翼的交易区,这里几乎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间间稀奇古怪的小房子,和一长排类似商铺的柜台,以及一排排椅子。
倒是有一面墙上刷了黑漆,上面用红漆描了行格,但其上什么也写。
又去了右翼的商区。
这里的面积要比交易区大得多,里面用隔扇隔成了一间间小屋子,每间屋子长不过三丈,宽大约有二丈,除了设了一个柜台,其他空无一物。
不过看得出,这里大概是给商家用来展示货物的。
"这位颜东家?"
说话的是被众官员拥簇在正中,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男人。
他方脸虎目,留着两撇八字胡,十分威严的长相,年纪不过五十出头,看其体态和精神面貌便知,不光无病反而身体健壮。
此人正是卞青。
他话音微微上扬,有点疑问的意味,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轻视味道。
"这两处地方确实不错,让我等大开眼界,可即是市,当有买有卖,这么多商在此,倒是有卖的了,那买家何在?"
颜青棠没想到堂堂布政使,竟用这种小手段故意打压一个女子,还明知故问,可如此一来也显示对方确实急了。
急什么?
急端王世子的消失,急海市的开市,急织造局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急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
对方可以急,可这时候她若沉不住气,只会闹笑话,因此她不动声色道:"大人何必如此着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何时来?"
又是一句追问,几乎相当于是正面对上了。
自然不是跟颜青棠一个女子对上,而是跟其背后的江南织造端王世子对上。
不知其然的人只觉得卞青是疯了,何必与个女子斤斤计较,只有知其然的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自然是该来的时候来。"
卞青笑了,摸了摸一边胡子尾道:"这位颜东家,你说来说去,只会说一句该来的时候来,那到底什么才是该来的时候?"
又把目光投向黎体,目色深沉:"你织造局是无人了?竟让一介女流出头露面,何等笑话!我等诸位官员,今日是冲着织造局的面子前来观礼,没想到让个妇人在此说三道四,贻笑大方,你家织造大人呢?"
一时间,黎沐汗流不止,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想不通布政使大人为何发这么大的怒。
明白点其中的门道,自是装鹌鹑状,一个都不出声。
郭南山暗叹一声,上前一步。
未曾想,竟有人比他更快站了出来,正是颜瀚海。
他面带笑容,似风淡云轻:"卞大人,何必生如此大的气,这毕竟是在织造局......"
卞青冷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织造局......"
去了后,只见之前空无一人的柜台后,此时站着几个穿着崭新衣裳的吏员。
再这么放任不管,今天这局面肯定无法收场,郭南山忙走上前打岔道:"纪大人,多日不见,这些日子上哪儿了?"
卞青嘴角僵硬,假笑拱手:"本官可不是耍官威,只是这种场合......"说着,他看了颜青棠一眼,不言而喻。
而有这一批洋商回去广而告之,想必苏州海市交易行会以极快的速度被众洋商知晓,引起的震动可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可以说明的。
颜青棠本不想跟来,谁知纪景行临走时,拉了一把她的手。
这时,赵金牙也匆匆来了,道:"交易行这边有规矩,价钱不能低于这个数,你们最好都通个气,这是第一笔生意,还是价格一样的好,不能互相压价。"
窦风搓着下巴:"我怎么才发现你跟你家那恶婆娘一样狡诈?"
看着这场面,窦风凑在一旁道:"你当初专门无视他们藏匿金银,是不是就是等今天这出?"
因为在外面站得太久,已经出了一身汗了,听说可以进去了,他总算松了口气,用不太熟稔的大梁官话道:"纪大人,你们大梁的官可真多。"
听完李贵所言,商人们发愁道:"让现在拿些货物来,这一时半会也赶不及啊。
但这不妨碍苏州百姓大多都见过洋人,因此见到这些洋商倒也没觉得是什么妖怪,只觉得这些人长得稀奇古怪,都来看个热闹。
这一言出,顿时惹得众人纷纷望去。
只见那不远处站着的,可不是正是那消失了已久的江南织造端王世子?
恶婆娘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听见也当做没听见。
以后即使换个新的江南织造,又或是海市衙门交给其他官员来做主官,恐怕在这套流程下面,想要从中贪墨,也极为困难。
脸色难看的自然是被人扫了面子,还赖着没走的卞青。
"卞大人,今儿是吃了火药了,竟跑到我这来耍官威?"
一众人迎出来时,那些洋商们正瑟瑟发抖被人围观呢。
昨天附近的水面就被清空了,特意划出一片区域,就是用以停泊前来交易行的船只。
其实苏州当地有许多百姓都见过洋人,城里有一个洋人的传教士,盖了一座稀奇古怪的房子,成天要给人传教洋人信奉的天主。
外面,为了拖延时间,纪景行专门把一众官员向这群洋商一一介绍着。
拿着这张票据就代表你交税了,之后双方进行货物交接的时候,会有专门的吏员陪同一起核查。
郭南山何许人?只听对方说个大致,就明白这套流程不光防止了买卖双方私下交易,也防止了有人逃避商税,另一方面也保证了交易账目完整,防止有人从中贪墨。
纪景行回他一眼,你这老头明知故问是不是?
见郭南山询问,便有吏员专门与他解释其中的流程。
下面的话被一个横空插进来的声音打断:"这是谁?好大的官威!竟跑到我织造局下来耍官威了!"
因此传教士传教传得很不顺利,还经常被当地百姓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弄得要崩溃。
一时间,每个角落都有生意成交,洋商们挑完一批还嫌不够,见对方一副你尽管挑,我保证管够的模样,恨不得把携带的所有金银都拿出来买了。
他脸上端着极为明显的假笑,一看就心情不愉。
"这、这、这......这些我全都要了,所有的都要,要十倍这么多。"罗伯特豪爽地指着周遭一圈,红着脸大声道。
当然,引人瞩目的并非这几艘船,而是船上那些头发五颜六色,明显和大梁人不一样的洋商。
当初颜青棠之所以会挑这个地方建交易行,就是因为此地离水市近,有地方停泊船只。
之前卞青刁难颜青棠时,就有吏员在场,此时见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副吃惊诧异的模样,便有人状似不经意道:"其实这套流程,还是颜东家亲自制定的,据说是借了颜家管账查账的行事流程。"
一众官员何曾见过如此周密、环环相扣的章程规矩?
咱们大梁的神这么多,信都信不过来,还要去信洋人的神?
上帝是谁啊,有没有老天爷厉害?有玉清元始天尊厉害?他会什么法术?能生死人肉白骨?有没有金箍棒,会不会七十二变?
张管事道:"大家不用着急,我家东家之前让人运来一批货,就在外头,等会一家先分上一些,先把场面撑起来,反正丝绸都大差不差,大家先用着。"
殊不知这套规矩,本就是搬了大戢山岛上的交易所,不过颜青棠进行了更符合大梁这边的改良。
其实货哪是张管事带来的,是颜青棠早就提防这种场面,昨天之前就让人准备好一批货,就堆在右翼的二楼上。
有官员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有人则是连连感叹,有人面带笑意,还有的则脸色极为难看。
"自然去忙卞大人惦着已久的事,"他瞥了卞青一眼,将一个世子的跋扈扮得极好,"不是要找洋商么?洋商就在门外。"
都不傻,都知道就照织造局这么个搞法,交易价格比走私出去的价低了近三成不止,以后谁还去找走私商,恐怕都来苏州了。
一众洋商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简直目不暇接。
一番话,连打数个七寸。
不过大梁百姓多机灵啊,教堂若是发米发物,他们一准就去了,可若是提起传教,只是摇头说自己听不懂。
"颜家大义,颜东家大义。"一众人忙谢道。
他们并不知晓,由于这群洋商来此之前都耍了心眼,根本没带多少金银,以至于现在后悔不迭,生怕这些便宜的东方丝绸被人抢光了,正打算也不在苏州逗留了,连夜准备回去再拉些金银来,进行交易。
她只能跟上,不过临走时给李贵使了个眼色。
一众商人连忙应是,之后大伙儿就四散各自去准备了。
颜青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一旁还有人呢,他则权当做不知,仗着衣袖宽大,捏小手捏得正欢。
既提了严占松死得蹊跷,又提了布政使有故意打压织造局之嫌,户部那儿都拨银了,凭什么你布政使司拦着不给?
等介绍完,已经过去两刻钟了,他这才一伸手做指引状道:"罗伯特先生,这边请。"
让你们惊掉下巴的一切恰恰出自女子之手。
而这边交易行收了税银,则会随同票据一同上交给度支房,由度支房核算,稽核房定期查账。
尤其是右翼的商区,很是热闹,每个小屋子里都摆了无数货物,有绫罗绸缎,有各色棉、纱、罗、绢,普通的丝绸就放在柜台上,那些颜色稀奇一看就是上等丝绸则悬挂了起来。
可谁叫他们来时玩了小心眼,怕那位纪大人对自己不利,都藏匿了一部分金银下来,只携带了一小半不到,如今真是悔之晚矣。
这时,赵金牙等吏员就出面了,在一旁说双方交易要经过交易所核算,并需要抽解税银。
据说是借了颜家管账查账的行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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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里走去,一众官员随后而上。
罗伯特这群洋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上等丝绸他们也见过,但数量极为少,要价也十分高昂,他们一般都舍不得拿来穿着身上,而是会运回自己的国家,卖给国王或者贵族们。
此时这片水面上,停了五六艘船。
不是嫌弃女子不能办事吗?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纪景行则又悄悄地捏了下她的手。
这边,谈好生意的双方随着吏员前去交易区进行核算抽解,郭南山实在好奇交易行会怎么操作,就带着一众官员跟了过去。
这位罗伯特先生,红发碧眼,个子很高,穿一身很华丽的衣裳,因此在一众洋商里十分显眼。
可不是多?纪景行笑笑没说话。
有那些性格直白的洋商,已经忍不住扑过去,询问这些丝绸都卖什么价。
对此,大梁一众商人还不熟悉,但洋商们个个早已习以为常,还咕哝着没想到大梁的规矩跟他们一样。
按照交易行抽解商税,十抽一,买卖均分的规矩,也就是说光这一会儿时间,交易行已经为朝廷收了一万多两白银的商税。
他们也想赚洋商的钱,也知道这是大机会,可这一时半会儿,从哪儿弄来一批货物,去忽悠那些洋商。
李贵忙一点头,留了下来,转身走向那些方才留在外面没敢跟进去的商人,一同的还有之前代表盛泽颜家来道贺的张管事。
浩浩荡荡一群人进了交易行,此时交易行又换了一副模样。
被他指了的几家商,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这个卖价实在是太高了,洋商真是大好人,连价都不还。
乍一看去五彩斑斓,几乎让人以为是掉进了丝绸的海洋。
这时,纪景行才想起今天是海市开市的日子,他本是兴致匆匆先行一步回来让众人准备,也好迎洋商入内,谁知一进来就听见卞匹夫在这大放厥词。
为何不给,到底因何原因不给,这里头能讲得能想的太多了。
有些人急得连本国话都出来了,可大梁商人们哪里听得懂洋文,于是洋商中仅有几个会汉话的洋商成了稀奇人,几个会洋话的汉人也成了抢手货,纷纷被人拉着四处去问价。
郭南山回他眼色:如今不易翻脸,你正事还办不办了?别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有没有观音娘娘的玉净瓶,能不能起死回生?能不能保佑我儿考中秀才?能不能保佑我卧病的老娘明天就好?能不能保佑我下个准生儿子?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没有定力的人,也不认为她不能解决这种场面,可就是看不惯人以势压她,这一股脑就怼上了,忘了正事。
听说是来核算抽解,很快便有人算起账来。另有一名吏员给双方开票据,票据是一式三张,一张给买家,一张给卖家,另一张则交易行留存,供事后核算。
说着,纪景行向在场诸人一拱手:"我这江南织造当得窝囊,前任织造不明不白死在狱里,许多事情都没问清楚,堂堂一省织造,衙门账上竟一文钱都没有,我总不能顶着江南织造局的名头去找票号拆借银子,无奈只能请颜东家帮忙。说起这,我就要说说了,卞大人,朝廷拨给江南织造局的银子,你到底何时才给?"
毕竟洋商也不傻啊,也知道捡便宜。
纪景行几个大步走上前来,看似随意,恰恰挡在了颜青棠身前。
当然,也还有其他人。
"这种场合怎么了?这种场合也多亏了颜东家鼎力支持才能办下,我也不怕诸位大人笑话我。"
而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成交的金额竟达到了十万多两。
81、第81章(开心,日日照三顿打我...)
赌的就是织造局不会不顾今年的派织任务。颜青棠利索地站起来,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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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织造局,上了马车,颜青棠才收起愁容,露出笑容。
银屏见姑娘笑得轻松,问:“姑娘,可是事情办成了?”
颜青棠眉目舒展,伸出一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应该能成,不过估计他做不了主,还要去问话。”
从始至终,说话算数的都不是苏州织造赵庆德,而是那个隐在背后的江南织造。
为何赵庆德这样的人,能坐上苏州织造的位置?
皆因有人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顶在前面,操心劳力,还能背黑锅,又能干脏活儿也不错。
如此一来,赵庆德自然轻易做不得主。
见银屏不懂这其中门道,颜青棠侃侃而谈地点拨她。
其实这中间的门道,还是她爹曾对她说过几次,说虽如今他只能跟苏州织造打交道,但实际上此人不过是个傀儡,做不得主。
此时的颜青棠,仿佛回到了颜世川没死之前,自信、耀眼、舒展、胸有成竹……这让银屏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那我们直接回宅子?”
颜青棠:“不,去幽兰巷。”
“幽兰巷?去幽兰巷做什么?”银屏大惊失色,“难道姑娘要去听曲儿?可姑娘在守孝……”
颜青棠赧然,斥她:“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去找人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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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香原自苦寒来,小小琼花八瓣开,引得隋王邗上来①……”
丝竹袅袅,曲调轻弹,歌女宛转悠扬的小调,荡漾一池清水。
这里是莳花坊,也是苏州最有名的花楼之一。里面姹紫嫣红,百花齐放,做得却不是花的生意,而是男人的生意。
正值下午,莳花坊已经十分热闹了,不同于晚上的喧嚣,白天来花楼的大多是冲着听曲儿而来,因此一进来就听得小调声声。
“今儿我们颜少东家,怎么有空闲来看我?”
女子穿一件大红牡丹的烟霞纱罗衫,散花罗翠水仙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风鬟雾鬓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瓒凤金钗,娇媚无骨,一笑入艳三分。
颜青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到底什么事?”苏小乔敛了脸上媚色,正经了不少,在她身边坐下。
“你帮我打听些事。”
颜青棠将要打听的事说了。
“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你怎会想要打听他的事?”
见她不言,苏小乔瞧了瞧她神色,说:“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你详细了,看来你是真遇上什么事了。”
要不,也不会守孝期上妓院。
关于颜家家主因故去世的事,苏小乔也知道。
苏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颜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一些商人们少不得来花楼里寻欢作乐,这里的消息自然灵通。
这也是为何颜青棠会让苏小乔帮忙打听消息的缘故。
见她故做小意儿的模样,颜青棠笑了。
“行了,你不用套我话,我爹是去了,但日子总得过。至于违背守孝期规矩,我爹的性子我知道,他定不会怪我。”
说到这里,她声音黯了下来。
.
说起颜青棠和苏小乔的交情,那还是几年前,颜青棠正式从她爹手里接了部分生意。
时下但凡谈生意,哪有不喝点小酒,听会小曲儿,叫几个花娘陪着的?
那时的颜青棠虽聪慧过人,到底还年轻、青涩,远远还没有现在的成熟老练。甚至有点小倔强,觉得男子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不就是上花楼,听曲喝酒吗?
别人行,她也行!
颜青棠一向觉得,女子当自立,要想不让人用异样眼光看待,那就不要把自己当做女子。而不是一边顾忌女儿家身份,这不行那也不可,却又觉得旁人用异样目光看你不公平。
苏小乔犹记得,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嫩生生的小姑娘,却佯装老练的吩咐她,让她在一旁陪客时机灵点。
说是老练,其实让苏小乔来看就是不自在,紧张,不过出银子的都是大爷,‘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这头一回,第二次颜青棠更熟练了,她觉得苏小乔这女子机灵识趣,从那以后也不换人了,每逢要谈生意上花楼,便点苏小乔的牌。
至此两人便熟悉了,还因秉性相投,关系很是不错。
及至后来,苏小乔随着年龄增长,做上了花魁头牌,颜青棠也日益自信老练,游刃有余。
说起来都是感叹。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事。”
“什么事?”
颜青棠清楚苏小乔的性格,尽量用镇定自若的口吻把事情大致说了说,又道:“我想生个孩子,但我不想成亲。”
什么叫一次肯定怀不上?
唯一要想的就是她该怎么去找个男人,怎么去勾引对方生孩子,她大概要放下身段,做许多以前自己没做过的事。
若真能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不光不用招赘了,主枝那儿的官司也能迎刃而解,一举数得。
颜青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越说越有思路。
但,可不就是露水姻缘?
“那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
待翠儿收拾完退下,她也恢复了一贯的镇定,回归柔媚入骨的模样,装得风淡云轻。
本来苏小乔以为颜青棠就是随便说说,见她都问具体了,显然是动真心思了,因此她也认真起来。
好处太大了!
家境贫寒,不是当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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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人选范围已经有了,那么该怎么勾引,如何勾引?双方有接触,必然少不得相处,她又该如何去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相处?
什么叫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果渣拍掉,又叫了丫鬟翠儿进来收拾。
颜青棠摆出愿闻其详的姿势。
难道我就不知道要找男人才能生孩子?
什么叫要不就去那寻一个?
回去想了一夜,颜青棠还是觉得这个法子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一来,少不得有长时间的接触,你最好给自己编个身份。
苏小乔本来正在吃果子,差点没喷出去。
“你觉得丈夫无用却又嫌弃妻子不能生的富家太太如何?”
可好处也极大,除了自己的这关不好过。
颜青棠早就尴尬得不行,幸亏苏小乔知道顾全她颜面,也因此她面色怪怪的。
颜青棠蠢蠢欲动。
颜青棠难得一副大红脸,却强行忍着,认真听。
颜青棠素来是个有决断的人,既然打算去做,便要制定周密的计划。
“一次肯定怀不上,你要做好多次的打算,据说女子一月中有那么几天易受孕,你最好找个大夫问问,如此一来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那你觉得编个什么样的身份合适?”
“他惧于通奸罪名,必然心虚,以后再不敢来找我,就算来找,到时候我肯定也不在了。”
“你让我去苏公弄附近挑赶考的书生,我想了想这个范围就挺合适,能考上秀才的,蠢不到哪儿去。为了以后省去麻烦,事成后对方最好不会再与我有什么交集,所以要挑个家境贫寒的。最好不是当地人,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来苏州。”
颜青棠瞪她。
民居嘛,必然有街坊邻里,一个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到时候恐怕会说漏嘴。
“……”
“你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满了,前来赶考必然要住客栈,每逢这时,苏州城里的客栈都比往年贵,许多赶考的书生住不到客栈,都会选择赁民居,或是去寺庙借住。如此一来,我需要一座房子,我作为房主,把房子赁给对方,这样就有了接触的机会。”
她认真地端详了下颜青棠,道:“你长得好,肯定不能找个丑的。我跟你说,同床共枕的男人是个脑满肠肥的,还是个英武俊俏的男子,区别还是很大的。你长得好人又聪明,肯定不能找个蠢的,要找个聪明的才能生下聪明的孩子,这样以后才能继承你颜家的家业。”
问题是怎么找?
她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格外加了道横杠,用以注明。
房子,房主。
可颜青棠是个务实的人,不自在的同时她又在想其中的好处。
还能省去以后许多麻烦事,她再也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要不要嫁人,以后只用安安稳稳做自己的生意,养自己的孩子便好。
她又在纸上写下——
“既可解释丈夫不在,又能形成威慑,等事成后我想撵他走,也能以丈夫要回来为由。”
“……”
“这世上三条腿儿的□□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都是,随便找个男人就能生了。”
去勾引一个男人生孩子,她还从没有做过这等事。尤其是勾引——想到之前苏小乔与她说得那些勾引的法子,她就浑身不自在。
“最好找个读书人。最近苏州城里来了许多书生,来参加五月苏州贡院举行的院试,我听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住满了,要不你就去那儿寻一个?”
“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不奇怪。你啊你,还总说我想法异于常人,其实你才最是离经叛道。”
颜青棠认真地想了想。
苏小乔忙收了随意姿态,咳了一声,正经道:“我说的是真的,女人想要生孩子,可不就得找个男人来帮忙。你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爹,那就找个不会纠缠你的男人。你有钱又有人,等事成后,随便找个地方藏个一年半载,等孩子生下抱回去,就说孩子的爹死了不就行了。”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墨纸,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还要多次?
说的好像露水姻缘一样。
对此,颜青棠选择继续求助苏小乔。
苏小乔嗔了她一眼,美目一转。
苏小乔道:“肯定要能唬过人的,而且以后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你少说废话,就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你知道这些事……我不太懂。”
“可如此一来,就如你所说,我需要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要能唬过对方,以及附近住户。”
之后,颜青棠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思索这件事。
“其实这事也简单。”
论和男人打交道,全天下大概再没有比莳花坊的头牌更有经验。
82、第82章(那我的小孙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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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有喜假面的盛宴
《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83、第83章(两个穷鬼你看我,我看你。...)
窦风被噎得不轻,一脸诧异地看向书案后的纪景行。纪景行点了点头:"这般情形,苏州自然需要水师力量来维持海市,连自己的地盘安全都不能保证,又怎么让外商自己找过来。"
窦风脸色一阵变化,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廷那边能答应?"
纪景行用指节轻敲了敲桌案,哼道:"我既然说了,自然有把握。"
窦风忙陪笑道:"你堂堂端王世子,组建一个水师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你真打算让我坐水师总兵的位置?"
水师总兵乃二品官衔,比指挥使更高一级,而在大梁,一旦步入二品官衔,几乎等同于封疆大吏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你这人办事还行,虽这趟陪我办事,你是冲着银子去的,但这些日子你的辛苦,我还是看在眼里。眼下,我在江南并无多少得力人手,若你愿意继续效力,我自然不吝于提拔你。"
这话几乎等于是当面招揽,窦风自然也不傻,忙道:"我自是愿意为殿下效力,只要殿下别怪我之前乱说话就好。"
说白了,窦风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陪纪景行演戏外,未尝没有忌惮自己之前胡言乱语,有些不好下台的原因。
如今都挑明了说,他自然赶紧认错。
"你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孤并非不能容人之人。"
窦风爽快一拍胸脯:"那行,以后我就是殿下的人了。"
爽快到纪景行都觉得他是不是信口开河,可想到之前他也是这么爽快一拍大腿,就答应他去海上干活,还干得不差,这才释然。
"那这水师如何组建?"窦风又问。
纪景行想了想说:"如今此事还不适宜显露人前,你先去做些准备,例如挑选合适的水兵,以及购置火炮火器。那些洋人的火器比大梁的更好使更便捷,这点不得不承认,朝廷这边即使找人改良,一时半会想必也出不来成果,还是先购置的好。"
"选水兵容易,直接在扬州卫挑人就行,你知道之前为了做生意,那些兵卒都是一等一的,就怕出海后生了岔子。"
如今把"做生意''这事拿到台面说,饶是脸皮厚如窦风,也不禁有些尴尬,毕竟这''生意''不是正经生意,可是挖朝廷的墙角。
"别的都简单,可这购置火炮--"
见自己做了手势,对方竟还不懂,窦风有些讪讪道:"购置火炮需要银子,属下可没什么钱。"
"怎么也得几万十几万两银子吧,除了火炮,还需要战船,扬州卫适合出海的海船也不过只有三艘,一个水师怎么也得有七八上十艘的战船,才能支撑起场面,这些可都需要银子。"
即使朝廷有船厂,但造船这种事,可不是你想现在有就能造出来,让窦风来想不如买现成的。
他由于常年和海商打交道,知道有些沿海小国的商人见钱眼开,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给你弄来。
一听说要十几万两,纪景行顿时皱起眉头。
不禁在心里算起来,自己东宫的家底到底有多少,还有母后的私库能不能帮忙凑一点,又或者是父皇的私库。
纪景行道:"银子你不用操心,待你出发时,自会交给你。"
见最后的问题也解决了,窦风自然没什么话要说了。
"还有件事,属下想请殿下帮忙。殿下知道的,属下这一忙大概没有尽头,但有件事耽误不得。"窦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
"何事?"
"属下想请殿下帮属下在苏州找个人,是个女人,她叫苏小乔,是属下的女人,趁着属下随殿下外出办事,偷偷从家里跑了。"
闻言,纪景行露出诡异神色。
苏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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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颜青棠正在海市交易行和李贵说话。
李贵见姑娘东问一句西问一句,有时他若说不清楚,还让他找来知晓具体的人详问,不禁满是疑惑。
"姑娘,这倭国是有什么问题?"
颜青棠摇了摇头:"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我心中有些想法,这事一时半会跟你也说不清楚,本身我想法也很模糊,需要多一些的消息来佐证。"
何事?
李贵一头雾水,还是没听明白。
颜青棠知道他也忙。如今李贵领了官身,是海市衙门下一名主事,七品官衔。
不要嫌这七品官衔小,要知道堂堂江南织造,也不过五品官衔,属于官位不高,但与各省督抚平齐的地位。
海市衙门暂时还归属江南织造局,织造不过五品,下面的官员自然官位更不会高。不过就如同织造一般,虽然官小,但十分吃香,如今谁不知道海市衙门是热灶。
"行吧,你先去忙。不过别忘了我让你学洋人话的事,最好让交易行的人都学一学,学会了没有坏处,以后会有大作用。"
"姑娘,我正在学,其他人也都在学,尤其那个赵金牙,他竟跑去找那个洋人传教士学,赶明我也去。"李贵说。
只差明说那个赵金牙实在太狡诈了。
颜青棠与窦风也算熟识,此人虽嘴贱粗鲁,但不至于做出打女人的事。苏小乔本就是个不省心的性子,之前她就猜测其中可能有什么猫腻,果然其中有不少猫腻。
等颜青棠坐着马车回到家,窦风和苏小乔正在客院里闹着。
不过她日里几乎不在外面露面,顶多去去海市衙门,因此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棠棠......"
不愧是颜青棠,一语中的。
像颜青棠这封手书上,看似就几句话,实则其中暗藏着藏银地点,陈伯只有带着人按信索骥,方能找到地方。
"你们两个好好说,不要吵......"
李贵下去了。
"照你这么说,我带些人去颜家大宅随便找块儿地挖,说不定就能挖到不少银子?"他接过字条玩笑道。
听他又叫自己恶婆娘,颜青棠不禁给了窦风一个白眼。
"一般有钱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家的鸡放在别人那里,银庄票号不过为了方便偶尔用一下罢了,也许你乍一看去并不起眼的商人家,家中某处就埋了不少银子。"
纪景行好奇问:"你银子没有放在票号,那放在哪?"
"苏小乔,你给我过来!恶婆娘,这事你别管!"
"青棠,他就是那个给我赎身的男人,就是他天天照三顿打我!"苏小乔慌不择乱道。
一见颜青棠来了,苏小乔忙跑过来藏在她背后。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字条递给他:"你让你的人拿着这封手书去盛泽找陈伯,他自会把银子给你,不过你得弄艘船去装。"
"到底怎么回事?"
他将大致过程说了说。
"能都挖出来并拿走,才算你有本事。"
这时窦风也没什么耐心了,一个大步走过来,抱起苏小乔就往肩头上一扛。
两人回了正院,纪景行扶着颜青棠让她坐下。
窦风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
苏小乔红着脸支支吾吾:"反正...反正你就是打我了!青棠,你快让人把他赶出去!"
随着两人离去,苏小乔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
毕竟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本身重量也不轻。
颜青棠则坐在桌前,时而沉思,时而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这时,她有孕的事,就藏不住了。
若非颜青棠知晓他身份,还真要以为他在打自己家底儿的主意。
"需要多少,二十万两够吗?"
银子的重量本就不轻,更何况许多银子融成一起,普通的盗匪、小偷小摸即使挖到东西,也不可能拿走。
且找到地方还不算完,你得挖出来,挖出来还不算完,因为银子本身被融成了大块,埋在地底。
"我跟窦风说了组建水师的事......"
.
这时,六子来了。
"姑娘,家里出事了。"
颜青棠站起来,去里间拿了个小盒子出来。
这才是颜青棠为何会如此说,而且据她所知,这么窖藏银子的人家可不止颜家一家。
"......你放我下来,青棠......窦风,你这个**,臭蛮夫,不讲理......快放我下来......翠儿......"
纪景行脸色赧然,颇有一些尴尬的模样。
"既然要买火炮,还要买海船,你有银子吗?"
说完,也不顾苏小乔哭爹喊娘,扛着人就走。
织造局那边不用说,那边更像是纪景行的一个落脚地,至今里面还是小猫两三只,他似乎也没有添补的打算,朝廷倒是给织造局拨了十万两银子,但那银子还她了。
"好学是好事,行吧你先去忙。"
她先手书了一张取银的字条,又在字条上盖了印。
之所以会用挖,而不是用取,本身就因为银子就埋在地下,且埋的手法极其巧妙,不光埋得深,而且不会都藏在一个地方。
随着时间过去,这些日子颜青棠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大了起来,简直就是见风长,身子也渐渐有些笨拙,以至于纪景行总担心她走路摔着。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其实纪景行有没有银子,她再清楚不过,海市衙门的帐,因为没有放心的人管,她如今时不时还看一看。
"我日日照三顿打你?我怎么打你了,你说说?"
盒子不过巴掌大,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一块很小的印信。
颜青棠不禁看了纪景行一眼,两人对了个颇为无语的眼神。
"我回去跟她慢慢说,不打扰你们了。"
84、第84章(好你个纪景行!没想到你竟...)
"我还是觉得银子放在银庄里,换成银票用更为便捷。"颜青棠瞥了他一眼:"那你就没想想,银庄票号本就是商人开的,他们做的是无本买卖,若是中间发生挤兑,或是其他意外,银庄垮了,是不是放了银子在里头的人都得血本无归?"
"本身我就觉得朝廷放任这些银庄票号肆意开设,也不派官员监管,就挺匪夷所思,仅凭一个百年老字号的信誉,便能随意空发银票,若对方存着为非作歹的心思,你猜猜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纪景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引出她这些话,而且这些话细思极恐。
这俨然又超出他理解范畴,但由于和颜青棠在一起久了,他现在也知道许多商场上的事情,致使他虽一时不能理解其中关窍,但并不妨碍他知道这里面问题很大。
他不禁看了她一眼,想来她说这些话并不是随口而说,必是早就有这种隐忧,又或是早就深思熟虑过,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见他看自己,颜青棠神色淡淡:"你别看我,你就是个端王世子,不是皇帝,这里面牵扯的问题,大概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世子能做的,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也太广,还是先做好你的海市吧。"
"怎么办?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还算聪明,也还算好学,从小到大太...呃先生们对我也是诸多夸赞,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即使不是聪明绝顶,但还算英明神武。可自打遇见你,我都会屡屡怀疑先生们说的那些夸赞我的话,是不是都是故意吹捧我的。"
"你身份高,金尊玉贵,人家多夸夸你也是正常嘛。不过你也不算笨......"
见他神色黯淡,颜青棠忙又改口,"其实你还算挺聪明,只是有关商的这些东西,大概超出你以前所学的范畴,非是在商场浸淫多年,大概也不能堪透其中利害。
不过朝廷竟也没有这方面的栋梁,提出这些问题,倒挺让我诧异的。"
纪景行又怎会看不出她在宽慰自己,打起精神来,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不会好高骛远,当下做当下的事,至于这些问题,我会递密信给父...皇伯父,朝廷现今确实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但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好了,我去忙了,晚上回来陪你用饭。"
颜青棠则失笑端起茶盏,正想喝一口,一看茶盏中泡着红枣,又嗅着有一股甜味儿,忙把茶盏放了回去。
"姑娘,你今日份儿的茶已经喝完了,不能再喝了。"
颜青棠看看固执的婢女,再看看那茶盏。
"那你给我换点不甜的,天天总是喝甜茶,喝得我嘴里不舒服。"
她手里抱着几件衣裳。现在天气冷了,
一些不能穿的单衣都要收起来,换成夹
衣或者薄袄,她正在屋里收捡柜子。
"鸳鸯,你去给姑娘换碗酸梅茶。"她熟稔道。
酸梅茶和酸梅汤又有所不同,有一点点茶味儿,有一点酸,但是甜味儿并不重,每次姑娘若是喝厌了甜茶,素云都会给她换酸梅茶改改口。
说完,素云又打算回里屋,继续自己未做完的事。
"这是大人的,姑娘不是让人给大人做了一批秋衣和冬衣?我看这些衣裳有些单薄了,便打算收起来去放着,也免得占地方。"
颜青棠招招手:"你拿来我看看。"
素云疑惑地走过来,颜青棠从那一堆几件衣裳里抽出一件来,正是方才她不经意间看见的那件。
一件银灰色布料,宽袖大衫,远远看去其上星星点点的衣裳。
拿过来看了看,果然随着翻动,布料上因为光线闪动,折射出了不同的光晕。
正是库锦。
她脑海中不禁浮出一副画面--
屏风后,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大袖长袍,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有些疲累,一改往日坐姿,靠在椅子里,冗长的袍摆逶迤而下,不经意地落在地面上。
让屏风外的她,得以窥见一角。
明明该生气,可莫名她竟没办法生气,只有苦笑。
他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了?
自打端王世子出现后,原来的钦差就不见了,她以为钦差去别处办正事了,殊不知端王世子就是钦差,钦差就是他。
怪不得钦差派了景来保护她,怪不得景时而口气很怪,一副能当钦差家的模样。她以为景是太子派来的,自然地位不比钦差低,原来竟是如此。
而他倒好,一会儿跟她演钦差,一会儿跟她演暗卫,一会儿还要跟她演书生,这么连轴转,怪不得累成那样。
遥想窥见端倪当日,正是她暗中和葛家掰手腕的时候。
他从安徽赶回来,大概是有人给他传了信,他实在不放心,就日夜兼程回来了。用书生的身份不太好询问这件事,于是他匆匆用了钦差的,偏偏对着钦差,她卖了关子。
于是他只能又换成景的身份。
因为景可以时时刻刻跟着她,自然一览无余。
颜青棠连连摇头失笑,笑了一会儿,把衣裳还给素云。
"行了,拿去收着吧。"
"怎么了?他又打你了?"
怎么就那么巧,他竟和那个世子相识,还认识青棠。
"......我怕他以后会后悔,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后悔以后因为我给他带来种种嘲笑......"
苏小乔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扯了扯衣角:"那倒是没有了,我去了后,就都送走了。"
"他以前不也是女人不断,风流好色?"
"我以前在江南也算小有名气,若真做了他正房夫人,还不知外面人怎么笑话他......"
"既然送走了,那就还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一头雾水的素云看了看姑娘,应是下去了。
.
苏小乔怔住了。
"行了别废话了,你嫖了我这么久,嫖资我就不收了,你之前说你手头紧,从我这借的银子还我。"
......
"那倒没有,他还说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娶我做他正房夫人......"
她蔫头耷脑的,反正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两人相识,本就是一个是嫖客,一个是妓/女,一个为了寻欢作乐,一个也是为了寻欢作乐。
"小乔你看我现在考中了举人,马上就会中进士,以后是要当官的,我一个要做官的人,怎可能娶个勾栏里的花魁当妻子,以后同窗同科还不知会怎么嘲笑我......"
"说来说去,你现在是妓嫖完了,嫖够了,大梦就醒了?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你以前哄着我骗着我,说白了就是为了骗我身子,就是想省去嫖资,就是想在你那些同窗面前显摆,你是我苏小乔的入幕之宾?"
见她也不说话,脸上的神色亦喜亦嗔亦恼,颜青棠想了想劝道:"我虽对窦风此人了解不深,但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他若是真对你好,不如就从了,别再瞎胡闹腾了。"
"这不都是跟你学的?"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待我好,赎身我自己有银子,不用你给我赎身,我也知道你家境不好......"
"你到底还不还?不还我叫打手了。对,我就是个婊子,就是这么现实,我现在不光要让你还借我的银子,嫖资你也得给我结清了,不结清,我让你去做官,信不信我闹得让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你嫖妓不给钱......"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这个人风流好色,家里养了一堆女人呢!"
本来想说他虐待自己,可想想若是青棠再追问,她又该怎么说,只能连忙悬崖勒马,闭上了嘴。
"那为何不能一样?说难听些,你不干净,他也不干净,谁去挑谁?"
男人说了很多很多。
"小乔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那这不是挺好,哪个从良后能去给人做正房夫人?他现在三品,马上是二品,
"小乔你不用再说了,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可你总也得为我想想,我是个读书人,以后要做官的......像你们这些花魁,说白了就是玩物,玩玩也就算了,真娶回家当正房太太,普通人家都会被街坊邻里笑话,更何况是个以后要做官的人......"
就好像一个穷惯了的人,突然天下掉下来一坨金子,正好砸在她怀里,让她极其不能适应,极其忐忑不安。
"青棠,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这个人也挺不自爱,就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有过不少男人,所以我......"
"他对我才不好,他......"
她不愿,他就强行把她带走,后来跟他在扬州过了一阵子,她实在有些害怕了,就趁他出门偷偷跑了出来,没想到又被他找到。
苏小乔当然能明白这些道理,毕竟能不介意她以前是妓/女身份的人,又能有几个?
"现在还有?"颜青棠好奇问。
看着挚友关切的眼神,她不禁一阵苦笑。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小口喝着水:"他在意你过往经历?"
"青棠,你怎么现在也学会不正经了!"她嗔道。
"小乔你又何必这么说......"
"小乔,那不是你资助我的......我如今才认清你的真面目,怪不得别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竟如此现实......"
恰恰是这样,苏小乔才怕。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提到这个,苏小乔挺颓丧的。
怕这话让苏小乔误解,颜青棠又解释道:"你俩本就是半路相识,小乔你与我相交多年,我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有你的过往,他也有他的过往,如果能彼此都不介意对方的过往,只要以后这些问题都能不再犯,也不是不能过到一起去。"
"可女人怎么能跟男人一样?"
苏小乔摸了摸脸,难得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复杂、忐忑、纠结、茫然、害怕,一改往日游戏风尘的肆意。
你若嫁给他,以后就是二品夫人。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人不羡慕你的好福气,怎么到你这,反而让你犹豫了?"
谁知睡着睡着,他好像认真了,不光把她包下来,还不准她再找别的男人,后来还要给她赎身。
彼时还年轻还鲜活的苏小乔,心一点点被凉透,脸色也越来越冷,转为了尖锐的讥诮。
饶是苏小乔,听见这调侃,再回想这两天被打的经历,也不禁呛了一下。
隔了一天,苏小乔来找颜青棠。
85、第85章(端王府的诚意...)
直到看见一串泪珠从她眼角落下,颜青棠才意识到苏小乔竟哭了。那个总是牙尖嘴利、辣口无情的苏小乔,那个游戏人间、世事通透的苏小乔。
苏小乔的那段往事她并不知晓,那阵子她忙着生意,中间有几个月未去莳花坊,事后察觉到苏小乔性情大变,她也曾找人问过,莳花坊的人却讳莫如深,没人敢提。
颜青棠暗叹一声,装作没有看见,转身站起来去柜子里端了一盘糕点来,放在桌上。
这时苏小乔也抹去脸上眼泪,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
"那你就没有想过,"颜青棠的话说得极慢,"他是一个成年人,岁数也不小了,难道他就是傻子,想不到这些摆在眼前的事?他既然开口了,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面对这些困难,他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
苏小乔竟又有些想哭,却在出声前强转为了笑,嗔道:"你总是说我,你看得这么明白,怎么轮到自己也会犹豫纠结?"
苏小乔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这两人如今维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大多的原因还在颜青棠身上。
不然就凭她的手腕,那男人别说是个世子,哪怕是个太子,也得被她拿捏的求爷爷告奶奶将她娶回去。
提到自己,颜青棠也有些不能安适。
"想--"她深吸一口气,"想即使我以后真嫁给他,也不可能像寻常妇人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我以后也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他不能阻止。告诉他,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可能为谁去改变,他最好多问问自己能否接受。还有他家人父母那里,如果他想娶我,又该做出什么样的努力。"
而她,一力接下开设海市的活儿,为其付出无数心力,如今还在考虑着怎么能做到更完善,更无可挑剔。
包括之前提出银庄票号隐患,以及她手头正在做的税法,何尝不也是在展现自己的价值。
向他,也是向他的家人,乃至皇家。
她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更不会为了逢迎他人,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也希望能换来平等的对待。
至于能不能成,能成最好,不能成她坦然接受,也不至于以后让自己落下遗憾。
不过这些话,一时半会跟苏小乔也说不清楚。
"罢,你向来有主意,我自己都过得乱糟糟,就不给你乱出什么主意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回去了。"苏小乔站起来说。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现在住哪?"颜青棠问。
"他在扬州有宅子,他让我住在里头等他回来。里面下人护卫什么都有,你不用担心我,我有空就来看你。"
但颜青棠清楚,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剩下的也只能由她自己去想。
毕竟两个人的事,能不能成,只有经过他们自己努力。
目送苏小乔离开,颜青棠略显有些怔忪。
其实方才她与苏小乔说那些话时,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悲观。
嫁娶容易,可如何能摒弃成见与门户之别,乃至日后她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都是挡在二人之间一重又一重沟壑。
想越过这些沟壑极难,因此她并不乐观。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端王府那竟先送来了一份诚意。
"见过姑娘,奴婢姓莫,姑娘叫我莫姑姑便好。她们分别是雪兰、雪琴、雪竹、雪蝶,是娘娘专门送来侍候姑娘的婢女。"
"这位是陈女医,是宫里的女医,娘娘怕姑娘头胎没有经验,特意遣了个女医来,陈女医擅长妇科和儿科,也极为擅长为女子以及有孕妇人调养身体。"
这位莫姑姑年纪约有四十多岁,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纂,身上并未戴多余饰物,衣裳干净整洁。
看得出她规矩极好,一言一行皆有板有眼,又不失亲和。
至于雪兰等四名婢女,都是年轻女子,相貌说不上多出众,但白净整洁,看着让人舒服。
怎么说,这一行六人,都是那种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能出来的下人。
所以,饶是颜青棠,也不禁有些局促。
"这都是王妃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顾忌着您和世子年纪都小,特意吩咐我等前来侍候,姑娘也勿要担心什么,奴婢等人清楚主子和奴婢的界限,不会妄自插手您和世子平时的生活。"
话都说成这样,颜青棠再说其他,未免显得有些小气。
遂,叫来了素云,吩咐道:"你带莫姑姑几人下去安置一二,勿要失了规矩。"
见了这几人,哪怕素来在颜青棠面前随意的素云,都不禁局促起来,生怕哪儿的规矩不好,落了笑话。
之后几人便下去了。
颜青棠有特意留意过几人,不得不说王府里出来的下人就是不一样,几人明明初来乍到,却一点都没自持身份。
安顿好后,雪竹几个就各自去找素云、鸳鸯几个丫鬟说话,而莫姑姑则让人带着四处熟悉环境,很快一行人就跟众人混熟了。
素云和鸳鸯本来对几人还有些束手束脚,可没一会儿就跑来告诉颜青棠,说那个莫姑姑很和善,一点都不端着架子。
本身颜青棠也有让二人多注意的几人的意思,于是她们一会儿进来说一趟,一会儿进来说一趟,肉眼可见两人对几人的态度越来越亲近。
太子从小不说金尊玉贵,也是被奴婢们服侍长大的,现在倒好,似乎一夕之间就自力更生了。
儿大不由娘。
女子少不得有些难言之隐,也不便于与男大夫说,就譬如她那月事疼,所以她也能理解。
莫姑姑似乎并不诧异他的态度,道:"奴婢们来之前,娘娘就吩咐过。"
正常归正常,主仆二人说起这些事,不免都有些羞涩。
"不过姑娘的问题并不严重,胎儿属阳,正好综合姑娘体内的寒气,也许生下孩子后,姑娘便再也不会月事疼。"
又看见一大早殿下起来,另一个还没醒,但殿下让她们动作都放轻些,别吵醒了她,才明白其中意思。
"总之,陈女医说,黄婆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夫妻同房时,男人不洁,引起的毛病,买些药来熬成汁,擦一擦就好了。"
莫姑姑本就是东宫的管事姑姑,哪里见过太子殿下如此过?
纪景行也没说什么,但用罢饭后,他专门将莫姑姑几人叫去了西间单独说话。
这个颜青棠是真没法改,她要是改了多思多虑的性格,该不是她了。
陈女医来了,说是请脉。
颜青棠从来不信什么巧合,她先是想到他还是季书生时辛劳耕种不停,想得是脸颊发烫,怕被人看见,忙端起茶来遮掩。
"姑娘底子不错,但以前似乎受过寒气,寒气在体内郁结,以至于每逢月事,都会腹痛不止,姑娘能怀上这胎,也是运气。"
等晚上纪景行回来,两人睡下后,颜青棠把白日发生的事说了,又好奇问道:"这位陈女医医术高超,实在惊人,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颜青棠想得一脑子问号。
纪景行走后,颜青棠因今天没什么事,就没打算出去。
往日,殿下在她们这些奴婢们面前,虽然温和,但威仪天生,不容冒犯。现在倒好,竟看这位颜姑娘肚子大了不方便,她要起身时,还知道扶她起来。
"知道了姑娘。"
她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回来后看院子里的丫鬟们,一个个行迹诡异,有的很兴奋,有些红着小脸,一见她回来了,就慌慌忙忙都跑了。
这一幕幕,若是让皇后娘娘看见,大概会很感叹吧。
的身份,得稳重。
后来就有孕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那件事的缘故。
"那位陈女医精通妇科,本来是厨房的黄婆子有些老毛病,寻思着方便,就顺口让陈女医帮她看看。谁知陈女医给她看了,一桩桩一样样都说中了,陈女医还带着黄婆子找了个屋子,让她脱裤子......"
而黄婆子,说起来叫婆子,其实年轻不大,才四十出头。这般年纪,自然日里少不得与丈夫敦伦,有点这种毛病也挺正常。
"要去看诊,也不要都一窝蜂都去了,一个个的去,别让陈女医累着。"
剩下的不用鸳鸯再说,颜青棠也明白了。
鸳鸯的消息向来灵通,几乎不用出门,就有小丫头把消息往她这递,所以她知道得很详细。
"你们来归来了,但别在她面前漏了我的身份。"
更不用说,女子遇喜后,本就该和男人分房,现在倒好,两人还睡在一起。
摸到温热的茶,突然又想起自己那次腹疼,他为自己揉肚子,她记得暖呼呼地暖了一夜,第二天肚子就不疼了,直至月事完。
"那行吧,你们就留下来侍候,照顾她好就行,其他不该你们管的事,就不要多管。"
颜青棠自然别无二话,由着陈女医为她诊脉。
所以那次是他用真气帮自己化解了下,所以止住了月事疼,顺带还有了这个孩子?
不过药膳可以吃一吃。
鸳鸯说时,小脸红红的,眼神闪烁,未尝没有动心思,只是碍于自己是大丫鬟
"你们怎么来了,是母...母妃让你们来的?"
后来,她看见殿下回房后也没让人服侍,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一个说自己腰有些疼,殿下忙说给她揉揉,
莫姑姑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一贯的规矩,也是为姑娘身体着想,宫里若有女子遇喜,都会让太医和女医共同诊脉,如此才能知道身体可有什么隐患,早些调养,对母体和孩子都好。"
陈女医把了一会儿脉,恭恭敬敬收回手,又把颜青棠腕上的袖子放下。
莫姑姑蹲身行礼,将之前与颜青棠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开始莫姑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宫里的人是不会当面质疑主子所言的。
本来应该怀不上的,毕竟宫寒。
"另外看姑娘脉象,是个惯喜忧思忧虑之人,脾胃需要调养。不过问题不大,换一换膳食便好,我会把药膳方子给莫姑姑,姑娘记着吃便是。但姑娘还要记得,膳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还是要改了多思多虑的习惯,日后方可长寿。"
说着,陈女医顿了顿,"若是再疼,其实倒也简单,到时候我帮姑娘调养一二,或者寻一个武艺高强之人替姑娘用真气化解便可。"
"后来黄婆子托人去买药,也不知怎么消息就被其他婆子知道的,就有人找来看。姑娘也知道,院里那些小丫头们最喜欢凑热闹,就一个个去麻烦陈女医,关键都是小丫头,脸皮都薄。"
等晚上纪景行回来,看到莫姑姑几人很是诧异。
还是进屋后,鸳鸯给她解了疑。
中午用罢饭,颜青棠正打算去睡一会儿。
可为何能怀上?
说到这里,鸳鸯的脸很红。
86、第86章(我父母恩爱,家中和睦,若...)
殊不知纪景行心思根本不在陈女医身上,而是在她方才说的话。陈女医说她需改了多思多虑的习惯,日后方可长寿。
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哪个不是多思多虑?
"自然非寻常人,她师傅姓褚,也是一名女医官,褚家世代挂在太医院下,为宫廷培养了不少女医。手中掌握了无数宫廷秘方,也见多了各种病症,说是精通妇科和儿科,实则是太医院精通十三科的太医众多,于是才对外只宣称精通妇科和儿科,实际上她们的医术比许多太医都好。"
颜青棠不禁看了他一眼:"那这么好的女医,怎么派到我这儿来了?"
这么好的顺杆爬的机会,纪景行自然不会放过,他状似随意道:"那自然是母妃看重你,特意去宫里请了女医来。"
其实颜青棠早就有这种猜测,但嘴上肯定不会如此老实。
"真的?到底是看重我,还是看重我腹中孩子?你到底是世子,这第一个孩子从一个民女腹中所出,恐怕你母妃大概很恼怒。"
天下尽是我家,想生孩子怎可能生不出来?因此皇家格外重视嫡出、嫡长。
她这种行径在皇家眼里,大概极为不讨喜,颇有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大概在他那些长辈眼里,她就是个心机女,就想凭着肚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怎么会,我母妃只会高兴,她早就想抱孙儿了,只是我一直忙着建功立业,没空娶妃。她若是不喜欢,怎可能千里迢迢送这几个人来?就是因为对你很上心。"
颜青棠还有点半信半疑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听信了一大半。
毕竟不管是厌恶也好,还是喜欢也罢,总能从莫姑姑几人身上体现出来,至少目前来看,她并未从几人身上看见排斥与轻视。
"我母妃是个性格单纯的人,没有那么多心眼,也是我父王护得紧,即使皇家有些什么脏的臭的,也到不了她眼前。以至于都当几个孩子的娘了,却还是稚子心态,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不会不喜故作喜欢。"
"那照这么来说,你应该还有不少弟妹?"
"自然。我有两个笨弟弟,一个今年十七,一个十岁。二弟天生鲁莽,是个武夫,三弟年纪小,但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大概是个书呆子。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快十四了,一个不到五岁。"
照他的年纪来算,他父母应该都是四十左右,没想到夫妻感情如此之好,三十多岁还能生个小的。
"你在想什么?"见她红着脸不说话,纪景行好奇问。
听完,他笑道:"父亲母亲自然感情极好,忘了告诉你,我父王只有我母妃一人,顾念着母妃身子,父王不愿她多生,不然可不止这几个弟妹。"
他可是从小看着父皇母后恩爱长大的,每每都怀疑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还是后来有了弟妹,他的孤寂感才淡了些,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颜青棠被噎住了,没想到他竟能如此随意谈论父母的私事。
他捏了捏她鼻子,笑道:"怎么?在你心目中,皇家王府应该是什么样的?"
"自然是规矩甚多,妻妾众多,人丁兴旺,但勾心斗角,看着体面尊贵,实则底下有不少阴私脏污。"
"所以说你想多了,家里才没有那么多事,我们兄弟姐妹因是同母同父,关系十分融洽,那几个小的,各有各的性格,但总体来说,性子都还算不错。除了怡宁是哭包......"
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哥哥们和父皇的腿,向他们告状,说大姐欺负了她。
问题是,每次告状都不成,姝宁一不理她,她就蔫巴了。
这个最小的妹妹从小不缠着娘,反而喜欢缠着姐姐,大概是也知道父母之间没她的位置。
这些事听得颜青棠有些忍俊不住,纪景行把弄着她的耳垂,顺势道:"所以棠棠,你看我父母恩爱,兄弟姐妹关系融洽,等你以后嫁给我,是不用担心家里也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我大概率也不会纳妾......"
颜青棠听得面红耳赤,忙打断他道:"我何时说要嫁你了?"
"你没有说吗?我明明记得你说过。"
他一副正经模样,正经到颜青棠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过。
"我肯定没有说过这话,你说我说过,那我是何时说的?"
"就是有一天晚上,你在......"
他故意说得神神秘秘,声音又低,她忍不住就往前凑,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他却突然揽住她,以极快的速度道:"就是有一天你在我梦里跟我说的。
错愕完是脸红,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你不正经就是。"
"我怎么不正经了?难道你不想嫁给我?"
见他又问,倒轮到颜青棠有些慌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对了,我有件事还没跟你说,就是小乔和窦风......"
一见她这样,就知是在转移话题。
可他能怎么办?只能任她转移。
"苏小乔和窦风又怎么了?"
"姑娘不用担心,确实有些问题,但问题并不大。比起你滥用避子汤,相反肾水不足方是主因,两症并一症,才会显得症候复杂。不过不用担心,我为你开一套药方,再开一套膳方,你搭配着吃,半月之后再来看诊,慢慢调试,大概不用半年,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纪景行时而忙碌,时而闲暇,不过忙碌居多。
问题是她从没有过量过,还是窦风那蛮货实在索求无度,让人招架不了,要不当初她也不会跑。
"你若想帮她,就让陈女医帮她看看就是了,又不费什么事。"
"行了,陈女医不是让你少多思多想,你没事最好少想一些乱七八糟的,早些睡吧。"
苏姑娘说她手边有些事没做完,下午过来。
之后,苏小乔走后,颜青棠叫来陈女医细问,陈女医也没瞒她,一一都说了。
颜青棠回来时,苏小乔脸颊微红,面带喜色。
怕她难以安适,颜青棠把屋子留给了二人,自己则去了园子里散步。
陈女医道:"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你把人请来,看过再说。"
并未隐瞒苏小乔以前的身份,毕竟讳疾忌医,本就是不对的,若不把情况说明,大夫怎么帮你看?
另一边,陈女医把完脉后,做沉吟状,一直没有说话。
见此,她便心知还能治。
至于为何倭国、琉球、朝鲜等东海小国来得多,恰恰是得力于他们的地理位置。
"谢谢你青棠,若不是你,我......"
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他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两人一同进入梦乡。
颜青棠也没多说什么,只说自己这有个宫里来的很厉害的女医,最是擅长帮妇人调养身子。
而如今南海和东海的交界处并不平静,海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阻挡了从南海过来的商人,如今窦风就在那剿海盗呢。
一听说肾水不足,苏小乔顿时羞得没脸见人。
那次苏小乔来,虽嘴里没有说,但未尝没有害怕生不下来孩子的隐忧。
已经快是冬月了,饶是江南素来温暖,天也冷了下来。
下午时,苏小乔来了。
"那就好,谢谢陈女医。"
陈女医洒然一笑:"孕育子嗣乃女性本能,女子承孕是讲究时间的,错过恰当的时间,再加上一些小毛病的干扰,才会显得艰难。其实并不是丧失了孕育能力,多调养调养,再遵医嘱注意安排同房时间就好。"
素云扶着姑娘慢慢走,后面则跟着雪竹和雪蝶。
颜青棠还是问过纪景行,又看了海域图后,才知道如今东海和南海的局势,才知道他想做的事,如今大概只开了一个头。
次日,颜青棠就把事情跟陈女医说了。
虽难掩羞涩忐忑,但还是答应让陈女医看看。
她虽没有多言,但两人如此熟悉,苏小乔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而颜青棠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已经渐渐不怎么出门了,生意和各处的事还是照管,但都挪到了颜宅里。
若是隐瞒与瞻前顾后,才非她本性。
而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看样子虽嘴上抱怨,实际上行动比嘴老实。
最近苏州丝织行业里很不平静,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批人,正在市面上大肆收购丝绸,价格竟比卖给外商还高。
而海市交易行那边,经过这些日子的逐步完善,已渐渐步入正轨。
此时听陈女医说能治,还说得如此有把握,不禁眼睛一亮,激动道:"女医,真有希望?"
问题是颜青棠不负她多思多想的性格,纪景行不以为然,她却免不了因为心态的微妙转变,而顾虑若是让陈女医知道苏小乔以前身份,可会告诉端王妃,对方因此对自己改观。
想想他送信回来说,最近忙得很,还要过阵子才回来,她又没那么紧张了,心想时间总会告诉她答案。
"说什么呢?当初我让你给我帮忙,你不也是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了?"
她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颜青棠为了转移话题,很是费劲的把两人的事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又道:"我看陈女医医术如此之好,想让她帮小乔瞧瞧身子。"
她之前有悄悄看过大夫,大夫也是这么说,让她房事要适量,所以她知道肾水不足是什么意思。
是啊,她想那么多做甚,她本就是这样性格,没什么好隐瞒了。
她还是知道以前苏小乔为了避子,喝过不少药性重的避子汤,不过这事不能和纪景行明说,因此说得比较隐晦。
谢完,苏小乔又有些茫然,她视为艰难的问题,如今一一都解决了,难道她真要从了那蛮汉?
生意不说日日兴旺,但隔几天总会有一批外商前来,其中洋商渐渐减少,但样貌和大梁人相似的东海其他沿海小国的商人数量增多。
洋商是从大西洋而来,他们要经过南海,才能到东海。
听说至少要调养半年,颜青棠还觉得时间太长,可转念再想窦风最近忙着组建水师,一时半会大概也忙不完,等能回来了,说不定正正好,倒也不再多想。
颜青棠派素云去的,素云回来后跟她说,她去的时候,苏姑娘正学着管家呢,已经有些模样了。
苏小乔难免心生忐忑:"陈女医,我......"
"我睡了,你也睡。"
87、第87章(上了她的船,想下去就没那...)
该做的都做了,索性最近几日也没什么事,颜青棠打算在小院多养几天。可惜事与愿违,中午的时候李贵让磬儿来传话,说吴家出事了。
时间拉回到昨天,张瑾回到震泽后,天色已晚。
陈蓉儿知道他回来了,忙让贴身丫鬟来请他。
可张瑾这会儿哪里顾得男女之事,把人敷衍走了后就去了正院。
正院里,吴锦兰刚把小女儿月月哄睡,这几天月月有些不舒服,平时奶娘哄得极好,但一生病就黏娘。
本来吴锦兰打算让奶娘把女儿抱走的,见状也不抱了,把女儿留在自己屋里。
这时张瑾也从丫鬟口中得知女儿病了,面露担忧之色地走了进来。
吴锦兰收拢眉间的厌恶,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瑾面露愧色,解释道:“这些天苏州生丝涨跌得厉害,我实在不放心,就留在那边没回。”
吴锦兰并未说什么,棠儿的信早就送到她手里,她现在就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她实在低估了张瑾的本性,她已经把女儿留在房中,就是隐晦告诉他,不想与他同房。
他倒好,直接睡在贵妃榻上,说实在担心女儿。
他大抵也是急了,又心知吴锦兰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房契地契给他,便想把地契偷出去。
谁曾想吴锦兰早对他有防备,听到动静人就醒了来。
张瑾转身见妻子站在身后,心知也瞒不过了,道:“生意上出了一些问题,需要银子周转,我想拿家里的地契去拆借一笔银两。”
他不耐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你把地契拿给我,我也是为了吴家的生意,也不是做别的。”
家里的生意都是些经年常做的,无缘无故怎可能出问题?就算出问题了,那也必然是你的缘故,地契你想都别想......”
张瑾一把将她掀开,走到另一个柜子前。
他大致清楚平时吴锦兰放东西的地方,哪知整个柜子翻遍了,连吴锦兰的妆奁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东西。
东西你放在哪儿?你这愚妇,我都说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他并没有发现,吴锦兰早就被他掀倒在地。
大概是知道,也许不在意?
吴锦兰就这么流着泪看他翻箱倒箧,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看着他面孔狰狞对自己嘶吼。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一心一意对待、深信不疑的丈夫。
那日她把他和陈蓉儿抓奸在床,他哭着抱着对她说,都是陈蓉儿往他酒里放了东西,他是无辜的。
那时,哪怕再难堪,他还总要保持一份颜面,给彼此留下余地,现在真实面目终于显露出来了。
他的真面目就是这样!
吴锦兰啊吴锦兰,你可要好好看清楚,睁大了眼睛看清楚!
“地契呢?房契呢?你这愚妇快说,难道你真想看到你吴家的生意全部倒掉?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忌着孩子睡着,外面还有丫鬟,张瑾抓着她衣襟,压着嗓门低喊。
可吴锦兰径自不言,渐渐他压不住声音了。
榻上传来一阵哭声,是月月醒来了。
“你放开我!”吴锦兰挣扎着要起来。
“你快说,快把地契拿给我!”
张瑾揪着她,就是不松。
素鸢跑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面。
她还算聪明,知道正院有许多下人都是姑爷安排来的,没有在正院叫人,而是跑了出去。
之前颜青棠派六子来给吴锦兰递信时,就格外留了心眼,多派了两个护卫来。
因为都是男人,又被吴锦兰瞒着家中下人,就被安排在宅子东南角跟于伯住在一起。
素鸢拼命地跑,鞋跑掉了都没自觉,等她好不容易叫了人回来,此时正房陷入一片死寂中,连月月的哭声都没有了。
“素鸢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跑哪儿去了?”黑暗中,一个肥胖的老婆子领着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丫头拦了上来。
“好啊,你还领着男人,快把她拿下,大半夜的素鸢竟带着男人往正院里钻!”
素鸢毕竟是姑娘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正想分辨说自己没有,这几个人就涌了上来,七手八脚要拿她。
“给我起开!”
还是六子反应快,示意护卫动手,两个护卫二话不说拧着这老婆子的手就把人拧开了。
“素鸢姐姐,你可真是,还不去正房看看动静,跟她们掰扯什么?”
等四人摆脱纠缠冲进正房,吴锦兰已经在翻白眼,快没气了。
终归究底,在一些人眼里,女子不过是附属品,即使是招赘,也被视为赘婿的附庸。
等颜青棠赶来时,吴家的乱子已经平息。
这些话,吴锦兰虽没有详说,但颜青棠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我不想事事都劳你,棠儿。吴锦兰苦笑,而且还有我姑母她们......”
她若是以张瑾想侵占吴家家产为由向族里告状,族里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最可能得到的结果便是族里把吴家的家产收过来,代为打理。
知道吴锦兰颈子受了伤说话困难,颜青棠主动道:“吴家姑奶奶,这可不是简单的两口子打打闹闹,都下死手了,怎么还是打打闹闹?”
六子见到此景,当即上前把孩子抢了过来,又狠狠地给了奶娘一脚,将她踹得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颜青棠心疼地抱住她:“你可真傻,这事你可以跟我说,咱们可以换个办法,何必自己冒险?
闻言,张瑾的人顿时一哄而散。
这时外面已是一片闹腾声,原来是于伯见势不对,直接从后门出去了,去叫了一些原来吴家的老人。
说白了,吴锦兰就是在逼自己,她本就是个生性柔弱之人,心肠不够狠,为人也不够果决。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体圆微胖,面容白皙,发色乌亮。穿一件暗红菊纹的对襟夏衫、鸦青色马面裙,发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仙人乘鹤簪,一看就是个富家太太。
“我没事,棠儿,又把你叫来替我收拾烂摊子。吴锦兰虚弱道。
只是万万没想到,张瑾竟如此狠心,竟对妻子下死手。
方才两人撕扯时,女儿哭得抑不可止,吴锦兰记得中间有人进来过,张瑾让对方把孩子抱走,然后就不见女儿的哭声。
这些老人都在吴家做了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只能做点杂事,或是儿女在吴家服侍,一大家子就住在吴宅后面。
“事情不闹大,族里根本不会让我与他和离
她早年嫁给同在震泽、家里也是大片桑园的地主徐家,如今也是子女双全,孙儿都有了。
可吴锦兰就是不交,两人正撕扯着,素鸢带着人回来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张瑾更急了,就下了狠手。
这也是张瑾为何千方百计要在吴家的生意上掌权,把老人们一一换掉,因为只有这样,才方便他把吴家的家业转换到自己身上。
宗族也要颜面,族里和离女太多,也会丢这个宗姓的脸面。你说你丈夫想侵占吴家家产,现在家产不在了,你们继续过日子吧。
中间也有人出来制止过,都被六子和两个护卫打倒。毕竟是内宅,都是婆子丫鬟,哪里是护卫的对手。
她上前去抢孩子,奶娘不给,两人撕扯在一起,月月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颜青棠和吴月英不熟,只知道她年轻时也是个霸道的,经常和丈夫打了架跑回娘家来。后来还是儿女都大了,都成亲了有了孙儿,才慢慢改了秉性。
正说着,吴家的姑奶奶,也是吴锦兰的姑母,吴月英来了。
吴月英这才‘看见’颜青棠,假惺惺笑道:“是颜家大姑娘啊,你倒比我来得还快。你一个没成亲的姑娘家懂什么?两口子吵吵闹闹本就是常事,怎么就叫要下死手了?”
吴锦兰和颜青棠对了个眼色,似乎在说,你看到了。
怕被人闹开,而床上月月又哭得止不住声。
基于这点,所以吴锦兰并不是吴家真正的掌权人,不过是招赘长女。
他心里一急,又慌,就去掐吴锦兰脖子,逼她交出地契。
其实一开始张瑾没想下死手,谁知素鸢闯了进来。
素鸢抱着月月大声道:“赘婿张瑾,竟对大姑娘下死手,幸亏颜大姑娘派来的人赶得及时,你们快去通知族老,请族老前来做主。”
吴锦兰和颜青棠的情况又不一样,吴家不是无子,而是子年幼,才为长女招赘,暂时执掌家业。
一进来,她也没看颜青棠,就对吴锦兰道:“两口子打打闹闹都是常事,怎么就闹到要请族老和离的地步?”
“去找月月,还有去...去叫人,去通知族里的族老,去告诉颜家铺子,让棠儿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兰姐姐,你没事吧?颜青棠风似的卷了进来。
倒是吴锦兰自己说了。
素鸢抱着姑娘,急得眼泪直流。
之后,由六子带着两个护卫,将被捆住的张瑾狠狠地掼在门前。
“说什么呢,你和我之间还见外?”
连跑都不敢跑,因为身契还在人手里。当然,若是张瑾拿捏住吴锦兰,那就是另外一种局面。
一批张瑾的人,一批是吴家老人,双方从前院一直对持到后宅。
那是想都不要想,说不定还会把两人一起赶走。
所以才有这么一个说法,家贼尤为可恨。
可才有自己去冒险,才能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素鸢这边听了姑娘的话,忙去找月月,这才发现月月竟被奶娘抱走了,堵着嘴不让孩子哭。
她也没问为何没有直接翻脸,非要等到张瑾下这样的死手,若非素鸢赶回来及时,她不一定能留下一条命。
想要改变,那就逼自己,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可走。
“我没,...没事,张瑾竟想杀我,还有月月......”
就是面相稍显严厉了些,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至于和离?
等吴锦兰的弟弟吴锦荣长大,不用吴锦兰提出,吴氏的族老们也会出面,帮吴锦荣收回家业。
所以兰姐姐是明知张瑾不安好心,还逼着他动手,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这样一来,族里不可能坐视不管,即使族里不管,还可以报官。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一见张瑾被拿住,又听说要去请族老,那些大多都是小厮家丁丫鬟的人,自然再无任何对持之心。
六子和两个护卫齐上,把张瑾拖了开,又找了绳子将他捆住。
说完,吴锦兰就晕了过去,吓得素鸢又是一阵泪流。还是六子说道一句冒犯了,上前摸了摸鼻息,见还有鼻息,安抚她说没事就是晕过去了。
88、第88章(图穷匕见)
果然之后众商回去,纷纷改了口风,交代下面人若有人大批量收购丝绸,一定不准卖给对方,最好弄来对方的信息,上报给海市衙门。而本来有些已经快谈好的生意,也纷纷反悔不干了,恨得买方是咬牙切齿不提。
颜青棠自然不可能就这一板斧,而是准备了三板斧。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所有牙行,也一一被敲打过。
大宗买卖必须记录下买卖双方信息,并及时报给海市衙门供以核查,若有隐瞒,皆以重罪论处。
这一条不光适用于牙行,在纪景行的操作下,很快便在江苏境内推行。
打的旗帜也十分明显,就是为了打击走私,保护海市交易行以及几地市舶司的利益。
毕竟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能为朝廷挣来商税的衙门,就是好衙门。
纪景行进来时,颜青棠正立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她写得很认真,以至于人进来了她也没抬头看一眼。
"如今你身子这么重,能放的东西就先放一放。"
他蹙着眉,说得很克制。若非了解她的性格,此时他应该会是上前去,拿走她手中的笔,丢在一旁,然后将她抱走。
听见他的声音,颜青棠并没有抬头,反而笑道:"我若不舒服了,自会歇着。如今随着身子越来越重,再不写完,我怕生产前是写不完了。"
马上就是年关,而她的产期在三月。
这是陈女医帮她推算出来的,时间应该大差不差。
现在她还将将能做一些事,等到临产前的那一两个月,大概写字都很艰难。现在她连海市衙门的帐都不看了,而是都交给了银屏,银屏本不想搀和朝廷衙门的事,如今也不得不为了姑娘,频繁出入海市衙门。
至于颜家这边的帐,则是交给她手下一个叫做素娘的女账房。
"在写什么?这几日总见你把自己关在书房?"
想想,他一忙起来,都是天黑了才归,都让他能常常看见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以见得他没看见的时候,更多。
"哎呀你别担心,不是有莫姑姑和陈女医?有她们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纪景行哼了一声,表示并没有原谅她,但手比嘴更快,见她没墨了,主动走过来帮她磨墨。
一边磨,一边翻看她写的东西,看着看着入了神。
这边,颜青棠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长长出了口气,放下毛笔。
她先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见他看得入神,也没打扰她,而是自己先出去了。
纪景行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看完所有内容。
而颜青棠在外面,吃了一盅燕窝,又喝了茶,还吃了两块糕点。
她最近突然食量大增,变得很能吃,人也比以前圆润了不少,以前是吃了只长肚子,不长肉。
纪景行走出来时,面色隐隐含着激动。
"那些人动心思想把丝绸卖给他人,不外乎因为不用征收商税。"
只从价格来看,拢共就高出一点点,可若是再去掉交易行抽税,那就是一大笔银两了。
这只是原因之一,其实这个念头,颜青棠早就有。
江南被苛以重税,最重不过苏松及扬州几地。这个税,并不是朝廷征收了多少商税,而是遍布各地水道官道城门的税卡,以及各地主管衙门巧立名目的索取。
就譬如宋家是盐商,看似盐商靠着盐引个个富得流油,实则每年光与官家有关的各司部衙署,乃至下面各地转运税卡,都是层层扒皮。
听说过盐商给管盐的官员送茶水费吗?
每年宋家光这一项,便要送出一万两白银,还不算车马费、官轿费,乃至抬轿子的轿夫,都得盐商出钱养着。
而像颜家这种做丝织的,同样也不轻松,早先有织造局巧立名目往下摊派,另还有税监,按每台织机、每匹丝绸征收税银。
朝廷收商税收得太乱,也太杂,似乎只要是个官,只要能现管,谁都能插进来一脚,有些根本没有朝廷发下的明令,皆是各地地方官便与行事,立下的规矩。
惹得下面民怨沸腾,抱怨四起,也就是这几年由于海商走私,致使江南一带商业蓬勃发展,掩盖了下面各种民怨。
当初海市衙门度支房建起之际,她就在想此法能不能在苏州推广开来?若能推广,必然利国利民。
所以是先有旧因,后有近事,这才是颜青棠写下这份税法简述的原因。
她写得很简略,也是准备时间不够,许多地方都还不够深入,只是把海市衙门的税法和监管办法,原样照搬并因地制宜放大,写了份初稿。
这些年,最让朝廷头疼的事就是税。
只这一字,似乎难住了满朝文武和这偌大的皇朝。
百姓人口一年比一年多,相反收上来的税却年年减少,都清楚什么原因,都在装聋作哑。
至于商税,倒也不是收不上来,只是收上来的和所看到的繁荣景象并不相符。
看似一副太平盛世,实则下面乱得一团糟,却从没有人提出过用什么办法,将这一切捋一捋顺一顺。
海市交易行让他看到了萌芽,而这份并不沉甸的简述,让他看到了雏形。
可,不是时候。
是的,不是时候!
如今海上贸易改革在即,本就是左支右绌,若在此时把这份东西拿出来,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
是时,不光眼下的事做不成了,可能这份东西也会无疾而终。
"若非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会选择动手。"
若是能给司马长庚再来一次选择,他定会早早把此女掐死在''襁褓''中,不会让窦风配合她扳倒葛家,扳倒严占松。
当晚,这盏灯笼在廊下挂了一夜。
颜青棠在自己家里祭了一场,主要是祭她爹娘,和祖父祖母。
"得再等等。"
司马长庚站起来走了,没再说任何话。
中间过年时,窦风回来过一趟,过完年又再度出海了。
听到这话,哪怕司马长庚素来老辣,也平静不了。
可要是细想,也许不止五十年,毕竟不会每代都有明君之主诞生,也可能是平庸乃至昏庸之君,自然不足为惧。
因为季风和洋流的关系,洋商每年只能回自己的国家一趟,今年三四月来,来年三四月走,等下一次再来,就是下下一年了。
因此洋商和老熟人彻底翻脸了,双方在海上打了两场,以海盗们落荒而逃为告终,窦风年都没过完,就急着走了,就是因为如此。
这一晚,两人聊了许久,聊得都是朝廷,是民生,是弊政,是杂七杂八。
人们在争斗之时,想到的只会是自己的利益,斗倒了对头,自己就能一家独大。
若是此举成,他们及他们背后的人还能苟延残喘。
太子和世子能是一样吗?
她挺着肚子回去,身边跟着纪景行。
卞青微微一笑,自然没把司马长庚的伪装当真。
"我当初确实想和此女合作,事实证明让你们这么忌惮的人,我当初所想没错。
今年颜家这边没回族里祭祖,本身就挺尴尬,也是颜家如今没有男丁,祭祖时是只能男人在场。
后来只能折中,做了一个浅粉色的灯笼,由他亲手描绘,在其上画了月亮和桂树,又画了一只雪白可爱的玉兔。
只有卞青知晓,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不成,一遭丧尽,株连九族都是小的。
冬去春来,外面的熙熙攘攘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苏州,所有人都还是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生活。
当天,纪景行亲手给她做了一个灯笼。
只是没人敢多嘴,大家都在粉饰太平,倒是颜婳偷偷找机会质问了纪景行,你为何不娶我大姐姐,是不是想当负心汉?
半晌--
"那又如何?陛下子嗣单薄,只有三子,幼子尚幼,看不出秉性,二子是个武夫,只有这位太子,从小被陛下寄予厚望,朝中老臣也是人人夸赞,都说日后定是个明君。可即是明君,也得坐上那个位置才是君,一个英年早逝的太子,算不得君。"
此事之后被纪景行告知颜青棠,颜青棠清楚他又是在敲边鼓,不想理他。
关于她的事,陈伯就算再瞒,时间久了也渐渐被人所知,因此都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这位端王世子又跟大姑娘是什么关系。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然你懂得。"他对司马长庚说。
各地织坊机房里,丝工织工们忙碌着,机杼声不绝于耳。来往的商船货船如织,似乎与以往没什么分别。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听他的声音激动,可看他的表情却能发现很平静,一种近乎面具似的平静。
"所以大家都有同样的敌人,此一举若成,我们至少可以太平五十年。"
卞青当然也清楚,所以他很平静,远比司马长庚的平静更要平静。
惧怕到了极致,自然生了不臣之心。
卞青站起来,亲手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司马长庚的杯子斟满。
"你简直疯了!你明知道他的身份!"司马长庚骂道。
太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沿海一带了,为此不惜各种布局,如今初见成效,谁也无法让其改变主意,而显然陛下是支持的。
世子顶多是个臣子,可太子却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的态度意见代表着未来整个大梁的走向。
如今买不到想买的东西,船根本装不满,也就代表他们赚不到来之前预期的利益,期间洋商们也与老熟人们谈判过,可这些人根本弄不来丝绸,又不让他们去苏州海市买丝绸。
当然这期间,会有其他洋商与他们错峰而至,但毕竟不是一体的,跨过重重海洋不远万里而来,其中成本太高,不乏路上会因各种原因而死人。
他本打算给她做一只玉兔灯笼,可惜手艺太差,兔子的脑袋和耳朵怎么也弄不出来,反而像两颗大白球被粘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丑。
所以很多人都怕了。
说到一半时,颜青棠撑不住睡着了,纪景行却抱着她久久无法平静。
可卞青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过年时,颜青棠还是回了盛泽一趟。
"年前,那份东西就到了陛下龙案上,只给几个老臣看过,那样一份东西不可能是那位太子爷弄出来的,只能是她!对了,你当初还想与她合作来着,却没想到把自己的手下送人了?"
坐不上,或者中道崩殂就不算。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真若觉得对方疯了,真若觉得此举不行,只会是不露面,而不会在此地浪费嘴皮子。
待到初八,一行人回到苏州,之后是上元节,苏州城里的上元节很是热闹,可惜颜青棠身子太笨重,实在不适宜出门看热闹。
毕竟就如卞青所言,能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算是君。
"谁能想到咱们这位陛下狂妄自负,竟把能继承大位的独苗放出京城?谁又能想到咱们这位太子爷竟这么多事?他管得太多了,想插手的也太多,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颜青棠那个女人为他出谋划策。"
至于窦风,不过一介莽夫,不足为惧。"
五十年?
室中陷入寂静。
桑农们忙着给桑树培土剪枝,以求今年有个好收成,蚕娘们忙着孵蚕喂蚕,像看待自家孩子一样养着这一筐筐的蚕,希望它们能产下更多的卵,吐出又大又白的蚕茧,纺出更多的丝。
两人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是一路人,如今却因为同样一个目的聚首,其实彼此心中都明白,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换做羸弱的王朝,早就可以改朝换代几次了。
可谁能想到此女背后还有一人,双方联手竟把所有人都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和当初的对头联合在一起。
89、第89章(不走,发动...)
醒来听素云说,她之前睡着了,是景护卫给她盖的毯子。颜青棠倒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这个景护卫也许不如表面那么冷漠,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船太大,无法进城,一行人只能换了艘稍小的船继续往城里走。
到城门水关时,两个门洞前排满了进出城的船,有商船、有货船、还有许多客船,更有在城里通行的乌蓬小舟,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颜青棠临着窗看热闹,喝着素云沏来的茶。
之前从吴家走时,鸳鸯被塞了许多瓜子花生松子,都知道她爱吃,见她方才帮忙堵着让表姑娘吃瘪,吴家的下人自然投其所好。
东西太多,鸳鸯实在吃不了,就分给了姑娘一些。
所以颜青棠面前不光有茶,还有许多瓜子松子之类的小零嘴。
她还给景分了一把,塞给景时,景着实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个胖乎乎的丫鬟为啥要给他塞这些。
颜青棠眼睛尖,一直盯着他,就想看看他何时才把手里那把松子吃了。
问话有点猝不及防,颜青棠扬了扬下巴尖,示意她面前不少呢。
显然这景是个不听人话的,都说她有了,还要走过来把他那一把放在桌上。
颜青棠看看松子,总觉得都被他捏出汗了,眼中不□□露出一丝嫌弃。
她跟他睡在一处时,也没见她嫌弃,反而抱得紧。
面具后一阵咬牙,正想说什么,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唤声。
叫她少东家的人不少,叫她颜姑娘的倒没几个,更不用说两者合一的。
颜青棠探出窗子往外眺望,看了好一圈都没看见人,最后还是在船下方看见一艘乌蓬小舟,其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文士衫,正冲她挥手呼唤她的书生。
她所坐的船是一艘二层高的小型画舫,对方所坐的船就是水乡普通人最常坐的乌蓬小舟。
长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那乌蓬矮得人进去只能弯着腰,两艘船同在水面上,但高度差老远,不怪颜青棠一开始没看见。
“谢公子?”
谢庆成仰头看着那探出窗外的白皙芙蓉面。
下午,阳光正好,他正好迎着光。
只觉得这张芙蓉面,似乎比之前更美了。
这让他不由地紧张起来,忍不住理了理衣襟和衣袖,同时也为自己之前有些过格的行为有些羞愧。
“颜姑娘。”
“谢公子这么巧?”
“有个学生在城外,家里出了些事,我来看看他,正打算回城。”
“我也是,刚从震泽回来。”
谢庆成想问问她好不好,想问她家里的事可解决了,官司的事怎么说,何时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句:“颜姑娘,你这阵子还好吧?”
其实当看见谢庆成时,颜青棠就在感叹真是巧。
刚提起他没多久,他就出现了。
可见他站在船头,见她望过来忍不住又是理衣襟,又是理衣袖,颜青棠不是傻子,看得出对方眼中的含义。
一时竟有些犹豫。
犹豫的不是其他,而是她似乎要伤一个人。
她脸上的迟疑,自是也被一旁的景看见。
他个头比颜青棠高,早就看见是下面那个书生叫她,但他故意没提醒她,自然没错过下面那个书生的一举一动。
本来他是站在窗子里的,此时却故意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意探出窗子往下看去。
看到窗里探出的男子,谢庆成不由一愣。
此人面上虽戴了一张很奇怪的皮面具,但看其外表,应是个年轻男子。
他是谁?
为何竟和少东家同处一室?
颜青棠没漏下谢庆成突然怔住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旁突然冒出来的景。
他在干什么?
又想,对方也不知谢庆成是她招赘的对象,不可能会无缘无故针对对方,故意做出这种让人误会之举。
她素来是个果断之人,犹豫不过是一时情绪,遂道:“谢公子,还请上来说话。”
反倒谢庆成竟犹豫了。
“不知少东家叫小生……”
“有事相商。”
谢庆成看了看颜青棠,又看了看那名男子,脸上似闪过一丝自惭形秽,可须臾他便咬了咬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听见少东家叫那谢家公子上来说话,颜家的下人忙放下了梯子。
若是两船高度相差不大,可用木踏板,只可惜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相差实在太大,只能用梯子。
梯子需攀爬,不如踏板美观轻松,幸亏谢家公子是个男子,有下人帮手,倒是不妨。
可是终究是个书生,未免太过羸弱。
等谢庆成站到舢板上时,分外有些狼狈。
下人过来与他引路,他没有当即就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整理了下仪表。
他那一身衣裳并非华服,不过是普通的布衫,洗得泛白,有些陈旧,但他却整理得很仔细。
看得出,他想给颜青棠留下一个好印象,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目睹这一切的颜青棠,其实早就后悔了。
她本是无心之举,此刻却尤其显得无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竟又犹豫了。
景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犹豫,他早就看那书生不顺眼,尤其那一声声‘小生’,莫名让他不爽,而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更是让他不爽至极。
“酸儒!”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
“一个穷书生,倒是挺讲究。”他双手环胸地嗤道。
“你闭嘴!”
一通翻箱倒箧,翻出大量物什,散落满地,他又直闯兄嫂的屋子。
谢庆成望了过去。
张管事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并非来拿小礼,是少东家有话让我转告公子,并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你。”
“招赘之事,本就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如今颜家深陷困囿,危机四伏,我无心男女之事,只想打理好家业。今日不嫁公子,日后大概也不会嫁与别人,望公子勿要妄自菲薄。”
他动作太急,衣袍竟带翻了茶盏,淡青色的茶汤伴随着翻倒的茶盏,流淌而出。
金阿花却罕见的,一直缩在屋子里,一声不吭。
他就那样保持着半垂脸的姿势,匆匆道:“少东家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们本就不适合…我同意,你近日便让下人去家中取小礼吧。”
谢庆成就这么一路笑着,奔回家。
不多时,又把张管事叫了来。
“哈哈哈……”
她递给张管事一个函袋,又说了一些话。
窗格的阴影投射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
匆匆丢下这话,他狼狈地转身而逃,似乎走得快一些,自己的狼狈就不会进入她眼底。
“我不是因此才与公子退婚,勿要多想。”
谢庆成进城后,就下了船。
“你是过来拿小礼的?”谢庆成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带你去。”
直到一阵冷风拂面而过,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时发现张管事竟不知何时早已走了。
两人面对面而坐。
谢庆成也能听出。
翻出一点,便扔一点。
全程用‘我’,一字未改,如实转达。
回去后,颜青棠叫来了银屏。
这是生气了?
“是的。”
颜青棠回过神来,直视对方,轻轻地点了下头。
谢庆成接过函袋,眼神疑惑地看向对方。
她满是歉意,斟酌着说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意识到……”
谢庆成翻出了东西,便抱出来,扔在院子中。
“把这东西和这些话递给他,告诉他,这就是我之前想说但没说的话。”
两个丫鬟也一改往日欢声笑语,噤若寒蝉。
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又突然消失了,仿佛没响起过。
“老二,你做什么?”
谢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发髻散乱,状似疯狂的谢庆成。
谁知眼前一闪,景竟不见了。
他下意识俯身想去收拾,却不知为何又顿住了。
有热气升腾而上,缭绕了彼此面容。
谢庆成苍凉一笑,硬塞过一角碎银,匆匆而去。
他一张一张查看,看完凄凉大笑。
纸上有字。
他是一路走回去的。
因为这件事的发生,回去的一路上,颜青棠都很沉默。
这般动静,早已引起街坊邻里侧目,可惜那谢秀才进门后,谢家的大门就紧紧闭合了住。
谢庆成从一开始的紧张、欣喜、忐忑、不安,到心悬空、下坠、一直下坠,此时似乎落到实处,又似乎没落到实处。
颜青棠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庆成怎么得罪他了,他竟出口讥讽。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正想描补一二。
老大谢庆余骂了他几句,见没用,忙叫着娘。
本该相谈甚欢的距离,不知为何却被安静充斥。
他冲进家门后,就先去了他娘金阿花的屋里。
“二叔,你翻我妆匣做什么?”
既然反悔,就是她的责任,不该逃避。
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一时觉得就该如此,二人本就不配,又一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桌子被重新收拾过,上面散放的瓜子松子一扫而空,摆上了两盏茶,正好一人一盏。
谢庆成却突然站了起来。
不多时,谢家传来哭声、骂声、叫喊声,吵成了一片。
他想过可能是书信,也可能是别的,但万万没想到竟是一摞纸。
颜青棠本还想点头,却觉得此举于对方来说并不尊重,此事本就是因她而起,她却事到临头反悔了。
“谢公子。”
不一会儿,院中就堆满了各式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等他走到甜水弄时,天已经黑了。
杨氏慌得直去捡,又连声抱怨。
他慌忙打开函袋,想看里面到底什么。
.
临下船前,撑船老翁说:“原来你就是谢家那个秀才啊,那这船钱我不能收,就当你和少东家大喜之日的贺礼。”
“至于小礼,算是赠予公子,万望日后珍重。”
这些话,张管事是一段一段说的。
“是。”
“少东家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你疯了!”
“少东家让我跟公子说——这东西我本没打算拿出来,但想着公子前程绝不止如此,以防日后有人妨碍公子前程,是时悔之晚矣,还是拿了出来,算是警醒公子。”
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直到张管事说了句‘那日过来送小礼’。
听完后,他愣住了。
甜白釉的茶盏,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散发着清新的茶香。
“是我们的婚事?”
.
90、第90章(强闯)
苏州城也有宵禁,但与其说是宵禁,不如说是夜禁。暮鼓响一次,是一更三刻,提醒人们天色已不早,该回家了。至暮鼓响第二次时,是二更三刻,这时才开始夜禁。
是时还在外面逗留者,若被巡城的兵丁遇见,轻则斥责罚银,重则要挨板子。
可今日,暮鼓才响一次,巡城的兵丁已经上街了,驱逐还在大街上逗留的人。
"......今日,城中潜入一伙江洋大盗,这伙人手段凶残,洗劫了周边县城的几个富户,如今又潜入城中,官府已收到密报,今晚将全城搜捕,闲人速速回家,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见此,百姓们自然不敢再在街上逗留。
各处酒楼茶楼食肆,乃至山塘河沿岸的青楼勾栏,和河中的花船,也一一被兵丁找上门,让速速关了门,以免误事。
顷刻间,灯火璀璨的苏州城黯淡了下来,四方城门缓缓闭合,各处水栅水关纷纷落下闸门。
自然少不得有人抱怨,可跟巡城兵抱怨,这不是自找不痛快?
看那些兵丁们的脸色,和外面这阵仗,明眼人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什么大事。
"......各家紧闭门户,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刺耳的铜锣声,急促的马蹄声,在城东大街各处响彻。
几乎每家都有下人开了大门,或从角门往外张望,却又在呵斥声再度紧闭门户。
颜宅前院,陈越白匆匆从门外走进来。
"已经让无关下人都躲回房了,四处都安排了守卫,按照计划总共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层若守不住,就往第二层撤,最后一层在后宅正院。"
走了几步,却又迟疑了脚步,想了想还是往后面走去。一直走到听不到外面示警锣声的地方,他突然止了脚步,又调头回来了。
正房里,所有人都不知外面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陈女医柔声道:"本想让你下榻多走走,可你不声不响就开了宫口,如今......"
"若是下榻走走,能让我生快一点,那就下榻走走。"
颜青棠除了脸色难看些,嘴唇有些发白,暂时从表情上还看不出她有任何疼痛之色,只有额上的汗一直没有停下过。
她清楚纪景行的性格,不扯上她一切好说,绝对英明神武一等一,一旦扯上她,他就没那么稳重了。
这会儿人看似不在这,指不定就在前头慌呢。
她知道有些妇人生产,若运气不好,拖上一天一夜都有可能。若真拖那么久,她真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尤其现在外面还有大敌,而援兵未至。
饶是素来沉稳如陈女医,也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头看了看莫姑姑。
莫姑姑走上前来,抱住颜青棠,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去摸她的手和身体。
若说来之前,她不过是身负娘娘之命,来了后,与颜青棠相处了这一阵,见她平易近人,待下随和,生性乐观,又极为聪明。
换做旁的妇人,碰见这种场面,自然是听男人的,说让走那就走了。她倒好,不愿抛下殿下一人走,挺着大肚子留了下来。
明明承受着生产之疼,怕殿下担心,硬生生忍着。莫姑姑何等老辣眼光,自然看出颜青棠这些举动下的真意,心疼得不得了。
"若是承受不住,咱就不急,姑娘要对世子有信心,且黑甲军肯定能赶来。"
颜青棠也不知莫姑姑为何对黑甲军如此有信心,但明白其中关切之意。
"我没事。"她小口地呼着气,撑起笑,"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钝刀子割肉,若能增快生产速度,我宁愿现在疼。"
见她坚持,陈女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叫来素云鸳鸯及雪竹几人,对她们一番细致的吩咐后,才让人把颜青棠从床上搀扶下来,扶她在屋里走。
"慢慢的走,不要慌......"
颜宅
颜瀚海也收到全城**的消息,不同于其他人,他想得要更多。
望着窗外不祥的夜色,他来回在窗前徘徊了一会儿,脸色凝重地叫来颜忠。
"你亲自跑一趟,去一趟卢府。"
颜忠应命下去办事。
可不过一会儿,颜忠又从外面回来了。
"四爷,根本出不去,出了府门,但走到街口就不能走了。布政使司大街外不光设了路障,还有巡城兵把守。说是要缉拿江洋大盗,为保诸位大人的安全,此地**,不准任何人通行。"
一般某一官署的官员,都是群居在官署衙门附近,像布政使司外的大街,就叫布政使司大街,这是个统称,代表这一片区域。
听闻此言,颜瀚海更觉不妙,几乎不用多想,就猜出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
如此大的阵势,这是有人要对那位假世子真太子动手了?
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可知晓......不,也许就是知晓了,才要动手。
都说文人胆小,都说秀才**三年不成,其实颜瀚海觉得这一切都是误解,这些人的胆子一点都不小,他们比谁都胆大,他们只是做事讲究深思熟虑,要万无一失,要智计权衡。
若不触犯根本利益,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但若触犯根本利益......
这位太子爷太张扬了,来此地不过数月,便将整个苏州乃至沿海一带搅得人人色变,触动的又何止一家的利益。
难道朝中就没人想过要动这里?自然有人想过,但都知道这是个马蜂窝,是个**桶,捅不得,一动天都要炸出个窟窿。
当初老师为何想借织造局严占松来谋事,是因为严占松已经是整个环节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却又是最容易被人抓住马脚的一个。
"从里面把门打开......"
话音还不及落下,一声惨叫声传来,竟是方才爬上去的两个兵卒顺着梯子前后滚了下来。
即是如此,他们也是小心筹谋多时,殚精竭虑,为此还损了颜世川的性命......
偶尔静下来想想,颜瀚海也曾想过他们行事是否太过谨慎,可不管他怎么推演,处在他们这个位置,想办成这些事都是难之又难。
大门撞不开,还有角门。
"都司大人,是属下无能。"
这位真太子假世子虽行事张狂,却意外成为了那个破局之人,还有她......
领头军官已经有些稳不住了,额上全是汗珠,浓眉紧皱。
黑面军官''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领头的军官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可想想身负的使命,他一面命人去传信,一面命人去找更多的梯子来。同时命手下多面开花,一边攻击着宅门,一边继续命人往里强攻。
有人扶着梯子,有人顺着梯子就爬上去了,动作十分敏捷迅速。
于是上方人的质问,根本未得来回应,反而趁着间隙又有兵卒顺着木梯爬了上去,这次上去的就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如果他没算错,她临盆的时日就在近日。
火光跳跃之间,大门外的街上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
那些人是否就是洞悉这点,才会选择在今晚动手?
.
"换一扇!"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颜家?肯定是颜家得罪什么人了,有人想他们死!让他们都回房去,都别出声,一点声音都不准发出,只当咱们都是**!"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里面的人早有准备,用东西将门封**。
也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不到,已经死伤了一百多人,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帮忙扑灭着火的人......
上去的多,掉下来的更多。
这些声音混杂起来,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的渗人。
"可--"
可事实证明,还真就这么严实,反正他们临时找来的充作撞门木的树干,是没办法撞开。
"老爷,那对面可是颜家......"
不光有弓兵,还备有火油、火箭,那沾了火油的箭矢点燃后飞射过来,简直成了收割人命的利器。
兵卒们连撞了好几下,这大门根本没有往里塌陷的迹象。
斜对面一处宅院里,灯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这位明显不是个普通兵卒的军官,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挥了挥手,从他身后便跑上来几个扛着撞门木的兵卒,显然是不打算废话了。
"废物!"
"上!"
掉下来的兵卒宛如刺猬也似,身上插满了箭矢,有的已经没了气,有的发出哀嚎声。
显然这些人早有准备,命令刚一发下,就有人扛来了两架高耸的木梯。
这巨响随着风远远传开了去,四周却一片寂静,仿佛这附近是荒山野岭,并没有其他住户。
几十个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就不信角门也能布置如此严实?
这时,上方传来一阵喝声:"哪来的盗匪,竟敢冒充官兵,可知晓这是端王世子江南织造大人的私宅,你们这是想**朝廷命官!"
对方似乎早就有预料到这般场面,准备得极为周全。
嘭嘭嘭地撞门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官差们的喝斥声和警告声。
为首的一人穿着官差服,腰悬大刀,看其模样是领头的。但说话之间却一直看着旁边不远处一个身穿罩甲、头戴铁盔的军官。
难道这里面还有弓兵?
就是知道那位世子大人在此,他们才会来。
不多时,一队看不清尽头的兵马映入人眼底,而领头的正是骑在马上、全副铠甲的司马长庚。
撞门木撞在颜宅红漆大门上,发出阵阵巨响。
颜宅的大门前,此时一片嘈杂。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长庚冷笑道。之后不用他吩咐,从后面又上来一名军官,带着手下兵卒扑上前去。
"拿梯子来。"
......
"再攻,他们没有多少人,箭矢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微微的震动。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前院正堂里,亮着一点豆光。
"......接到密报,有江洋大盗藏匿其中,里面的人速速开门接受搜检,若再不开门,我们就要强闯了!"
"今夜,这地方必须拿下,不然......"
一想到这个可能,颜瀚海有些站不住了,匆匆叫来下人服侍自己换上官袍,不顾颜忠的劝阻,打算出去一趟。
混战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没想到本以为轻易就能拿下的宅邸,竟如此难啃。
91、第91章(诞子)
郭南山这几天感了风寒,已经有两日未去布政使司了。傍晚,他在老妻的服侍下吃了些白粥,就匆匆睡下,可人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赵府里,由于赵老头养了个爱唱戏的儿子,往日这个时间那小子总要吊上几嗓子,今日也不怎么了,竟不吊嗓子了。
郭南山像早起没听到晨钟,天黑没听见暮鼓一样难受,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没忍住撑起身问道:"老婆子,隔壁赵老头家的儿子,怎么今晚没吊嗓子?"
老妻吴氏正在外头给他补官服,现在年纪大了,光线稍微暗一点便看不见,偏偏他睡觉时不让点灯,她只能到外间去。
闻言,也没起身就扬声道:"估计是因为今晚城里戒严?"
听到戒严二字,郭南山愣了一会儿。
"听说是城里来了一伙儿江洋大盗,今晚官差要全城搜捕,之前郭方来说的,我寻思也没多大的事,就没告诉你。"
吴氏还不以为然,郭南山却意识到不对劲。
全城戒严这事就算再不归他管,他怎么也是个按察使,按照苏州知府薛思吉那性子,怎么也要''事事周全''来跟他知会一声,如今却没来。
"到底是哪儿来的江洋大盗,竟弄出如此大阵势?去把郭方叫来,我细问问。"
"消息是李狗子传来的,他下差回家,谁知走到半道被人赶了回来,巡城官兵说要搜捕江洋大盗,全城戒严,让赶紧家去,以免误伤。"
李狗子是郭府的轿夫,郭南山看似是个按察使,实则家中很是清贫,连马车都养不起,这官轿和轿夫还是按察使司给安排的。
因此李狗子虽是轿夫,实际上并不是卖身的奴婢,每天下了差还要回自己家去,之前半路被撵回来,他寻思也没地方去,就又回了郭府。
"即是全城戒严,为何没人鸣锣示警?"
若是鸣了锣,他在家中不可能听不见,要知道郭府不过三进院,又临着大街。
"我听李狗子说外面鸣锣了,动静闹得很大,那些青楼勾栏都关门了,连那些花船都熄了灯。估计是巡城官邸考虑到这附近都是官邸,所以才没让人鸣锣?"
这时,郭南山已经坐不住了,拿着衣裳就要起来。
"老爷,你干什么?你都还没好呢,小心又着凉。"吴氏忙过来阻拦道。
郭方也一头雾水,不明白老爷为何如此激动。
这时看门的钱大来了,在门外禀报:"老爷,布政使司右参议颜大人求见。"
"怎么这个时候来求见,不知老爷这两日病着?"吴氏道。
这边,郭南山刚穿好衣裳,颜瀚海来了。
他穿着绯色官袍,外面披了件黑色披风,步履很急促,身上还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拱手施礼,不等郭南山开口询问,便貌似随意地用有些抱怨的口气,说了来郭府这趟的艰难。
外面那些人,倒也没有胆子大到守在各府门前禁止人外出。也是侥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两处官衙,就隔着一条大街,因此附近这一片都是官邸。
更幸亏的是,郭南山的官邸不在对面那条街上,不然颜瀚海连街口都出不去。
即是如此,途中他也被巡逻的兵丁拦下询问。
见他身穿绯色官袍,对方知晓是高官,也没敢造次。听说是按察使郭大人邀他下棋,就给他放行了。自打那次抢亲的事后,郭南山经常会邀颜瀚海下棋,这件事许多人都是知道。
郭南山惊疑不定,捏着胡子。
颜瀚海苦笑一声:"大人不是心知肚明?"
"他们好大的胆子!"
郭南山怒拍桌子,将老妻和管家都吓了一大跳,关键二人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你们都先下去。"
挥退二人,郭南山面色凝重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颜瀚海苦笑:"这种情况,下官能有什么主意,连我等都被蒙在鼓里此时才得知,估计那些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说不定此时已经下手了。"
郭南山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你就别卖什么关子了,你若真没有主意,也不会过来找我。"
颜瀚海这才淡淡一笑道:"为今之计,只看大人是否敢赌了。如今只凭大人与下官二人,恐怕是出不去,只能去联合住在附近其他官员,以势威逼那些把守的官兵放行。必要时,可向外透露那位的身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着脑袋帮他们干活。"
"行,就这么办,我们走。"郭南山倒是爽快,一拍巴掌就站了起来,打算随颜瀚海出门。
他这爽快的态度,让颜瀚海不禁侧目,要知道真把那些人逼急了,说不定二人会丢命,毕竟太子都敢杀,还怕再杀两个官员。
"行了,你别看我,咱们这位,"郭南山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指了指天,"平时看着一派喜怒不形于色,真被动了逆鳞,是真会发疯。他愿意跟你讲道理时,你最好好好讲道理,若不讲道理--"
他顿了顿,"信不信,若是太子在这出了事,这城里的所有官,一个都活不成。他们以为,只要下手隐蔽,让人捉不到把柄,就没人能拿他们如何?那位才不会管这些,尸山血海出来的皇帝,还真以为是......"
说到这里,郭南山未再说下去,可他眼中却明显带着惊惧,似乎回忆到了什么。
这一幕,让颜瀚海不禁一愣,脑海中浮起早先听来的一些传闻。
据说当今是武将出身,南征北战十多年,有战神之名。却生性暴戾,残忍嗜杀,还患有疯症。可后来又传说这些都是谣言,是当年几个叛王为争抢皇位,放出来诋毁当今的。
难道说,其实不是谣言?
可眼下也没功夫让他在多想,两人带着数名仆人,匆匆没入夜色中。
这大概是颜青棠平生最疼的时刻。
她从未想到疼痛可以如此剧烈,明明是一阵阵的痛,可痛到极致,即使此刻阵痛过去了,人也会因长久的疼痛而不由地瑟缩发抖。
"你守在这,我去。"
等我,归来。
他明显是安慰之词,毕竟作为领头的他都上去和人拼血刃了,可以想象是何等场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双龙长身鱼鳞甲,两肩的肩吞是为龙首,其下是用鳞片组成的
"好,快了快了!你把参汤喝完,攒攒力气,再吃些东西,待你吃罢,就可以开始生了。"
陈女医上前摸了摸,道:"把人扶到床上去,把参汤端过来。"
她现在大汗淋漓,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陈女医又让人拿来热帕子,给她擦了身上的汗,重新换了一件干爽的上衣,才又让她躺下。
"生了,姑娘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暗锋出去了一趟回来,黑衣已经变成了血衣。
披膊,正身鳞甲上饰有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腰束鎏金龙首腰带,肩披黑色红底披
纪景行回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不由松懈下来,露出如释重负一笑。旋即,他转过头,步履坚定地往外走去。
只是天黑,根本看不出痕迹,只有喘气声暴露了他并不轻松。
未吭,但额上青筋毕露。
窗外,纪景行立在廊下,看着远处传来的火光。
风。
很快,十多艘大船便顺着水门入了城中。
杀不了司马长庚,那就只能杀其他人,有身法鬼魅的暗锋加入,那些看似勇武不怕死的兵卒着实被吓得不轻。
鸳鸯一边抹着泪,一边道:"陈女医,这生孩子还能停下啊,姑娘疼成这样,怎么吃东西?"
颜青棠靠在素云身上,大口地喘着气。
"是。"
眼见这一波过去,绸绳放松,软木从姑娘口中掉出来,素云忙拿着帕子一边帮
这一声啼哭,宛如金鸡报晓,让人不由振奋。其间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惊喜声。
似早知道门外有人守着,雪竹匆匆跑出来道。
"好,来,记住疼的时候使劲,把劲儿往下使......"
素云满脸都是眼泪,手忙脚乱地帮姑娘擦着汗,越擦越乱。
"司马长庚就在外面,我想杀他没杀成,他身边围了太多人。"
"小口喝,慢慢喝下去,攒攒力气。"陈女医一边说,一边俯身查看着,"宫口已经打开得差不多了,你现在阵痛可密集,中间隔了多久?"
"殿下,第二道防线暂时无碍,还能守住......"
颜青棠咽下一口参汤,虚弱道:"大概十来息。"
料想下一波攻势很快就来了。
纪景行拿起一旁的刀,抬步便走。
这般情形,普通兵卒哪敢反抗,纷纷丢下手中兵器。
与此同时,东城门娄门被人兵不血刃夺了下。
"多少都要吃两口,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生下孩子。"
颜青棠拍拍素云,示意她把吃食端来。
远处,打杀声嘈杂声越来越近,疾风司的人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
颜青棠闭着眼睛,紧咬着口中软木,双手拽着床榻两侧可以借力的绸绳,一声
"留下一队人接管此地,速速入城。"
守城的兵丁根本反应不急,也不怎么城门就被打开了,还来不及反抗,一队身穿黑甲的将士出现在他们眼前。
除了兵符,对方还手持圣旨。
陈越白手提血刃,匆匆而来,人还未到近前,便有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她擦汗,一边哭道:"姑娘,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吃食是一碗瘦肉蔬菜粥,十分容易吞咽,她就着素云的手,吃了小半碗。
可他却全身僵硬,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站在这里。
好不容易缓过来,但没过多久,阵痛又来了。
"我就是心疼姑娘......"
不过行伍出身怎可能怕鬼魅,惊吓也只是一时,再加上暗锋胜在身法,耐力却不行,只杀退了一拨人,就退了回来。
这一身何止是俊美无俦,简直英俊威武不似凡人。
"陈女医,你快看看到底行不行了?"
"暗锋,你去一趟。"
今晚,素云流的眼泪比这一辈子都多,全是心疼的。
颜青棠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别哭了,留着力气帮我生孩子行不行?"
颜青棠点了点头。
几人分工行事,很快颜青棠就被扶到了床上去,参汤也端来了。
"准备好了?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儿,让你收力,你就收力,已经能看见孩子胎发了,你配合我,很快就能生下。"
领头的将领手持一块金色兵符,冷声喝道:"我等乃当今陛下麾下黑甲军左卫,奉命前来清缴叛军,城中有人蓄意谋反,意图谋害太子,尔等速速卸下兵器盔甲,此地由我等接管,若有不从,以谋反罪同处。"
92、第92章(参见殿下。殿下?...)
与此同时,布政使司大街上,几个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领着一群杂色衣裳的仆役,正在和把守的兵卒对持。"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速速放行!"
"按察使大人在此,尔等竟敢冒犯?"
"要知道那可是太子殿下,你们想谋反不成......"
几个年迈体弱的官员,凭着一股正气,竟将一众身强体壮的兵卒逼得节节败退,若非之前下了死命令,这些人已经闯过去了。
这般情形,是卞青等人当初万万没想到的。
布政使司里,卞青声声冷笑:"当然是继续拦着。再命人去问问司马长庚,他那的事办没办成?若是办成,一切皆好,不过几个老匹夫,权当**洋大盗杀了,若是没办成,动静越闹越大......"
剩下的话他未说,对方也不敢问,匆匆下去了。
纪景行已是浑身浴血,火把的光亮照耀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陈越白也是鸡贼,见太子如狼入羊群,又见有人看着太子的铠甲发愣,就忙命人去找来铜盆,让手下们哐哐哐敲着铜盆,并大喝起来。
"此乃当今太子殿下,尔等见到还不快快下跪。"
"司马长庚,你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司马长庚,你谋害太子,意图谋反,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你们也要随他一错再错?"
随着这一声声呼喝,明明对面人数众多,却被逼得步步后退,眼见一步步退出他们用人命填出来的大门外。
站在前面的兵卒们,俱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又去看那铠甲上随着火光跳跃的龙可是真的。
司马长庚自然不会任人''污蔑'',冷笑喝道:"小小一个端王世子,竟私下越制用五爪金龙纹,纪劼你还说你没有意图谋反。"
他索性继续扣帽子:"端王世子私藏**铠甲,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尔等速速拿下此人,是时立下大功,必升官加爵。"
见还是没人敢动,司马长庚的亲兵上前去踹一名兵卒。
陈越白忙又道:"司马长庚,连你的手下都不敢信你,到底谁真谁假,明眼人皆知。无缘无故你联合卞青紧闭城门,又驱逐百姓,打着缉捕江洋大盗的幌子,偏偏竟强闯织造大人的私宅。
"你明知太子殿下微服私巡在此,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显就是意图谋反,想谋害太子。别看你亲信众多,可天下没有不漏风之墙。
"你恶行昭著,视活人为无物,堂而皇之,当众行凶,混淆黑白,即便今日我与太子殿下被尔等被诛杀在此,这黑夜里还藏着无数眼睛和耳朵,你真以为你的恶行能隐藏下?事后你必会被陛下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斜对面宅院里,墙后面竖着两把梯子,梯子上蹲着两个人。
一听这话,那老爷便恨不得晕过去。
他怎知道黑夜里还藏着其他耳朵?
"快走,快走......
他无声地又是斥骂,又是给下面扶梯子的下人打手势,真后悔自己没忍住跑来看什么热闹,也不知等会儿会不会被灭口。
......
因为陈越白的威胁,司马长庚的脸色极为难看。
暗夜下,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火光后闪烁,似乎每一道目光都不可信任。
对方说得没错,这暗中还不知藏了多少眼睛耳朵。打从错估对方实力之始,又久攻而不下,他们就事败了。
即使今晚事成,还不知走漏了多少风声出去,事后必然遮掩不易,可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要能速速解决掉这些人,这附近不过几户人家,来一场大火便足够湮灭一切......
"妖言惑众,贼子狡诈!来人,杀一人赏银千两,诛首者,赏银万两!"
陈越白还是低估了司马长庚的狠绝,以及这些底层兵卒听说有赏银后的激动。
谋反确实是大罪,但拿到银子天下都可去得,往深山老林一藏,藏个几年,谁还认识自己是谁?
再说,命令是大人下的,即使事败,他们不过受人蒙蔽。而且这么多人,还没有听说过谁事败,连下面的小卒子都一并杀了的。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杀啊'',本来已经后退的兵卒们再度涌了上来。
疾风司的人忙上前抵抗。
陈越白哭丧着脸,道:"殿下,要不你先走,属下留下来抵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柴烧......"
纪景行踢了他一脚,道:"行了,别装了,你听--"
听什么?
阵阵喊杀声中,还夹杂着一股震动。
这股震动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十分微弱,却让陈越白渐渐露出喜色。
他一抹脸上的血,大声喝道:"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儿,援兵到了。"
.
几乎是秋风扫落叶。
黑甲军的到来,让司马长庚及其附庸瞬时土崩瓦解。
也是之前陈越白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卒们本就下手畏畏缩缩,一看对方援兵来了,还是大名在外的黑甲军,一众军官兵卒们俱是肝胆俱裂。
谁还敢反抗?
无人敢反抗!
司马长庚也是果决,眼见事败,眼见到来的是黑甲军,根本不给人擒下他的机会,便横剑自刎当场。
见此,那些还在犹豫的兵卒们,纷纷扔下兵器,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屋里,陈女医亲手给孩子清理了身体,又用襁褓将其包裹好。
刚出生的婴孩,像浑身脱了皮的猴子,又红又皱,连眉毛都还没长出来。
颜青棠撑着虚弱的身体看了看,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生下的孩子。
"怎么这么丑?"
明明她和纪景行长得都不丑啊。
见她表情震惊,陈女医失笑:"刚生下的婴孩都是如此,生下来的时候越红,红色褪去了越白,以后定是个白的。"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是莫姑姑的声音,夹杂着几个婢女的惊诧声。
"您现在可不能进去,这满身的血,先去沐浴洗漱,更了衣再进去。"
"是大人回来了?"
素云忙去门边看了看,回来后表情怪异道:"是大人,莫姑姑说大人太脏,不能进来。"
"怎么太脏?"颜青棠错愕。
"大人穿着铠甲,浑身都是血,踩了一地的血脚印......"
丫鬟们都是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还是莫姑姑和雪竹几个镇定,忙把人拉
走去沐浴了。
"外面怎么样了?"
这些素云可不知道,不过大人既然回来了,外面应该没事了...吧?
很快,纪景行便披着刚洗过的头发,身上还带着水汽走了进来。
"棠棠......"
"我没事。"她半靠在那里,神色温柔,"外面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援兵到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在她身上巡睃着,想伸手去摸她,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易碎品。
"既然没事了那就好,你看看孩子。"
经由她的提醒,他才发现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东西。
像个小老头似的,被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的皮子又红又薄,感觉碰一下就会破。
果然,他也露出嫌弃之色。
"这是...咱们的孩子?"
颜青棠笑了起来:"陈女医说,长两天就白了。"
下一刻,她被人紧紧抱住。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她却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我之前在外面听你......"
其实她一声没吭,只有痛到极致才呜咽的几声,相反素云和鸳鸯两个丫鬟的话最多,一直哭个没完。
可只通过这些,他便能猜想她当时的情况,真是拼尽了全力才没贸然闯进来。
感觉有热流打湿了她的颈窝,本来还想嘲笑他一下的,她不禁也住了声。
她其实知道他后面一直守在窗外。
"好了,我没事。当时确实很疼,但生完就不疼了。"她安抚道,轻拍着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抬起头来。
哪还能看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睛有些红。
"你不用管外面?"怕他不自在,她岔开话题道。
纪景行这才想起,他见黑甲军来后,就转头回来了,根本没管外面的事情。
"我还要出去一趟......"
"你放心去,我没事。本来打算睡一会儿的,陈女医让我吃些东西再睡,你不要担心我跟孩子......"
正说着,院中又响起一阵嘈杂声。
须臾,两道沉重但又极具规律的步伐在门外响起。
对方的步子很重,似乎扛着什么重物。
"快让开!"
但凡是个官的,都被看押了起来。
可值此之际,形势不明,也没人当面去戳破。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
怪不得,怪不得会怒成这样!
郭南山这副模样,惹得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俱是老泪横流,一边去扶他劝他,一边怒斥还挡着不让的兵卒。
"黑甲军左卫指挥使尉迟都,参见殿下。属下等救驾来迟,还请殿下赎罪。"
"停!"
这是在做什么?
"外面如何?"
"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郭大人,你这是要作甚?"
那日纪景行离去后,颜青棠并没有睡下,还如之前说的那样,先吃一些东西,再睡。
见此,之前那些跟郭南山一同来的官员,本来心中还有些怨言的,此时怨言全无。
"诸位来的正好,本官刚才得到密报,都指挥使司马长庚竟密谋想杀害太子殿下。也是本官得到消息太晚,又被一群兵丁所阻......"
"文官--"
卞青一愣,下意识道:"诸位......
"你们都在做什么?还不速速撤去路障,给诸位大人放行?"
"苍天无眼,奸臣当道,天日昭昭,这伙人竟要谋害太子,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梁!陛下,老臣无用啊......"
个个都是一身官袍,官帽却戴得七倒八歪,显然是匆忙而至。
"你快别解释了,快去忙吧。我实在是累了,要先睡一会儿。"
纪景行回看她。
三司的官员几乎全部被收押,甚至苏州府衙乃至县治在苏州几个县的县衙,以及可调用的苏州卫,以及下面的巡捕营、巡检司。
对方睡得很熟,睡姿也很老实,仰躺着,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哪还有平时缠人的模样?
门里,颜青棠侧头看向纪景行。
黑甲军的威名可不是因是陛下亲兵而铸就,而是当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打出来的,打得四方夷族无不闻黑甲军而色变。
瞬间,从后来上来几个穿着黑甲的兵卒,将卞青按倒在地。
黑甲将领下了马来,看向众人。
"司马长庚畏罪**了,属下已命人带队前往布政使司平叛。"
乍一看去,这些全副甲胃的人似乎从黑雾中而来。
因此之后见太子殿下从屋里出来,一改平日的雍容矜贵,反而迟迟疑疑心事重重,他反倒不诧异了,只是一脸怪异。
"卞大人,说完了?"
"大人,我等也是才收到消息......"
高坐在马上的黑甲将领摇了摇头,似十分不屑:"你要是能如司马长庚那样,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一众人再次庆幸之前郭南山带着颜瀚海找上门时,可能为了心中大义,可能为了忠君报国,可能也是推脱不掉,出头露面了这一次。
"殿下?"
但比他快的还有一人,正是卞青。
夜色正浓,全凭着众人手中的火把和灯笼照亮。
一个继续领着按察使司,一个暂领布政使司,不过当下这副局面,公务几乎停摆,也没什么事可做。
而众人并不知道引起众说纷纭的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打地铺。
说着,她滑入被子中,躺了下来。
闹成这样,住在附近的其他官员又怎可能不知。
可听到这句话的卞青,却顿时瘫软在地,再无挣扎。
面对这一番唱念做打,其他人面上都是惊疑不定之色,郭南山和颜瀚海却对了个眼色。
倒是领头的黑甲军将领,似乎很有耐性,竟听着卞青把一通话说完。
要不然,这一次都危矣。
一个黑甲将领策马走上前来。
"**?"纪景行蹙起眉,"倒是便宜了他!"
眼见闹成这样,把守的兵卒依旧抿着嘴低着头挡在那里,颜瀚海心中也是焦虑至极,他正要开口让众人去堵布政使司衙门,逼着卞青出来。
众人感到地面传来阵阵地动,四周本就寂静,显得这地动格外明显。俄顷,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方阵踏步而来。
颜宅被重新清理了一遍,所幸当初建得结实,虽是满目疮痍,但暂时还不影响使用。
"棠棠,你听我解释......"
"诸位大人,我乃黑甲军左卫副指挥使贺梁,奉命前来平叛。如今事态不明,还请诸位大人先跟本官的手下去歇息一二,待事情查明,自会放尔等归家。"
就见不远处街上,匆匆走来一行人。
不管牵扯进去的,没牵扯进去的,当晚知道此事的,不知道此事的,都知道这次的事闹大了。
只听得一阵铠甲鳞片撞击声,地板咚的一声响,有人在门外跪了下。
窦风是在清晨到达的,正好带着人接管了城里的巡防。
斥完,他忙又面向众人解释道:"我也是才收到消息,那些蠢头兵丁竟然连我都敢拦,实在是荒唐至极!"
司马长庚怎么了?众人心生疑惑。
这时,已经有人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这黑甲军乃陛下亲兵,总数不过一万,却可一万抵十万。所用盔甲兵器无不精良,其中有一半是骑兵,另一半则是重甲兵。
郭南山、颜瀚海等人,因救驾有功,当天早上就被黑甲军恭恭敬敬送了回去。
屋里的动静,传入尉迟都的耳里,简直兜鍪都要惊掉了。
她就着小炕桌吃完,又漱了漱口,方才躺下睡了。
.
只是有人还知晓让下人趁乱出来打听情况,还有人即使明白了什么,也龟缩在府里,权当不知。
行到门前,步子停了下来。
说是打地铺,实则因为床是拔步床,相当于睡在地板上。
为首的可不正是一身朱红色官袍的卞青。
郭南山目瞪口呆,看着卞青一顿巧舌如簧。
黑甲军。
幸亏颜瀚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郭南山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哪还能见到方才老泪横流的凄惨模样,他面露激动之色,喊道:"你们来的正好,快去......"
他似是还想挣扎,可哪敌得过手如铁钳的兵卒,官帽在挣扎中掉落在地,宣告着他即将迎来的结局。
其他人也都是面色怪异。
这般情形怒成什么样都不为过。
一直到两人走出去后,纪景行才恢复一贯镇定从容。
门外,几个丫鬟愣愣地看着单膝跪在那、仿若一尊庞然大物的黑甲将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
说是休息,在这地方休息,明摆着是关押。
这一觉睡得不知时日,待她醒来卧房里很是静谧,孩子不在她身边,而床前多了一个正在打地铺的人。
"那我先去忙?"
都用上平叛了,看来这次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设障阻拦诸位大人的?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谁竟敢下这种命令......"
一夕之间,苏州城大变样。
郭南山心急如焚,眼见这些兵卒还挡着不让,他怒从心起,凭着一介苍老之躯往面前挡着的刀尖撞了过去。
"拿下!""
几乎是瞬时,众人脑中便冒出一个名字。
尉迟都本是建议纪景行移到布政使司,或者织造局办公,但纪景行并不同意,就把办公之地设在了颜宅。
颜青棠就躺在那看着,直到把打地铺的人看醒。
他们穿着黑甲,步履一致,前排是盾手,后排是矛手,两侧则是刀手......极致的黑衬着森冷的白,刀枪剑戟之间,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另有目的,想把众人骗走?
一时间,偌大的苏州城风声鹤唳,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前。
闻言,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但也没说什么。
至于之后能不能出来,那还要看有没有牵扯到今日的事中。
二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很快答案就给到了面前。
莫姑姑给她端了一碗熬得粘稠的红枣小米粥,配着一碟炒得清爽的叶菜。
布政使司大街
可对这些人,贺梁就没这么好的脸色了,照本宣科说了一番让众人先跟下去休息的话。
以至于前来禀事或者求情之人,都能看到当晚是何等惨烈。
他站在那,见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才犹犹豫豫出去了。
话语还在空中盘旋,这些兵卒已经令行禁止,在一个重跺步后,停下步伐。
如今大名鼎鼎的黑甲军,竟来了苏州。
93、第93章(苦肉计,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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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山》作者:假面的盛宴
《窃香(快穿)》作者:假面的盛宴
《媵宠》作者:假面的盛宴
94、第94章(双簧,正人君子要睡床...)
第2901章“玉儿,这次是冷幽倚先找茬,不怪姬无烟。飞影,你去镇住冷幽倚,好好给她解释解释。”秦偃月出来打圆场,“陶醉,给姬公子和玉儿安排房间,晚上准备好酒菜。”
“是。”陶醉看向姬无烟的眼睛里全是光。
一旁的云霓醋意盎然。
秦偃月看着热热闹闹的人们,想起昏迷不醒的东方璃。
心底,涌起了无尽的落寞。
“我累了,你们也先休息着,别再打架了。”
她兴致缺缺地将人都撵出去,关上门,深深地叹气。
“老七。”
“你再等等。”秦偃月摸着东方璃的脸颊,“等我拿到了黄泉之珠。”
“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会让你毫发无伤。”
秦偃月俯身。
额头抵在东方璃的额头上。
“老七,你快些醒来,我们一起见证孩子们的到来好不好?”
秦偃月低下头,想要碰触到东方璃的唇。
就在这时......
吱呀。
窗子被打开。
伴随着一阵烤鱼香味,一只肥猫冲进来。
肥猫看到秦偃月和东方璃的动作,眼睛瞪大。
嘴里的烤鱼啪嗒一声掉到桌子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眼睛突然瞎了。”黑蛋用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
其中一只爪子还偷偷移开一点,“你们继续,别管我。”
秦偃月:......
“你可真会挑时候。”她起身来。
“本喵也这么觉得。”黑蛋捡起烤鱼,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吃吗?”
“不吃。”秦偃月,“墨玉......”
黑蛋像是见鬼了一样,“铲屎官,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我等这一天不容易啊。”
说完,它突然提高警惕,“不对,你这么喊我,是不是有事求我?”
“你真聪明。”秦偃月竖起大拇指,“我需要你跟姬无烟去南陆一趟。”
“本喵拒绝!”黑蛋一听到“南陆”两个字,浑身的毛发都竖竖起来。
“我讨厌南陆,更别提是跟姬无烟去南陆,铲屎官,你怎么想的?我才不要去那个鬼地方。”
黑蛋跳到窗口,“我死也不会去的!”
“墨玉。”秦偃月脸色严肃,“你应该知道黄泉之珠吧?”
黑蛋点头,“知道,南陆皇室的镇国之宝,据说是所有毒蛊的克星。”
“你莫非......”它瞪大眼睛,“想要黄泉之珠?”
“是。”秦偃月说,“你跟姬无烟的任务,就是去南陆皇宫,拿到黄泉之珠。”
“黄泉之珠的所在之处是个谜团,单单传说中的藏珠之地就有数十个。外人无法分辨珠子的真假,但,我觉得你一定能分辨出来。所以,我派你跟姬无烟去。”
黑蛋烤鱼也没心情吃。
整只猫都蔫蔫的,猫头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蛋......”
“本大爷叫墨玉!”
“墨玉......”秦偃月摸着它的头,“跟姬无烟去一趟南陆,可以吗?”
“是你在拜托我吗?”黑蛋问。
“我在请求你。”秦偃月说,“我请求你帮我将黄泉之珠拿回来。”
黑蛋沉默了好一阵。
“黄泉之珠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黑蛋说,“这个名字就印证了它的可怕,你确定要去碰触禁忌吗?”
95、第95章(还请两位舅舅替我做主...)
宁爷爷感慨:“他们夫妻很恩爱,感情特别好,有了女儿后一家人过得很幸福。没想到出了这个事,这个家就散了。”“爷爷,后来你把安安抱回来抚养了?”宋邵言问道。
“是啊,我当时很内疚、很自责,董事会的人提出把小丫头送到福利院去,我的儿子很早的时候就因公牺牲了,我没子孙,我就把小丫头领回来养,也算是我对她爸爸的一点弥补。”
“您不必自责,您把安安抚养长大、对她这么好,您就是她的亲爷爷。”
“我在努力对安安好,小丫头长得很像她爸爸,后来看到她一天天长大,我真得是安慰极了,我想,她爸爸的在天之灵也能宽慰。”
“是啊,过去这么多年了,您可以把这事放下了,就算安安知道,她也不会怪你。”宋邵言在老人的眼里看到了愧疚和歉意。
“邵言,你以后要对她很好很好,不然我真得放心不下……你不知道,你们离婚后,我内疚极了,我总觉得对不起她爸爸。”
“我知道,以后就把安安交给我,您可以安享晚年,不要再惦记以前的事。有我在,您可以放心。”
“嗯。”老人家点点头。
他放心。
若是不放心,他也不会跟宋邵言说这些事。
他知道宋邵言有分寸。
月光洒下来,庭院里满是一层浅浅的黄色,树影摇曳,叶子落在地面。
宋邵言陪老人家说说话,他想,他的爷爷肯定也知道这些事,只不过爷爷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估计是怕他欺负宁安。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他不够成熟,对宁安也不够好。
“爷爷,你不要再把过去的事放心上,你把安安抚养长大,又教的这么好,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宋邵言道。
“这事儿也没几个人知道了,今天告诉你,就是希望你以后对安安好一点,小丫头从小到大没有享受过家庭的团圆。”
“我会的。”
“这次回国住几天?安安是不是准备跟你回京城了?”
“听安安的,她要是想多呆几天,我就陪她。至于去京城这事,我也不急,她如果不想回去,我再想办法。”
“安安从小就很顾大局,她肯放弃自己在国外的事业跟你回国,说明她太认可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了她希望就不要再让她失望,不然……那会比以前的还让她痛苦。”
“我懂。”
“嗯,好好过日子。”
夏日的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宋邵言陪宁老聊了很久。
许久之后宁安才回来,手上拎了好几只手提袋。
“唔,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们非要送我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宁安道,“有我小时候喜欢吃的芝麻糕和红枣糖。”
“可不是,在外面买不到的。”宁爷爷笑道。
“邵言,你是不是没吃过?给你尝一口。”宁安拿出一小块酥糖递给宋邵言。
“你喂我。”宋邵言不要脸地看着她,月光下的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
96、第96章(我这不是怕你不要我?祝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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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色无双》作者:假面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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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这是给你的保证,也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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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还未入京就被人惦记上...)
就这样, 他们半倚半靠,聊起比赛过程。在赵路东嘴里,过程还是比较轻松顺利的, 前三把他们以名次优先, 连拿了三把第一, 后而两局就乱玩了。最后一把白明皓只拿了一把十/字弩, 配合投掷物,藏在各种地方阴人玩。
胡绫听得正起劲,赵路东忽然一顿, 直起身子。
胡绫觉得奇怪,一转头, 看见孙若巧拎着鱼回来了。
赵路东起身,跟孙若巧说了几句话, 然后嘱咐胡绫好好休息便走了。
心病还得心药医, 得知比赛胜利结果后, 胡绫立马就不难受了。晚上又吃了药,捂着大被出了一身汗,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胡绫一大早来到店里,其他人都还没来,她自己在上网查比赛相关消息,意外发现他们战队竟然“火了”。一开始是主办方发微博夸奖他们队在缺人的情况下还能打出这么高水平的比赛,后来很快被人挖出战队里有菜瓜——菜瓜直播的id是小菜瓜的拼音,比赛也沿用了这个。
挖掘出来后, bki的粉丝炸锅了。
胡绫看了几条帖子, 他们大骂菜瓜简直是块牛皮膏药,沾上了撕都撕不下来, 说他心理变态,应该去看看医生。
“‘fcz’?就是复仇者呗,贼喊捉贼,谁复仇谁啊,恶不恶心!”
离第二次淘汰赛还有不到一周,如果他们能胜出,就可以参加正赛,跟bki一较高下了。
下午的时候,“队友们”才姗姗来迟,在赵路东的召集下,开了个备战会。
她不知道那些帖子菜瓜有没有看到,她观察了一下,店内气氛相当和谐,大家有说有笑,跟平时没两样。
不过仔细看的话,胡绫还是察觉出些微的不同。他们训练很认真,吃饭时间都会讨论战术,队内最不稳定的白明皓,竟然一场战术分析会都没有错过。
网络上的声音基本一边倒,对菜瓜这种粘包赖作风嗤之以鼻。后来不知有谁挖出了赵路东的游戏id,指出他是why x的老板,于是他们店在ecl论坛上也被人爆破了一波。
胡绫没事就会刷ecl,看到上而骂他们的帖子,看得头上冒火,脑神经一跳一跳的。
有一次看一半电脑黑屏了,一转头,是赵路东拔的。
“比赛结束之前,不许再上论坛。”
胡绫看他淡然抽烟的样子,忍不住说:“你心态可以啊,你看这些都不生气的?”
赵路东笑着说:“生气啊,所以我不看。”
高考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认真拼搏,她是真的想在队伍里发挥自己的作用。
有些行业,天赋决定一切,胡绫在玩游戏上毫无建树。对此,白明皓评价道:“人最喜欢什么,十岁之前就能看出端倪了,你从小就不玩游戏,说明你对它没兴趣。”
这话说对了,不过,胡绫也相信人都是能改变的。
“白爷,你信不信天道酬勤,勤能补拙。我苦练这么久,绝对比之前强了。虽然跟职业的还不能比,但多少也有点技术了。”
“没事,勇敢朝我开枪,你要是能打死我,我们正赛期间外出费用我来买单。”
“真的?”
“真的。”
“那要是没打死呢,谁买单?”
“东哥。”
胡绫想了想,自己毫无损失,怎么都不赔,顺利应下。
“没问题!那我来了啊!你可躲好了啊!”
他们正在四排训练,跳了机场,菜瓜和赵路东清缴了k字楼,胡绫和白明皓就在那玩起喷子大战平底锅。
白明皓像条鱼一样,贴身在胡绫周围蹦来跳去,胡绫哐哐哐几枪,全放空。
“你别乱蹦啊!”
“不蹦站着给你打?”
胡绫怎么转镜头都固定不住视角,扭得晕头转向。白明皓轻松操作,抡着平底锅一拍一个准。胡绫子弹都快打光了,也擦不到白明皓的边。
“再给你最后一枪机会。”他话音刚落,胡绫又一枪放空,下一秒就被白明皓拍倒了。
胡绫:“……”
白明皓说了句“东哥出钱”,然后就切枪搜装备了。
胡绫:“诶?……扶我啊!”
耳机里响起一声叹息,最后还是赵路东过来把她扶起来了。
胡绫一边打药一边抗议道:“白爷,你赛前给我来这么一出,很打击我的自信啊。”
白明皓轻笑:“我开心就好了。”
菜瓜不嫌事大,也说:“没事的,绫姐,你不自信对我们影响不大,白爷开心我们就赢定了。”
胡绫:“……”
胡绫这一局又是第一个死的,不过这次死的很有意义,她被白明皓命令出去人肉拉枪线,也算是为队尽忠。
比赛如期到来。
现在正好是大学陆续开学的时间,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不少老客人都听说了这次邀请赛的事,也从各方而打探到菜瓜跟bki的恩怨。这种热闹不凑白不凑,所以第二轮比赛当天,网吧来了海海的人。
大家纷纷给他们加油鼓劲。
胡绫也被感染了,难得没有怯场,撸着袖子坐到电脑前。
有人过来打趣:“绫姐,要不我们谁帮你打一把吧?反正是线上的,没人知道。”
胡绫抬手:“弄虚作假没意思,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真正实力!”
第二轮比赛还是五场,不过分两天打,第一天打三场,孤岛图,第二天打沙漠图。
萱子那边开着直播平台,比赛已经有转播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只是一个入围赛的比赛,而且还在准备阶段,就已经炒到300多万的热度了。网吧的客人们分析这里真实路人热度应该只有100万左右,剩下200万大部分是bki粉丝,还有就是跟他们一样闻风来看热闹的。
比赛时间定在十点,组委会效率一般,磨磨蹭蹭等二十几支队伍凑齐,十点四十多才开始比赛。
第一局,豪华航线。
胡绫扣上耳机就听不到周围人喧闹的声音了,飞机轰鸣,胡绫握鼠标的手隐隐发抖。
耳机里出现菜瓜的声音。
“跳哪?”
赵路东标了胡绫最熟悉的机场。
胡绫:“这第一局咱们要不要稳一——”
她话还没说完,那边仨人已经跳下去了。
“我厉害不?”她又开始撩闲。
胡绫代入感极强,不知不觉都憋住了气。
这种狙击枪一枪一个小朋友的视觉冲击太强,加上导播也知道他们战队有“背景故事”,给菜瓜的镜头也多,气氛炒得格外高涨。
胡绫颠颠跑过去,与队友进行了一波肮脏的权钱交易。他们分给她不少东西,枪啊,子弹啊,护具啊,药品啊……穿戴起来,整装完毕,分分钟就像那么回事了。
接下来,胡绫就充分发挥好士兵的特征,绝对听指挥,让扶人就扶人,让架枪就架枪,让人肉勾引就人肉勾引。
接下来又跑过去一个。
“外围赛的水平也太菜了!机场被一个三人队清了????”
胡绫反映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咬牙道:“……你这时候就别逗我了好吗?”
弹幕又开始刷屏了。
“跑了两个。”菜瓜说,“追吗?”
当然很多bki的粉丝也在刷屏,说菜瓜开挂开到比赛里来了。他们总刷bki,久而久之就有点败路人缘,弹幕里就对吵了起来。
胡绫看不到弹幕,她无暇顾及其他,恨不得化身变色龙,消失在敌人的视野中。从落到机场开始,枪林弹雨的声音就没断过,期间赵路东的血条曾经掉到过血皮,但没有被击倒。
她硬着头皮跟着一起跳下去。
赵路东说:“知道,你老实趴着别动。”
胡绫没办法,求助白明皓。
菜瓜打游戏大局观很强,可能是之前玩阿玛3时练出来的。跟csgo那种高强度fps游戏不同,吃鸡不会强制玩家在十几秒内就要见而刚枪,吃鸡地图太大,可以选择性去“混”,这就给战术发挥留了空间。
胡绫清清嗓子:“穷寇莫追。”
没用多久功夫他们就清光了两个队半队。
菜瓜问:“队长,我们现在干嘛?”
胡绫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出的小小羞涩。
她在天上的时候大概数了数,机场一共跳了四队左右,附近也有几只队伍,想从这里出去简直就是现实版虎口脱险。
行,你们。
刷圈了,他们处在安全区内,还有一点时间扯淡。
那不是因为你们谁都不愿意填报名表吗??
赵路东:“来我标点位置。”
接下来就是菜瓜来指挥了。
胡绫他们拿到第一,全队19击杀。
胡绫在吃鸡页而跳出来的一刻,兴奋得高举双臂,她摘了耳机,听到网吧里的呼声震耳欲聋。大家都在后而围观,见到比赛结束,才冲过来,一人推菜瓜一把,像要沾沾仙气一样。
“这逼有点东西啊!”
赵路东说:“你找个角落,先躲一下。”
她忽然抬起两只手,赵路东一愣,随即也举起手。他们空中一拍,胡绫顺着手缝穿过去,十指相扣,使劲晃了晃。
赵路东说:“这把打名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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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带妹联盟。”
“太能装了吧,赶紧给他们打下去!”
枪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赵路东笑道:“谁逗你了,你是一号位,报名时也是领队身份。”
这是胡绫熟悉的节奏,平时训练时就是菜瓜指挥大局,白明皓不怎么说话,赵路东负责小范围统筹报点。
第一局比赛,最后的决赛圈收在一小块房区,他们在菜瓜指挥下率先占了点,菜瓜一把绿皮大狙卡在楼里,外而露一个头掉一个人。
菜瓜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选择路线和架枪的地点。胡绫是外行,对地图吃得不透,但也能直观感受到,只要听从菜瓜指挥,比赛就会打得非常简单舒服。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那边游戏已经落下帷幕。
众人赞同。
赵路东说:“问你呢,队长,追吗?”
“还有带妹子参赛的???”
他被她晃笑了,视线转向一旁。
胡绫:“……”
那边直播间的弹幕都快刷爆了,为了避免队伍窥屏,直播延迟了两分钟,但他们也看到了胡绫这个奇怪的举动。导播把镜头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弹幕都在说:“干啥呢这是?”“战地记者?”“边缘ob?”“这傻逼队太搞笑了!”
“他们这是在给妹子上贡吗?哈哈哈哈!”
第一局比赛选手们的情绪都比较激动,下人速度很快,刷第二个圈的时候就已经少了一半人了。
经过这么一出,胡绫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一个机场把他们喂得肥上天,赵路东和菜瓜分别开了一辆车,跟平时生活一样,赵路东对胡绫说:“你跟我车走。”
弹幕里又开始刷了。
胡绫一屁股坐到椅子里,转了一圈,感觉周围吵闹的声音像是仙乐一样,使人陶醉。
“这在干嘛?”
胡绫抿抿嘴。
胡绫:“队长现在白板一条,你们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
“k字楼前而有人……”她像真人躲在草丛里一样,小声报信息。
白明皓特别配合:“下命令吧队长。”
她晚跳了两秒,天上已经密密麻麻一群人了。
比赛有两个主持人,一男一女,女主持不解地问:“这位队员……这是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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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绫甩甩手:“哎呦喂!太轻松了!太轻松了!”她冷不防跟赵路东四目相对,冲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着?”他摇头,点了支烟。胡绫看着他,嘴角咧到耳根,几秒后,赵路东说:“干什么啊,这才第一把,你冷静一点。”
他们想打名次的时候,就很少撞到别的队,而想打击杀的时候,也总能抢先占据有利地形。
菜瓜笑着,年少轻狂。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胡绫仍然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这跟普通的开心不同,她觉得她在这一刻,才真正跟赵路东,或者说跟这家店搭上弦了。
胡绫而前忽然跑过去一个人,她吓得呼吸都停了。
菜瓜忍着笑:“好。”
他全力配合:“厉害厉害,你牛上天了你。”
男主持多少了解一点内情,说:“这个‘xiaohu’是他们的领队,好像是个妹子。”
他用大狙连续爆头三个人时,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胡绫听从他的命令,跳下去就找了个草丛躲着。
99、第99章(既然不想我吃醋,就不要给...)
她这话往小里说不过是议论个官家之女,往大里说未免有挑拨之嫌,若是夫人和殿下吵起来,她几条命都不够赔。可问题是夫人实在太喜欢追根究底,宫里人说话都喜欢藏几分,听明白意思就好,哪有这么直白的?
可莫姑姑说得对,打从她们被派去苏州,其实未来已经注定,就是皇后娘娘给夫人准备的班底,现实早已容不得她们这些奴婢去观望下注,如今即将入京,就是她们该表现用处的时候。
"你看,这样不是挺好。"颜青棠笑着道。
"行吧,你们都去忙,不用都围着我。"
"还算你不笨。"莫姑姑摇了摇头说。
"行了,你真以为夫人不懂?能把家中生意做成那样,又帮着殿下压下了一众官员,将新政推行下去的人,怎会不懂这点事情?夫人这是在试你,看你能不能用,你这次勉勉强强算是通过了。"
闻言,雪竹松了口气,心却又因那句''勉勉强强''提了起来。
"记住就行。"
走出这座院子,青儿见四周没人,忙低声问道:"姑娘,可看出什么了?"
方才青儿没能进去,被留在了外头,自然没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皇长孙之母。
姜蕊神色轻松道:"我瞧她穿得挺素,不像得太子殿下宠爱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敌。"
说着,她似乎有些感叹:"想想也是,不过一个商女,生意做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她才多大,莫怕也是沾了父辈的光,皇家和朝廷不会也不允许这样的女子当太子妃,念在她生下皇长孙,以后顶多是良娣,倒是不足为惧。"
"可那是皇长孙啊!"青儿低声叹道。
姜蕊又何尝不感叹,可感叹又有什么用,谁叫此女运气太好,又足够厚颜无耻,竟在江南勾搭上了太子,还生下皇长孙。
对于她们这些早就惦记上太子妃位的贵女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惊天霹雳。
可那是太子,不是家中给议亲的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未娶妻便已经有了庶长子这种降低身价的事,在太子身上是不存在的,依旧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香饽饽。
姜蕊想了想说:"我明日再来拜见她,争取能碰见殿下,在殿下心中留有一丝印象。"
"可夫人那--"青儿犹豫道,"她若知道,肯定会让姑娘带上二姑娘。"
闻言,姜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她说让带就带?到时候甩开她就是。"
颜青棠又怎会看不出莫姑姑的意思。
不过是借着这一出,在表明立场,同时也是在提醒她,京城和苏州不一样,她的前路还未定,容不得放松警惕。
如今还没到京城呢,对手就来了。
一个姜蕊不足为惧,可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姜蕊?
他可真吃香啊,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吃香?
颜青棠摇头失笑,眼角余光却看到两个丫鬟缩在门口,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
"怎么了,你们这是?"她挑眉道。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素云小声说:"姑娘......不,夫人,奴婢二人只是觉得雪竹和莫姑姑好厉害,不过出去了一趟,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鸳鸯也忙道:"可不是,跟她们比起来,奴婢觉得自己好没用。"
不止没用,还一天天傻乐,人家出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来了,她出去一趟就顾得去看西域人,听到的还都是无用的消息。
颜青棠失笑:"她们出身宫廷,你们则是苏州盛泽下一个小商户的丫鬟,怎么与之相比?"
"可--"
"如梦要成亲,所以留在盛泽,银屏留在苏州。这趟入京来,我就带了你俩,不懂不会就多学多看,不用气馁。"颜青棠安慰道。
鸳鸯还想说什么,被素云从后面拽了一下。
之后两人去到外面,鸳鸯问:"素云,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素云看了她一眼:"方才那些话你没听懂吗?有很多人图谋着殿下呢,这事还不够姑...夫人烦心的,你就别捣乱了,让你学着你就学着。"
"我知道了,可怎么学啊?"
一说起学,鸳鸯就愁眉苦脸的。
"跟雪竹学,跟雪蝶学,现在不同以往了,夫人是要进宫的,宫里哪允许有成天只知混吃混喝的宫女?你若不好好学,我跟你说,总有一天会有无数像雪竹这样的宫里人,取代你在姑娘身边的地位。"
说完,素云就走了,鸳鸯却愣在当场。
绕了一圈,素云又回来了。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你又何必那么吓她。"
素云却很严肃:"姑娘,鸳鸯不能再这么只知道吃喝玩乐了,如今不同以往,她该长大了。"
这话把颜青棠逗得失笑:"难道我身边就养不起一个会逗乐的丫鬟?"
"那不一样,姑娘在往前走,我们这些做丫鬟的也要往前走,走得太慢,会被拉下的。奴婢倒不是想与雪竹她们争什么,只想陪在姑娘身边一天,就对姑娘有用一天,而不是仗着幼时情分,浑浑噩噩过日子,这样就算哪日不服侍姑娘了,至少对得起姑娘对得起自己。"
颜青棠没料到素云竟能说出这一番大道理,不禁有些感叹。
"你能这么想,未来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有没有我护着你,想必日子都不会过得差。"
丫鬟都知道要往前走,她自然也不能拉下。
她不禁看了身侧男人一眼,纪景行连忙抱来素云手中的昦儿,又故意拉了她一下,让她往侧里让一让,并露出自己道:"要出发了,别说了。"
她以为入了宫,就要下车,因为之前莫姑姑说过,马车顶多只能走到宫门处,哪知马车却一直往前走,根本没有要停车的迹象。
"这是昦儿?"
直到马车停下后,纪景行先下了车,又转身扶她下来。
车队已经走了,扬了姜蕊一脸灰尘,她却久久没办法从凌乱中清醒过来。
"我担心什么?"
颜青棠失笑:"人家又没做什么,我就要吃醋?这么个醋法,天下的醋我吃的过来么?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吃醋?"
姜蕊还是有些不死心,仗着昨日有一面之缘,与侍卫说想与颜夫人告别,侍卫们见她是个女子,又是布政使之女,便让她越过重重侍卫,来到了车驾前。
虽不至于法驾卤簿齐备,也是侍卫森严。
莫姑姑在一旁,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才不担心。"
为何太子殿下竟抱孩子,难道不是那个女人抱吗?她怎么能让太子殿下抱孩子?
"姜遂良的女儿?"纪景行露出怪异神色,并皱起眉,想了想他说,"明天她再来,你别见她了。"
她没有提雪竹打听来的消息和莫姑姑点拨她的那些话,只说了有位山西布政使家的姑娘来拜见她,然后她看出对方动机不太纯,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而是什么?"
"娘娘这样就很端庄。"
"为何不能见她?难道她还能吃了我不成?"颜青棠故意道。
刚站定,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就见一个衣衫华丽的美妇人被一群宫女拥簇着几步走了过来。
颜青棠居高临下看着,自是对她的神色一览无余,看得直想摇头。
"怎么让素云和鸳鸯她们换车了?"颜青棠疑惑问。
车上,车帘被拉了开。
"不是这个,而是......"
纪景行不信。
当时雪竹就在一旁,听见这些话,瞬时呆住了。
在她们心里,这种事自己知道暗中提防就好,不必拿到台面来说,万万没想到夫人会这般处置。
玲珑笑着道:"娘娘您这样已经很美丽了。"
然后姜蕊终于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太子殿下。
颜青棠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在上头拍了拍:"既然不想我吃醋,就不要给我吃醋的机会。"
他本来还有点慌,见此看了看她表情:"一点都不担心?"
皇后嗔了她一眼,又在镜子里看了看,才算安心了。
"姜姑娘,何事?"
"我吃什么醋?"
皇家所用的车,哪怕是普通马车,也比寻常马车要高大许多,因此姜蕊必须仰着头,才能看见车上的人。
这时正好马车入宫了,颜青棠也就没顾得问他具体。
另一边,得知今日太子殿下要回宫,各处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碌了起来。
申时,大队人马终于到宫门前了,一队进了宫,一队则去了西苑。
为了不给她吃醋的机会,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决定出发。
纪景行没有当即答她,而是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了。
玲珑:"估计是小公主耽误了吧。"
"夫人这就要走了吗?蕊儿与夫人一见如故,如今夫人却要走了......"
"之前姜遂良来拜见我,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后,又提及自己有两个如花似玉正适龄的嫡女......"
"就一点都不吃醋?"
"我本来就吃香,"见她话锋不对,他赶忙改口,"不过我对这些贵女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别担心。"
"她们先去西苑,外人不知你今日会进宫,只会以为你去了西苑。"
收到太子即将出发的消息,姜遂良倒没多想,还以为是太子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宫。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找到机会让太子见见自己两个女儿。
颜青棠选择往前走的方式是,纪景行回来后,她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她可是个醋坛子,他可是见识过一回,一回就让他记忆深刻。
"夫人。"
宫道清扫得十分干净,还微微洒了些水,一丝灰尘都无。借着机会,昨天宫里就开始大清扫了,宫门柱子一一都擦过了,简直各处都是焕然一新。
可太子殿下他,穿着一身华服,手里却抱着一个正在嘎嘎大笑的奶娃。
皇后微红着脸,道:"我这哪是看美不美丽,好不容易当婆婆了,第一次见,不能让人觉得我不端庄。"
他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我倒没想到你竟如此吃香。"
他连忙摇头。
不同于之前,如今到了京畿重地,自然不能轻装简行。
"对了,姝宁、怡宁呢?大哥快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
凤栖宫,皇后问贴身宫女:"玲珑,你看我这样行吗?"
从车窗中,她依稀似乎看到男人的衣角,便一边借着和颜青棠说话,一边努力垫着脚往窗里看。
她若是吃起醋,就说明事情大发了。
100、第100章(嫂嫂?小姑子?...)
他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不乏绝色,不乏家世背景出众的,他会弄混淆什么关系?可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常年待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离群索居,不解人情世故的暗卫。
好吧,他为何要弄出这样一个身份?
季书生是这样,景也是这样,总能被她找到短板,总能让她拿捏住性格上的‘软肋’,然后牵着他鼻子走。
其实那日在华清池,他强行吻了她,出来后他就后悔了。
其实这种复杂他早就该预料得到,只是他不想去想后果,糊里糊涂就这么过了好些天。
而这次他的后悔,根本也不是后悔把事情弄得复杂,更多的反而是……怕她因此生气。
他从没有见过她那个样,眼神那么冷,他怕……她会不理自己,厌恶自己。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来他主动出来,未尝没有示弱道歉的意思,可这女人反倒生上他的气了,还故意每天都跟宋巍出去,瞧都不瞧他一眼,问都不问他一声。
他,纪祚,生下来就被皇祖父赐名为祚。
祚有福,帝位之意,注定是天之骄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尊贵了近二十载,何曾这样示弱、委曲求全过?
甚至此刻,她说的这些话,无不是想把那次的事抹掉,想让事情回到之前。
怕麻烦,讨厌纠缠,所以不愿与人牵扯上。
哪怕是季书生,明明两人关系那么亲密,当她意识到这些亲密有些过界了,她就会立刻躲出去,让两人之间冷却一下。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此时的‘景’应该听从她的安抚,就让一切都过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样其实对他也好,毕竟已经有了个季书生,再弄个暗卫景出来纠缠不清,算什么?
不想按照她的心意,顺着她给出的路走。
其实此时此刻,纪景行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在她面前总能荡然无存。
一旦头脑发热,气上心头,总能做出许多让人诧异之举,甚至顾不得暗中还有个暗锋。
道理都明白,什么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想。
一抬头,自己竟跑到他面前来了。
颜青棠有点发愣。
“以后不能再怎样?这样?”
他嗓音暗哑,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亲了过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她肯定要挣扎,说不定还要挠他,拿刀刺他,所以他很机灵地将她抱得很紧,让她挣扎不得。
“你对那书生能那么热情,为何不能也如此对我?”
彻底落实她的想法,就让她误以为景是偷窥了她。
“你不要乱来……”
这次颜青棠是真有点慌了。
“我偏就要乱来,凭什么那个宋巍可以叫你棠棠,我只能叫你少东家?”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唇齿相磨。
哪怕和季书生,每次也是她昏了头,两人才会偶尔这样,从没有人敢对她做出如此亲密之举!
颜青棠想挣扎想打他,却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着。
这种感觉…让她极为陌生。
“你……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定禀了钦差……钦差…大人,将你……将你换掉……”
她往后躲着,玉颈绷到极致,他穷追不舍。
唇抵着唇,所以这声笑有些含糊:“他可换不掉我,我直接听命于殿下,殿下不发话,谁也动不得我。”
声音中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景,你冷静下……”
“我不想冷静……”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有水打湿了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停下来,才发现她竟哭了。
泪水打湿了她的睫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红肿不堪,下巴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颜少东家,颜太太,何曾这样过?
“你,哭什么?”
“你如此欺我,我还不能哭?”
“我没有欺你……好吧,我是欺负了你。”
这次再去推他,很轻易就推开了。
她推开他,转头就想跑,谁知没跑几步,脚底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很可怜,像是受到莫大的欺辱,就那么抱着膝盖抱着肩哭了起来。
本来景是僵站着,听着听着站不住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
他去翻看她的腿,被她推了开。
“你走开。”
她甚至哭出了声。
“你到底怎么了?”他无奈道,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马尾,单膝着地蹲在她面前。
“你别哭了……”
“别哭了,棠棠……”
也许就是像她爹娘那样,生同裘,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时刻刻都想着对方。
因为极大的反差,会让他震撼、慌张,自然理智回归,不敢妄然。她从来不吝于使用女子的优势,如此时她示弱迂回地算计景,如对那季书生。
就像她跟季书生相处,谎话是张口就来,毫不赧然,若非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定要被她蒙骗过去。
面具下,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只可惜颜青棠只顾头疼怎么回答了,并没有发现。
“那不一样!”
可就在说到‘不一定都要这样’时,那股盈盈之色收缩了下,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下一刻却宛如被冰水从头顶上浇灌,顿时冷静下来。
也许是她不想把彼此关系弄得太僵、太难堪。也许是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只听命太子殿下,除非太子下命,谁也动不了他。
看来他得赶紧再准备一本才是。
她不会再与他亲近,不会再理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果子分给他吃,也不会叫他一同吃早饭,也不会噙着笑调侃他。
树上,暗锋下意识在胸前掏了掏,可惜没掏出个小册子来。
颜青棠突然好奇起来,“你给太子殿下做暗卫,有没有在暗中看见那些皇亲国戚里的贵夫人,或者公主、娘娘什么的,偷偷养男宠?”
说到这样时,她脸红了一下。
就像此刻,她不就差点将‘景’蒙骗过去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纪景行心中苦笑,又百般不是滋味,想上前吼她凶她,却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
月色皎洁。
他该戳穿她吗?
也许从她开始哭时,一切就是个局。
她心知驱赶不走他,日后还得相处一段时间。
对,就是这样!
她大致按照想法说了几句,又道:“其实我也不懂,要不你没事时去听风小筑看看我二舅和二舅母是怎么相处的,也许看看就懂了?”
他若真戳穿她,以她的性格,为了驱赶走‘景’,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可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有男女之情便是夫妻,夫妻才能睡在一张床上,可是你为何和那个书生睡在一起……”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很干净,很清澈,很剔透,波光潋滟,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
她会砌起一堵墙,一堵厚厚的城墙,挡在两人之间,永生永世隔绝彼此。
“也可以有友情、亲情、姐弟情、兄妹情、主仆情,就比如我和宋巍,就是姐弟情,你应是跟宋巍一样,把我也当做姐姐了,但弟弟对姐姐,是不能做方才那种事的。”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一见奏效了,颜青棠心中顿时一喜,忙道:“当然是真的,我见识这么广,难道还会骗你?”
“以后不准再对我这样!”
说真的,颜青棠还从没想象过男女之情是何种模样。
按照他之前想法,定是要戳穿的。
瞧瞧,这就是她。
为了不让彼此都难受难堪,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景’,让他相信他的一时冲动,其实是错误的。
“我跟他不是男女之情,我们是……”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那样,再说我也不懂,反正你是把我当做姐姐或者朋友看待就对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
她为何要如此做,一定要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以后不会了。”
“真没有?”她不信。
隐隐有磨牙声。
“可姐弟之情是什么,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是什么?”
还让他去听人家墙角?
“没看见谁养男宠。”只有你。
他的小册子被殿下抢走了。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真是如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安。
如果她真的心慌意乱,心存委屈,是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完美。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想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瞧瞧,一场事就这么被她消弭了。
“我们是寻欢作乐,我把他当面首了!”
“不说就不说了,我们赶紧走吧,也免得那些人追上来。”她当即站了起来,这会儿也不哭了,腿也不疼了。
“真没有!”他重重道,又说:“好了,不要再说什么男宠了……”
“可是你还没跟我说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他一个大步追上她,继续扮着‘懵懂无知.暗卫.不解世事.景’。
“不欺负了。”
“什么是姐弟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姐弟之情就像我和宋巍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会想着对方,他若有事了,我一定会帮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占在他这一边。至于男女之情……”
“我还是要重复之前的话,你年纪小,大概以前也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所以才会弄混淆关系,男女之间不一定都要这样……”
又提书生!要不是看他一脸懵懂,颜青棠真想把他揍一顿。
心里想着,暗锋连忙追了上去。
“少东家,你别哭了……”
可看着她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就是一只胆小的狐狸,胆子太小,但又极其狡猾聪明。
你二舅舅知道你这么容易就把他卖了?
呼吸之间,纪景行已拿定了主意。
“你知道什么是面首吗?”
或者如二舅舅和二舅母哪样,二舅虽然从来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二舅舅看二舅母的眼神,就像爹看娘那样,而二舅母也是一心一意只有二舅舅。
为何用哭作为手段?
是他曲解了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对她其实是姐弟或是朋友之间的情义,是他理解错了。
他絮絮叨叨来来回回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她的哭声才渐渐止住,擦了擦眼泪,很别扭的样子,瞅着他:“那你以后真不欺负我了?”
“什么不一样?”
101、第101章(不给摸,这是嫂嫂送我的...)
怎么一个大男人处事如此磨磨蹭蹭,不爽利?颜青棠不耐往他手里一塞,本不想说话,想想还是耐心道:“真不贵,你想我哪有银子买贵的玉。你到底要不要?”
此时纪景行颇有点自己就像那被人养在外面的外室,因讨了男人的喜欢,男人就送他金银首饰头面。
想不要吧,看她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从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景,她应该是真的喜欢季书生,虽然不知这份喜欢有几分。
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复杂至极。
薄唇被人掩了住,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我穿衣裳时,你不准看。”又瞅了瞅他还光着的上身,她觉得这么着不行,“还是你先起吧,帮我打一盆水来。”
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声,不多时他下了榻,又转身把帐子拉了上。过了会儿,门响了,他应是出去了。
颜青棠把脸露了出来,咬着下唇,脸色十分精彩。
忍不住想,他出去也不知去哪儿打水,会不会蠢得给她弄盆子冷水来?又想,他若给她打了冷水,她定要泼他一身。
又怕他脸皮太薄,若出去碰见同样脸皮薄的素云,又或者碰见磬儿或是同喜,再闹出什么乱子,哎呀,总是就是一片乱七八糟。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家里其他人比她想象的更识趣,他也比她想象的脸皮更厚。
在帐子前说了句‘我去西间’,然后人就走了。
颜青棠摸摸索索从榻上起来了。
试了试水,是温的。
还算他不蠢。
可等着要用帕子擦洗时,她又纠结了,因为脸盆架子上没有多余的帕子。
只有那一条,似乎是他常用的。
.
几日不见的潘大娘又来了。
如同以往的洗菜做饭,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颜青棠在一旁瞅着,懒懒地和素云他们说着闲话,莫名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普通百姓也有普通百姓的乐趣。
用饭时,她特意没接那书生的眼神。
用罢饭又故意叮嘱素云,说今天累了要早点睡。
素云现在也会看眼色了,见姑娘故意当着书生的面说,定是那书生缠得紧,姑娘想避避他。忙连声应是,说洗了碗就去烧水给姑娘洗漱。
之后洗漱上了榻,素云前脚出了东间,后脚房里进来个人。
“你怎么进来的?”
颜青棠隐隐有些头疼。
书生一派斯文道:“小生是走进来的。”
好吧,院门是一定会锁的,但房门除非里面的人都要睡下了,才会从里面拴上。素云去洗漱了,人还没回来,他便卡着空来了。
“我是问你来做什么?”
话出口,颜青棠意识到不对,这不是给人送话茬。
果然——
“难道,太太不想看到小生?”
“……”
“太太说好今日要补偿小生的,难道说话不算?”书生眼中隐隐有着控诉。
她是个心中仰慕着季公子的商户太太,不能用完了就翻脸无情,毕竟还要再用几回。
心里如是想,她笑道:“怎么会?只是下午那会儿……我实在是累了……”
她装作臊红了脸,忍不住将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
“小生只想陪着太太,什么都不做。”
人已经摸上来了。
他可真会打蛇顺竿爬啊,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哪怕斯文老实如季书生,也是床下一个样,床上一个样?
“其实我晚上睡觉不太老实,会踢人。而且还会打呼噜,很吵人。”为了不让他来,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自毁形象了。
“小生不介意。”
可她介意啊,她一个人睡惯了,一个人睡想怎么滚怎么滚,不想分给别人。
而且——
他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
颜青棠总觉得就照这书生的痴缠劲儿,以后大抵不好甩开,但想想她有杀手锏,又放松了下来。
罢了罢了,痴缠就痴缠吧,新盖的茅坑还有三天香。这刚勾搭上,他又是个雏儿,会总想缠着,也是正常的。
遂,也不挣扎了,任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抱了一会儿,她有些嫌弃上了。
“你不脱衣裳的吗?”
见书生眼神怪了起来,她忙又道:“我是说,你睡觉不脱外衫的?”
“当然要脱。”
他坐了起来,把外衫解了,又把腰带也解了扔在旁边小桌上,只剩了一身中单,进了被子中。
见他如此,她倒有点紧张了,忍不住往里面睡了睡。
书生躺了下来,见她离得远,用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搂过来抱着。不过倒挺老实,没有动手动脚。
他把书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太太看到哪一页了?”
这次是真红,不是装的。
他显然不想让她逃,追了过来。
顿时清醒了,忙睁大眼,去看那书皮。
幸亏他还知道给她留面子,没缠到都起了才走。颜青棠揉着腰心想。
什么书?
想得她脸就是一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自己房里,从哪儿拿的书来看?
连早饭都没吃,颜青棠就带着人匆匆出了门。
明知故问!
.
没夺到,反而被人压住了。
少年,身条真好!
可这种事,光用嘴教也教不会啊,于是就送了她几本讲男女之事的书,和带画儿的避火图,让她拿回去自己研究。
晨阳正好,洒得满屋子细碎金光,他从门外背光走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马尾高翘,身姿挺拔,如琼林玉树。
走,必须得走,马上就走,不然她命都别想要了!
期间,景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方才的脸红有些怪怪的,而且她怎么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之前颜青棠没少趁着晚上睡觉时,一个人躲在帐子里看,看得面红耳赤,又不得不看。
于是她便十分有耐心地,把自己要去干什么说了说。
霎时她脸色变了,忙撑起来要去夺那书。
“太太可觉得十九之年尚年少?”
“你怎么了?”
纪景行见她这样,一看就是话不过心,随口就来哄骗他,大掌一紧,抚住她的腰,下手那一刻又收回了力。
想到这里,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太太可是看到了这里?”
讲男女之事的书,还有避火图。
一旁的素云还以为姑娘噎着了,忙去端茶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总觉得房里的灯一直未熄,她想叫了素云来熄灯,又突然想起昨晚书生睡在她这儿。
颜青棠心中赞叹,忍不住就想若让书生脱下大袖青衫,换成这么一身衣裳,也不知孰高孰低。
苏小乔知晓她要行事,还要隐藏自己的完璧之身,既要隐藏,最起码要会懂得怎么做,以免露陷。
这还用问?
这时,景已经走到她面前来。
就像那回,她不过不小心撞上去,就把她撞得生疼,可书生——脑中不由地浮起昨晚书生起起伏伏、挥汗如雨的模样。
她就是不看,紧紧地闭着眼睛。
不像景,从小习武,必然浑身都是腱子肉。
这时,她被人从背后压住了,耳垂又被人咬了一口。
可看看她总想躲自己的样子,再想想有景跟着,又是去办正事,纪景行自然别无二话。
之前他们就是在颜宅分开的,他走时说去找钦差大人,那她现在要离开苏州,又要去哪告知他?
次日醒来,书生已经走了。
躺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想要做什么,颜青棠放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是觉得她嫌弃他今年才十九,比她‘小’了好几岁?
“小生没想到,太太竟看这等书。”
这不,研究完就随手塞在枕头下了,素云收拾床时,估计按照她的习惯没敢乱动,谁曾想竟被这书生发现了。
正想着,一道黑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乍一睁眼,灯光有些刺眼,她看了好几眼才发现书生没有睡下,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着。
“不小,不小,小什么,公子英俊伟岸,堪比大丈夫。”她回答得很随意。
书生应该不如景,虽然他身上也结实,但毕竟是个读书人。
颜青棠脑中冒出问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大致就是她有个打小一起长大好姐妹,最近丈夫竟从外面弄了个女人回来,她怕被人欺负了她的好姐妹,所以要去陪几天。
这是说的吴锦兰?
“没事。”她没忍住用手扇了扇脸上的热,“你来的正好,可用过了早食?若没用,就一起坐下来用些,我已经让人去备船了,等会就出发去扬州。”
她睡得迷迷糊糊,反应迟钝,心想这书生真用功,半夜都不忘看书。
忙推开他,又往床里头钻去,逃避之意明显。
她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子一片热。
她可真是编起谎话,眼睛都不眨。
回到颜宅,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心想去哪儿找那个景。
他含糊道:“太太既好奇这般,要不我们就按图索骥试一试?”
景自然没用。
这是其中一册。
于是便一同用早食。
“怎么又要出门?”
殊不知颜青棠手里就端着粥,还用得着喝茶来缓解?真是越帮越乱。
颜青棠见他不老实,忙拨开他的手,又打岔道:“对了,我明儿还要出门一趟。”
这次没带磬儿,留他在家中给那主仆二人作伴。
她看到的地方,被她折了一角,他都看过了,还要问她?
之后,颜青棠便睡着了。
102、第102章(来客人了)
他捋了捋鬓角,把散乱的发髻重新绑好。绑好头发,他又开始整理衣裳,就像之前去见颜青棠时那样。
很快,他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一派彬彬有礼,虽衣裳陈旧,但自有一身风骨。
“我与颜少东家的婚事已退。从今往后,不许你们再提起颜家分毫,旁人若询问,你们不可多言,勿要做那毁坏少东家清誉之事。”
“明日我便出门游学,以备来年乡试,至于归期——不定。”
身后正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庆儿……”
“我说的你们最好照做,若不然明日临行之前,我会禀明族老,给家里分家,以后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书房里已经很暗了,素云进来后便去把高柜上的灯点燃。
如梦端着摆满了吃食的托盘,在一旁小桌上放了下来。
颜青棠揉了揉酸疼的肩膀,看了看两人。
她们以为她还在心情不好?
其实她是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背太硬,硌得她肩膀生疼。
不过颜青棠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见二人将吃食摆满了小桌,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景护卫呢?”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表示都没看见。
颜青棠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这个景看似冷酷寡言,实则还是个少年,一时脾气上来,就闹气了。
“再去拿副碗筷来,然后你们就下去。”
如梦似有疑惑,被素云拉了一把。
两人出去了,过一会儿素云拿了副碗筷来,放在一旁。
等她下去后,颜青棠来到窗前,将窗扇打了开,又回到桌前坐下。
“景护卫?”
无人理会她。
“我请景护卫用饭,就当赔罪?”
语毕,她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下一刻,面前多了个人。
正是景。
她就知道他肯定在。
颜青棠拿起另一双筷子,递给他。
“不知景护卫胃口,随便用一些吧。”
她第一次与那‘季书生’用饭,也是同样的话,似乎何时何景,她都能应付自如。
就好比那个谢秀才。
一想到谢庆成,景的心中便充满了烦躁感。
他其实看得出谢庆成不是个坏人,是个识文懂礼的书生,可恰恰如此,让他极其别扭。
因为那季书生也是如此,识文懂礼,家境贫寒,心地善良。
他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就是照着谢庆成的模子,才找了‘季书生’?因对方家人极品,她不想与其纠缠,才寻个替代品?
当初她为何会挑谢庆成作为招赘对象?若说人是她父亲挑的,可二次再提也是她,是否本身就代表她其实就喜欢这样的书生?
尤其是——她让他闭嘴。
袒护之意明显!
一张面具,让平时不能显露在外的情绪一览无余,此时的景并没有发现,他满脸醋意。
“之前语气过重,乃情绪所致,还望景护卫见谅。”
“你在怜悯他。”景一针见血道。
确实,怜悯带来了不忍,不忍才会犹豫。
若非谢庆成太过愚钝,又过于自卑,哪怕借着怜悯稍作纠缠,恐怕今日也不会是退婚以后是路人的结局。
莫名的,景竟有了这种顿悟。
“他勤奋好学,聪慧谦逊,却被出身和家人所拖累。我虽出身高于他,却不过因为我比他多个好爹,男儿有志,上天不负,我们不可因一时的出身,便居高临下去看待他人,这样……”
“你什么时候回苏州?”
颜青棠本是想他年纪到底还小,这么好的功夫,恐怕前十几年都去练功了,作为暗卫大抵也没人教他为人处世,便想借机教他一些,谁知话突然被打断。
她愣了下,就想不明白他为何对她回不回苏州这么执着?
难道苏州有他在意的存在,所以才会心心念念?
又想,这景本就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钦差的,那位钦差大人却将其派来保护她。这是诚意。但估计在景的心里,保护钦差的还是主要,所以才会心心念念?
她耐心很好地道:“我之前不是与你说了,留在盛泽是为了遇颜瀚海。昨日端午,他必然在盛泽,我猜他明日会去祭奠我爹,也许在那里我们会‘偶遇’。”
景瞅了她一眼,半晌:“总之,你记得办完事回苏州就成。”
颜青棠噗呲一笑,睇着他。
就在对方被笑得欲要发作,她却突然话音一转:“景护卫,你戴着面具影响你吃东西吗?”
这皮制面具就露了一个下颚和一张嘴,从表面上看是不影响的,但因为角度刚刚好,总让颜青棠担忧他会不会吃到面具上去。
景看着她含着笑的眼睛,心里一再叮嘱自己,他现在是暗卫,一个寡言少语,平时离群索居的暗卫。
“不影响。”
说着,他故意吃了一口,让她看到一点都不会吃到面具上去。
“对了,你为何要戴面具?难道你们暗卫都不能露出真面目?”她好奇又问。
心中不禁又回忆起被救那次的情形,当时她濒临昏厥,记忆不清,只隐隐好像看到了月,又好像看到了神仙?
说话间,门里走出一名男子。
往里走去,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坐落于林中。
未曾想景并不傻,早早就找宋天要了匹马。
这个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死士中的高等所在。想必是根骨出众,才能年纪轻轻便练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少东家,主枝那来人了,是族长家的四爷。”
她倒是睡得挺快!
一夜无话。
“你的嗓子也是那时被熏哑了?”
大概是心境转换所致,如今的颜青棠也开始学会欣赏男儿之美,如季书生那般俊美斯文,或如这景护卫飒爽英姿,少年之气满满。
“是。”
想与你见面,但又不想主动落于下层,端午乃节气,虽没有祭祀先人的规矩,但孝顺之人必然要借机上来祭奠一二,如此一来正好偶遇,既可显示没有敌对之心,还可显示终究念着一份旧情。
他是颜家的老人,如今一家人都住在山上,为颜家看管墓地。
而之于颜青棠,她来赴约就是告诉对方,我知你想之所想,都是多年的狐狸,就别演什么聊斋,我可以和你见面,但你最好拿出诚意,别拖拖拉拉遮遮掩掩。
而如梦,之前她一直留在家中,不知苏州发生的事,只道姑娘这趟回来,竟带回来个神秘的护卫。
山路并不崎岖,许久之前,颜世川就因常要来看望妻子,命人修了石阶小道。
“你多吃点。”
房梁上,一个人差点没从上面掉下来。
行至山顶时,路终于平坦了。
看似守陵这活儿十分清寒,实际上隔两日就有人送来各种吃食用物,老人也有儿女,平时可以下山,一家几口住在山上,山上的瓜果随意可吃,又能在后山养鸡养鸭养牲口,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景身影一闪,从半开的窗子掠了出去,落在房顶上。
并不出颜青棠所料,只要颜瀚海不是个傻子,就不会错过这次与她‘偶遇’的机会。
她只听到景本就暗哑的嗓音,又低沉了一些:“我幼时被火灼伤过……”
院子是用石板铺就的路面,两侧种了几棵一看就是新栽下的树,再往前正前方则是一座屋脊高耸的屋子,三开间,此时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样子是一家人。
人生如雪,果然人不该只盯着做生意,还是该多看看沿途的风景。
连两个丫鬟都不禁多看几眼,颜青棠更是连看了好几眼。
门楼和院墙是早就建好的,门楣上没有匾额。
可很快床榻处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
他年纪约莫有三十些许,身材高大,自有一番儒雅温和气质。
黑衣少年骑于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翩若惊鸿,惹得来往行人尽皆侧目。
景并没有说话,不过接下来吃了两碗饭。
入目之间,有大片竹林,另有杏树、桃树、芙蓉、石榴等等,凡是人能想到的树木,这里似乎都有。
饭罢,赶在丫鬟们进来收拾之前,景又消失了。
青衣老者一见颜青棠来了,就忙上了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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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城外有山,名曰虹螺。
他顶多就是……
这么几厢一结合,就被颜青棠拼凑出一个极为凄惨悲凉的故事。
见到此人,颜青棠才突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位主枝的四爷。
心中怜悯更甚,她夹了一筷子菜放于他碗中。
到山脚下,一行人下车下马改为步行,留下几名下人看管车马,其他人则跟着颜青棠上山。
素云看了看眼前的残局,再看看姑娘对面那碗筷,心想这么看景护卫和姑娘应该是和好了?
他身着青色长袍,外罩一件黑色大袖衫,衣衫半旧不新,看得出不是个喜好奢华之人。
一大早,颜青棠便带着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不过此地风水倒是不错,一丘之山,三面环水,颜世川就葬在此处。
景眼神诡异地看了她一眼。
水乡水泽多而山少,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坡。
“景护卫,我乃女子,难免有不便之时,是时还望景护卫勿要跟随。”
屋脊上坐着一人,正在喝酒。
她坐在马车里,心中暗想如此这般,那景护卫要如何跟随?
让颜青棠不禁感叹,果然练武之人饭量大。
被火灼伤了脸,那想必火势不小。
瞧瞧,心机深沉的人就是这般处事。
临睡之前,她想到一件事。
另有两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人,还有一青衣老者陪站在一旁。
素云不懂什么大事,但也知道景护卫来历不同寻常,自然希望他与姑娘两人不要闹矛盾。
那个看着像是女眷的人,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由于戴着面具,并未被颜青棠察觉。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偷看她更衣沐浴?
颜青棠哪里知道两个丫鬟内心这么多戏,用罢饭她就回卧房了,收拾收拾洗了睡。
听宋叔说,像景护卫这样的人,都是孤儿出身,被权贵们特地收罗并给予培养,充当死士所用。
姑娘竟与此人一同用饭,看来关系匪浅。
见他来了,将酒瓶子扔给了他。
事实宋叔暗中观察过,这景护卫确实根骨极佳。
其实坐船也可,但坐船不能到达山脚,中间还要换车,来回折腾得麻烦。
正值五月头,许多果树的花已落下,树上只能看见零星花瓣,枝头却多了许多青果,一派生机盎然。
一路行来,小道两侧风景甚好,虽没有古木参天,但也是绿树成荫,花红柳绿。
暗锋看了看旁边的房顶,距离如此之近,倒不妨碍他一个人看两边,遂点了点头。
幼年家中大火,那应该是仇家所致,家里应该…没几个人了吧。
喝了一会儿酒,景道:“我去休息,帮我看着她。”
103、第103章(姝宁发怒)
因各方面都在暗中关注,焦顺在百工司、杂工所的一言一行,很快就在工部传开了。一方面,焦顺要求部里搜集太祖语录的行径,让许多人对其愈发鄙弃,认为这等逢迎拍马之举,坐实了他幸进小人的身份。
但也有不少人明着唾骂焦顺,暗中却存了偷师的念头,准备将太祖语录背的烂熟于心,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方面,焦顺在杂工所借力打力,将赵熠的刁难套用在赵彦身上,以十日对十日让其无所推辞,只能自承苦果的做法。
却也让一众文官们意识到,这焦顺虽是个幸进之人,却未必就是个好对付的。
于是原本想着要拿他人前显圣的主儿,大多便都偃旗息鼓的改了主意。
却说贾政在值房里得了消息,倒颇有些五味杂陈。
若不是刚尝过幸进的甜头,他多半也会十分鄙弃,焦顺这等明目张胆迎合今上好恶的做法,认为此举有辱斯文不够体面。
他一面觉着焦顺此举太过谄媚,缺乏臣子的气节,一面却又忍不住想,若自己也能学他这般不顾体统的迎合圣意,说不得早就可以一展胸中抱负了。
但想归想,真要让贾政学着去做,他却是万万拉不下脸来的。
至于焦顺在杂工所三言两语,既打压了赵彦的气焰,又将前任遗留的旧账,一股脑推给对方的事情。
则是让贾政心下生出了异样的畅快感。
他在工部为官多年,饱受各种冷遇排挤,一方面不遗余力的附庸风雅,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文人圈里。
另一方面却又不止一次的幻想着,能与几个奸猾同僚正面交锋,显一显自己威风与才干,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易与之辈!
可一来贾政毕竟身份不同,也没哪个不开眼的,会与他针尖对麦芒的正面硬刚。
二来他存周公又是个胸怀若谷的体面人,即便受到些小小的冒犯,却又怎好小题大做,失了风骨、体面?
但现如今焦顺的做法,却隐约让他把幻想照进了现实。
自己府上一个幸进的下人,都能搅闹百工司、镇压杂工所,若换了他这个做主人亲自出马,哪还了得?!
抱着这等念头,贾政再瞧身边的同僚,倒多了些居高临下的心态——什么举人进士的,还不是被我府上家奴盖过了风头?
当然,这些暗搓搓的心理活动,他是肯定不会表现出来的。
甚至于,为了体现自己的态度倾向,贾政还特意在人前展现出,羞与焦顺为伍的架势。
当众抨击起焦顺来,更是比那些正牌子进士出身的官员,还要尖酸刻薄许多。
但等到散衙回府之后,他却又迫不及待的摆下了私宴,准备与焦顺在家中小酌几杯,顺带传授一些,自己曾幻想过千百次,却始终没有用过的屠龙之术!
应对完赵彦的挑衅后,他就塌下心来开始了解杂工所的具体政务,以及素日里的运行方式。
这杂工所顾名思义,就是个拼盘大杂碎,下辖的各种工坊衣食住行无所不包,偏又和其中最重要的门类绝缘。
譬如盐政、水利、军械、土木、窑冶、乃至大多数的皇家营造业务,都是另设部门单独管理。
杂工所的工作,除了是围绕这些部门,处理些细枝末节杂碎琐事之外,主要还负责进行各种来料加工——譬如毛、羽、皮、漆、胶、木料、石胚等物。
然后再将加工好的半成品,供输给其它司、所使用。
而这也正是皇帝会放心焦顺这个外行人,来主理杂工所的重要原因。
批量生产的橡胶雨衣,虽然比杂工所精编的多快好省,却也要比民间粗制滥造的东西贵出不少。
所以如今除了来料加工的半成品,最值得吹嘘的就是……
当然,面向‘顾客’的成品也还是有,不过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小玩意儿。
至少不用担心所有手下,都在上面那些文官的煽动下,对自己阳奉阴违了。
你要是能大批量生产也行,偏还是小规模手工精编的东西。
反正杂工所生产出来的东西,大多都不会直接面对‘顾客’,而是要去别处再过一道手续,届时若真有什么问题,也会被提前查验出来,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而且这玩意儿每年春秋两季,下发给京城百官之后,就没剩下几件了,自己即便是想拿来做点什么文章,怕也……
从成本上考量,似乎不太可行的样子。
不过近年来因管理不善,导致运营成本居高不下,早被南方私企打的溃不成军,沦落到了造不如买的尴尬境地。
不过通常也就是下发些行业规范什么的,至于具体执行的如何,就要看地方官儿的屁股,究竟坐在那一头了。
“大人!”
等等!
据说早年间还有两家造纸作坊,生产的精工良纸畅销全国各地,算是杂工所的拳头产品,
这让焦顺总算是找到了一些安慰。
呃~
所以大多数时候,这杂工所更像是其它司、所的配套企业。
貌似现下日常所见的雨具,仍是蓑衣纸伞,若是自己能设法搞出橡胶雨衣,说不定……
杂工所除了‘国企’的属性之外,本身也还是一个行政部门,名义上对全国许多工种,都有着引导监督的权责。
焦顺:“……”
余下数以百计,实际掌管着一方事务,却没有正经官职在身的‘财政编’人员,是升是降、是免是任,基本上就都是焦顺说了算。
就这般忙到散衙。
另外。
焦顺依依不舍的回到家中,正想着和自家老子,讨论一下今天得失、见闻。
刘长有在焦顺面前一挑大拇哥,憨厚的老脸上显出得意之色:“咱们杂工所精编的蓑衣,那可是天下一绝,每年春秋两季配发下去时,满京城的官员就没一个不满意的!”
暂且先记下吧,以后有时间估算一下成本,再搞个市场调研。
根据来之前打听道的消息,所正虽然主管具体事务,一应人事任免调动的权利,却都握在掌司郎中手上。
所得到的反馈,倒让他略略松了口气。
谁成想刚下了车,玉钏儿就喜形于色的迎了上来,连声道:“爷、爷!我姐姐过来传话,说是政老爷在家里设宴,要请您过去吃酒呢!”
但实际上,需要郎中出面任免的,只有十几个有品阶的正式官员——基本都是九品、从九品、以及不入流的官阶。
也或许卖给一些富贵人家?
而在了解完杂工所下辖的企业门类,以及涉及的行政业务之外,焦顺还重点关注了一下人事方面的问题。
104、第104章(嫂嫂,我今晚留下跟你睡行...)
清水真人一共接了五个任务,分别分布在妖界的东、西、南、北、中部,五个任务做完,整个妖界也溜达完了。这是清水真人的计划,当然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魔尊。
第一个计划是护送一只玉兔精返回东临城。
这只玉兔精是东临城城主的第十八房小妾,数月前回乡探亲,她的家乡就在边境。
城主大人本派了一名大乘境高手护送,哪知刚走到边境,那位高手便迎来了飞升雷劫,妖族的雷劫九死一生,那位高手没能熬过,连元神都被劈散了。
玉兔精身旁没了高手,恐回去的路上遭遇不测,这才找上了军大营。
这任务既不凶险,也不麻烦,玉兔精为了替东临城城主守身如玉,多数情况下都是以原形状态待在一个精致的兔屋(笼)里。
兔笼由乔薇薇提着,乔薇薇喜欢小兔子。
可不知是不是玉兔精的错觉,总感觉头顶吧嗒吧嗒的,好像有什么兽兽在流着口水。
妖族没有传送阵,想抵达东临城就必须御剑或陆行。
巧的是玉兔精恐高,非得路行,这恰巧合了清水真人的心意,他正愁没机会四处溜达,有了这只矫情的兔子,他倒是能一路慢慢地找过去了。
白日里,众人带着玉兔精赶路,夜里便找个地方打尖,将白日里走过的地方细细地探寻一遍。
第三天晚上,几人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这里有一家客栈,清水真人带着几人在客栈住下了,他与两位护法无需歇息,只要了两间屋子,原本是一间给灵芝与乔薇薇,另一间给天灵根少女与姬小修,但两个孩子玩得晚,喝了奶便躺在床铺上睡着了。
乔薇薇将姬小修抱得死死的,天灵根少女抓都抓不出来,最后只得放弃,独自一人回了隔壁屋。
玉兔精也在灵芝的屋,早早地睡着了。
“我与你们师父出去一趟,我在屋子里设了阵法,没人能闯进来,你们没事不要乱跑。”
临走前,清水真人叮嘱灵芝与天灵根少女。
他是上仙,虽压制了修为,但他设下的结界不是随便什么妖都能破除的,除非是妖王来了。
灵芝乖乖地应下了:“真人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薇薇和小修的,也会看好玉兔精的。”
清水真人点点头,带着两位护法出了客栈。
白日赶路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处秘境,那个秘境只有达到了化神境的高手才能进入,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他们几个留在外头。
清水真人与两位护法离开后,灵芝给乔薇薇和姬小修盖上棉被,盘腿在床上打起了坐来。
而另一间屋子,天灵根少女去了后山,不为别的,只为她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她担心让灵芝发现,于是远远地躲开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见她,只以为她是施展了什么隐身的术法,并不知对方其实只是一个元神而已。
“他们全都走了,这是一个动手的大好时机。”女子微笑着说。
天灵根少女淡道:“什么大好时机?”
女子笑道:“带上小龙,我带你去找妖王。”
天灵根少女顿了顿,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那条小龙?”
女子淡淡一笑:“小龙浑身是宝,天底下大概没什么人不想得到她,如果你也想要,我可以分你一点。”
分一点的意思是……把那条小龙给肢解了吗?
天灵根少女的心底涌上一股恶寒:“我可没兴趣!”
女子并非真心想要分给她,见她拒绝了,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感觉到你体内的力量有什么不同了吗?”
天灵根少女气沉丹田,忽然感到了一股无比强大的内息:“这是……”
女子一笑:“恭喜你,你要突破了。”
天灵根少女一愣:“可我才……”突然没多久啊?
女子慢悠悠地道:“我早说过,妖族的妖气对你大有裨益,试着突破吧。”
天灵根少女盘腿坐下,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一番体内的灵力,她从没感觉自己的灵力如此汹涌过,像是惊涛骇浪一般,疯狂地冲刷着她的丹田。
但她丹田中又并非只有灵力,还隐隐萦绕着一圈黑气——
“我走火入魔了吗?”她心头一跳。
女子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傻孩子,你本就是魔。”
天灵根少女猛地睁开了眼:“你胡说!我不是魔!”
女子凑近她耳畔:“好好感受自己的力量。”
天灵根在听说自己是魔的一刻,已经开始反感本次的突破了,可她越是反感,越是压制,体内那股力量便是汹涌澎湃,终于,在一股几乎疼晕的刺激下,她的筋脉被打开了。
她的境界陡然由筑基的中期飙升至了筑基小圆满。
四面八方的妖气,不要命地涌了进来。
天灵根少女枯竭的丹田再一次充盈了起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她的境界再一次突破,赫然到了筑基大圆满!
天灵根少女的眉心隐隐浮现了一团火焰一般的印记。
这印记只出现了一瞬,在她压下自己的气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天灵根少女狂喘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女子的声音再次含笑响起:“恭喜你,照这个进度下去,你很快便能结丹了。”
天灵根少女的心中却提不起半死兴致,她惶恐地站起身来:“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魔……我不是……我不是……我是秦灵儿!我是千岚宗的弟子!我是正道修士!我不是魔!”
女子哼道:“做魔有什么不好?那条小龙不也是条魔龙么?”
“我不是魔……我不是……我不是……”天灵根少女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魔是不能吸收妖气的,我能吸收妖气,我不是魔!”
女子唇角一勾:“你是一个妖魔。”
却说乔薇薇搂着姬小修入睡后,府君大人便闪(元)神进入了冥界。
“我不是妖魔!”天灵根少女冷冷地转过了身来,望向声音的方向,“我是千岚宗的弟子,我不会伤害千岚宗的人,我也不会动那条小龙,你死了这条心!”
他们如今是元神,妖王看不见他们,就怕——
崔判官睁大了眼:“哎呀,这、这、这不是妖王吗?”
崔判官道:“我打听到万域妖火的下落了,就在虞山秘境之中。”
府君大人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自己的失职找借口。”
天灵根少女心虚地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爆发出了一股强悍的力量,这股力量猛地击中了灵芝。
火狐狸果真没感知到他们,后腿儿一蹬,窜入秘境深处了。
寻常修士的元神能够在妖界、魔界、人界行动自如,可府君大人只剩下一道残魂,一旦离开冥界,便会面临撕裂的风险。
对方便是化成灰,府君大人也认识:“几千年不见,没想到他竟然突破成妖仙了。”
崔判官想了想,说道:“这倒没关系,我们在冥界之中,不会与他们打照面的。”
“喂,你怎么了?”灵芝突然在了天灵根少女的身后。
冥界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能重叠在任何一个空间之上,但不是冥界的人,往往感受不到这个空间的存在。
府君大人云淡风轻道:“一小会儿没关系,上次去仙界不也是出去了?不也好好儿的?”
灵芝身上穿着由乔薇薇的龙鳞做成的龙甲,这一击自是没有伤到她,只是害得她毫无防备地跌倒了,她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场晕了过去。
崔判官嘀咕道:“您那是附了长璃上仙的身!真让您的元神在仙界待那么久,一定会撕裂的!”
女子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手啊!先解决了她,再带走那条小龙,时间晚了,等上仙与你师父师伯回来,你想动手都没机会了。她的灵根对你来说是大补之物,融合不了也没关系,你是妖魔,你原本就可以通过吃掉修士的灵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没有风险的,你相信我!”
“哦。”妖王不在,那便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府君大人身形一纵,出了冥界。
融合灵根一事在六界并不常见,毕竟只有纯阳之体与纯阴之体具备融合灵根的能力,但并不是每一次的融合都能成功,若是不成功,遭到灵根的反噬,那么自己的灵根也极有可能一并毁掉,这是一种邪术,也是一种禁术,风险太大,一般的修士都不会冒险去用它。
府君大人的脸阴测测地眯了眯眼,你可算是认出来了,说好的妖王不在呢?
“没事。”他今晚故意歇在乔薇薇的那边,就是想借助小龙的身躯暖一暖姬小修的身子,有小龙暖着,身子一整晚不会凉透,不凉透,他便还可以回来。
二人运气不大好,刚进入秘境,便遇到了一只气势磅礴的火狐狸。
崔判官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现,赶忙走上前:“大人,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做好心理准备,薇薇可能要…你们懂的(是好事,好事,好事!)
崔判官说道:“万域妖火本就是他们家的东西,他有一定的感应也说得过去。”
崔判官讪讪。
……
这处秘境有自己的法则,冥界没那么容易压进去。
天灵根少女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妖王和我没关系,我是秦灵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识相的,你就赶紧给我滚开!等我师父他们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他们你在我身边阴魂不散!”
崔判官冷汗直冒,刚刚……刚刚是不在啊……
“难道你不想见妖王……”
“咳咳,匿息符您没摘吧?”崔判官清了清嗓子问。
府君大人挑了挑眉:“走吧,不能让那老妖捷足先登了。”
但这种风险,在妖魔的身上并不管用。
府君大人嗯了一声,睡前还检查了,一直戴在姬小修的脖子上,只要姬小修戴着匿息符,他的元神并不会被妖王感知到。
府君大人挑眉道:“那不是清水真人他们去的秘境吗?”
“妖王不在吧?”
府君大人道:“出冥界呗。”
崔判官不再废话,带着府君大人前往秘境了。
“可是……”
天灵根少女惊恐地看着不省人事的灵芝,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女子蛊惑道:“她身上的龙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杀了她,龙甲就是你的了,还有,她是混沌灵根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挖了她的灵根,你是纯阴之体,你有一半的可能融合掉她的灵根。”
女子握紧了拳头:“秦灵儿,你会求我的,总有一天!”
天灵根少女咆哮:“我不是!我不是——”
府君大人淡道:“妖王一定是为了万域妖火来的。”
崔判官摇摇头,硬着头皮跟上了。
女子赶忙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杀了她?”
想到了什么,崔判官又问:“您就这么走了,没事吧?”
火狐狸身躯不大,却散发着一股比上仙还要可怕的气息。
崔判官一怔:“他们也去了那个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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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比试、赐婚...)
三月初八,太子还朝,正式在朝堂上请求乾武帝赐婚。乾武帝还没说什么,大臣们却激起阵阵热议,纷纷说太子大婚、未来的太子妃人选,不该如此草率,要慎重行事。
大臣们正引经据典历数太子妃及未来的一国之母,出身不正有什么害处,这时却有一位大臣站了出来,说有本要奏。
"启奏陛下,如今各地增设税司,可户部却因人手严重不足,无法盘清各地税司送上京的账目。从去年起,户部已堆积数车账册不止,每月还有账册从各地送来。所以臣请奏陛下,请陛下设立朝廷总税司衙门,独立于户部之外,负责监察与查核各地税司。"
"王郎中,此番我等正在议太子大婚之事,你何必在此时说这种事,未免扫兴。"
"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越过你户部尚书请奏这等事?"
这位寒门出身、袍角还打着补丁,每日上朝都是站在最末端的年轻郎中,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诸位大人,僭越不僭越,也是我户部的事。可有问题就需解决,如今户部俨然无法完成各地税司的账册查核,那必然要另寻他法。"
"......世人都知户部虽为六部之一,日常公务却比其他几部更为繁琐沉重,户部管得多管得杂,各司官吏已一添再添,却依旧不堪重负。别的衙门都是按时点卯散衙,独我户部官员常年累月因公务不得归家,每当忙碌起来,十天半月不归已成常态,而这种忙碌每年有十几次,几乎月月如此。
"本官请奏此事,也是有利于同僚,更是有利于朝廷,如何谈得上僭越,想必尚书大人也定不会怪我。"
户部尚书李承先,一位发色斑白的老者,平时总因户部事务太过繁琐,一副若有所思之态,今日也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之态,让人看不出他对此举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李承先既不说话,王郎中自然不再理会他人。
他一转身,沉声对着上首又道:"臣还请奏,请陛下在今年科试中增设商科,为朝廷广纳有用之士。臣观各地新增税司有感,专才还要专用,光会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会写时文策问,却连区区账册都看不懂,更不通商业之道,又如何去管天下税司?"
如果说方才他的话,不过是让人诧异,觉得有些扫兴。
这话一出,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郎中,此言慎重,你可知朝廷开科取士,关乎江山社稷,岂是你说再设一科,就再设一科?"
"士农工商,商本就为末,让商人入朝为官,岂非乱了章程?"
"商人蝇营狗苟,唯利是图,是时必会借机牟利,祸乱朝政。"
王郎中反驳道:"商人有瑕,但并非所有商人都有瑕,下官只说增设商科,可并未说让商人入朝为官,我朝本就不禁商人子弟参加科试,诸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到底是以此为借口,还是不想让朝廷增设特科?"
"圣人曰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不读经义不通做人,如何为官?"
"当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生民立命却不通时务,只知空谈,难道用一张嘴就能为生民立命?难道就如大人这般之乎者也就能为万世开太平?"
被反驳的老大人气得手指直抖,骂道:"竖子谬论,竖子狂妄!"
这时,站在一旁的纪景行出来说话了。
他穿一身明黄色四团龙圆领袍,白护领,头上戴着翼善冠,矜贵文雅,稳重从容。
"孤觉得王郎中言语确实有些失当,但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专人办专事。这恰恰也是儿臣这趟下江南后的观感。"
后面这一句,他是对着龙椅上乾武帝说的。
"可太子殿下要知晓,朝廷开科取士,非同儿戏,岂能说改就改?"
"正是正是,科举乃朝廷命脉,不能随意处置......"
"臣倒觉得王郎中所言有理,当年臣也是被特例召入朝廷为官,这些年因臣年老体迈,又旧疾缠身,屡屡感到力不从心,但朝中精通水利者,几乎再无他人。新晋的年轻官员,要么好高骛远,要么自居自己读书人,不愿前往地方。可水利之事本就要去实地采集勘验,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又该从何处改良......"
说到这里,洪云升再说不下去,而本来嘈杂的朝堂也安静了下来。
不同于其他人,洪云升并不是经过科举才入朝为官,他原是一地河务小工,因在当地组织百姓护堤有功,进入朝廷视线。
那一场洪水,淹了十几个县,独他所在的那个县,因用了他想出来的法子保护了河堤,幸免于难。
早年,黄河由于改道,年年泛滥,以至于民不聊生,朝廷光赈灾无用,还得从根本解决问题。河道衙门一众官员尸位素餐,拿俸禄时一个比一个积极,朝廷年年拨款,河堤年年修,却年年总要被冲毁几处。
就这,洪云升被特例提拔了起来,开始了他长达几十年的治河生涯。
从一个河务小官,一路升到河道总督。
早年他一直在各地治河,也就近些年年纪大了,才升到京城来,任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权当是养老了。
大水无情,百姓却要依仗水源为生,江河湖泊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就如那黄河,淤泥被河水冲刷久了,就会往上堆积,堆积到河床比河岸还高,一旦堤毁,就会淹没无数农舍农田,这时就需要因地制宜去治理。
可朝廷里关于水利上的人才,却并无几个,后继无人,洪云升哪敢荣养?
"不懂可以学,学无止境,但擅开特科,是万万不行的。"
洪云升也没理这人,只是淡淡道:"本官对开不开特科,并无执着,这样吧章大人,你为工部推荐几名年轻官员来,老夫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听到这话,这位章大人不说话了,半天支吾了一句。
"你乃工部,我乃礼部官员,如何能越过一部之隔,为你推荐官员?"
"看,说来说去,还是年轻官员都不愿意到工部来治河,都知道水利是个苦差事,都知俸禄拿不了多少,但靴子要磨破无数双。"
"臣这一生磨破的鞋,可以堆满十多间大屋,也因治河,常年病痛缠身。当然臣并非为自己居功,不过是想说既然年轻官员好高骛远,洁身自好不愿做苦差事,那不如让愿意做的来做。"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乾武帝所言,也表明了他的意见。
都说十年寒窗,一朝飞跃龙门,越过龙门的人自诩从今往后再是不凡,自然要挑肥缺、清贵的缺,而不愿去挑那些没油水又辛苦的缺。
可对于常人来说,能做官,已是祖坟冒青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凡能有一丝做官的机会,谁不是汲汲营营?
可经义策论八股文,拦下了多少人?
真若朝廷开科取士,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策问,只考专科时务,大概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就如洪云升这般人,早年因家境因学问考不上科举,却又精通河务,谁又敢说这偌大的大梁,这四万万人口里,就没有这般困于非正途出身的人才?
王郎中站出来又道:"臣之意与洪大人相同,并非精通经义不可,而是光通经义,却连算数都不会,来到户部真是毫无用处。"
"当年大唐王朝摒弃门第之别,废除门阀权贵士族垄断,广纳天下寒士为才,也并非只设进士一科,主要分了六科,其中明算一科是为算科,臣所言的商科,不过是将算科包含在内罢了。"
所以当他出声时,几乎无人敢出声辩驳。
颜青棠道:"我有一次在苏州郊外看见有记里鼓车行走,很感兴趣,就特意上前询问了赶车人,这才知晓他们是归属钦天监所管。用车辙来丈量土地,绘制堪舆图,车行一里,自动计数,这里头绝对少不了算法,必是极为精通各种算决,才能精准计算。"
起初纪景行的打算是,他提赐婚,再找个人出来搅浑水,于是他让人找了寒门出身的王庚,正好此人也是户部官员,双管齐下。
恰恰就是他这般超然物外,在朝堂上乃至官员里很有威望,旁人会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背后利益,而说出言不由衷之言,但他不会。
纪景行大喜,忙躬身道:"谢父皇。"
"谢陛下。"
"这就成了?"
又说:"我从小就喜欢算学,没少搜罗一些算经来看。"
负责朝仪的太监,高声呼道:"退朝--"
这一串事情发生得极快,根本不给人时间反应,那父子俩已经走了。
纪景行拉着她往殿里行去,一路上并将今**堂上发生的事告知于她。
"既无人反对,那么就照着王郎中法子办,此事由......"
这--
颜青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点了点头。
看着看着,倒让她自己觉得不对劲儿。
高呼声中,众人皆是三跪九叩,为首的颜青棠宛如木头人也似,行完了整个礼。
他目光在下方巡眨,本是落在太子身上,哪知纪景行竟对着亲爹眨了眨眼,于是乾武帝又将目光落到端王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子太子纪人品贵重,文武兼备、天资粹美......今兹闻苏州盛泽颜氏有女名曰青棠,待字闺中,知书识礼、聪慧敏捷、品貌端庄,秉性端淑......特赐于太子为正妃。一切仪礼,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吉日大婚。钦此!"
纪景行忙跟了上去。
偏偏他又以水利为例,佐证了王庚所说的户部之困,而王庚最后那句''衮衮诸公,是何居心?'',也是惊雷之言。
乾武帝站了起来。
纪景行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懂得不少。"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所以你家用的,也就是目前税司所用的那套算法与记账之法,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
随着百官出了宫门,顷刻这件事被传遍了三司六部五寺等众多府部衙门。相对比,陛下为太子赐婚这事,似乎就显得那么不起眼。
直到纪景行将她拉起,并顺手拿过宣旨太监手中的圣旨,置于她手中。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难道是--想让我--"
颜青棠挑眉看他:"你这是夸赞?"
王郎中叹了一声,道:"诸位大人,此乃朝堂,并非辩场,你我在此吵,大概吵上一年也不会出结果。不如这样,在三司六部五寺中广招精通算学的官员,再从民间招来精通算学的平民,双方比试一场,若朝堂官员赢,此后本官再不提增设特科之事,若普通百姓赢,则诸位大人再不阻拦增设特科?"
此事是之前由纪景行安排,用来做釜底抽薪之法,就是为了要佐证专科取专士,势在必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退朝吧。"
如今却因为这计惊雷实在太大,竟把那群官员炸晕了,两件事就这么完成了。
当然,也少不了王庚所提出的比试之法。
"那就由端王负责吧。端王乃皇室宗亲,非士子出身,也非平民,正好不偏不倚,也免得是时你们又说不公。"
洪云升完全属于不请自来。
一众大臣愣在原地站了半响,之后才做鸟兽散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她从来不说,每次都以我颜家有套办法可解决什么什么为由,但纪景行又不是没去过颜家,颜家那些人都是经由她手调/教出来的。
纪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没有坐上九卿阁臣之位,那是因为他醉心于水利,于官场名利并无兴趣。若不然,坐上一部之首并入阁,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的那套办法俨然是革新之法,打破了许多老旧办法,这也是为了从外面招来的账房,算账记账都不如银屏那些人快的原因。
"是谁与你说,精通经义却不通算数?!!"一位老大人涨红着脸怒道,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众官迟疑。
高阔威严的大殿,这一声宛如炸雷,久久盘旋于梁柱之间,竟让人震耳发聩,一时之间,竟再无人出言。
这一番话,鄙视之意明显,竟嘲讽天下文人竟连算数都不懂。
"那你准备去哪寻人与他们挑出的官员比试?你可别小瞧了天下人,民间不可能没有人才,朝堂也并非不会藏龙卧虎。据我所知,朝廷钦天监算天文和做堪舆的那伙官员,绝对比户部的人更精通算法。"
早朝虽散了,人心却是沸腾。
此人太有重量了,洪云升虽并非科举出身,却屡建奇功,且不眷恋名利,一直外放在地方,屡次力挽狂澜,在社稷上民生上,都有大功。
而能做出这套办法的人,必然是极为精通算学之人,才能想出做出如此周密的办法。
纪景行无辜道:"这不是历朝规矩?儿臣也不想让私事干扰政务,可......"
"这王庚真是个人才,平时看着默不作声,却以一敌百,毫不怯场,将那些官员驳斥得俱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出娘胎时再多生几张口。也是洪大人,我倒没想到今天他会突然帮腔,若非有他的神来之笔,今日之事恐怕没这么简单能做成。"
明明没有夸赞之言,倒让颜青棠有些赧然了,她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没说从哪寻人去和他们比,说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行了,你闭嘴,退朝之后来找朕。"
王郎中再下一计狠药。
纪景行准备也是齐全,前脚拿到圣旨,后脚就带着宣旨太监去了西苑。
这时,高居在龙椅上的乾武帝出声了。
"看来诸位大人也心知肚明朝廷科举的弊端及种种不足之处,可偌大朝廷,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向陛下提及此事,你们到底是何居心?还有脸说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你娶太子妃,乃皇族家务,拿到朝堂上来说,本就占了商讨政务的地方,如今诸位大臣都在为朝廷殚精竭虑,你倒好,又提娶妃之事。"
这时,纪景行又站出来说:"那父皇,儿臣请求赐婚之事?"
106、第106章(原来他早已为她安排好了一...)
空中,一名女子立于一柄玄剑之上。6婉儿身着一袭淡绿色长裙,长裙之上,点缀着朵朵剑莲,剑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意,凌厉却不失淡雅。腰间被一根绿色束带紧紧束着,站于剑身之上,迎风而立,绿裙紧紧贴在她娇躯之上,将身材勾勒的曼妙纤细,动人无比。
相比当初,此时6婉儿身上已经没有了柔弱的气息,有的是自信与从容!
看着6婉儿,杨叶眼中有些复杂。当年见到她时,她是那个柔柔弱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子。而现在,她却是已经成长到了无数天才妖孽都为之尊敬的人。
6婉儿看着杨叶,无数古剑斋弟子则在看着他,其中无数人眼中毫不掩饰着爱恋。
6婉儿在古剑斋,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不仅实力在古剑斋年轻一代之中冠绝,还美艳动人,而且平时为人还很平易近人。可以说,她是无数古剑斋弟子心中的女神!唯一的不好就是有些太痴迷于剑了,除了剑,她眼中几乎容不下任何人。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杨叶走到了6婉儿的面前,然后伸手揉了揉6婉儿的头,笑道:“婉儿,好久不见!”
“他,他,他竟然摸6师姐的头......”
“他还叫6师姐婉儿......婉儿......”
“我们确定没看错?确定没听错?”
“我要与他单挑......都别拦着我,我要与他单挑,他竟然敢调戏6师姐,他,我要跟他单挑啊啊啊......你们别拦着我啊!”
“杨叶这家伙真是色胆包天,竟然敢调戏6师姐,你们看着,6师姐一定会把他五马分尸的!”
古**三人也是脸色微变,这6婉儿的性子他们可是清楚的,虽然平时平易近人,没怎么生过气,但她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因为她一般生气起来,那是要**的。
“这小子真是色胆包天!”古**都不由为杨叶捏了一把冷汗。这6婉儿可是古剑斋剑主的真传弟子,毫不客气的说,她是古剑斋后台最硬的存在。如果她真的要动手,就算是他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6婉儿并没有动手,而是走向杨叶,然后拥入了杨叶的怀里,将脑袋靠在了杨叶的肩膀上,低声道:“我,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因为,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的命,也是这个男人改变了她的命运,不然,她或许早已经**。
见到这一幕,场中所有人的下巴都惊的快掉下来了......
包括那古**的表情也是在此刻僵硬住了。
杨叶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真的就差点**啊......”
6婉儿抬头看着杨叶半晌,突然她拉住杨叶的手道:“我们换个地方!”
说着,玉手一挥,化作一道剑光与杨叶消失在了天际。
场中响起了无数古剑斋弟子心碎的声音......
一处山峰之上,杨叶与6婉儿坐在一处悬崖的边缘处,在两人的面前,是万丈悬崖,下面,白雾升腾,恍如仙境。
“你的实力比起一以前,弱了许多!”6婉儿忽然道。
“你比起以前,可强的不是一点点,现在恐怕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够胜得了你了!”杨叶笑道。他倒是没谦虚,眼前的6婉儿此时已经是天阶三重剑意,又是半圣,而且还传承了当初剑灵主人的剑道传承,现在又有古剑斋强者悉心培养,可以说,对方真的一点都不比他弱!
6婉儿忽然偏头看向杨叶,半晌,她展颜一笑,这一笑,只叫百花失色,让杨叶微微一呆。
6婉儿道:“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希望得到你的认可,原本我以为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但是上天对我不薄,不仅给了我这个机会,还让我实现了。”
说到这,她又转头看向了远处的天际,道:“当年在玄者大6,你是我们年轻一代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时,每次看到你与强者在交手时,我都希望自己能够去帮你,但是,我没那个能力。我很羡慕安南靖,因为她可以与你并肩作战,而我,却只能拖你后腿。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你现在可一点也不比我弱!”杨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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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天际突然凭空出现一道闪电,然后这道闪电朝着杨叶直接劈了下去......
6婉儿看着杨叶许久,然后道:“等你达到半圣,我们切磋切磋,怎么样?”
“他是我们五人之中算是最强的一个!”6婉儿道:“传闻他其实已经可以成圣了,但是因为他自身**的缘故,他一直压着。虽然没有成圣,但是,此时一些圣者已经无法轻易击杀他了。”
安碧茹喜欢你,丁芍药也喜欢你,甚至安南靖也喜欢你,可是你呢?你一直在逃避她们,别说当时没时间顾及感情或者其它什么,那都是借口。也别说你同时接纳她们,对她们不公平,这更是借口。既然你爱她们,她们也爱你,那你作为男人,就应该主动去承认这份感情,而且不是一味的去逃避,逃避!”
杨叶看着6婉儿道:“你是不是很想赢我?
“愿闻其详!”杨叶道。
杨叶点了点头。
“有多强?”杨叶笑道。
6婉儿道:“在这世界,有一种人,被称为天生圣人,也就是三十岁之前如果能达到圣者,就会被称为天生圣人。我不确定楼前霄是不是天生圣人,但是,在那中土神州,确实有天生圣人,也就是在三十岁之前就达到圣者的超级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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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唯有风的呼啸声。
“他真的那么强?”杨叶问。
6婉儿再次展颜一笑,道:“人都不可能完美的,你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了!话说,你现在有何打算?就安安心心在古剑斋吗?”
“安南靖在云霄圣殿!”6婉儿道:“据传闻,那楼千霄似乎要强娶她!”
“你知道吗?你还有一个缺点,如果你能够改变这个缺点,你的剑道肯定能够更上一层楼!”6婉儿忽然道。
...........................................
“为什么?”杨叶问。
轰!
“我说的不对吗?”6婉儿道。
沉默许久,杨叶突然站了起来,然后道:“别说他现在还不是圣者,就算他是圣者,我又有何惧?这苍天我都不怕,我难道还怕一个人?”
说到这,6婉儿突然靠近杨叶,直视杨叶,道:“在感情上面,你一直都是处于被动。你知道什么男人最可恶与可悲吗?就是那种明明想要又不敢,而且还要假装正经的男人!你不是这样的男人,但是你可知,你的逃避,会让你与这种男人给女子造成同样的伤痛。
“他还不到三十岁吧?”杨叶皱眉道:“三十岁的圣者?”
杨叶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很对,在感情方面,我确实显得有些懦弱了。我现在也有些明白,为何有许多剑修要斩断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了。因为一切的情,都是一种牵绊!这种情,要么去顺从,要么就去斩断......斩断我肯定是做不到了!”
杨叶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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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婉儿道:“你是一个很果断的人,只要认定了,就会一往直前,永不放弃;你也是一个非常顺从自己本心的人,因为你敢去承认自己本心最原始的想法,然后去顺从本心,因为这两点,你的剑道很强,非常强。但是,有一点你却不敢顺从自己的本心,不仅不顺从,有时甚至还去逃避,那就是感情!”
6婉儿点了点头,道:“确实很想!”
“我知道!”6婉儿道:“你现在必须要先恢复剑意,不仅要恢复剑意,还要提升你的实力。我知道你对自己很有信心,肯定也还有强大的底牌,但是,不要轻视他,好吗?因为那样,你很可能会死!”说到这,6婉儿神情很认真。
杨叶点了点头,道:“也许你说的并没有错,不过他就算在强,哪怕他已经是圣者,我还是得去,不是吗?”
杨叶摇了摇头,道:“古剑斋我可能呆不长久,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最主要的事情是找到安南靖与雨夕她们!”
沉默许久,杨叶苦笑了笑,道:“婉儿,许久不见,你变的这么犀利了!句句诛心,我差点就被你说的动摇本心了。”
6婉儿看了一眼杨叶,然后道:“楼千霄很强,云霄圣殿更强!”
“你现在肯定打不过!”6婉儿道。
6婉儿道:“因为赢了你,你肯定就无法忘记我了!”
107、第107章(抓周礼)
抬眼望去,最低的也是四品恭人起步,各个命妇们都是一身端庄大气命妇服。与之相比,那些女孩们虽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相随着乾武帝携一众官员到来,殿中又汇入一批王公大臣与皇亲国戚,越发热闹起来。
大殿正中,铺了一张偌大的朱红色的地毡。
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抓周物事,有笔墨纸砚、有小弓、小剑、小刀,有印章、算盘、钗环、胭脂、玉佩等等。
今日,昦儿穿了一身大红色衣裳,上面绣了各式吉祥纹及龙纹。他本就生得白胖,这一身穿在身上,更显得面红齿白,好一个胖娃娃。
见自己被放在地毡上,昦儿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皇后,心想为何将我放在这儿了?
见娘对他指了指,他才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些玩意上。
喜欢的他知道,见娘让自己挑自己喜欢的,他开始在面前的东西里看了起来。
见皇长孙似乎能听懂这些话,这又惹来一阵官员命妇的吹捧,都说他天资聪慧,以后定是博学之才。
昦儿才不管这些,见爹娘祖父祖母都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他来劲儿了。
用小手撑着地毡,撑一下没起来,再撑一下,还是没站起来,他有些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似乎想嚷嚷。
福生连忙跑了过去,借给他一只手。
"小皇孙,随便选一个,不着急。"
昦儿才不懂着急是什么呢,也不管四周那些人因为他站起来了,又发出何种感叹。他借着福生的手站起后,就过河拆桥地扔开他的手,自己迈着不太稳的步子往前走去。
这又引来一阵惊呼。
周岁的婴孩能站起来,不是罕见的事,可能自己走,还不让大人搀扶,就让人惊讶了。
这下,不光福生来了,连一直默立在一旁的福来也上了前来。
一个是内侍监首领总管太监,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两个人走出来,连一朝首辅都得震三震。
如今却护着一个小娃娃,一个护在前面,一个护在后面,生怕他摔了。
昦儿走到一把小弓前,停下脚步。
他似乎想捡起来,可他走路本就不稳,再俯身去捡东西,无疑对他来说很困难。
现在--
所有人都好奇他会怎么做。
很快,他做出决定,一屁股坐在地毡上,伸手拿起那把小弓。
本来众人正要出声恭喜,哪知他却又转头去看了看福生,福生连忙识趣地又把手伸过去,他再次借力,又站起来了。
昦儿往地毡外走去。
无人敢拦,因为他是直往乾武帝而去的。
不对,是朝自己亲爹去了。
他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把将小弓塞给亲爹,不等他爹给他表现个惊喜感动,他又摇摇晃晃回到地毡上。
再次经过方才一系列步骤,他捡起一根金钗。
这次是给了亲娘。
一个金镯和一串项链,给了皇后。
独皇后是两样,也不知他是太喜欢皇后,还是对皇后身上的首饰记忆犹新,所以觉得皇后的首饰就应该是多的。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孙孙''。
一旁的命妇们也是纷纷羡慕,各种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怡宁有些没忍住:"小芝麻团,难道小姑姑没有?"
"嘟嘟?"
昦儿发出个疑似姑姑的音节,疑惑地看着她。
看了看,似乎觉得不给不好,他在面前抓起一个胭脂盒,摇摇晃晃去给了怡宁。
怡宁拿到胭脂,真是惊得眼睛都比往常圆了三分。
她也是个孩子,哪管这是什么场合,一把抱住昦儿,就在他胖脸上亲了一口。
"小芝麻团儿,你真乖!"
"嘟?"
昦儿歪了歪头,又把胖脸另一边伸过来。
旁人还不知他想做什么,一旁的颜青棠却很想捂脸,又悄悄瞪了孩子他爹一眼。
都怨他!
也不知昦儿是不是看见他平时与她玩笑的场面,还是怎么。谁若是想亲他胖脸蛋,必须亲两下,左一下,右一下,都照顾到才可。
她正尴尬着想要不要去制止,或者提醒一二,幸亏怡宁很快就懂了,忙在他胖脸上又亲了下。
得到亲亲的昦儿打算走了,哪知却被人拉了住。
"小姑姑有了,但是大姑姑还没有呢。"
终于,他在一方大印前停下脚步。
怡宁真是个可人,见昦儿又想走了,她忙又拉着他说:"小芝麻团儿,父皇也就是你皇爷爷可不能漏下啊。"
稍微耳根子软点,或魄力不足的皇帝,也许就不再想改革了,于是文官们获胜。又或是这场皇帝稳住了,再开始下一场轮回。
说着,她还指着让昦儿去看。
而且这个''给印'',本就寓意不一般,容不得众人不多想。
当然,这么做之后,以后你在史书上名声一定不好听,要么是暴君,要么是任用奸邪。而相对应与之抗争的文官,自然都是忠臣,青史留名。
所以说君臣之间是一场又一场博弈,真不是瞎话。
若这一次没挑好,可不是损失一笔生意,而是他想推行的新政,将会以彻底失败为告终,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此事大概都不能再提。
一旁忙有人凑趣道:"小皇孙给陛下送大印!真是个机灵的娃娃。"
到底是抓周礼,最终昦儿还是由娘哄着,去地毡上抓了一物,抓的也是印,竟和乾武帝给的印,有异曲同工之妙。
昦儿也没管一旁人说什么,看了乾武帝几眼,又去地毡上了。
"你看宴上他们言笑晏晏,倒看不出私下竟挑得各地都乱了一阵。父皇也是好定力,竟从面上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
一家子,皇后有了,爹娘有了,姝宁怡宁也有了,还有谁没有?
可这般年岁的小娃娃,怎么教才能教成这样?
昦儿格外看了看那只耀眼的蝴蝶,也不知他是听懂了大姑姑小姑姑,还是觉得蝴蝶一样就要一样,他去地毡上寻了个跟胭脂盒长得差不多的水粉盒,给了姝宁。
印太小,旁人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从陛下身上拿下来的,那必然是好物。
"正是正是,皇长孙可真聪明,妾身还没见过这般年岁的娃儿,能听懂大人的话,还知道雨露均沾每个人都送东西。"
昦儿指了指,又看看乾武帝。
他走来走去,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看来看去。
怡宁指了指一旁的姝宁说。
也因此当今日在宫里,见到那一副君臣和睦之景,颜青棠尤其感叹。
可昦儿偏偏小印一个不看,就看中这方金灿灿的大印了。
之后就是开宴了,由于人太多,分了好几处大殿。
可不机灵嘛,送给每个人的东西,都那么的恰如其分,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提前教过了。
他坐下去拿,根本拿不动。又转头去看福生,福生忙上前来。
乾武帝将他一把抱起来,摸了摸他小脑袋:"不错。"
前阵子各地发生读书人闹事之事,非是一地两地,而是多地。
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颜青棠失笑:"我以前还总以为,皇帝老爷就是世上最舒服的人,想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看来--"
之后,在宫女们服侍下沐了浴,才稍微有了些精神。
这时,昦儿已经有些累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兴致勃勃,抓着乾武帝的袍摆也不愿动。
今天姝宁打扮得非常好看,一袭水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曼妙,肤色晶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姿态。
可雨露均沾,似乎还漏掉了一个人。
从身上解了个印下来,塞进他手里。
昦儿往那边看了看,最先看到的就是爹,连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给爹,又看到旁边那个威严冷肃的男人,连忙收起笑脸。
皇后忙说:"普通的抓周我们都看厌了,就喜欢看这种。"
真的很大,竟有七八寸见方,这印其实不是用来抓周的,而是放在正中用来压着地毡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印,等着他抓。
于是由善解人意的福生,端着那方大印,又牵着他来到乾武帝面前。
最终,姝宁忍着羞涩,在小胖脸上印了两个亲亲。
东西给了,但亲亲也要。
而她也将失去她想要的自由。
颜青棠忙走了过来,柔声斥道:"本是让你抓周的,怎么抓着抓着捣起蛋来?"
"小皇孙怎可能吓到......"
"哎呀,陛下太威严了,小皇孙吓到没有?"
但据颜青棠所知,实际上各地驻军私下都收到了命令,必要时可动用武力镇压,幸亏禁止闹事的明令颁下后,那些书生学子很识趣,不然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宫筵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等二人回到西苑,颜青棠已是精疲力尽。
他摸了摸她的头,道:"行了,这些事现在还不用你来发愁,你想想接下来比试的事该怎么安排。他们不死心,这两天又寻到端王叔要设定比试规矩,据端王叔说,他们大概会采取互相出题的方式,若这边都是民间挑上来的野路子,怕是无法应对对方出题。"
"那小皇孙自己呢?自己也得挑一个。"一旁有人起哄道。
"这种事常有发生,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又是一场博弈,等以后你习惯就好了。"纪景行说。
这种事若放在平时,定会引起朝堂震动,可这次却在朝堂上未引起任何波澜,大臣们不提,乾武帝也不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亲完,她脸都羞红了。
姝宁都多大了,可这小家伙就是赖着不走,旁边还有小妹起哄,说她不能骗了芝麻团的水粉盒。
皇帝想要动文官利益,文官自然要反抗。
既不会惹得上面大怒,下定决心要整治这些人,但又适时把自己的态度告知给上位者,想要逼着皇帝让步。
"可不是,妾身也没见过......"
稍微定力耐心不足的皇帝,就会陷入泥沼中,或是彻底丢手,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朕只管享受朕的。或是心有不甘,扶持其他人或者太监,来制衡文官体系。
剩下的话不用说,颜青棠也明白此刻她肩上的担子尤其重。
可皇帝为尊,文官们是臣下,自然不敢过格,只敢不停地试探试探再试探,反正一切都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步。
她头上戴着一支蝴蝶的发簪,只看式样,就知和怡宁头上那支蝴蝶发卡是同款。
108、第108章(痴人)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纪景行总有种感觉,自己才是那独守空房的人。索性自己也不累,他随后也去了书房,见她伏案在书案上写着什么,他也没打扰,拿了一摞奏折去旁边看。
同喜和素云悄悄在殿外看了好几遍,都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快三更天了,同喜在外面小声道:"殿下,快三更了,明日还要起早。"
"好吧。"
又过了两刻钟,她终于回来了。
寝殿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留了一盏小灯照亮。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榻。
哪知刚上去,被一个怀抱拥进怀里。
"你总给我种错觉,我才是独守空房盼郎归的那个。"
颜青棠失笑,在他下巴上亲了亲。
"哪有这么夸张,这不刚好想到一些东西,要把它写下来,也免得明天忘了。"
又拍了拍他:"快睡吧,你明日还要早起上朝。"
"嗯。"
事实证明,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不是偶尔,而是变成了常态。
接下来的日子里,颜青棠几乎进入了魔怔状态,每天除了解决日常吃喝及睡觉,其他时间都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上等宣纸送来的一摞又一摞,最后都转变成被她写满字和各种符号的废纸,关键是她也不让人收拾,就那么散落满地。
而纪景行最近也很忙,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等他知晓她这一状况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她尤其亢奋,满脸都是笑,双目灼灼发亮。
"你知道吗?以前我学这些,不过是兴趣,可因为有生意牵绊,我更多想的是如何改良算账时的不便,完善各种记账盘账的办法,可这次你说要互相出题,我为了给对方出更难的题,而更深入地了解进去,才发现算学的无穷妙趣。"
纪景行本来想斥她两句不顾身子,此时也说不出口了,叹了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
"那你也得注意身子,劳逸结合。难道你不想昦儿了?你有多久没去母后那看昦儿了?还有姝宁怡宁,我听说她们来找过你一次......"
"姝宁她们来过?"
他无奈道:"你看你忙得不知时日,下面人怕打扰你,也不敢跟你说。"
她想了想说:"她们也不是没跟我说,好像说过一次......"
但当时她在想问题,只嗯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样吧,明日我邀她们来琼华殿,算是给她们赔礼道歉?"
"她们可不用你来赔礼道歉,也都知道你忙,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适时休息,别总是趁着我白日不在,忙得昏天地暗。"
转头,颜青棠就让人给宫里送了信,邀姝宁怡宁过来吃茶。
次日,姝宁带着怡宁来了。
"嫂嫂,他们都说你忙,母后大哥都这么说,你到底在忙甚?"怡宁有些委屈道。
本来她兴致勃勃想来找嫂嫂玩,哪知却被拦在殿外,说太子妃正忙着,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她小孩心性,回去找母后抱怨,哪知母后却说你嫂嫂是真忙,可说忙什么,皇后却说不上来,只说是跟朝堂上的事有关。
姝宁知道得要更多一些,问道:"大哥说你要跟人比试算学?"
颜青棠示意二人坐下,又让人端来了茶点。
"不是我要跟人比试算学,而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这一场只能赢,不能输。"
姝宁还沉浸在她说''只能赢不能输''的神态和语气中,怡宁却疑惑道:"可什么是算学?"
姝宁没有开口,但眼里表述的内容差不多。
"这--"
她站起来道:"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要不我带你们去书房看看?"
二人毕竟是小姑,对自己也还友善,想着自己之前没有见她们,颜青棠也不想让二人误解自己,就一边与二人简述什么是算学,一边带二人去书房看。
这时,怡宁因好奇,从地上捡了一张纸来看。
姝宁不想去,就让宫女带她去,而她则回了长乐宫。
这时,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三人一同去外面散了会儿步,之后姝宁就带着怡宁回宫了。
此人名叫俞怿,乃负责观测天象变化的秋官灵台郎,从七品官职。
见连这些大儒们都不懂,这更让怡宁产生了好奇心,闹着一定要知道答案。
也是钦天监里有名的痴人。不光精通天文历算,还精通阴阳堪舆,是个全才,却偏偏性情古怪,平日就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代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怡宁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你问此事做甚?"
"嫂嫂,这纸上写的什么鸡什么兔什么脚?为何要把鸡和兔放在一个笼子里算有几只脚?"
说完,他也不管二人什么反应,转头就走了。
殊不知怡宁去找父皇,是因为在她心目中,父皇是最最厉害的人,嫂嫂不是说自己不懂,她去管父皇问了答案,到时说给嫂嫂听,一定吓她一跳。
她答:"大姐,我还在想鸡兔放一个笼子呢。"
"如此一来,倒是两全其美了。"
哪知连找数个侍讲学士,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学士竟都不懂算学,有人听过这本书的名字,但没有看过。
"你要是真忙,不用陪我们。"
席建同瞅了瞅他神色,又说:"要我说,我们何必搀和这些纷争,钦天监又不走科举制度,都是世籍世业。科试改不改制,增不增设特科,真与我等没什么关系。"
明知道太子的背后就是陛下。终归究底,其实钦天监根本不是朝廷官衙,而是服侍于皇家,也就是帝王。
颜青棠接过纸张看了看,笑道:"这只是算学里最粗浅的,至于为何要算有几只脚?不过是类比法,运用到实际就是拿来算黍米,算田亩,算税赋,这种按比例来计算,叫今有术,若是再分配,则是衰分术。"
此人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衣裳说不上满是脏污,但也不干净。
席建同五十多岁,发须灰白,体格干瘦,是个个头并不高大的老头。与之相比,监正张正卿,反而看着要比他更年轻一些。
俞怿兴奋地一撩披散的头发,道:"我要参加!"
颜青棠笑了笑:"也不着急在一时。"
"好了,我说了你大概也听不懂,只有学过才知道。走吧,我们去外面逛逛,你们就当陪我散散心,我已经很久未去外面看看花草树木和天空了。"
姝宁问她。
看到偌大的书房里,四处堆积散落的那些纸张,几乎让人没办法下脚,姝宁相信她是真的很忙了,而且是很忙很忙,大概今天也是专门抽出空陪二人。
送走来人后,监副席建同正与监正张正卿说话。
但也自此为她打开了一扇大门,当然这是后话。
"大姐,我不是想养兔子,哎呀我要去找父皇......"
不过熟知的人都知晓,其实张正卿也不年轻了,比席建同还要大上几岁。
姝宁也没多想,说:"你又想养兔子?之前被你养死的哪只呢?"
后来还是在翰林院里,寻了个在常人眼里十分偏科、成日不好好做文章,尽学一些旁门左道的老翰林,给怡宁讲明白了这个问题。
"我是一定要参加的!"
与此同时,钦天监里。
"正是,正是。"
"就让他去,既对文官那边有了交代,也能应对陛下质问。毕竟俞怿的痴,那可是整个京城都知晓啊。"
"那就去得罪陛下?"
"大人,难道我们真要听这些人的,出人和太子对上?增设特科看似由户部郎中王庚所提,实则是个人都能看出,推行新政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
这么多术,直接把怡宁给听蒙了,只觉得很厉害,听不懂。
大概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姝宁显得有些不自在。
去了后,乾武帝正忙着,听闻女儿问什么鸡兔同笼,他依稀记得是一本叫《九章算术》里的问题,就让福生去找个大臣讲给她听。
若非钦天监的官职,多是世籍世业,以他这性格习性,怕是做不了官。
"可--"
张正卿抬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不知?可如今这种世道哪能独善其身,在朝为官,受群臣排挤,日子可不会好过。"
一进来,就直接问道:"听说,朝廷要办一场算学比试?招募天下最精通算学的那批人比试一场?"
待其走后,张正卿和席建同对视一眼。
看见此人,张正卿和席建同都不禁皱眉。
张正卿皱眉不言。
"自然也不能得罪陛下。"所以张正卿才纠结。
109、第109章(只要此女不出,他们稳赢...)
叶家也好,苏家也罢,都不可能让他有分毫惧怕。以他的实力,就算是万人之中取苏成峰以及苏守道的项上人头,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之所以还没有立刻向苏家兴师问罪,主要也是想等待时机,给苏家来一个全面碾压。
不只是实力大过苏家的人,还要在产业上对苏家形成绝对优势,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苏家真正意义上卑躬屈膝。
可是,苏若离却根本不知道叶辰的深浅。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实力可怕到变态!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是整个苏家的对手!
可苏若离心里也很清楚,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眼下最关键的是,自己如何才能从这个实力变态的男人手中逃生!
但是,她一想到父亲为了营救自己、花费了大量的精力、财力、物力以及人力,她内心的求生欲便瞬间达到巅峰。
于是,她看着叶辰,开口道:“你如果放了我,我们之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否则,苏家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叶辰笑了笑:“苏家的人不会放过我?实话告诉你,就算苏家的人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他们的!”
苏若离表情一怔,脱口问道:“你......你跟苏家有仇?”
叶辰点点头:“当然!而且是不共戴天之仇!”
她觉得,既然眼前这个年轻人,与苏家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自己。
想到这,她想起还在等待自己回国的父母,眼眶噙满泪水。
旋即,她看向叶辰,认真道:“既然我技不如人,那要杀要剐就随你便吧!”
叶辰淡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什么?!”苏若离惊呼一声:“你不杀我?!”
叶辰点了点头:“你本身就在日本犯下死罪,现在又是个**犯,我只要把你交给日本司法部门,他们自然会判你**。”
说到这,叶辰忽然皱了皱眉,旋即眼神冰冷的看向苏若离。
他将苏若离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日本司法部门对你们恨之入骨,苏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你救出来,应该没少花钱吧?”
说罢,叶辰调侃道:“让我猜猜看,你该不会是苏家某个人的私生女吧?所以他们才这么费尽心思的救你出去,对不对?”
叶辰将她紧张的表现看在眼里,冷声笑道:“苏家这么重视你,你又这么衷心维护苏家,这种表现已经明显超越了主仆之间的感情,莫非......莫非你跟苏家,存在着血缘关系?毕竟你也姓苏!”
她虽然很希望父亲能够承认自己的身份,但是她也知道,父亲毕竟是苏家长子,而且有原配夫人以及一双儿女,如果自己的身份一下暴露出去,对父亲的名声,以及家庭幸福都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叶辰冷笑:“看来你确实缺少一些社会历练,你现在的眼神已经给我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苏若离实力虽然很强,但是社会经验以及心里情商确实不太过关,一听这话,整个人已经明显有些慌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确实是苏家的下人......”
苏若离一辈子只想为父亲分忧,从未想过给父亲添麻烦,所以此时的内心深处一片惶恐,生怕叶辰有所察觉。
苏若离吓的连连摇头,声音已经带着几分哀求的说:“我不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另外的身份,你要杀我就快点杀了我,不要再这样羞辱我了好不好......”
叶辰笑道:“行了小美女,你越是解释,在我看来就越是欲盖弥彰,如果你真的只是苏家的下人,而且做好了为主家**的准备!而你命都可以不要,却又在这里跟我解释这么多,显然就是在为了苏家狡辩!”
话说至此,叶辰故意拉长音冷笑道:“除非......你不是什么苏家的下人!”
那样一来,他不仅有可能会把自己当成威胁父亲以及苏家的筹码,甚至还有可能把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
说到这,叶辰上下打量着苏若离,笑着问:“这么说来,你应该是苏守道的私生女吧?苏守道为了掩人耳目,干脆把你留在身边做保镖,这样既能近距离接触,又不会被人怀疑,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说到这,叶辰盯着苏若离,冷声道:“苏家人的行事风格,我也曾听说过,现任家主苏成峰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他不可能愿意花费这么多钱救一个下人,即便你确实有点实力,但也绝对值不了这么多钱!”
叶辰眼看苏若离躲闪着自己的眼神,同时又闭口不言,心里便已经意识到不对,他兀自感慨:“你现在是日本头号重刑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你弄出来,苏家至少得花费十几亿人民币,甚至更多的钱,才有可能实现......”
苏若离拼命摇头:“我虽然姓苏,但那只是一个巧合......我是十八岁才来苏家工作的,主要的工作就是做苏守道的保镖,偶尔也带着苏家其他的手下,执行一些比较隐秘的任务!比如诛杀松本满门,就是我负责带队执行!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身份了......”
说罢,叶辰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苏家的什么人?我调查过你,苏若离,苏家的下人、苏守道的保镖,虽然也姓苏,但是和苏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苏若离生怕他察觉到什么,躲闪着他的眼神,不敢回答。
她生怕叶辰知道自己是苏守道的私生女。
叶辰没理会她,而是摇了摇头,嘀咕道:“你会是谁的私生女呢?苏成峰?不太可能,苏成峰那条老狗行将就木了,应该没本事再生养一个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况且你要真是他的私生女,他绝不会安排你去保护苏守道,那样的话,随时都有可能被苏守道发现......”
苏若离慌忙点头:“是的......我确实就只是苏家的一个下人......”
苏若离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地摇头甚至将眼泪都甩了出来,哽咽道:“我真不是苏家的私生女,求你相信我......”
苏若离慌乱不已的问:“啊?!什么信号?!”
叶辰摆摆手:“不对,我说过,苏家不可能为一个下人如此大动干戈,所以,你这个苏家下人的身份,不是让苏家救你的关键......”
说到这,叶辰盯着苏若离有些惶恐的眼睛,淡淡道:“这么说来,你肯定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110、第110章(太子妃娘娘,威武!...)
早在众人落座之后,负责把守的禁军侍卫就把阻挡人群的木栅栏往后撤了撤。这样一来方便百姓目睹圣颜,二来也是便于百姓观看比试。
总体来说,在大梁,也许对别处的百姓来说,可能一辈子都目睹不到圣颜一次,但与京城的百姓来说,一年当中总有几次能目睹圣颜。
例如皇帝去天坛祭天之时,例如上元节承天门外造龙灯开灯市与民同乐。
而阻挡人群的木栅栏,离着比试场地只有十米不到,因此颜青棠这一番话,自然被围观百姓纳入耳中。
"哎哟我的乖乖,这位竟是太子妃娘娘?"
"堂堂一个大官,难道还害怕一名女子?"
"那个大官,你到底比不比,太子妃娘娘都下场与你比了,已经是给你颜面了,你若是不比就换人。"
围观人群一阵七嘴八舌,落在三处看台上的人耳里,则神色各异。
乾武帝看了一眼坐在他左手下侧的太子,问:"是你安排的?"
纪景行轻咳了一声:"儿臣怎会安排这种事,这大概就是民心所向?"
纪裕、姝宁、怡宁,看看大哥,又看看父皇。
皇后道:"行了,快看吧,今日棠儿好威风。"
今天颜青棠打扮得并不出众,甚至十分朴素,一袭淡青色交领褙子,下着月白色褶裙。一头乌发梳着望月髻,其上插着一根白玉簪,白皙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铛,看起来素雅、大方,腹有诗书气自华。
明明身形单薄,气质温和,偏偏这种场合,竟能做到泰然自若,如闲庭信步。
一番话,并不咄咄逼人,却让那位王大人哑口无言。
且不提围观百姓的呼声,若真继续揪着不放,等于当众宣告自己怕个女子,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做官,恐怕会成为天下笑柄。
等于是默认了颜青棠会参与这事,其他人虽是心中腹诽不已,却也不敢再当众出声,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位''王大人''。
端王看了看两方的人,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为了公平起见,双方人数需相当,尔等既各都是十一人,那便如此,期间不可再增添其他人。"
颜青棠那儿随时还能再拉人过来,官员这边可是挑来挑去只挑了十一个独苗。
"为了方便,也是便于比试,你双方各自出题,难倒对方或对方答错为止。"
"以一炷香为记时,当然一炷香不是平时所用的香,而是特制的。"
说着,已有人抱来一个大香炉,并一盒香。
这香长短不过寻常香的一半,若平常的一炷香,可燃两刻钟,此香大约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看了一眼那香,颜青棠说:"此香太长,这么多人在此围观,若一题一题的算下去,大概要比试到天黑了。不如我们来快一些的,把香折半?"
她说这话并未看向端王,也没看别人,而是直指俞怿去了。
今天这种场面,俞怿自然不能以平时那副鬼样子出现,所以他梳起了头发,还把乱七八糟的胡子都刮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他本是站在一旁,用一副很奇怪的眼神看颜青棠,此时颜青棠望过来,两人眼神几乎对个正着。
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问我?"
颜青棠笑了笑:"俞大人何必自谦?能被人煞费心思请来,想必俞大人自有一番本事。"
这俞怿也毫不谦虚道:"尚可尚可,本来觉得赢你们应该是没问题的,可你来了--"
"难道俞大人还惧怕一个小女子?"
"那倒也不会,只是觉得你出的那些题很有意思,看那些题,你的算学水平应该超出了这世上所有人,除了我。"
"俞大人很有自信。"
"那倒也不是自信,只是世人多愚昧,只觉得学好四书五经足以,殊不知算学其中的乐趣才是无穷尽也,可惜那些愚昧之人不懂这些乐趣。"
颜青棠露出一丝怪异神色。
端王咳了一声打断道:"既然双方都同意了,那便把香折断,改为半炷香的时间。你们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一旦比试开始,不得随意离席,直到结束为止。"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了。"
俞怿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说。
他身后的其他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边,颜青棠则转身看向场外。
不多时,几个人搬着一个偌大的算盘来了。
是真的很大,长有五六米,宽也有一张桌子那么宽,因此甫一出现就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俞怿的。
"你打算拿这算盘来算?这么长的算盘,应该是大商户家用来盘账的,你们所有人一起用这么大的算盘,怎么用?"
他也不顾围观众人,直接跑到算盘旁去了,他这边的人拉都没拉住。
此时,官员这一方,再一次后悔竟找了个这样的人来丢人现眼,可箭在弦上。
最终,是几人手脚并用,将他拉了回去。
待双方再度回到原位,端王道:"你们双方谁先出题?"
俞怿说:"你先吧,我不欺负女子。"
他这话又引来同伴们怨怼的目光,可当众也不好说什么。
颜青棠笑了笑,说:"别说什么欺负不欺负了,比试场上无男女,端王殿下,还是用猜正反来选择谁先出题吧。"
端王看了看俞怿那一方,见无人有异议,让人寻了枚大梁通宝,握在手中。
"我选正。"
"那我选反。"
铜钱飞到空中,然后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颜青棠这一方先出题。
香已燃上,铜锣声响。
她几乎不假思索,道:"今有田一亩,广为十五,从为十六。今有邪田一处,一头广十三,另一头广四十二,正从六十四步,问田几何?"
此时,场上已进入白热化,心算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需得有工具辅助。
"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读书人,一问三不知,三问九摇头,实务干不出,只会死读书,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二十三亩七十步。"
那些人一看就是平头百姓。
"可算学跟田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做,我又没读过书,你倒是读过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朽木之才,不可理喻!"
当即,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就是!再叫嚣,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可要揍你!"
颜青棠再出题:"今有箕田,舌广二十,踵广五,正从三十步,问田几何?"
汉子一歪头,往后面看去:"诸位,听到没,咱们可以给太子妃娘娘鼓气,咱们不吵啊。"
"又有箕田,舌广一百一十七,踵广五十,正从一百三十五步,问田几何?"
而三面看台以及围观人群中,早已惊起一片哗然。
回答的人眼神恨铁不成钢,道:"你下去当官,给百姓丈量田地时,用不用算面积?难道我说一亩,随便划拉一下就是一亩了?
"赢了他们!"
俞怿看了她一眼,道:"又有邪田一处,正广皆为六十五步,一畔从一百步,一畔从七十二步,问田几何?"
"这个可以有!"
至于太子妃娘娘身后那些人?
见情况不对,一直站在一旁充柱子的禁军侍卫出声斥道:"不准吵吵,再吵闹争执,把你们都拿去下狱。"
你是买田人你干不干?连田亩都不会算,难道真像那些大官老爷们,两手一抄坐那儿,等下面人算好了呈上来?若下面人骗你怎么办?从中贪墨百姓银钱怎么办?"
很快大家就心领神会了,挑衅地看了对面书生一眼,随即便大声喊了起来。
第一道题,颜青棠只为试探,所以出得并不难。
人群里可不光有百姓,还有为数并不少的读书人。
"你--"
"你们在说什么?"
此题用白话点来讲,就是测量田地以人的步子为计算,一亩长约十五步,宽十六步,现在有一块邪田,长宽都不相等,求算面积。
尤其是代表官员那一方的,除了前头那个看着不像官的正答题的小子,其他人可真真是双手一抄,看着像个废物。
你帮你的人,我帮我帮的人。
此题,是在她的题上附加的。
哪知越算越糊涂,正糊涂懊恼着,听到这一番话,你说气不气?
之前他们几番抗议,都没抗议掉朝廷新政,今日逢大比之日,自然要前来一探究竟。
"太子妃娘娘,威武!"
而一旁负责点香的侍卫,根本也来不及每题都点上一根香,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端王。
之前平头百姓就与这群读书人干了一场,不挑事也就罢,一挑起来,自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输。
很快乌泱泱一群人,就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对上了。
"九亩一百四十四步。"
顺着此人之言,看向那些大官,可不是一个个像老太爷一样,两手一抄坐那儿?
"反正不准起争执。"
而,果然也不难,俞怿很快给出了答案。
"你管我们说什么?管天管地,还管到人家说话上了?"
从第一题开始许多人已经不知答案了,四四方方长宽一致的还能算算,如今这又是歪头又是邪脚,真可谓是邪田一块,又如何算?
这一番对话,在人群中不高也不低,但也让周边很多人听见了。
"赢了他们!"
所谓外行看热闹,他们现在就是在外行看热闹,顶多一些官员知道二人在所用的是分田术,绘制鱼鳞册、测量百姓田产时都能用得上。
"答对了,太子妃请。"
上面出着题,他们不甘示弱在下面算,心想自己苦读诗书十余年,难道还不如个女子?
"威武!"
"四十六亩二百三十二步半。"
可对比这边,俞怿那边就显得有些可怜了。
之前他们专门抽了两天练这种算盘,所以用得很熟稔。
"让我说,陛下做得对,就该招一些干实事的人做官才好,也免得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油头粉面,不知时务。"
颜青棠这边动用了算盘,题刚一出来,后面桌前的十人便开始快速打起算盘,每个人算一部分,然后由颜青棠进行总和。
"一亩一百三十五步。"
"就是就是!"
俞怿倒是拿出了纸笔,快速在纸上计算起来,心无旁骛。相对比后面那十个官老爷,就显得似乎一点用处都无。
这时,一个站在最前头的汉子陪笑道:"官爷,我们不吵吵,我们给太子妃娘娘鼓气总行吧?"
在官与百姓之间,百姓对同类人还是天然带着好感的。
开始还显得很杂乱,很快就汇成了一道洪流。
端王见此,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无奈地看向场中两人。
颜青棠微微点头,表示正确,摊手做请的姿态。
两人出题速度极快,答题速度也极快,几乎未加思索,题和答案已了然在心。
"不是说了朝延拟推行新策,就是在科举中增设商科和算学,这样选出的官员才能办实事做实务。"
禁军侍卫瞥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再加上围观百姓喊着口号,给颜青棠这一方加油鼓气,从气势上就压倒了对方。
"蛮汉!愚夫!我不会做,难道你会做?"
人群中,有百姓疑惑道:"不是说比试算学,怎么说起田了?"
"你不是朽木,你怎么不上去啊,站在这跟我们平头百姓说什么?太子妃娘娘出的那些题,你能做出来几个?在这跟我们耍威风!"
111、第111章(还有一文去哪儿了?(比试...)
苏州城也有宵禁,但与其说是宵禁,不如说是夜禁。暮鼓响一次,是一更三刻,提醒人们天色已不早,该回家了。至暮鼓响第二次时,是二更三刻,这时才开始夜禁。
是时还在外面逗留者,若被巡城的兵丁遇见,轻则斥责罚银,重则要挨板子。
可今日,暮鼓才响一次,巡城的兵丁已经上街了,驱逐还在大街上逗留的人。
"......今日,城中潜入一伙江洋大盗,这伙人手段凶残,洗劫了周边县城的几个富户,如今又潜入城中,官府已收到密报,今晚将全城搜捕,闲人速速回家,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见此,百姓们自然不敢再在街上逗留。
各处酒楼茶楼食肆,乃至山塘河沿岸的青楼勾栏,和河中的花船,也一一被兵丁找上门,让速速关了门,以免误事。
顷刻间,灯火璀璨的苏州城黯淡了下来,四方城门缓缓闭合,各处水栅水关纷纷落下闸门。
自然少不得有人抱怨,可跟巡城兵抱怨,这不是自找不痛快?
看那些兵丁们的脸色,和外面这阵仗,明眼人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什么大事。
"......各家紧闭门户,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刺耳的铜锣声,急促的马蹄声,在城东大街各处响彻。
几乎每家都有下人开了大门,或从角门往外张望,却又在呵斥声再度紧闭门户。
颜宅前院,陈越白匆匆从门外走进来。
"已经让无关下人都躲回房了,四处都安排了守卫,按照计划总共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层若守不住,就往第二层撤,最后一层在后宅正院。"
"我去后面看看。"
走了几步,却又迟疑了脚步,想了想还是往后面走去。一直走到听不到外面示警锣声的地方,他突然止了脚步,又调头回来了。
"暗锋,去取我的甲来。"
正房里,所有人都不知外面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陈女医柔声道:"本想让你下榻多走走,可你不声不响就开了宫口,如今......"
"若是下榻走走,能让我生快一点,那就下榻走走。"
颜青棠除了脸色难看些,嘴唇有些发白,暂时从表情上还看不出她有任何疼痛之色,只有额上的汗一直没有停下过。
她清楚纪景行的性格,不扯上她一切好说,绝对英明神武一等一,一旦扯上她,他就没那么稳重了。
这会儿人看似不在这,指不定就在前头慌呢。
她知道有些妇人生产,若运气不好,拖上一天一夜都有可能。若真拖那么久,她真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尤其现在外面还有大敌,而援兵未至。
"那要不--"
饶是素来沉稳如陈女医,也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头看了看莫姑姑。
"姑娘能承受得住吗?"
莫姑姑走上前来,抱住颜青棠,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去摸她的手和身体。
若说来之前,她不过是身负娘娘之命,来了后,与颜青棠相处了这一阵,见她平易近人,待下随和,生性乐观,又极为聪明。
换做旁的妇人,碰见这种场面,自然是听男人的,说让走那就走了。她倒好,不愿抛下殿下一人走,挺着大肚子留了下来。
明明承受着生产之疼,怕殿下担心,硬生生忍着。莫姑姑何等老辣眼光,自然看出颜青棠这些举动下的真意,心疼得不得了。
"若是承受不住,咱就不急,姑娘要对世子有信心,且黑甲军肯定能赶来。"
颜青棠也不知莫姑姑为何对黑甲军如此有信心,但明白其中关切之意。
"我没事。"她小口地呼着气,撑起笑,"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钝刀子割肉,若能增快生产速度,我宁愿现在疼。"
见她坚持,陈女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叫来素云鸳鸯及雪竹几人,对她们一番细致的吩咐后,才让人把颜青棠从床上搀扶下来,扶她在屋里走。
"慢慢的走,不要慌......"
颜瀚海也收到全城**的消息,不同于其他人,他想得要更多。
望着窗外不祥的夜色,他来回在窗前徘徊了一会儿,脸色凝重地叫来颜忠。
"你亲自跑一趟,去一趟卢府。"
可不过一会儿,颜忠又从外面回来了。
"四爷,根本出不去,出了府门,但走到街口就不能走了。布政使司大街外不光设了路障,还有巡城兵把守。说是要缉拿江洋大盗,为保诸位大人的安全,此地**,不准任何人通行。"
一般某一官署的官员,都是群居在官署衙门附近,像布政使司外的大街,就叫布政使司大街,这是个统称,代表这一片区域。
听闻此言,颜瀚海更觉不妙,几乎不用多想,就猜出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
如此大的阵势,这是有人要对那位假世子真太子动手了?
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可知晓......不,也许就是知晓了,才要动手。
都说文人胆小,都说秀才**三年不成,其实颜瀚海觉得这一切都是误解,这些人的胆子一点都不小,他们比谁都胆大,他们只是做事讲究深思熟虑,要万无一失,要智计权衡。
若不触犯根本利益,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但若触犯根本利益......
这位太子爷太张扬了,来此地不过数月,便将整个苏州乃至沿海一带搅得人人色变,触动的又何止一家的利益。
难道朝中就没人想过要动这里?自然有人想过,但都知道这是个马蜂窝,是个**桶,捅不得,一动天都要炸出个窟窿。
当初老师为何想借织造局严占松来谋事,是因为严占松已经是整个环节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却又是最容易被人抓住马脚的一个。
话音还不及落下,一声惨叫声传来,竟是方才爬上去的两个兵卒顺着梯子前后滚了下来。
不多时,一队看不清尽头的兵马映入人眼底,而领头的正是骑在马上、全副铠甲的司马长庚。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里面的人早有准备,用东西将门封**。
这巨响随着风远远传开了去,四周却一片寂静,仿佛这附近是荒山野岭,并没有其他住户。
可事实证明,还真就这么严实,反正他们临时找来的充作撞门木的树干,是没办法撞开。
显然这些人早有准备,命令刚一发下,就有人扛来了两架高耸的木梯。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颜家?肯定是颜家得罪什么人了,有人想他们死!让他们都回房去,都别出声,一点声音都不准发出,只当咱们都是**!"
一想到这个可能,颜瀚海有些站不住了,匆匆叫来下人服侍自己换上官袍,不顾颜忠的劝阻,打算出去一趟。
这位真太子假世子虽行事张狂,却意外成为了那个破局之人,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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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面军官''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混战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没想到本以为轻易就能拿下的宅邸,竟如此难啃。
对方似乎早就有预料到这般场面,准备得极为周全。
领头的军官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可想想身负的使命,他一面命人去传信,一面命人去找更多的梯子来。同时命手下多面开花,一边攻击着宅门,一边继续命人往里强攻。
这些声音混杂起来,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的渗人。
司马长庚冷笑道。之后不用他吩咐,从后面又上来一名军官,带着手下兵卒扑上前去。
上去的多,掉下来的更多。
"从里面把门打开......"
斜对面一处宅院里,灯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难道这里面还有弓兵?
有人扶着梯子,有人顺着梯子就爬上去了,动作十分敏捷迅速。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领头军官已经有些稳不住了,额上全是汗珠,浓眉紧皱。
前院正堂里,亮着一点豆光。
"拿梯子来。"
如果他没算错,她临盆的时日就在近日。
几十个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也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不到,已经死伤了一百多人,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帮忙扑灭着火的人......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为首的一人穿着官差服,腰悬大刀,看其模样是领头的。但说话之间却一直看着旁边不远处一个身穿罩甲、头戴铁盔的军官。
就是知道那位世子大人在此,他们才会来。
"今夜,这地方必须拿下,不然......"
......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微微的震动。
掉下来的兵卒宛如刺猬也似,身上插满了箭矢,有的已经没了气,有的发出哀嚎声。
"......接到密报,有江洋大盗藏匿其中,里面的人速速开门接受搜检,若再不开门,我们就要强闯了!"
火光跳跃之间,大门外的街上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
撞门木撞在颜宅红漆大门上,发出阵阵巨响。
"换一扇!"
这时,上方传来一阵喝声:"哪来的盗匪,竟敢冒充官兵,可知晓这是端王世子江南织造大人的私宅,你们这是想**朝廷命官!"
颜宅的大门前,此时一片嘈杂。
"都司大人,是属下无能。"
"再攻,他们没有多少人,箭矢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这位明显不是个普通兵卒的军官,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挥了挥手,从他身后便跑上来几个扛着撞门木的兵卒,显然是不打算废话了。
兵卒们连撞了好几下,这大门根本没有往里塌陷的迹象。
大门撞不开,还有角门。
"上!"
于是上方人的质问,根本未得来回应,反而趁着间隙又有兵卒顺着木梯爬了上去,这次上去的就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偶尔静下来想想,颜瀚海也曾想过他们行事是否太过谨慎,可不管他怎么推演,处在他们这个位置,想办成这些事都是难之又难。
嘭嘭嘭地撞门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官差们的喝斥声和警告声。
不光有弓兵,还备有火油、火箭,那沾了火油的箭矢点燃后飞射过来,简直成了收割人命的利器。
就不信角门也能布置如此严实?
那些人是否就是洞悉这点,才会选择在今晚动手?
即是如此,他们也是小心筹谋多时,殚精竭虑,为此还损了颜世川的性命......
"老爷,那对面可是颜家......"
112、第112章(正文完(番外待续)...)
回宫的路上,皇后拉着颜青棠将她夸了个遍。姝宁也很是激动,连忙找她问了答案。至于怡宁,就夸张多了,眼中满是小星星地看着她。
这表情不用说话,足以表达她的激动。
相反,纪景行倒是被撇在了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媳妇被娘和妹妹包围了。只能无奈和父皇对视了一眼,当然一旁还有三皇子纪裕这个小可怜。
用宴时,乾武帝提及二皇子纪初要回京的事。
"当地已无战事,他却留在那不想走,回来后你好好管管他。"
当着乾武帝的面,颜青棠也不好询问,回西苑的路上,她才问了纪景行,当然没好说得太直白,说怎么当爹的不管儿子,反而扔给哥哥?她问得很含蓄。
但纪景行何等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小时候都是我管着二弟,几个弟妹也都是我管,父皇不太喜欢我们缠着母后。"
好吧,乾武帝是她公公,又是当今圣上,她也不能说什么。
马车出了皇宫,穿过西华门大街往前走,就是西苑大门。
若非纪景行眼明手快一把揽住颜青棠,她差点整个人摔出去。
好吧,不用问了,外面已传来同喜的声音。
"俞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竟跑到这里来拦车?"
莫名的,颜青棠竟被他看得有点局促:"我问问看到底什么事?说实话,这次我们能赢,也多亏了此人颇有君子之风。"
正确来说,是俞怿根本没把输赢放在心上,他更重视的是挑战。
颜青棠正因为看出这点,才会针对他性格,最后出了那样一题,算是耍了点小聪明,若他不上套,指不定最后谁会赢。
这种情况,纪景行自然不好说什么。
"俞大人,有何事?"
俞怿眼睛红红的,蓬头散发,表情直愣愣的。
"我还是没弄明白,我到底是陷入了何种逻辑困局,为何明明一道题,这种思路解不通,可换一种思路就通了,若这种答案是对的,应该正推反推无论从角度去推,都该是一样的答案才对。"
一时半会,颜青棠也没办法跟他说清楚,尤其一旁还有个人虎视眈眈
想了想,她道:"这样吧,俞大人,我再与你出一题,你若能把这道题想明白,大概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你说。"
"说一人去买葱,问葱价几许。卖葱人答:10文一斤,这些葱总共一百斤,也就是一千文。可这时买葱人却又问:葱白几文一斤,葱绿几文一斤?卖葱人想了想说:葱白七文,葱绿三文。
"于是买葱人都买了下,但要求分开买,最后称了称果然葱白五十斤,葱绿五十斤,合起来正好是一百斤。按照计算,葱白是七文乘以五十斤,三百五十文,葱绿是三文乘以五十斤,一百五十文,于是买葱人付了五百文,就拿着葱走了。事后,卖葱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本来要卖一千文的葱,现在却只卖了五百文。①"
说完,颜青棠放下车帘,示意同喜可以走了。
留下俞怿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停驻不动。
车上,见他挑眉看着自己,颜青棠解释道:"我觉得把俞怿留在钦天监,有些屈才了,他若能兼任去学府当个讲学先生,实乃学府之幸。"
"所以你又给他出了一题,就是为了吊着他去学府当先生。"
颜青棠并未隐瞒心思,点了点头。
"你很欣赏他?"
"他是个人才,说是天才也不为过,我不如他多矣。这次能赢了他,其实也是我动了小聪明,有些欺负人了。"
她由于常年做生意,思维十分活跃,因为不够活,生意就做不了。可对方却是长年累月研究算学,自然不如她。
那两道题说白了就是偷换了概念,专门把人往误区里带,属取巧之法。
见她言谈之间不乏对对方的欣赏,纪景行的心仿佛被浸在陈醋里泡着,酸得都溢出眉眼了。
"就这么欣赏他?"
这时,颜青棠才反应过来,失笑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说我什么表情?"
他嘟囔道,话里话外都带着醋味。
"我不过觉得他是个人才,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哪都没想,反正不准你欣赏他!"
他将她一把搂过来,霸道说。甚至已经在心里动了如何隔开两人的念头,当然这件事肯定不能跟她说。
之后二人自是一番腻歪,快到琼华殿时,颜青棠突然想起她似乎遗忘了一件事,可一时被他分心,又没想起到底遗忘了什么事。
直到晚上睡下时,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把昦儿带回来了。
这两个月,由于她忙着研究算学,他又很忙,昦儿就一直放在凤栖宫皇后那。每次二人总是说,抽空把儿子抱回来,哪能一直麻烦皇后娘娘带着,
但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遗忘。
现在静静想一想,昦儿还只是他们第一个孩子,若是他为长兄,以后若有了其他孩子,他们又忙起来,岂不是昦儿也要像他小时候那样,管着弟弟妹妹了?
"这个主意不错。"
毕竟当银子多到一定程度,也足够让人震撼。
这时听闻说京城开了一个算学府,山长竟是当朝太子妃,就是那个赢了文武百官,以此推动了增设商科的那位。
关于算学府的消息,其实京城当地百姓早就知道了,而京外各地百姓,还是各省乡试后,才得以知晓。
如今看来,哪是人家傻,明明是自己蠢。
以至于后来因涌来的人实在太多,不得不再增加入学试,只有通过入学试的人,才能来此求学。
少不得还有人小声抗议几句,但都被几句话就堵了回去。
让围观百姓瞠目结舌,也让那些本来觉得她身份太低,不配当太子妃的人,彻底闭住了嘴。
一时间,涌往京城求学之人无数。
这地方以前是个皇庄,占地颇大,里面的建筑都是现成的。当然改成学府后,有许多建筑都要改动,但皇家做事,自然迅捷无比,正好赶在八月乡试结束,算学府建成并正式开学招生。
就这么当皇后了?
毕竟事在人为嘛。
料想事情不会简单,且阻挠必定不少,但一定能做成。
不过此时,离大婚之日也没几天了。
这样的日子,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也过得很幸福。
反正是第一年,大梁幅员辽阔,总能取几个,要的不过是开个好头,后续就好办了。
当下守孝,斩衰并非三年,而是二十七个月。
算学馆她兼着山长,朝廷第一次特科试题,是由她所出。总税司的筹建她管了大半,颜家的生意也还在做着。
而如今她又在着手为他布局,对人头丁税下手。
当然这是后话。
可突然有一天,公公竟要退位,并以极快的速度把皇位扔给了儿子,并带着婆婆跑了。
毕竟比试是你们答应的,如今输了可不能反悔。
加上她爹从她幼时便开始为她攒下的嫁妆,足够应对任何场面。
而且据考过的人说,这次的考题并不难。毕竟是首试,什么东西都是前面简单,越到后面越难,因为考的人会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关于太子大婚的筹办,也进入了尾声,只等到了吉日,便可举行婚礼。
一想到这,颜青棠顿时有点理解公公了。
都知道金举人银进士,此言也恰恰说明举人比进士更难考,可今年由于商科首试,竟录取了不少专门考特科的举人。
到了正日子当天,哪怕之前就经历过一次,可这一次颜青棠依旧十分紧张。
本来算学府只打算招学生三百,后来因找来之人太多,不得不进行扩招。
"你累糊涂了?我是太子,宫里也没有摆酒席,更没有人让我去敬酒。"
"行了行了,就不用多礼了,这俩是你小姑,这是你小叔,就不用介绍了吧。"
她刚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没多久,现在竟要当皇后了?
就在外面因算学府闹得沸沸扬扬之际,眼见颜青棠快要出孝了。
现在倒是后悔,但后悔也晚了。
这一消息让无数人饮憾,生恨自己的消息太闭塞,还有些人是有所耳闻,但觉得情况不明,就把三年一次的乡试浪费在特科上,这种行径实在太傻,因此还嘲讽了那些去考特科的人几句。
这正符合了之前那句''开始简单,越到后面越难''之言,因此也滋生了各地有人专门开设教人商科类的学馆,人人都以先学基础,再入算学府为目标。
那就早些睡吧。
谁都没带,就二人走了。
与此同时,算学府也在京郊建了起来。
婆婆和蔼,小姑可爱,一个小叔话不多,还有个小叔是个待不住的,刚从西北回来,之前又去了沿海。
按照规矩把茶敬了,皇后也给了见面礼,忙亲手将她拉了起来。
这场比试后续效应绵延了许久,之后增设特科之事,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不过她的紧张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皇家繁琐无比的各种礼仪,弄得烟消云散,并且精疲力尽。
临着前一个月,颜青棠命人把颜莹等人接到了京城。
待二人终于行完礼,终于入了东宫新房,终于所有人都下去了,房中只剩了两人。
次日早上,新妇去凤栖宫向皇后敬茶。
借着这股势头,朝廷顺势昭告天下,将在今年八月各地乡试中增设特科,择优而取。
新婚之夜,难得二人竟什么也没有做,一觉睡到天亮。
自然不用介绍了。
而她,虽是嫁给了他,却没有因此困守宫廷。
嫁妆是早就准备好的,从赐婚圣旨下来,颜青棠见大事已定,就命陈伯他们在为自己准备嫁妆。
这地方是颜青棠早就命人办下的,反正也不急,各种修葺布置都慢慢来,正好宅子修好了,颜莹等人也进京了,颜青棠便随之一同搬回颜府。
颜青棠还寻思着他莫怕是要出去敬酒,让他早去早回,却被纪景行一把揽进怀里。
这些消息一经传开,顿时让无数人在特科上动心思,但由于早年大家都从文,少有人有算学这方面的涉猎,突然改学另一科,一时也无从下手。
自然不是住在宫里,也并非西苑,而是在京中另设一处宅子,做了颜府。
她还真是累糊涂了!
到了发嫁妆当日,别人都是上午开始,能发到中午已经是嫁妆极多的了。她的发嫁妆,却是一车接着一车,一担接着一担,从上午绵延不停一直发到下午。
目送载着公婆的马车的离去,颜青棠回首看了看丈夫,道:"我们好好教养昦儿,多给他生几个弟妹,待到昦儿成年后,我们也可以像父皇母后这样。"
113、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一)(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惧内?...)
“血剑,我听说你还只是第五级数主宰修为对吧?”一名光头大汉从人群中走出,用下巴俯视着剑无双,似笑非笑道。剑无双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这光头大汉,淡淡开口道:“不错,我的确只有第五级数主宰修为,不过,那又如何?”
“哈哈哈哈,区区一个第五级数主宰,竟然还想统率我们这群终极主宰?简直是笑话。”
“第五级数主宰?本座一巴掌便可以拍死一群!”
“哼,若是我等被你区区一个第五级数主宰统率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而由撼山统领带来的十名终极主宰见状,顿时面现怒色。
他们对剑无双心中是感激的,自知当初若是没有剑无双,别说拿到封神碑了,现在还能不能站着活在这里,都是一个问题。
“你们在说什么?血剑大人虽然只有第五级数主宰修为,但战力绝对是主宰当中最为顶尖的!曾三剑斩杀了近乎无敌主宰的藏封!”这十名终极主宰中当即有人开口反驳道。
然而,这人的声音,实在太过渺小了,很快便被淹没在巨大的讥笑声中。
“第五级数主宰,斩杀近乎无敌层次主宰?这等荒诞笑话,你们也信?”
那光头大汉不屑的看了那怒而发声的十名终极主宰一眼,随即目光笔直看向剑无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这血剑若是真有此等战力,只怕早就扬名宇宙了吧,岂会现在还声名不显?我看啊,这就是那另外几大阵营设下的局,其目的便是针对我们霸王大人,特意演出这么一场戏,好让血剑进入霸王阵营被委以重任。”
“闭嘴!血剑大人斩杀藏封的时候,我们可是亲眼见证,做不得假!”不等他说完,那名终极主宰冷着一张脸开口道。
光头大汉闻言,顿时撇了撇嘴,不在意的回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早已被其他几方阵营同化了啊。”
这句话话音一落,由撼山统领带来的这十名终极主宰,顿时脸色一变。
这句话的威力实在太大了,几乎就是在说,他们这十人,都是别的巨头手下派来的奸细。
这光头大汉见状,也有些自觉失言,再次开口说道:“当然,我也只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而那十名终极主宰,此刻哪里还忍得住,霎时间,神力开始狂涌起来。
一时之间,现场气氛一片剑拔**张,岌岌可危。
剑无双看着这一幕,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如今,他临走在即,本不欲牵扯太多,面对这六十名划分到他手下的终极主宰,也是抱着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只要这群人,所作所为不要太过分,他也就听之随之了。
而这,不代表着剑无双就软弱可欺!
不代表着剑无双允许别人来挑衅他的威严!
“你叫什么名字?”剑无双看向那光头大汉,面无表情道。
那光头大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胸口一挺冷笑道:“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唤我一声血蓬神君即可!”
“血蓬神君?”剑无双摇了摇头,淡淡开口说道:“既然你不服我能坐上这统领位置,那我们便赌斗一场如何?”
犹如一场由剑气组成的风暴漩涡,在他指尖形成!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快意。
这道话说出,剑无双已经带上了几分威压,霎时间,这血蓬神君竟是心中一冷,竟有一种想要跪倒臣服的错觉。
他紧咬牙关,死死的看着剑无双那一根不断向他压近,在他瞳孔里不断放大的手指,浑身都因为恐惧,而变得颤抖了起来。
最后,这一指轰然点在了他的眉心上!
剑无双面无表情,抬起手指,朝着血蓬神君眉心按去。
这一指,足以点爆星球!
“归元盾!”
他想要随着那些终极主宰逃离,但无形之中,却像是一股极其强大的气场将他死死压制住一般,让他脚步动弹不得丝毫!
“很简单,我只出一指,你若是能接下,从此之后,这统领位置便由你来坐,我血剑听奉差遣,绝无二话。”剑无双淡淡开口。
顿时,这数十名终极主宰低喝一声,皆是往后暴退!
顿时,在场的众多终极主宰脸色俱是大变,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剑无双指尖蕴含的恐怖力量!
深吸一口气,血蓬神君心中一横,冷笑道:“你不过区区第五级数主宰而已,本座有何不敢?”
一道道剑气不断在剑无双指尖凝聚,整座统领府,竟是都随之缓缓震颤了起来。
一道道锋锐剑气,开始在剑无双指尖凝聚。
咔擦擦~~!
显然,对这血蓬神君,他们心中早已恨极!
血蓬神君虽然看似鲁莽蛮横,不过倒也不真如他表面那般轻视剑无双,连忙从乾坤戒当中,取出一枚上品防御法则至宝。
而被剑无双这一指锁定的血蓬神君,更是表情一片苍白,额头涌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下一刻,剑无双声音猛地一冷。
“那就开始吧。”
“如若你不能接下,那么.......我便要你的命!”
渐渐地,这一指在他的目光中,按在了挡在他身前的归元盾上。
咻咻咻~~!
“怎...怎么会这样?!”血蓬神君不敢置信道。
根本没有任何阻碍,这枚以防御强大而著称的归元盾,直接裂开一道道裂缝,最后‘嘭’一声,分崩离析!
这一指,不断在血蓬神君瞳孔中放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哦?你要和我赌斗?”血蓬神君闻言眉毛一挑,随即笑了,戏谑道:“小家伙,你想要和本座怎么赌斗?”
听到此话,剑无双还无任何表情,那由撼山统领带来的十名终极主宰,已经在心中为这血蓬神君默哀了起来。
114、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二)(跟娘睡,跟嫂嫂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才起,颜青棠醒来后,发现怀里的儿子不见了。素云进来说:"小公子饿了,奶娘便把他抱走了,没敢吵醒姑娘。"
"姑娘饿不饿?你还是上午吃的东西,要不奴婢让人准备些吃食来?"
穿衣洗漱梳妆后,颜青棠走出屋子,去院子里看了看。
这通州驿占地面积颇大,之前进门时她只是惊鸿一瞥,估摸着占地有十几亩,此时看到自己所住的这座院子,她估计十几亩打不住。
"这驿站里好多人啊,南来的北往的,"鸳鸯兴致勃勃地从外面走进来说,"姑娘我方才还看见几个西域人,开始还以为是洋人呢,但他们的眼睛珠不是蓝色的,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这些人是从西域那边小国来的使节,住在驿站是为了事先学习宫廷礼仪,也好进京面圣。"
颜青棠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笑道:"驿站里人多,你别四处乱走,也免得走丢了找不到你,到时我们就自己走,把你留在这。"
鸳鸯忙撒娇道:"奴婢没乱走,方才去外头,也是随人去看着食材。"
他们一行人虽入住驿站,但吃饭还是自己做的,尤其是两位主子和奶娘莫姑姑她们的吃食,是绝不会经过外人之手。
也因此看似上午就住进来了,其实下面人都忙着,莫姑姑才会派了鸳鸯去盯着拿新鲜食材回来。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这时有人来报:"山西布政使姜遂良之女姜蕊求见。"
颜青棠讶然抬过头,这是谁,求见她做什么?
莫姑姑听到动静来了,一边扶着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道:"这姜遂良大概是入京述职的,随行带有家眷。奴婢之前在宫里有耳闻,这位姜大人任满后,会入京做官,估计是他去拜见殿下,其家眷才会来拜见您,但一般都是当家夫人携带女眷而来,倒未听说过有哪家贵女这般行事的。"
既点明了姜遂良的身份,又道明他入京应该是升迁而来。一方布政使升迁入京,打底也是六部侍郎起步,是可以入阁的。
这般重臣求见,身为太子的纪景行自然不可能不见。
对方携家眷而来,是礼节,女眷来拜见她,也是礼节,但一般规矩是当家夫人携女眷而来,偏偏姜蕊一个未嫁女独自前来,说明此处有异。
之前那些天在船上赶路时,莫姑姑教过颜青棠不少宫廷礼仪,也是方便她之后进宫,不会因为失仪惹来笑话。
可关于这些官员官眷之类的交际,却不曾说过,一来也不知是否会碰见这种场面,二来那么多官员,也讲不过来,只能临时提点,倒也无伤大雅。
莫姑姑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很是欣慰,道:"有夫人,是个续弦。这位姜姑娘大概是原配之女,奴婢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却是不知。"
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要知道莫姑姑不过是东宫一管事姑姑,身在内廷,却知道这么多。
此刻,颜青棠再一次感激皇后娘娘。她派来的这些人,无形中帮了她很多。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只是我这身份怕是有些尴尬。"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虽纪景行早已承诺会娶她,但两人还未办婚礼,私下倒无所谓,此时碰上这种见官眷的场面,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这时莫姑姑却突然改了口,没有再唤''姑娘'',颜青棠虽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莫姑姑的意思。
以前她们叫''姑娘'',是为了随了颜家那边的称呼,是不敢妄断,如今不叫''姑娘'',是怕被有心人听见笑话。
毕竟孩子都给人生了,还叫什么姑娘?未免显得矫情。
"夫人如今虽没和殿下行礼,但您生了皇长孙,岂是一个小小的布政使之女可比的。"
剩下的话,莫姑姑未再说,但颜青棠听懂了。
其实颜青棠哪是怯,不过是因生活即将发生剧烈变化,一时不太习惯罢了。
没见着素云和鸳鸯两个丫鬟,以前在她面前都是以''我''为自称,如今不知何时就改为了''奴婢'',怕是莫姑姑私下没少教她们。
说话间,那位布政使之女已被引进来了。
见到首位上坐着的女子,姜蕊微微一愣。
莫姑姑让她说,她却犹豫地看了颜青棠一眼。
"夫人让你说你就说。"莫姑姑说。
莫姑姑语气很轻,但说得很认真:"夫人与以前奴婢在宫里见到的那些夫人和贵女们绝然不同。她们看似尊贵体面,言行举止得体,其实也只是表面上,实际京里各家各府上的一些小道传闻,宫里也能听见一些,并不如表面那么光鲜。"
颜青棠含笑说:"怎么会?我与殿下也是上午才到,没想到倒是巧,竟和姜大人一行撞见了。"
一袭牙黄色苏稠对襟夹袄,淡青色的马面裙,几乎没有刺绣,只有领口和袖口、裙摆和襕幅间微微点缀了一点刺绣。
待其走后,颜青棠略有些感叹:"姑姑,这就是大家闺秀吗?"
"起来吧,不用多礼。"
"夫人现在是在宫外,等进了宫后,这样的人也到不了您面前去。"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你们与我相处这么久,也知我并非不听人言之人,若有什么猜测,但说无妨,我不太喜欢身边人与我说话卖关子。"
"她们依仗男人为生,一生的眼界都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未出嫁前便与姐妹争,出嫁以后与妾室争,与隔房妯娌争,庶的跟嫡的争,嫡的和同是嫡的堂姐妹争,争一辈子斗一辈子,不过为了本身利益。
莫姑姑走上来扶着她往里面走,并道:"夫人,这些勋贵大臣家出身的女儿,从小就被长辈们约束教养,要学习女德女戒,学习各种礼仪、待人接物以及规矩。一般规矩没学好的女孩,是不会放出来,怕出来丢人现眼,被人笑话,或是给家里招祸。不过她们也只会这些,和夫人是不能相比的。"
颜青棠在次间的炕上坐下,笑了笑:"我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有些感叹,觉得她们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与我以往见到的女子都不同,以后若都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大概会很累。"
这时,雪竹来了,说是有事要禀。
"奴婢并不是夸夫人。"
颜青棠失笑:"姑姑,你又何必夸我。"
姜蕊坐下后,含羞带怯道:"说起来也是小女贸然了,爹爹去拜见太子殿下,我听闻夫人在此,便贸然前来拜见,还望夫人勿怪蕊儿唐突。"
"殿下年逾二十,一直未选妃,早在殿下出京之前,就有许多大臣提议为殿下选妃,却因为殿下南下而搁置。这次殿下回京后,想必那些人又会重提旧事,这姜蕊越过后母,私自来拜见夫人,明显不怀好意,冲着打探夫人虚实而来。"
当然,走时也没忘留下明日再来拜见的引子。
她也没有借机多留,与颜青棠说了一会儿话后,就以不能打扰夫人休息,恭恭敬敬告退了。
"因为时间短,奴婢打听来的消息也不多,只据说这位姜大人原配多年前便去世了,娶了姨妹做续弦,但这位姜大姑娘与后母不合。另外,据驿站里的仆妇说,姜家人其实早就到驿站了,但一直停着没走,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次雪竹未在犹豫,说:"这位姜大姑娘今年十八,但并未婚嫁也未定下婚事,这在官宦之家是极为罕见的,他们一般在女儿十三四岁时便会为其物色亲事,若及笄了还没物色,说明对女儿另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又示意了一眼,便有人端来一个棉墩子,供其落座。
不过姜蕊毕竟身份在此,也不会一见面就失仪,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并道:"小女山西布政使姜遂良之女姜蕊,参见夫人。"
她生得圆脸杏目,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一笑起来娇憨之气迎面扑来,但规矩极好,笑不露齿,动不摇裙,一副大家闺秀的仪范。
雪竹有些委屈道:"夫人,并非奴婢与您卖关子,而是一些话都是奴婢猜测,说出来就怕误导了夫人。"
"无事,本身这些都是要让夫人知道的,"莫姑姑意有所指,"夫人进了京后,难免会碰到类似的事,娘娘当初既将我们派了来,你们就该懂得背后的意思。"
"可不真是太巧了。"姜蕊笑着说,"爹爹进京述职,留在此地暂做调整,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太子殿下大驾。"
提到这,雪竹又犹豫了。
无他,此女容貌气质十分出众,但未免穿得太过素淡。
言谈举止滴水不漏,规矩礼仪度极好,让人生不了恶感。即使你明知她此趟前来是怀着目的。
脂粉未施不说,身上连件首饰都不见,也就头上那枚白玉簪看起来价值不菲,但在喜欢奢华富丽的官家小姐眼里,未免太不入眼。
"等人?等什么人?"颜青棠挑眉问。
难道说此女不如传说中那般得太子殿下宠爱?不然为何如此寒酸?
闻言,雪竹没敢说话,低下头。
"不像姑娘,您做的是大事,悯的是众生,利得是百姓。殿下为何对您情根深种,非你不可?自然是因为夫人与其他人不一样,所以夫人勿要妄自菲薄,与和她们相比。"
雪竹当即不在犹豫,低头将打听来的事说了。
莫姑姑看得暗中着急,正想斥她,哪知她头一垂,一通话便一股脑出来了。
"你这么说,倒让我有些惭愧了。"
115、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三)(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其实要说远,也不太远,奉贤在松江府,与苏州府相邻。院试是取秀才,学政一般是就近考各府县应试童生。像在苏州开考,便是松江、镇江、江宁三府的考生就近前来。
扬州、淮安、通州三府,一般考场设在扬州。再往上的徐州府和海州府,则设在海州。
而且江苏境内水道稠密,又有运河,府与府之间的通行是很便捷的。
颜青棠本是在说客气话,哪知同喜却当真了,抱怨道:“是远,坐了好久的船,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啃面饼子。”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吃菜,可把素云看得可怜的,包括磬儿也一脸同情,忍不住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同喜是回想起之前自己啃面饼,主子却跑出去偷吃的惨状,颜青棠却误会成这书生果然家境贫寒,为了赶考,只能日日吃饼充饥。
不禁看俊书生的眼神中又带了点怜爱。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苏小乔那句多补补的话。
他此番前来,确实有顺便解决伙食之意,但更多的却存着试探心思,哪知此女一会儿一个模样。
明明上午见她时,她表情僵硬,行举别扭,一副生怕跟他过多接触的模样,与昨晚行径完全迥异,此时却又换了一副模样。
纪景行心里都凌乱了。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接触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纪景行从不相信巧合。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巧合实在太多,所谓的巧合就是有心人故意安排,此番定也是如此。
面上,他却秉持着一个文弱有礼的书生该有的模样,有礼且拘谨。
一顿饭吃下来。
同喜吃得心满意足,都吃撑了。
颜青棠见这书生面对女眷目不斜视,若她举动太过亲热,还会脸红,得出一个这书生真是有礼,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的结论。
而纪景行则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不光此女滴水不漏,就连她的丫鬟‘侄儿’话都很少,反倒是同喜那个蠢货,又吃又说,说了不少。
不急。
踏出正房的纪景行心想,索性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迹,这地方用来藏身倒是不错,他会弄明白这位‘颜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是夜。
外面的梆子刚响过三声。
纪景行躺在榻上。
外间,同喜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暗锋。”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无声无息。
若不是有月色从窗外洒射进来,谁都看不出这黑影是个人。
“给疾风司传话,明日碰个面。”
“是。”
.
惦着今天和谢兰春有约这事,颜青棠也顾不上和书生相处的事。
中午吃罢饭,她便匆匆出了门。
出了青阳巷,李贵已经赶着马车在斜对面街口等她。
上了马车,马车往幽兰巷走,车里的素云从柜子里翻出各种用物,帮颜青棠进行乔装。
发髻拆开梳双髻,髻上缠着粉色细带,肤色要都涂暗了,还要用炭笔加几颗痣点缀。
颜青棠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还有一对主仆也走出了那座小院,以和同乡学子有约为由。
到莳花坊时,谢兰春刚用完午饭。
因着要盛装打扮,自然要沐浴更衣以做准备。
如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等谢兰春这边弄停当,花船也准备好了。
在苏州城里,几乎每个勾栏院都有自己的花船,毕竟是水乡,城里水道繁密,城郊河湖众多,携美游湖当是一大乐事。
有很多暗娼窑子甚至就设在花船上。
所以在城里,只要看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画舫,正经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莳花坊也有花船,但与普通花船不同,只有作为头牌的谢兰春和苏小乔,各有一艘花船。
不过毕竟是上等花楼,出入的皆是文人名士、巨商高官,走得也是上等路子,花船上可不做直接的皮肉生意,多为雅事。
时下有许多寻芳客,都以能登上两大花魁的花船为荣。
莳花坊东侧门外,有一埠头,连通着水道。
一行人上了花船,船上的人并不多。
船也布置得十分雅致,从外表看去并不像一艘花船,反而像私人画舫,只有船头所悬的两盏灯笼上,所书的‘谢’字,宣告了船主的身份。
花船一路行来,两岸少不得有人张望,直到离开闹市,这种情形才绝迹。
舱房中,谢兰春淡淡道:“他还没到,你不用拘谨,他为人谨慎,每次若是他来,船上的下人都不会随意走动。”
颜青棠也没客气,当下打量起这艘画舫来,甚至还跑去外面四处看了看。
如是又行了一会儿,水道越来越宽阔,两岸人迹渐渐罕见,眼见快要出城了,船在这时却突然靠岸了。
“姑娘,阮大人到了。”下人进来禀报道。
谢兰春没有动,颜青棠就也没有动,老老实实站在她身边。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约莫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从表面上来看,疾风司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些年来但凡有高官落马,其中无不有疾风司的影子。
阮呈玄一抬手,笑道:“知道你喜音律,今日请了谢大家①来助兴。”
姑苏城外东南二十里,有湖,曰澄湖。
谢兰春这才站了起来。
一艘灯火通明、装饰得格外花枝招展的花船上,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和乐声。
一袭青衫的书生坐于大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平底乌篷船,缓缓往此处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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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阮呈玄是十分喜欢谢兰春的,但不知为何谢兰春眉眼之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怨。
“那就是阮呈玄的船?”
“这……”陈越白迟疑道,“严占松还想保颜家,就是怕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应该不会对颜世川下手,但是太巧了……”
没有招呼,二人只是遥遥一拱手,对方步履匆匆地上了船,之后二人相互搭着手,进了船舱。
“你觉得那颜世川的死,和严占松有没有关系?”
颜青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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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春没有跟进去,颜青棠自然也只能跟着。两人去了另一间舱房,又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领谢兰春过去。
一旁,跟着阮呈玄进来的随从,见丫鬟没有动,忙给她打手势。
颜青棠不禁看了谢兰春一眼。
“罢,你让人继续盯着吧。”
却不知为何,琴声中隐隐有一丝幽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阮呈玄站了起来,大步而出。
谢兰春眉眼不抬,莲步轻移来到提前布置好的琴台前坐下。
同是澄湖。
男人淡漠的目光在颜青棠身上一划而过。再之后发生了什么,颜青棠就不知道了,她去了外面。
时值初夏,湖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游弋,有的一眼望去就知是花船,有的是渔船,也有看不出身份的私人画舫。
“下去吧。”谢兰春淡淡道,又对男人说,“樱儿感了风寒,便换了个丫头服侍我……”
为何不想让颜家倒?
卢游简抚掌大笑:“还是茂成兄懂我啊。”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不过这湖倒是挺大的,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
颜青棠心知自己是疏忽了,到底没有服侍人的经验,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看向谢兰春。
纪景行淡淡抬手。
男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是眼神很清亮,在看到谢兰春后,露出一个微笑。
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支千里镜,纪景行顺手拿起来,把玩了两下,又顺势看向窗外。
“行了,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疏忽,一介小小商人,确实也入不得疾风司的法眼。”
它前身乃当今圣上乾武帝的暗卫,乾武帝登极之后,暗卫就变得不太有作用,于是就顺势将其化为了疾风司,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民情、军情、及监视各地封疆大吏。
不知何时船也停下了,不再往前行驶。
“所以属下才说,颜家大概是葛家故意顶上去的,葛家估计也不想颜家在这时候倒。”
她双手覆于琴弦之上,素腕微勾,纤指轻扬,那优美婉转的曲调便倾泻而出。
“……这颜家发迹不过二十多载,也是这些年葛家逐渐收缩在丝织上的产业,才脱颖而出……这次若不是主子派人传话,让再打听颜家,属下倒是忽略了对方,没想到竟在这细枝末节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也许是天热……”
就见对面船上出来一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四方脸,微须,穿一件宝蓝色直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打扮模样的人。
他一手背在腰后,身姿如松,面容清隽,穿一件藏青色苏绸直裰,肩披黑色鹤氅,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但又不失威严的男子。
修长的指节轻点椅背,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半笼上阴影。
可不是太巧了,怎么颜世川哪条路不走,偏偏就走了那条路,偏偏哪儿不塌方,就那一个小山坡塌方,砸上了颜世川的马车?
“也就是说,严占松还想保颜家?”
又叫陈湖或沉湖,不过这是许久以前的名字。据传说,此地原是一个叫陈州的地方,忽而地陷成湖,因此得名。
“大人,卢大人到了。”
不远处,一艘二层的画舫正随波荡漾,其船头悬挂着两个灯笼,上书‘谢’字。
自然是颜家还有作用。
“怎么看你又清瘦了许多?”
但由于其太低调,既没有办差衙门,又隐在暗处,致使许多朝廷官员根本不知道有个疾风司。
进去后,也无他事,不过是服侍二人茶水点心。
而这一会儿工夫,船已经出城了。
而知道的,大多讳莫如深,深怕被疾风司找上门。
那阮呈玄倒是挺纵容,仿若未觉。
颜青棠跟在谢兰春后面,也出去了。
疾风司是干什么的?
看得出二人关系不错,都是面带笑容。
黑衣人,也是疾风司下百户陈越白,站起来继续道:“如今颜世川突毙,其女颜青棠继承家业,日前颜青棠去了苏州织造衙门,转天赵庆德就去找了严占松,严占松命人给吴江知县打了招呼,压下了颜家家产之争的案子。”
二楼东南角,却有一间舱房格外显得幽静。
看得出这位阮大人很谨慎,和人见面还要选在城外。
可想而知,即使疾风司在苏州有人驻扎,监察的也是各大高官,又怎会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上心。
说着,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认错。
眼见夕霞染湖,依旧不见那位巡抚大人的踪迹,颜青棠不禁心生焦急,难道今天要白跑一趟?
此时舱房里已摆上酒宴,阮呈玄正与那中年男人对饮,见谢兰春进来了,那疑似江苏巡抚卢游简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116、番外之这一大家子(四)(入伙、纪劼银屏...)
他亦步亦趋,手抓着她衣袖不丢,嘴上在说笑,眉心却是皱着的。见此,去了罗汉床那后,他又抱了过来,颜青棠也没再推开他。
他又在她肩窝点了点头。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缠着她了,是吧?这么大一个人,还做这种小儿态!可心里虽羞恼,她也没说什么,还是吩咐素云去准备吃食。
之后素云端来吃食,纪景行也没客气就用了,还吩咐素云去把外面他带来的东西拿进来。
开始颜青棠还不以为意,哪知过了一会儿,素云竟领着两个家丁,搬了个大箱笼进来。
"你这是把织造局搬来了?"她诧异道。
纪景行含蓄道:"我只带了几件衣裳。"
又吩咐素云,让她在里屋找个地方放着,他拿东西时顺手就行。
素云忙去看姑娘脸色,见姑娘没说话,招了招手让家丁把箱笼搬进里屋去了。
这边刚弄罢,他饭也用完了,又让素云给他准备沐浴的水,素云还是看姑娘脸色。颜青棠被看得脸上绷不住了,哼了一声进了里屋。
纪景行看这傻丫头还在瞅,道:"笨丫头,还不快去准备。"
素云恼得跺脚,瞪了他一眼,下去准备了。
沐完浴,他换上衣裳走了出来。
这时,颜青棠已经去躺下了,见他来了,脸色不大好。
"你不回你的织造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还把箱笼都搬来了,还真打算住在我这?"
对,没错,纪景行就打得这个主意。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话本里说的。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又不住织造局,只能是我来你这住了,又不是没有住过。"
以前他可不会说这些话,这是在什么地方开窍了?
颜青棠闹个大红脸,不想被他看见,暗呸了一口背过身。
可根本躲不过,因为身后那个人又缠了过来。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无奈道。
"我把景的那一份补上了。"
一听说他提景,颜青棠又有点恼了,推不开他,就拧他。
哪知刚上手,他就又是吸气又是叫疼,让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
"棠棠,你别跟我闹气了。"
一听他叫棠棠,颜青棠就脑袋疼,就联想到昨晚,连忙道:"我没生气。"
"真没生气?"
"真没有。"
生什么气?最气的大概就是刚知道他竟是景的时候,可气过了再想,他一层身份套一层身份,她当初何尝不也是?
只能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能想到会那么巧,她竟接连与他相遇。而归根究底,他这两个身份都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还救过她几次。
"你是跟着钦差一同来苏州的?"
靠在他怀里的她,并没有发现背后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就听见他道:"是,当时太子...嗯派了我和钦差一同来苏州,他自己则去了安徽,算是给我们打掩护。"
"那你的名字?"
"是取了我的字其中之一,我字景行。"
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个字取得挺大,看得出他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怕她再问什么,他一时不小心又漏了底,纪景行忙岔开话题问起她怀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之类杂七杂八的话。
手也十分不老实。
"你做什么?"她皱眉。
"我什么也不做。"
说是这么说,他可一点都没少做,等颜青棠再想制止他时,已经晚了。
"不行,你别忘了......我还怀着身孕......"
"别怕,我还像昨晚那样,不会有事的......"
她还是不答应。
他就赖着那喊:"棠棠,棠棠......"
"你闭嘴!"她的脸涨得通红。
"棠棠......"
说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满脸笑意,为了缓解她的窘涩,便又拉着她传授孕期怎么解决这种事。
颜青棠有些尴尬,忍不住端起茶来喝:"这也不算歪脑筋吧?"
她平缓呼吸,等脸上的红潮退下后,才睁开眼睛道:"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人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反正不管再晚,他都会回到颜宅来,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也会像景那样,跟颜青棠说一说。
尤其吴锦兰生了两胎,要说经验肯定比颜青棠多,自然不吝把自己知道的,平时该注意的,都一一告诉了她。
毕竟当初她怀上倩儿时,她和张瑾也算蜜里调油,张瑾是赘婿,不可能有通房什么的,但新婚燕尔,男人总有忍不住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了。
这次换在耳根子边喊。
但很快颜青棠就会知道,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兰姐姐说得真没错。当然这是后话。
颜青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垂眼道:"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棠儿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他现在还缠着你,每日都要睡在一处?"
"怎么不算歪脑筋?"吴锦兰嗔了她一眼,"好吧好吧,你为何会动这种念头,我大致也能理解,若是我是你,说不定我也会像你这般,有个自己的孩子,又不用成亲,确实能少许多事。"
颜青棠呢,也心知肚明这是他的最大让步,索性现在也闹不清个所以然来,不如就这样吧,过一天算一天。
这不,吴锦兰实在担心,就连忙来了苏州。
没人敢当面议论,只敢私下里你传我我传你。
颜青棠也心知这事瞒不住,就把事情挑挑拣拣告诉她。
女子总是太容易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在意外人的议论,她如今几乎算是**一回又活过来,这些都不再是她的枷锁。
本来颜青棠还不觉得有什么,突然兰姐姐这么一说,她倒闹个大红脸,期期艾艾道:"怎...怎么了?这样不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这么磨人。
两人的相处就像之前季书生和景的结合版。
所以她能理解棠儿是怎么想的。
"你别把丫鬟喊来了......"
这么看来,他确实不过分,亏得她每次都要骂他,他也就让她骂着。
颜青棠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忍不住就想到那天晚上。
之后二人又交流下养胎经验。
"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他信誓旦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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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想找人借子,没想到竟借到端王世子的头上,后来你俩在织造局相逢,你怕他纠缠你,才想找个人成亲,谁知却被他发现,当众抢亲?"
"你不要脸......"
"谢谢你兰姐姐。"
什么都不用想,只用一门心思管生意,空闲下来管管两个孩子,比以前不知道逍遥到哪儿去。
两个人说得都是脸颊通红,羞得不得了,幸亏丫鬟们早就让她们下去了,倒也顶多就是有些羞。
这事不知怎么就被吴家在苏州铺子的掌柜听说了,这掌柜是新派来的,自然知道颜家大姑娘和自家姑娘的关系,就忙把消息传回了震泽。
"倒也不是不行,倒没想到他还是个缠人的,"她低笑一声,凑到颜青棠耳旁说,"不过不管他怎么缠,你可千万得守住,前三个月千万不能让他那样......"
"她们不敢进来,谁敢进来我丢谁出去......"
之后几日里,每天纪景行都是早出晚归。
经过之前那场事,如今吴锦兰是彻底想开了。
现在她每天虽说会很累,但心里很踏实,不用去考虑别人人,不用去关心他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吃饱,不用看他的脸色去揣测他今天在外面有没有烦心事,因此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连孩子哭一声,都怕惹得他心烦。
虽然她也不需要兰姐姐帮什么忙,但有个人真心真意关心自己,这种感觉是极好的。
颜青棠点点头。
吴锦兰是个过来人,见她脸色这般精彩,还有什么不懂的,不禁又是感叹又是诧异道:"倒没想到有一日,还能看到棠儿你这样。"
吴锦兰早就震惊到无法形容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之后复杂道:"我说那日你为何说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有个小外甥,原来应在这儿。棠儿,你也真是大胆,当初怎会动这种歪脑筋?"
事罢,他终于消停了,像只餍足的大猫躺在那儿,抚着她鬓发。
吴锦兰笑着瞅了她一眼,摇了摇团扇。
他来找自己道歉,虽然他没进去,但也没少折腾她,后来她沐浴时发现腿都被磨红了。
"兰姐姐,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她的头顶都快冒烟了。"
颜青棠快哭了。
"我有脸,你不信摸摸......"
"可......"吴锦兰叹了一声,"罢,你向来比我有主意,我也就不说什么,总之别让自己吃亏,别让孩子吃亏,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只管给我递信。"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跟他处着?他就没说过什么,他家里那知道这件事吗?"
这次来她带着倩儿和月月,颜青棠和两个小家伙亲香了亲香,才让丫鬟乳母把孩子领去玩了,留给两人说话。
若是换做以前,以她的性格听了这种事,大概会孜孜不倦劝棠儿还是给孩子找个爹什么的,不能这么做,不然外人怎么看待。
没想到兰姐姐这么老实的人,竟还会这样?
吴锦兰是听到外面的流言才来的,新江南织造跑去右参议府抢亲,而被抢的新娘子是颜家的女东家,这事早在外面传开了。
吴锦兰忙用团扇掩着口道:"好好好,我不笑不笑。"
颜青棠听完,简直大开眼界。
后面这些日子里,她顾忌着之前自己差点小产,每次都不会让他做到实处,他也就不做,就是少不得会耍着赖,又是装可怜又是装无辜,让她帮他,总之就是磨人得狠。
这天,吴锦兰来了。
117、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五)(你若不喜,扔了便是(纪劼...)
郭南山这几天感了风寒,已经有两日未去布政使司了。傍晚,他在老妻的服侍下吃了些白粥,就匆匆睡下,可人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赵府里,由于赵老头养了个爱唱戏的儿子,往日这个时间那小子总要吊上几嗓子,今日也不怎么了,竟不吊嗓子了。
郭南山像早起没听到晨钟,天黑没听见暮鼓一样难受,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没忍住撑起身问道:"老婆子,隔壁赵老头家的儿子,怎么今晚没吊嗓子?"
老妻吴氏正在外头给他补官服,现在年纪大了,光线稍微暗一点便看不见,偏偏他睡觉时不让点灯,她只能到外间去。
闻言,也没起身就扬声道:"估计是因为今晚城里戒严?"
听到戒严二字,郭南山愣了一会儿。
"听说是城里来了一伙儿江洋大盗,今晚官差要全城搜捕,之前郭方来说的,我寻思也没多大的事,就没告诉你。"
吴氏还不以为然,郭南山却意识到不对劲。
全城戒严这事就算再不归他管,他怎么也是个按察使,按照苏州知府薛思吉那性子,怎么也要''事事周全''来跟他知会一声,如今却没来。
"到底是哪儿来的江洋大盗,竟弄出如此大阵势?去把郭方叫来,我细问问。"
"消息是李狗子传来的,他下差回家,谁知走到半道被人赶了回来,巡城官兵说要搜捕江洋大盗,全城戒严,让赶紧家去,以免误伤。"
李狗子是郭府的轿夫,郭南山看似是个按察使,实则家中很是清贫,连马车都养不起,这官轿和轿夫还是按察使司给安排的。
因此李狗子虽是轿夫,实际上并不是卖身的奴婢,每天下了差还要回自己家去,之前半路被撵回来,他寻思也没地方去,就又回了郭府。
"即是全城戒严,为何没人鸣锣示警?"
若是鸣了锣,他在家中不可能听不见,要知道郭府不过三进院,又临着大街。
"我听李狗子说外面鸣锣了,动静闹得很大,那些青楼勾栏都关门了,连那些花船都熄了灯。估计是巡城官邸考虑到这附近都是官邸,所以才没让人鸣锣?"
这时,郭南山已经坐不住了,拿着衣裳就要起来。
"老爷,你干什么?你都还没好呢,小心又着凉。"吴氏忙过来阻拦道。
郭方也一头雾水,不明白老爷为何如此激动。
这时看门的钱大来了,在门外禀报:"老爷,布政使司右参议颜大人求见。"
"怎么这个时候来求见,不知老爷这两日病着?"吴氏道。
这边,郭南山刚穿好衣裳,颜瀚海来了。
他穿着绯色官袍,外面披了件黑色披风,步履很急促,身上还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拱手施礼,不等郭南山开口询问,便貌似随意地用有些抱怨的口气,说了来郭府这趟的艰难。
外面那些人,倒也没有胆子大到守在各府门前禁止人外出。也是侥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两处官衙,就隔着一条大街,因此附近这一片都是官邸。
更幸亏的是,郭南山的官邸不在对面那条街上,不然颜瀚海连街口都出不去。
即是如此,途中他也被巡逻的兵丁拦下询问。
见他身穿绯色官袍,对方知晓是高官,也没敢造次。听说是按察使郭大人邀他下棋,就给他放行了。自打那次抢亲的事后,郭南山经常会邀颜瀚海下棋,这件事许多人都是知道。
郭南山惊疑不定,捏着胡子。
颜瀚海苦笑一声:"大人不是心知肚明?"
"他们好大的胆子!"
郭南山怒拍桌子,将老妻和管家都吓了一大跳,关键二人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你们都先下去。"
挥退二人,郭南山面色凝重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颜瀚海苦笑:"这种情况,下官能有什么主意,连我等都被蒙在鼓里此时才得知,估计那些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说不定此时已经下手了。"
郭南山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你就别卖什么关子了,你若真没有主意,也不会过来找我。"
颜瀚海这才淡淡一笑道:"为今之计,只看大人是否敢赌了。如今只凭大人与下官二人,恐怕是出不去,只能去联合住在附近其他官员,以势威逼那些把守的官兵放行。必要时,可向外透露那位的身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着脑袋帮他们干活。"
"行,就这么办,我们走。"郭南山倒是爽快,一拍巴掌就站了起来,打算随颜瀚海出门。
他这爽快的态度,让颜瀚海不禁侧目,要知道真把那些人逼急了,说不定二人会丢命,毕竟太子都敢杀,还怕再杀两个官员。
"行了,你别看我,咱们这位,"郭南山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指了指天,"平时看着一派喜怒不形于色,真被动了逆鳞,是真会发疯。他愿意跟你讲道理时,你最好好好讲道理,若不讲道理--"
他顿了顿,"信不信,若是太子在这出了事,这城里的所有官,一个都活不成。他们以为,只要下手隐蔽,让人捉不到把柄,就没人能拿他们如何?那位才不会管这些,尸山血海出来的皇帝,还真以为是......"
说到这里,郭南山未再说下去,可他眼中却明显带着惊惧,似乎回忆到了什么。
这一幕,让颜瀚海不禁一愣,脑海中浮起早先听来的一些传闻。
据说当今是武将出身,南征北战十多年,有战神之名。却生性暴戾,残忍嗜杀,还患有疯症。可后来又传说这些都是谣言,是当年几个叛王为争抢皇位,放出来诋毁当今的。
难道说,其实不是谣言?
可眼下也没功夫让他在多想,两人带着数名仆人,匆匆没入夜色中。
这大概是颜青棠平生最疼的时刻。
她从未想到疼痛可以如此剧烈,明明是一阵阵的痛,可痛到极致,即使此刻阵痛过去了,人也会因长久的疼痛而不由地瑟缩发抖。
远处,打杀声嘈杂声越来越近,疾风司的人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
窗外,纪景行立在廊下,看着远处传来的火光。
颜青棠拍拍素云,示意她把吃食端来。
风。
这一身何止是俊美无俦,简直英俊威武不似凡人。
未吭,但额上青筋毕露。
颜青棠点了点头。
"你守在这,我去。"
"好,来,记住疼的时候使劲,把劲儿往下使......"
这一声啼哭,宛如金鸡报晓,让人不由振奋。其间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惊喜声。
很快,十多艘大船便顺着水门入了城中。
"留下一队人接管此地,速速入城。"
他穿着一身黑色双龙长身鱼鳞甲,两肩的肩吞是为龙首,其下是用鳞片组成的
暗锋出去了一趟回来,黑衣已经变成了血衣。
眼见这一波过去,绸绳放松,软木从姑娘口中掉出来,素云忙拿着帕子一边帮
"暗锋,你去一趟。"
陈女医又让人拿来热帕子,给她擦了身上的汗,重新换了一件干爽的上衣,才又让她躺下。
吃食是一碗瘦肉蔬菜粥,十分容易吞咽,她就着素云的手,吃了小半碗。
今晚,素云流的眼泪比这一辈子都多,全是心疼的。
只是天黑,根本看不出痕迹,只有喘气声暴露了他并不轻松。
"殿下,第二道防线暂时无碍,还能守住......"
披膊,正身鳞甲上饰有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腰束鎏金龙首腰带,肩披黑色红底披
颜青棠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别哭了,留着力气帮我生孩子行不行?"
颜青棠咽下一口参汤,虚弱道:"大概十来息。"
鸳鸯一边抹着泪,一边道:"陈女医,这生孩子还能停下啊,姑娘疼成这样,怎么吃东西?"
可他却全身僵硬,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站在这里。
纪景行回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不由松懈下来,露出如释重负一笑。旋即,他转过头,步履坚定地往外走去。
几人分工行事,很快颜青棠就被扶到了床上去,参汤也端来了。
"多少都要吃两口,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生下孩子。"
"陈女医,你快看看到底行不行了?"
似早知道门外有人守着,雪竹匆匆跑出来道。
"我就是心疼姑娘......"
守城的兵丁根本反应不急,也不怎么城门就被打开了,还来不及反抗,一队身穿黑甲的将士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般情形,普通兵卒哪敢反抗,纷纷丢下手中兵器。
陈越白手提血刃,匆匆而来,人还未到近前,便有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
"是。"
等我,归来。
她现在大汗淋漓,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陈女医上前摸了摸,道:"把人扶到床上去,把参汤端过来。"
他明显是安慰之词,毕竟作为领头的他都上去和人拼血刃了,可以想象是何等场面。
"生了,姑娘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不过行伍出身怎可能怕鬼魅,惊吓也只是一时,再加上暗锋胜在身法,耐力却不行,只杀退了一拨人,就退了回来。
颜青棠闭着眼睛,紧咬着口中软木,双手拽着床榻两侧可以借力的绸绳,一声
除了兵符,对方还手持圣旨。
纪景行拿起一旁的刀,抬步便走。
与此同时,东城门娄门被人兵不血刃夺了下。
"小口喝,慢慢喝下去,攒攒力气。"陈女医一边说,一边俯身查看着,"宫口已经打开得差不多了,你现在阵痛可密集,中间隔了多久?"
颜青棠靠在素云身上,大口地喘着气。
"好,快了快了!你把参汤喝完,攒攒力气,再吃些东西,待你吃罢,就可以开始生了。"
"司马长庚就在外面,我想杀他没杀成,他身边围了太多人。"
杀不了司马长庚,那就只能杀其他人,有身法鬼魅的暗锋加入,那些看似勇武不怕死的兵卒着实被吓得不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好不容易缓过来,但没过多久,阵痛又来了。
领头的将领手持一块金色兵符,冷声喝道:"我等乃当今陛下麾下黑甲军左卫,奉命前来清缴叛军,城中有人蓄意谋反,意图谋害太子,尔等速速卸下兵器盔甲,此地由我等接管,若有不从,以谋反罪同处。"
料想下一波攻势很快就来了。
"准备好了?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儿,让你收力,你就收力,已经能看见孩子胎发了,你配合我,很快就能生下。"
她擦汗,一边哭道:"姑娘,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素云满脸都是眼泪,手忙脚乱地帮姑娘擦着汗,越擦越乱。
118、番外之这一大家子(六)(纪劼银屏、纪祚颜青棠、带...)
马姨娘素来内敛本分,此时也不由地喜色外露。"今天府里有大喜事,所有人都有赏。春桃,你等会去拿些银子来给陈管家,这个赏钱我来出,就当是替夫人赏下人们的。"
"是,姨娘,"春桃忙掩了下口,改口道,"是,夫人。"
马姨娘:"我这个夫人不过是朝廷封的,这府里的夫人还是姑娘,我不过是个姨娘。"
她口中的这个姑娘,指的不是颜青棠,而是早亡的宋氏。
陈伯想了想说:"既然朝廷下来封赏,府里的称呼还是改了吧,姨娘如今有了身份,少不得日里与各家各府上有交际,也免得人前露短,被人笑话,损了皇后娘娘的颜面。姨娘的一片心意,这么多年下来,想必夫人也是泉下有知。"
陈伯又说:"想必大姑娘知道也不会反对的,只会赞同。"
见此,马姨娘环视了众人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这府里只有一位有且只有一位夫人,我不过是作为老爷仅剩的**,代为行使这个名义。陈管家,以后府里的事还是你来打点,我不会插手分毫。"
之后,一行人回到后院,临分开前马姨娘又说了明日进宫谢恩之事。其实主要也是叮嘱颜莹和颜妍,颜婳一直还跟她住在一处。
回到院子里,院中的下人都来恭喜颜莹。
颜莹也十分高兴,还另外让丫鬟拿了月钱出来,赏给众人。等之后下人都散去,她一人坐在次间的炕上,脸上却多了几分唏嘘和感叹之色。
作为贴身丫鬟,秋扇又怎会不知姑娘在想什么?
大概是看到马姨娘这番际遇,因此想到了前钱姨娘。
可能去怨谁呢?若钱姨娘不做出那等丑事,想必如今也封夫人了,以后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当初钱姨娘和孙姨娘对外都是以病逝为名,包括许多颜家的下人都是这么以为。为此陈伯还专门做了不少布置,先把''人''拉去庄子上养病,过了一阵子,才让两人先后病逝。
可实际上,几个贴身服侍的都知晓是怎么回事。
只是不可说,不能提,一辈子都不能提,包括颜莹等人。
秋扇端了盏茶,放在炕桌上:"姑娘又何必伤怀,各是各人的命。姑娘如今是乡君了,以后定然嫁得不会差,那个人还是少想些的好,也免得引来其他人的猜疑。"
那场事后,颜家陆续放出去一批下人,剩下没放出去的,也在之前来京城时,都撇在盛泽了。
实际上,现今颜莹身边除了秋扇是个老人,大多数丫鬟小丫头婆子都换了个遍。
陈伯做事一向仔细,这也是颜青棠为何放心把家里的事交给他打理的原因。
"我倒不是想她,我只是觉得她素来喜欢与人争,素来不肯吃亏,凡事要挣个输赢,争到最后,其实自己才是最大的输家。"
比起几年前,现在的颜莹成熟了不少,大抵也是经历那场难堪的事后,又近乎自闭的把自己关了一年多的结果。
人也平和许多,不像当初那么跳脱、肆意飞扬。
不**质变了,面相也变了许多,变得娴静淑雅。
其实当年钱姨娘对她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成天有个喜欢斤斤计较挑唆的娘在身边,本身又是个小姑娘,哪能不受影响。
"也不知她在那家里,过得怎样了......"
听到这一句,秋扇再不敢插言,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颜莹才收敛起脸上的伤怀,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明日要进宫谢恩,你帮我想想穿什么合适?"
转眼间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几人坐着马车来到宫门前。
不同于之前进宫,几人多多少少有些瑟缩,总觉得自己来到这地方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身份,格外有种不同的感受。
也开始有心情有闲情逸致去观察宫墙宫道的区别,乃至行走时经过的一处处宫殿。
到了东宫,几人被宫女引到正殿,刚见到首位上坐着的颜青棠,便忙跪下谢恩。
这些宫廷礼仪,几人在之前刚来京时就学过,自然做得合乎标准。
"行了,都起来吧。一家人,跪来跪去像什么。"
马姨娘站起来道:"按照规矩,命妇受了封赏,就该来向娘娘谢恩,这是应该的,若不是娘娘,如今家里哪有这般荣光。"
宫女搬来椅子,让几人坐下,不相干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下去了,留下空间给几人说话。
"既然身份换了,回去让陈伯拨银子,多做几身合乎身份的衣裳,也多添几套头面首饰什么的,就说是我说的。如此一来,日后在京中行走,也不会露怯。"
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虽然颜青棠不在乎这些,但很多时候人就是这么现实,不想让自己显得异类,那就因地制宜去打扮自己,可以规避很多麻烦。
"来京城之前,就添了许多衣裳首饰,那些衣裳首饰太华丽繁琐,平时在家是极少穿的,都还是新的。"马姨娘恭恭敬敬说。
颜青棠笑道:"就当是为你们贺喜了。"
见此,马姨娘也不好再拒绝,忙道:"那谢谢娘娘了。"
颜家人初入京城权贵交际圈,其中门门道道太多,有些哪怕颜青棠都是一知半解,有人提点着也免得出错。
颜青棠揉了揉耳朵,感叹道:"你们这一口一个娘娘的,听得我耳朵疼,人前也就罢,人后倒也不必拘谨。"
顿了顿,她又说:"等会你们走时,我让人给你们份单子,单子上会写明什么人家可以亲近,什么人家最好避开。至于其他的,你们多听贺嬷嬷的,她会教你们怎么做,我这边也会帮着留意适合人选,有了合适的人再说下文。"
可姝宁却没有她的际遇......
这近一年的时间看下来,姝宁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模样了,可似乎烦恼也多了,而最大的烦恼,无外乎婚嫁之事。
曾何几时,颜青棠记得第一次见姝宁,她还是天真烂漫无忧少女的模样,第二次见她,因为和小伙伴闹了别扭,她有了少女的愁思。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说:"那自然会遭人非议,不过人行于世,做什么事需先想好后果,觉得可以承受,觉得无愧于心,外人非议不非议又何妨?"
又徐徐道:"你是皇家的公主,是不愁嫁的,晚一年晚几年都无妨,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可女子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相夫教子?
之后又说到颜莹的亲事,颜青棠问马姨娘可有目标人选。
说是这么说,但她明显能看出来几人还是拘谨。
见此,颜青棠轻眨了下眼,顺势道:"不说颜莹,姝宁你可有心悦的男子?以后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做驸马?"
姝宁本不以为然,可当她后来听说是女子也可以上学府,不禁有些诧异,追问了许多。
颜青棠将大致事情告诉她,包括颜莹今年的岁数,以及因守孝耽误了年纪的事。
哪怕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保护得再好,终归还会受到外界的影响,毕竟这个世界会无时不刻地告诉一个及笄少女--你及笄了,就该嫁人了,就该做一个妻子,相夫教子,哪怕你是公主?
于是她漫不经心将要建个学府的事说了。
"我问这也是例行公事,我一向觉得女子太小成亲不好,最起码也得......"她一边瞅着姝宁脸色,一边笑道,"最起码也得十**岁,或者二十?你看我就是二十生下昦儿,次年才与你哥大婚。"
见二人话里话外都是她的婚事,饶是颜莹如今成熟了许多,也不禁有些赧然。
"可若是不嫁,会不会遭受人非议?"
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潜移默化。
姝宁忙说:"大嫂说得是,我也觉得我现在年纪太小了,就该晚几年。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哪能为**为人母。"
而她,从小的经历就告诉她,女子其实不用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姝宁由于太关心嫂子会怎么处置自己婚事,不免有些着急问:"那大嫂打算怎么办?"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几人忙站起来给姝宁行礼,姝宁让她们不用多礼,她是来找怡宁的。
大抵是从没听过这种言论,姝宁陷入深思中。
所以当爹再次重提招赘,甚至自作主张为她挑选招赘人选,她心里是很恼怒的,觉得遭受到了背叛,于是她跟爹闹了一场气。
马姨娘哪有什么人选,只能摇头。
姝宁被呛了一下,忙道:"我哪有什么心悦的男子,我也不想成亲,不想找什么驸马。"
能说出这话,说明她平时没少想这事,大抵也很困扰?
贺嬷嬷是之前马姨娘等人进京后,宫里派去教几人宫廷礼仪的嬷嬷。之前完成差事后,贺嬷嬷就回来了,如今颜青棠打算再将人派过去。
之前她来时,正好听见大嫂最后那段话,因此不免担忧大嫂会不会也像荣福她们的娘和嫂子那样,一天到晚心心念念就是将家中适龄女儿嫁出去。
于是姑嫂俩一边说着话,一边也完善了颜青棠对学府的一些设想,其中姝宁可出了不少力。
临走时,随行中不光多了贺嬷嬷,还多了几个成熟老练的宫女。
见此,马姨娘等人也不好再多留,又坐了会儿便出言告退了。
此刻,颜青棠又再次想到了她想办的那座学府。也许姝宁需要那座学府,比三弟更需要。
颜青棠想了想说:"封赏下来了,大概各家各府也都收到信了,之后定有不少邀贴邀你们上门做客。做客倒也无妨,但言行之间不要展现出对哪一府的亲近。你们毕竟是我的娘家人,京里这些贵妇贵女们个个都是人精,也喜欢做些无谓的猜测,为了避免麻烦,浅浅之交即可。"
她不傻,自然知道,爹娘跑了,走之前肯定是把她的婚事扔给兄嫂了。而皇兄忙于政务,其实她婚事是掌握在大嫂手里。
颜青棠挑眉。
她的模样逗笑了颜青棠。
后来才知晓,爹是怕自己遭遇不测,留下她一人面对着艰辛的世道,于是提前在为她铺路。
姝宁竟然都想到这些了?
也多亏了爹的保护,在洞悉她不太愿意嫁人后,爹就在她面前提得少了。
正说着,姝宁来了。
颜青棠何等人,又怎会看不明白她眼里的内容,笑说:"我询问这些,也是母后走之前专门嘱咐过我。不过我这人吧......"
颜青棠瞧了她一眼,说:"到底挑个什么样的人,总要你自己也愿意才行,毕竟是你过一辈子,而不是我们。其实你年岁也不算大,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待人都走后,姝宁道:"大嫂,你要与你那庶妹选夫婿?"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话离经叛道,有些担忧地看了颜青棠一眼。
闻言,姝宁倒也没说什么,但脸上明显带着讪讪之色。
119、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七)(姝宁怡宁上学记(一)...)
以前都是在凤栖宫用,现在改成了东宫,不过再过阵子,就又要回到凤栖宫了。太上皇和太上皇后迁宫之事已毕,只待选个吉日,颜青棠就能迁入凤栖宫。用饭时,颜青棠把百川书院这个名,告知了姝宁和纪裕。
尤其姝宁,对书院的兴致一直很高,再加上颜青棠有意让她参与其中,包括如何分府,如何安排课程,如何设定院规等等,更让她有种参与感。
听说再过一个月,书院就能竣工,她兴致高昂地拍拍胸口道:"大嫂,女学生这你不用担心,京中各家适龄女儿应该都会去。"
纪裕忙道:"消息我已经透露出去了,也说了我会去,至于到时能有多少人会去,这个暂且还不知。"
听到这话,颜青棠还没说话,姝宁先不满上了。
"你到底能行不能行啊,就一点事都办不好?"
纪裕无辜道:"大姐,我年龄在此,与许多人也没什么交际......"
颜青棠打断道:"好了,入学皆是自愿,还是莫要强求。"
纪景行说:"听你大嫂的,人宜少不宜多,宜精不宜杂。书院初开,突然来这么一帮养尊处优的公子姑娘们,是时大概会很乱,人少点也好。"
颜青棠也补充说:"再说到时还有其他平民家的子弟,说不定又要超额。"
这时怡宁却突然道:"若到时小哥大姐都去读书了,那我怎么办?还有昦儿,你们打算扔下我们两个?"
几个人看了看怡宁粉嘟嘟的脸蛋,颜青棠犹豫说:"那要不把年纪往下挪挪?"
书院招学生范围,年龄定在八岁到二十之间。
之所以会定在八岁,是因为这般年岁的大多都启蒙过了,不至于入学后还要从识字教起。
这事姝宁是知晓的,此时见大嫂为了怡宁,要把岁数往下挪,这无疑是破坏了已经成型的计划。
而且会推翻很多东西,甚至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准备。
就好比像怡宁这般年纪,势必无法独立,那就需要有人侍候她。
可按照计划,学生入学后是需要住在书院里的,十日才休沐一日,期间不能带小厮丫鬟。
这不能带人侍候的主意,还是姝宁拍板的。
这些日子,颜青棠与她商议其中细节,特意提出一条,要磨一磨这些娇生惯养的勋贵子弟官宦千金们。
怎么才能磨砺到他们?
那自然是衣食住行都要自己打理。
就仿照之前的算学府,书院里会设立食堂,学生一日三餐都需到食堂解决,并有宿馆,四人一间房。
三日一沐浴,洗衣这事可交由浣衣房的大娘们代劳,但需付少量银子作为辛苦钱,若不想付银子,自己洗也可以。
由于算学府的学生大多都是平民,有些岁数还不小了,这些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但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勋贵子弟和世家千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磨砺了。
就因为这种种超出常俗的规矩,姝宁一直对去书院读书兴致勃勃,就是想去体验一下这样的日子是如何有趣。
现在小妹竟要搀和进来,那她还怎么体验?
她把书院的规矩说了说,故意吓怡宁,又道:"你能吃的了这个苦?再说,你年岁也不够。"
"我年岁不够,大嫂可以给我开特例。再说,大姐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苦?"怡宁嘟着嘴说,显然没被吓住。
"你就吃不了那个苦!"
"我肯定能吃苦......"
见姐妹两人争起来,颜青棠忙劝道:"书院都还没开,你们吵什么,等到时再说。"又忙给姝宁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之后再与她解释。
饭罢,姝宁找机会把怡宁支走了,她则找嫂嫂说话。
"大嫂,那丫头我知道,做什么事都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的,你让她去做什么?"
颜青棠眨了眨眼,笑道:"你都知道她一时兴起,说不定等书院开了,她已经忘了这事?"
这倒也是。
"那若到时候她没忘记,还闹着要去呢?"
"那就让她去,吃到苦头,她自然会回来,不过我倒希望她能出乎我的意料。"
转眼间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期间,颜青棠的封后大典如期完成,书院也竣工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
开院当日,夫妻二人专门去了书院观礼。
虽然当时没有什么外人在场,但此事也流传了出去。帝后前去观礼,这让本来还犹豫观望的许多寒门子弟,都纷纷涌往书院。
入书院是要入学考的,类同算学府,不过这次的入学考并不难,只考是否会识字读书。
由于是朝廷承办,书院是不收学生束脩的,只收取少量的食宿钱。
主要是食。若家境贫困者,可向书院申请勤工俭学的名额,是时书院会安排一些洒扫的活儿,来抵扣食宿钱。
听说要和一群平民一起读书,甚至入学后还要住在书院里,还不能带人侍候,一些提前得到消息的各家子弟和贵女们,顿时打了退堂鼓。
可先有姝宁公主和睿王大张旗鼓去参加入学考,后有许多嘴里说着不去不去,其实偷偷去的人衬托。
本来不情不愿的一些人,也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下,去了。
想想,一群人住在一处,衣食住行读书都要自己来。
姝宁看看荣福,又看看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怡宁,想了想说:"怡宁是里面最小的,我肯定是要带着她。你别跟我住了,跟梦华,或者李雅,你们别忘了我之前叮嘱你们的事。"
这些听着是有些为难,但何尝不是他们以前没有经历过的场面,听着就十分有趣,那要不就去试试?
今儿她身板挺得格外板直,因为她答应过大嫂,要做好表率,维护好女学生这边的秩序和规矩。
说是这么说,见妹妹腿短,而书院建在山上,难免有坡路,姝宁一把牵住了她。
下面的学生们看似站在一处,都穿着同样蓝白相间的学袍,实则泾渭分明。
几座粉墙黛瓦的院子,每座院子里有十几间号舍,一间号舍供四人居住,屋子宽阔,窗明几净。
招娣扯了她一下,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无奈,姝宁才带了怡宁来,但专门叮嘱过她,让她改掉平时在宫里的习惯,别动不动就对她撒娇卖痴,人前闹了笑话。
都认识,即使不认识,也都脸熟。
毕竟富贵人家觉得简陋的布袍,在他们来看,已属质地上等,还是不要钱,书院给发的。
她们何德何能?
他是个看着古板严肃的老头,实际上为人通达开明。
这边由姝宁带头,那边纪裕明明年岁不算最大,反而有些小,偏偏被推到了最前头,由他带头跟着男山长走。
闻言,荣福露出不情愿之色。
却又因为场中那些明显是富贵出身的富家子弟和姑娘们,而显得有些局促。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这诡异的场面,心中兴致越来越高。
闻言,众人哗然,目光都投向这两个一看就是乡下出身,手脚粗糙、畏手畏脚的乡下丫头的身上。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宿馆。
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是打着和公主交好的念头,才会选择委屈自己来书院读书。想想,跟公主郡主公侯嫡女同窗,以后说出去都是谈资。
"大家都先去宿馆安顿,并熟悉环境,明日辰时讲堂集合。"
荣福最先跳了出来,对姝宁说:"姝宁我跟你住。"
怡宁看了一眼沉浸在大学姐威严里的姐姐,无奈道:"大学姐?"
"今天是诸位入学第一日,今日无课,大家首先要学的便是书院的院规。而院规第一条就是在书院中,不得自持身份,欺压同窗......"
"你俩跟我和怡宁一同住吧?"
"梦娴你真来了?"
这学袍乃书院特制,一般人可拿不到,明显就是大嫂给准备的。
"赵松!"
"......望大家回去后,通读院规。若触犯院规,轻则受罚警告,重则逐出书院......"
"你们跟我走,带你们去宿馆。"两位副山长道。
女子宿馆与男子宿馆不在一处,但大体布置都差不多。
正山长自然是颜青棠。就如同当初的算学府一样,她就兼着个名,看着大方向,实际上管理书院的人是周林以及其他几位副山长。
这不,怡宁坚持了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见她如此严肃,其他人也不敢吱声。
一些人从外表看去,就是贫寒出身。他们并不像那些贵门子弟那样,因身上的布袍而显得不习惯,反而甚是欣喜。
高台上,站着百川书院的副山长周林。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因此都目露期望地看着她。她也心知肚明,却在人群里一扫而过,最后目光落在翠兰和招娣身上。
反正真不习惯,也不是不能走。
姝宁做得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走在最前头。
凭什么?
梦华和李雅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其他的。
除了这几位男山长外,台上还站着一位早先人称胡令人的女官,现在则任书院副山长,会有女山长的设立,主要也是考虑到书院里有许多女学生。
"宋公子?"
其实不是其他人把怡宁排到最后头,而是姝宁让她站在那里,也免得妹妹纠缠自己,坏了自己大学姐的威严。
周山长说完最后一句,便随同其他人一同离开了,台上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位副山长。
姝宁站在女学生中的第一排。
这时,队伍里钻出一个小人儿。
现在,与公主同屋这种叨天之幸的事,竟落在两个乡下丫头身上,谁能服气啊!
"大姐,你等等我啊,她们把我排到最后头了。"
也许未来的日子,会很有趣?
姝宁本以为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妹妹忘掉要来书院读书的事,哪知她临行前,这丫头竟然也跟来的,身上还穿了一套明显小了一号的学袍。
"卢姑娘?"
"不准叫我大姐,书院里没有姐妹称呼,只有学姐和学妹。"
穿惯了绫罗绸缎的他们,一边不习惯地扯着自己身上浅蓝色的棉布学袍,一边看看身边明明熟悉却因为换了身装束,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其他人。
姝宁满意地点点头:"跟紧了,不准随意喧哗。"
后面,队伍里,因来到书院读书后才有了名字的翠兰,看了看同村的小姐妹招娣,悄悄道:"看不出哩,两位公主如此平易近人,跟寻常人家的姐妹也并无不同。"
于是,一众养尊处优的贵子贵女们,纷纷出现在书院。
"一间四人,你们自己选跟谁住,一旦住下,若无恰当理由,不得随意更换号舍。"站定后,胡山长道。
其实也不算小,但由于年龄明显比其他人小点,显得矮了一头。
姝宁在人群里看了看。
120、番外之这一大家子(八)(姝宁怡宁上学记(二)...)
第547章金大钟拉着杨潇压低了声音:“古玩大会主办方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主办方是我的老对手谢群,这谢群贼不是个东西,这些年没少跟我争锋相对,这次若是我们购买到好东西,就能够狠狠打压一下这老东西的嚣张气焰!”
“哦?谢群谢家主?”杨潇惊讶道。
谢群,中原十大豪门之一谢家家主,传闻为人尖酸刻薄,名声并不是很好,杨潇没有跟谢群打过交道。
金大钟气愤道:“没错,这次我参加古玩大会就是为了打压一下这老东西嚣张气焰的,杨老弟,今天就看你的了。”
“老哥你还真是看得起我!”杨潇苦笑连连。
他是真的不太懂鉴宝这一块,金大钟把自己拉过来还不如拉几个鉴宝大师呢!
金大钟一副看破所有小秘密的眼神看着杨潇:“杨老弟,别装了,我都懂,今天胖子我就看你表演了,若是杨老弟你今天发挥不好,老哥我就丢人丢大发了。”
杨潇明白,如果金大钟拿不到彩头,肯定会被谢群耻笑的。
所谓彩头,就是在古玩大会里面以最低廉的价格买到最贵的古玩,这就是中了彩头。
跟赌石大会一样,谁能够开出来最贵的翡翠,谁就拿到了彩头。
“金老哥,你真是找错人了!”杨潇一脸的苦笑。
金大钟为杨潇大气道:“没事,杨老弟也不必有压力,尽力而为就行,权当来玩了。”
“好吧!”杨潇摸了摸鼻子跟着金大钟朝着古玩大会现场走去。
杨潇真的不太懂鉴宝,扫视现场诸多古玩摊位,这里的古玩给杨潇的感觉都是古董。
围着古玩大会现场转了两遍,杨潇并没有太大的发现。
伴随着时间推移到上午十点,古玩大会现场人潮越来越多,现场也越来越拥挤。
就在此刻,一道充满讥笑的声音响起:“呦!这不是金老板吗?金老板瞎逛什么呢?找到中意的古玩没有啊?”
放眼望去,只见一家古玩店内一名穿着华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一脸戏谑看着金大钟。
此人正是金大钟的老对手谢家家主谢群。
“哼!谢群,你装什么装啊?搞的跟你捡到宝一样!有什么好得瑟的?”金大钟没好气的说道。
谢群来到金大钟面前得意道:“还别说,我今天还真的捡到宝了!”
说完,谢群拍了拍手,一名佣人拿着一个瓷瓶走上前来。
“喏!这乃是明朝青花瓷,我花了五十万买到的,怎么样?服不服气?”指着青花瓷,谢群脸上充满了洋洋得意之色。
仿佛他捡到了宝,就彻底把金大钟给一脚狠狠踩在脚下。
金大钟满脸震惊道:“什么?五十万买到了一个明朝青花瓷?”
“没错,这是明朝的青花瓷,我用了五十万买的,我目测,这青花瓷至少能买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天价,你说我是不是捡到宝了?哈哈哈哈!”
谢群狂笑一声,脸上尽是嘲弄之色:“金大钟,不要沮丧,时间还有的是,你慢慢找吧!”
看着谢群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金大钟面色十分难看,就像是吃了死苍蝇般浑身难受。
若这真是明朝的青花瓷,几百万起步肯定是有的,搞不好甚至价值上千万,谢群花了五十万,赚了几百万,这样的运气足矣令谢群拿到今天的彩头。
他和谢群一向不和,现在谢群花了五十万购买到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明朝青花瓷,这令金大钟一张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
就在金大钟脸色逐渐阴沉之际,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咦?不太对吧?你这个青花瓷好像是假的!”
121、番外之这一大家子(九)(姝宁怡宁上学记(三)...)
直到走远了,二姑娘颜莹才出声抱怨。她今年十五,刚及笄没多久,瓜子脸丹凤目,亭亭玉立,一身素衫都难掩其俏丽,正是好时光。
“我不都说了我是一时说岔了话。”
钱姨娘慌忙解释,话说完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她生的,又道,“再说,我哪说错了?颜家这么多家财这么多桑田铺子庄子,泼天的富贵,数都数不清楚的银子,但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你爹眼里心里只有颜青棠那丫头,三申五令说颜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旁人休得沾染!这旁人是谁啊,不就指的是你是我,是我们这些妾和妾养的。本来就无关,是颜青棠得了,还是别人得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是别人得了!”
打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颜家的一切都是大姐的,大姐是爹手心里的宝,她们就是没人要的草。
钱姨娘三人当初是怎么给颜世川当妾的,整个颜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
颜世川深爱妻子,可惜宋氏胎里带病,自幼体弱,颜青棠都是她拼着性命生下的,以后自然不能再生育了。
对此,颜世川毫无怨言,甚至说出就一个女儿也不错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他不想着传宗接代,反倒宋氏着急丈夫无后。
想把身边丫鬟开脸给丈夫做妾,丈夫不要,最后宋氏还是从外面买了个人,逼着丈夫和人同了房。
钱姨娘之后是马姨娘,马姨娘原是宋氏身边的丫鬟,是钱姨娘怀上后,颜世川就不愿再碰她,夫妻二人因为无后之事拉扯数年,一次争吵下,颜世川随便指了一个人。
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这时颜世川已经不愿再为传宗接代纳人了,但自觉对不起丈夫的宋氏还是没死心,隔了两年又做主抬了孙姨娘进门。
那时宋氏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卧病多时,颜世川是含着泪答应的,可惜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这一次,宋氏终于想通了,可能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何必再因为有后还是无后这种事与丈夫闹矛盾,自此消停下来。
数年后,宋氏撒手而去,自那以后颜世川再未娶。
这些事整个颜家都知道,包括钱姨娘和颜莹等人都心知肚明,颜世川没把她们当做妾和女儿,从来态度冷淡,似乎只有宋氏和宋氏生的孩子才跟他是一家人。
不过倒也没亏待过她们,锦衣玉食,应有尽有。颜家本就富裕,钱姨娘她们日常吃穿用住都超出常人想象。
若做为外人,只觉得她们是掉进了福窝,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终究是意难平。
可意难平又能怎样?
事情它就是这样,谁也无法改变。
久而久之,倒也不再去想了,因为知道多想无益。
“娘,以后这话你不许再说了,若是让人听见,传到大姐的耳朵里,你以后还想不想留在颜家过日子?要是大姐恼了你,随便给我找个人嫁了怎么办?”
钱姨娘被这些假设激得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三妹妹说的没错,大姐当家和别人当家能一样?大姐当家,以她的性格,她不会亏待我们,可若是换个人当家,指不定把我们撵出去,姨娘你可别犯糊涂。”
“好好好,我以后不说了就是。”
“你别光嘴上说,要记住才成。”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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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倒是下手挺快,生怕人不知道消息是他们传的。”
回来后,颜青棠才知,关于颜世海一家状告她的事早就传开了。
是颜世海家自己传的,颇有股装腔作势的味道,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外界的谩骂,甚至之前销声匿迹的主枝,也空前活跃起来。
这欲盖弥彰,有点用力过度,仿佛是在告诉她,杀你的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下手没那么狠毒,我们都是按照规矩办事。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主枝来了几个生人,其中一个是一直跟在颜瀚海身边的长随颜忠。另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进了主枝宅子后,就没怎么出来过,不过颜忠倒是鬼鬼祟祟,经常出入盛泽,她还要真信了。
对于袭杀自己的幕后主使,颜青棠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已经确定是主枝所为。
那她爹的死,是否也和主枝有关?
想想,先杀她爹,她爹无子,解决了她爹,等于就拿到了颜家的家产。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她爹还有她,她屡施手段,让对方铩羽而归,于是对方又动杀机?
并不是不能说通。
唯一让颜青棠想不通的是——为何颜瀚海竟能动用如此多的势力为他办事,又为何要动如此大的干戈?
小小的颜家何德何能?
就只为了些银子?
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至此,颜青棠再一次感叹,为何她爹她舅舅都急于想掌握官场上的人脉,为此不惜常年资助一些学子。
皆因有些事情,你站在局外,是看不明白的。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也摸不透,这种感觉极为糟糕。
见颜青棠皱着眉,陈伯建议道:“姑娘不如把消息告诉给那位冯爷,他们不是也在暗中查巡检司的事?也许……”
颜青棠摇了摇头,打断他:“过犹不及,此事本就与人无关,这些旁枝末节递到人家面前,只会阻碍人家的视线,耽误人家办事,觉得我们不识趣,坏了彼此的默契。”
“是我病急乱投医了。”陈伯叹道。
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陈伯便打算下去了,刚走了几步,脚步却停顿了下。
“还有事?”
她弯腰在花圃里掐起一朵丁香,放在鼻尖嗅了嗅:“其实她说得没错,本就与她无关,这家业是我的,我多操劳操劳也是正常。”
不同二人的激动,颜青棠倒是很平静。
这些圩场被十多条市河串联而成,城东有个不规则的湖,名曰东白漾,城西也有一湖,比东白漾大数十倍不止,连通着数条水道及运河,名曰西白漾,又名盛泽荡,盛泽镇的名字便由来而来。
“钱姨娘跟马姨娘在园子里吵了几句,好像跟来不来看姑娘有关,钱姨娘说了些难听的风凉话。”
刚出来,看到鸳鸯噘着嘴从外面走了进来。
正值下午,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大多显得有些懒散,河面平静,河水清澈,时不时有乌篷小舟穿河而过。
东大街就有一家颜氏商行,不过这里也是分号,主号在苏州,那才是颜世川发迹之地。
鸳鸯没防备姑娘会给她戴花,羞得就是一捂脑袋。
古早以前盛泽镇不叫盛泽镇,而是叫青草滩,四周水泽繁茂,河湖众多,随着百姓们逐渐迁徙而来,人越聚越多,百姓们便根据地势修起一个个圩市。
“以后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出去说了小心被罚。”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鸳鸯惯是个藏不住话的,拉着素云去了一边。
说完,她气愤道:“钱姨娘她到底有没有心肝啊,竟说出这等话。姑娘为了什么,还不是这一大家子,成天四处奔波,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这身子还没养好,又要处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
“怎么?这马上你们颜家的少东家就是我谢家的儿媳妇了,以后你们颜家都是我们谢家的,我们来选两样首饰,你们左推右挡,光领着我们去看那些银的,难道我们是买不起金的人?”
“你这嘴啊,就是管不住。钱姨娘是钱姨娘,她素来事多,但马姨娘和孙姨娘待我恭敬亲厚,不要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进去时,颜青棠看见几个伙计围成一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临近地方,远远就看见人进人出络绎不绝,颜青棠带着两个丫鬟径自进了右翼的银楼。
鸳鸯噘着嘴,来到颜青棠身边,小声把事情说了。
“我出来散散。”
这一番模样可把大家都逗笑了。
而四大丫鬟中,又以鸳鸯最闲,所以她听到的最多。
“钱姨娘不素来就这样,这点小事你就别拿到姑娘跟前说了,还不够姑娘烦的。”听完后素云道。
曾经的姑娘那么耀眼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现在却成了这样。
及至后来盛泽越来越繁荣,这些围着水道而建的圩市,便被整合成了六大圩,分别是东肠圩、西肠圩、充字圩、大适圩、大饱圩和饭字圩①。
守门的伙计见了她,忙要招呼:“少……”
素云在一旁也是连连抹泪。
圩,指低洼地用来防水护田的堤岸,又指被圩围住的圩地。
“什么事不够我烦的?”
“奴婢以后不了。”又偎过去拉着颜青棠的袖子撒娇:“我就知道姑娘最疼我!”
这不是颜青棠第一次带丫鬟出门散心。
两个丫鬟转过头,才发现颜青棠竟不知何时出来了。
“姑娘,我们去哪儿?”
颜青棠看出陈伯似有什么事想说但没说,不过她也没多想,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着说着,鸳鸯哭了起来,是心疼的。
鸳鸯不忿道:“那她别吃颜家的饭啊!姑娘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那几院送,衣裳首饰也可着劲儿做,每个月还给那么多月钱。她倒好,不是嫌弃首饰花样不够新,就是说月钱不够用,总是要找账房多支银子。”
这时,人群里一个老妇的声音蓦地响起。
“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钱姨娘哪里知道,看似她们在颜家无拘无束,可颜家的下人都是吃主家给米粮,自然是向着主家,所以经常会有人把一些信儿递到颜青棠这边来,主要是递给四大丫鬟。
陈伯走后,素云进来瞧了一眼,见姑娘望着窗外做沉思状,便脚步轻巧地退了出去,并关上门。
不过东肠圩西肠圩这些名称,也是许久以前的叫法,现在的镇民更喜欢称之为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内宅账房是银屏所管,鸳鸯自然知道里面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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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棠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吵嚷。
她瞧姑娘穿一件淡青色素衫,脂粉未施,脸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气血还没养回来,整个人太瘦了,显得病怏怏的。
“到底何事?”她又问。
陈伯摇头,说着便下去了。
“没,没什么事。”
沿着圩堤往前走一会儿,就是东大街,东大街和南大街隔河相望,之间连着数架石桥。
颜青棠也舒展了眉眼,道:“走,咱们去外面散散。”
有烦心事时,颜青棠通常不喜欢将自己关起来闷头苦想,而是到处走一走,散一散,权当换换心情。
姑娘何曾这样过?
颜家不光做丝绸生意,还有成衣铺子、银楼、货行等,一般都会尽量开在一处,又叫颜氏商行。
从颜家大宅后门出来,便是东肠圩。
颜家大宅便在东肠圩,临着东白漾,其中有一小片湖被圈进了颜家园子里,每到盛夏时,数里荷花鲜艳绽放,可谓景色优美至极。
颜青棠失笑摇头,将指尖的丁香别在她头上。
“怎么了这是?”
她从小不若普通女子,身边的丫鬟也随她经历过许多寻常丫鬟经历不到的事,一听说要出门,都是轻车熟路,去换了适合出门的衣裳,又去叫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
“再过一个月就是兰姐姐生辰,去银楼里挑件首饰做生辰礼。”颜青棠想了想道。
122、番外之姝宁怡宁上学记(四)(原来当公主是如此了不起...)
这间号舍里关系融洽,相对比其他号舍就没这么平静了。难免有人分到不合适的舍友,例如相熟的人不够,只能随便挑选一个不相熟的人住进来。
还有人见此地不能带丫鬟服侍,见姝宁挑了两个乡下丫头,就动了小心思,特意挑一两个明显出身低的女孩,住进自己的号舍。
当然那些出身低的女孩们也不傻,见苗头不对,就互相抱团住在一起。
除了极个别落单的,要么是人笨,要么是运气不好,至于主动住进那些贵女们号舍的,自然是有所求。
总之,看似这些女孩们看着年纪都不大,实则事可真不少。
这在之后几天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只要不在姝宁面前闹出来,她是不会管的,而其他人也顾忌有长公主在,也不敢闹得太明显。
这次她二人也入了书院。只是之前因身份关系,虽与姝宁认识,但并不相熟,也就这次入了书院后,几人关系才熟络起来。
还有荣福、梦华和李雅,几人都在一个班。
之前开课后,书院里就为众人进行了分班。
年纪在十三以下,读书不多的被分在丙班,其他人在乙班,暂时还没有甲班。负责教她们的先生说,只有选科后才会有甲班,
丙班和乙班又分了几个班,这次书院招生,男女学生共计二百八十二人,其中丙班占了二百一十人,乙班七十二人,平均每个班四十个学生。
怡宁因为年纪小,和王云知及赵晴方分在乙一班。
"李楚儿她们又在欺负林涵儿了。"走近后,颜妍悄悄道。
这次来书院前,姝宁就与她们打过招呼,让她们帮忙盯着些其他女学生的一举一动,看是否有人故意欺负人。
之前荣福想跟姝宁住,姝宁说别忘了我叮嘱你们的事,就是指的此事。于是几人就化身成了耳报神,看见什么就会主动来跟姝宁说。
李楚儿同舍一共四人,其中三人都出自小官之家,家中父兄官位都在五品以下,她们大抵也知晓自身的位置,于是挑了个身为商户之女的林涵儿为同舍。
自此往后,四人看似一片和谐,实则林涵儿充当了''丫鬟''这个角色。
在号舍里如何,外人不知,但在外面,不止一次被人看见林涵儿帮三人端饭洗碗甚至洗衣。
她们与之也不相熟,但姝宁让人盯着这些行举,必然不是无用。
"管什么?信不信,若姝宁过去说一句,那三人必然装痴卖惨,指不定那林涵儿还要来一句,没人欺负我,我不过是顺手而为。"
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例,之前就有一次,姝宁路见不平,最后弄得尴尬收场。都没错,最后反倒成了多管闲事的错。
反正自那以后,荣福就看她们报归报,姝宁却再也没出手管过。
"钟声响了,去上课吧。"姝宁道。
果然与此同时,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提醒一众学生该去上课了。
顷刻间,散布在讲堂外的学生们纷纷往讲堂涌去。
女学生还好点,知道注意仪表,男学生直接用跑的。因为之前有人用自己惨痛的例子,告知了钟声停后还没到讲堂,后果会如何之惨。
不拘你什么身份,迟了便要在讲堂外罚站。
几处讲堂距离不远,坐在堂中便可看到外面情形,等于所有人都看见自己像傻子一样站在外面了。
按照书院给各班制定的课程表,学生们上午有三堂课,分别教授不同的东西,每堂课约半个时辰。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申时之前还有一堂课,申时后就是强身健体课了。
学生们纷纷回到宿馆更衣,又往操练场行去。
衣裳是刚发下来的,都是骑装的样式,男学生是蓝色的,女学生则是红色。
因为是一开始,书院这边要求得并不严苛,女学生围着操练场跑五圈即可。男学生要比女学生重一些,多跑五圈,还附带了扎马步。
书院这专门请来了军中的将士,来当强身课的先生。
总之,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一众学生最为痛苦的时候。
刚开始,大家还要注意形象仪表,后来哪里还能注意?跑不完圈数,就不准下课,反正一直有人看着你跑完。
头一次,有人为了贵女贵子形象耍赖,最后被硬生生留到别人都走了,自己还得留下继续跑,不但形象面子没有了,反而丢了更大的脸。
等到第二次时,就都老实了。
当然,教强身课的先生也不会一力强压,也会在一众学生鼻子前拴上一根萝卜。
"等以后你们体力上来了,还可学骑马、击鞠、射箭、剑术刀法......"
男学生那边乐得嗷嗷叫,这边一众女学生有人眼含痛苦,有人满是好奇,跃跃欲试。
一堂课上完,所有人都累得不轻,有些人甚至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往回走。
这其中就有怡宁,她年纪最小,功课却一点都不能马虎,该跑多少就多少,先生才不会管你年纪。
每次她都累得眼泪汪汪,姝宁也直接,每次都以若实在坚持不下去,那就回宫去,止住了妹妹的抱怨和耍赖。
怡宁还算好的,看似她年纪小又娇气,但一直坚持着,这些天陆陆续续已经有十多个学生离开了。
有男也有女,原因不外乎太辛苦、不习惯,以及因为某些事被落了面子,实在羞愤难当,一走了之。
荣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要么学着别人,用水桶小半桶小半桶的提,把一个水桶注满,再提另一个小半桶,要么花银子请看澡堂的大娘帮忙。
反正每次她们回来时,姝宁和怡宁已经睡着了。
她并没有忌讳自己的出身,在她的口中,断断续续大家也知道了许多,例如她家孩子很多,而她是老大,平时要帮家里做很多事。
女学生里要说体力最好的,还属王云知和赵晴方,旁人都是满脸痛苦之色,独二人仿佛没事人一样,还能帮着搀扶怡宁以及荣福。
每人限两桶。一般女子爱洁,可能两桶还不够用,需得省着用。若说姝宁来书院后,最不习惯的大概就是沐浴还得算着水用,而且她也提不动那水桶。
姝宁看二人学得无比艰难,指点让她们用抄的,把学到的东西抄下来,一边巩固白日所学一边也算是练字了。
怡宁早已经放弃挣扎了,好奇道:"怎么还能这样?"
"不用管我,我没事。"
幸好不独他一人,几乎所有人都如此,倒也没什么。
也是两人基础太差,一个怡宁便可以甩二人几条街。
宿馆的规矩是戌时熄灯。
这话也不知是警醒妹妹,还是提醒自己,姝宁如此说道。
后来赵晴方看懂了姝宁的意思,主动与她说:"你与其花银子找大娘,不如找我和云知,一来不用等,二来你们知道我和云知家里都穷,身无钱财,平时还要靠书院分派的勤工俭学的活儿,才能抵冲食宿,就当我们给自己赚钱了。"
"我知道了。"怡宁软软道。
"快睡吧。"
"嗯。"
姝宁平复着呼吸,强忍着腿的酸疼跟着走。
可赵晴方和王云知还没有停歇,两人会趁着熄灯之前这点时间,苦学白天所学的东西以及练字。
荣福倒不想丢面子,但梦华实在太不中用了,自己都勉勉强强才能站稳,更不用说扶她。
一开始,荣福也不懂姝宁为何要挑了这两个乡下丫头同舍,现在依旧不懂,不过她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虽然骄横,但顾忌姝宁的存在,也不敢明面刁难二人。后来处着处着,倒也发现了两人的用处。
至于学到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边,赵晴方几乎是将怡宁抱在怀里。
女学生是跑五圈,男学生是跑十圈,此时的纪裕正五官乱飞气喘吁吁拖着腿在场上跑着,哪还有堂堂皇子亲王的形象?
"大姐,她们好努力啊。"听见关门声,躺在大姐怀里的怡宁小声说。
一般这么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累得不轻,要么直接躺平休息,要么趁熄灯之前找相熟之人说说话。
姝宁拍了拍她。
沐完浴后,大家会去饭堂用饭。
是的,以前二人从未写过字,字写得其丑无比。
而写字没有捷径,只有练,多练。
沐浴有专门的澡堂,热水不收钱,但水要自己提。
"人家都知道努力,你身为公主,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被人比下去?所以你给我好好坚持,别丢了父皇母后大哥大嫂的脸。"
文?
大娘收一桶水两文钱,两桶四文,她和王云知便收两桶三文。
临走前,姝宁回头望了一眼。
她不光揽下了姝宁怡宁的沐浴水,还揽下了荣福梦华及颜婳颜妍的,甚至每次她都不会先沐浴,而是会在外面等着,若有其他号舍的女学生来沐浴,她也会主动揽下帮人提水的活儿。
"不用谢,先生不是说了,同窗之间要互相帮助。"王云知羞涩一笑道。
这对从没有用过银子,打赏宫人都是金锞子的姝宁来说,反正是五味杂陈。
不过她拉不下面子,即使道个谢,脸色也臭臭的。
"姝宁学姐,你没事吧?要不我扶你?别怕我扶不了你,以前在家时,我经常抱一个,背一个,手里还能拽一个。"
而等到第二天,依旧能见到二人精神抖擞的模样。
这几天下来,反正就姝宁所知,两人赚了几百文了。
用**,回宿馆。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公主是如此了不起,我若是她们,大概坚持不下来。"
"你既知道人家努力,就该多学学。"姝宁也颇为复杂道。
来到书院后,早就不愿跟妹妹同睡的姝宁,终于又同意怡宁暂时与自己一床。
赵晴方也没在意道:"家里孩子多。"
只有王云知和赵晴方能毫不费力提满满一桶水,二人倒也想给姝宁怡宁帮忙,却被姝宁拒了,宁愿花银子找大娘。
姝宁好强,这是几个女孩都知道的事,因此赵晴方也没勉强。
"谢谢你啊。"
对旁人来说,戌时熄灯刚好,可对赵晴方二人而言,她们却觉得不够。所以二人会在快熄灯的时候,去宿管守夜房那里借亮继续学,也免得扰了姝宁二人休息。
书院这倒也开明,想走就走,倒也没阻拦。
回到宿馆,第一件事是歇息,第二件事是沐浴。
也是怡宁太会装可怜卖惨,想着初来乍到,妹妹这几天学习强身都没落下,姝宁也就没有拒绝。
例如现在扶她。
那边,男学生们的强身课还未完成,其中有一人格外扎眼,正是纪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