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藏鹭》 1. 第 1 章 月上梢头,薄雾弥漫。 明楹身边跟着的侍女刚刚借故离开,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回来,今日宫中大部分的内仕宫女都前往殿中侍奉,此处人迹罕至,只余些微细碎的声响。 分明是时常走过的宫阙,今日不知道为何,却带着一点儿陌生。 现下才过春分,春寒料峭,这样的天气远远谈不上是炎热,但是不知道为何,陌生的热意却又从身体各处蔓延开来。 明楹自知好似有几分不对劲,脑中混乱纷杂,却还是抑制住自己脑海之中发散的思绪,勉力辨认着现在面前的道路,想回到春芜殿。 可是面前的甬道却又好像笼上一层浓重的雾气。 看不真切。 明楹身上穿着十二幅染缬缠枝裙,是上贡来的珍稀布料,每行一步时,裙间波光熠熠。 她抬手稍微提了一下裙裾,眼睫稍敛。 宴中嘈杂的声音早已远离,模模糊糊的好似远在天际,听不真切。 “原来殿下在这里。” 有个内仕突然笑着从暗处走出,虚扶了一把明楹,“找您许久了,奴婢瞧着殿下好似是身子不适,不如先去长诏宫中偏殿略微休息片刻?” 这是个十分面生的内仕,面白无须,生得平庸无奇,是宫中最常见的内仕模样。 虽然明楹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是此时面前这个笑着的内仕,她确信自己从前并没有见过。 她这样的身份,在宫闱之中行走原本就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招致祸端。 即便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只是一个内仕,明楹也依然勉力稳住心神,面上含笑,低声回道:“不必,多谢公公好意。” 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内仕伸过来的手。 内仕手下落了个空,眯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人。 纵然已经是六根清净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生得极出挑,虽然只是略微妆点,却也可见眼眉秾丽。 尤其是此时眸含水雾,发鬓微散。 这位在宫中排行十一的公主是宫妃带进宫来的,明面上虽说是个公主,但真要说起来,宫中不受宠的公主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更不要提这么位身份微妙的主子。 但这位十一公主,近日偏偏却得了太后的青眼,今日大办宫宴,认回了祖宗,从今往后,就是颍州明氏的四小姐了。 比起在宫中做个无名无分的公主,现在这番境遇,可是被不少宫中身份低微的公主艳羡着。 内仕想到这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殿下若是身体不适,可莫要强撑着,毕竟陛下要是怪罪下来——” 内仕语调上扬,看着明楹,“奴婢可也是要挨板子的。” 他话毕,脸色浸没在黑夜之中,缓缓靠近,手猛地攥上了明楹的手腕。 明楹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眼睫,被碰到的肌肤顿时消退了一点儿热度。 她没有往下细想,只是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不能跟着他走。 她手指缩起,刚准备挣脱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响。 因为持续不断的热意,她的眼前已经洇上一层雾气,就连面前的内仕的脸都看不清,可是她抬眼时,却一眼看到了缓步走来的人。 来人垂着眼睫,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内仕攥着明楹的手上划过,长身玉立,身穿象征身份的蟒纹锦袍,就这么站在月色之下。 生得出挑至极,堪称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只是此时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随,看到面前的景象,皆是一怔,很快就转回视线。 来的人是当今太子,傅怀砚。 素来被赞为光风霁月,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内仕面色一怔,也没想到今日这事,居然刚巧碰到了太子殿下。 旁的事情就罢了,但现在这事…… 当真晦气。 内仕暗自咬牙,下意识松了手,在脑中过了一遍现在的状况,然后满脸堆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是大喜事,公主殿下在宴中吃了酒,大抵是有些醉了,奴婢现在扶着殿下去长诏宫里歇息。” 傅怀砚闻言,略微抬了下眼,瞳仁像是沉寂已久的砚池,不起波澜。 此处距离宫宴颇有些距离,即便是闲逛,也不应当能逛到这里。 况且内仕平日里也算是了解这位太子殿下,这位殿下素来心性深沉,此时这般恰巧地出现在这里,却又不像是巧合。 “长诏宫是太后娘娘居所,娘娘对殿下上心得紧,宫人知晓公主殿下醉酒,已经备好了醒酒汤,就连圣上也吩咐奴婢仔细着公主的贵体。” 内仕斟酌着用词,不动声色地在某些词上咬重了些,“还望殿下此时通融,免得明日圣上怪罪下来,奴婢也实在是不好交代。” 傅怀砚闻言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声哼笑了声。 明楹眼前模糊,攀附而生的热意好似燎原火势,却又在此时,骤然感受到了傅怀砚垂下来的视线。 她现在唯一能求的,只有面前的傅怀砚。 纵然他们先前并无什么往来,真的要说起来,也只有从前在上书房时的寥寥数面。 毕竟明楹身份微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而傅怀砚是东宫正统,氏族拥护的嫡子。 “皇兄……” 明楹瞳仁上沾着一点儿雾气,尾音带着颤意,低声唤了一句。 傅怀砚低眼看着她,听到她开口,面色丝毫未变,手指却稍微蜷缩了一下。 内仕直觉现在的境况有点儿不对,常年在宫中而生出的敏锐直觉让他脊背发凉。 他缓缓后退,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傅怀砚面色平静地看过来,好似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内仕猝然之间如堕冰窟。 傅怀砚缓步走到明楹面前,低着眼问:“这么相信孤?” 明楹脑中纷乱芜杂,几近听不清面前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只是抬起眼睛看他。 她的瞳仁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雾气。 傅怀砚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只是抬手碰上明楹的腕骨。 她肌肤很烫,被他微凉的手指碰到,得以缓解几分。 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傅怀砚的指尖拂过明楹的手腕,擦拭了几下,随后抬眼,“但孤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声音压得有点儿低,“……皇妹。” 明楹缓缓眨了两下眼,意识涣散之际,只见傅怀砚抬步将她抱起,随后看着面如金纸的内仕,语气很淡。 “处理掉吧。” 傅怀砚身上弥散着清冽的气息,明楹无意识地在他的怀中缩了一下,发丝拂过傅怀砚的腕骨。 宫灯照在明楹散开的褶裙上,随着步伐晃动间,像是浮动的流光。 * 东宫上下寂静无声,行走的侍从看到傅怀砚怀中抱着一个姑娘,也不敢多看,随即就低下眼。 心下却是惊涛骇浪。 傅怀砚走到寝殿之中,抬手扯过被衾,垫在明楹的身下。 他起身之际,却发现明楹的手还勾着自己的颈后,她原本微阖的眼睛已经抬起,只是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 傅怀砚手撑在一旁,掀了一下眼,随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声,随后抬手握着明楹的手腕,从自己的身上拿走。 在她的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有点儿告诫的意思。 恰在此时,寝殿外面传来声音。 “殿下,查清楚了,是合欢散。” 傅怀砚手指微顿,面色晦暗了些,手指在床榻上叩击了几下,沉默片刻。 “孤知晓了。” 明楹似乎是听到了一点儿含糊不清的字句,发丝因为躺在床榻上而散乱。 步摇落在一旁,披帛也垂落在塌边。 她涣散的意识中,只有一个念头—— 合欢散无药可解,而她不想死。 热意好像是将五脏六腑放在火上炙烤,喉间都是干涩的哑意,即便是明楹未经人事,也该知晓这个时候意味着什么。 她自来到宫闱那日起,就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步。 原本应该是生长于京中的世家小姐,却因为今上当年的强娶孀妇,连带着自己都成为被囚禁在宫墙里的一只雀鸟。 分明现在已经认回颍州明氏,不再是所谓的十一公主,分明等到嫁人之时就可以出宫,日后可以随夫君外放去其他地方—— 她脑中恍然想到了过往的很多事,犹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脑际。 傅怀砚原本半俯在床榻边,明楹微颤着手,倏地勾上了他腰上的玉带。 他没有防备,往前倾倒撑住床沿的时候,手腕擦过她的唇,留下了淡淡的口脂痕迹。 傅怀砚蓦地顿了下,眯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明楹寻常的时候瞳仁很黑,此时带着潮湿的雾气,迷离而不真切。 照着惺忪的灯火,却又很亮。 明楹的另外一只手顺着傅怀砚的脊骨抵住颈后,使了一点儿劲,往下压。 他身上有迫人的清冽气息,叫嚣而来的潮涌在此时消退了一些。 傅怀砚撑在一旁,眼中压着些晦暗的情绪,手指似是无意地绕着明楹落在一旁的发尾。 “知道孤是谁吗?” 明楹手指蹭着他的颈后,似有若无的触感,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是分辨了一会儿。 然后很干脆的落音。 “皇兄。” 可他从来都不是她口中所谓的皇兄。 傅怀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床沿上,任她妄为,又没有继续的意思,“……嗯?” 明楹又一字一句地唤他名字。 “傅怀砚。” 2. 第 2 章 好似是一尾鱼溯洄在水中。 不得章法,却又游刃有余。 傅怀砚常年带着一串檀木手持,绕成两圈在手腕上,身边缠着一点儿未曾消弭的檀香。 明楹话音刚落,他绕着她发尾的手指停住。 就在这一晃神的片刻,明楹手指交错压在他脊后,有细密的触感在他们相碰处流窜。 “那皇妹也要想清楚,”傅怀砚抵住她的下颔,“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明楹闻言,抬眼看自己面前的人,未曾言语,想了片刻。 然后她微启的唇,就碰上了他的喉间突起处。 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傅怀砚的喉间顷刻之际上下滑动。 他听到脑海中弦断之声嗡鸣,骤响如春雨,又像是拉长的银线,在耳边持续不断。 淅淅沥沥。 他从来都算不得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承认。 垂下来的披帛早就已经滑落在地上,明楹的裙裾也随着刚刚的动作上移,露出的脚踝纤细,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随着动作,细碎的铃声渐次响起。 今日之前,她还是他名义上的皇妹,在宫闱中见到也只是疏远地行礼。 甚至一个时辰前的宫宴中,他也只是看着这位皇妹在灯火阑珊处言笑晏晏,衣衫端庄,挑不出错处。 可此时此刻,却又实在荒唐。 傅怀砚看着明楹,缓慢地将自己手腕上的檀木手持褪下,搁在枕边。 然后俯身,手指顺势抵进明楹的指缝。 十二幅染缬缠枝裙皱成一团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一寸布料一寸金的上贡衣裙被弄皱拂乱,倒映着盈盈月色。 银铃响声不停,像是空中浮动的涟漪。 檀香深重,雾气濛濛。 * 明楹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转亮,骤亮的光让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她缓了片刻,然后就看到头顶的帐幔,四爪龙纹,卷云浮山。 ……这里不是春芜殿。 后知后觉而来的认知让她倏然一惊,她低眼看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寝衣,宽余的地方耷拉下来,并不合体,甚至上面的花纹,也是全然陌生的卷云纹。 然后明楹就看到了,此时坐在床沿旁的人。 殿中焚香袅袅,他散漫地坐在塌边,手上拿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察觉到明楹醒了以后,随手将手中的书丢在小几上。 然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物,垂着眼对明楹道:“皇妹。” 细碎的回忆纷纷在这个时候涌入脑海,昨日她到底是如何压着他的颈后,又是如何碰上他的喉间—— 丝丝缕缕,犹如亲历。 与她昨夜在一起的人,是那位东宫正统嫡出,素来被人敬仰的太子殿下,傅怀砚。 那时陌生的潮涌来势汹汹,而这位素来霁月清风一般的皇兄,做了她的解药。 明楹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怎么中的药,宫中阴私的事情多,她素来谨慎,从来不曾得罪了什么人。 昨日那个来路不明的内仕实在古怪,桩桩件件的事情杂乱无章,明楹越回想越觉得脑中混沌,间歇的痛感蔓延在脑后。 而此时也不是谈及这个的时候。 因为傅怀砚,正在低着眼看着自己。 好整以暇,从容不迫。 东宫太子傅怀砚素有声誉,即便是明楹只是寄居在宫中偏殿,也知晓这位皇兄后院清净,不同于今上的广纳妃嫔,几近到了清心寡欲的地步。 整个东宫,不必说良娣姬妾,她曾听宫人的私下议论,听闻就连通房都无。 此事实在荒唐,她与这位皇兄并不相熟,并不知晓他会不会为了掩盖此事而灭口。 明楹思忖片刻,手抓着身下的寝衣,轻声唤道:“皇兄。” 她思虑了一下措辞,才接着道:“……昨日之事,既皆非彼此所愿,又有关皇兄声誉,阿楹自知此事荒唐,自当不泄露分毫。” 傅怀砚不置可否,垂眼看她,漆黑的瞳仁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事对于他来说,确实算得上是德行败坏。 即便自己实际上与傅怀砚并无任何亲缘关系,是被带进宫中的便宜公主,甚至现在也已经没有了这个所谓的身份。 但若是泄露出去,对于这位为人敬仰的皇兄来说,也是落得史官唾骂,参本漫天的境地。 明楹想,这位皇兄,此时应当在想着怎么处置自己这个没有关系的妹妹。 宫闱深重,今上身体早有沉疴,傅怀砚虽还只是太子,但也早已处理政务,手握权柄。 就算已经认回明氏,但明楹也心知,无论是明氏还是宫中,自己从来都没有什么依仗。 明楹此时蓦地想到昨日傅怀砚轻描淡写的那句‘处理掉吧’。 那内仕侍奉贵人,也是有些脸面的,但他的生杀予夺,却又在傅怀砚的一念之间。 明楹攥紧手中的寝衣,又道:“皇兄向来高山仰止,为人敬仰,昨日的事情皆因阿楹一人而起,日后也自当将此事带出宫闱,不会向他人提及分毫。” “为人敬仰。” 傅怀砚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所以这其中……也包括皇妹?” 他的目光丝毫都没有遮掩。 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记忆,突然像是丝缕的银线,缠绕在她的脑际。 微突的脊骨,颈侧的小痣,细碎的银铃声。 明楹不知晓傅怀砚现在为什么问及这个,只觉得此刻实在如芒在背,稍稍避开他的视线,回道:“自然。” 她顿了下,又掀开被衾,“天色已明,昨日彻夜未归之事难免落人口舌,未免旁人起疑,多生事端,我现在应当回春芜殿了。” 明楹说完,也没有看傅怀砚到底是什么反应,起身准备下榻。 过分宽大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耷拉下来,发丝未绾,落在肩侧。 站起来的时候,痛感细细密密地顺延而上。 明楹皱了皱眉头,抬步时一个不稳,往后退时,脚踝撞到了床角。 撞击的声响落在殿中,明楹下意识抬眼,就看到傅怀砚已经起身,朝着这里走过来。 她退无可退,就看到他俯身,手指握住她的脚踝。 傅怀砚低眼,“落人口舌,旁人起疑……整个宫中,应当还没有人敢置喙东宫的事情。” 微凉的指腹碰过,他看了看伤处,从一旁的木屉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铜盒。 药膏被他用指腹,一点一点地覆在伤处。 明楹身上的寝衣在方才的动作中滑落稍许,她并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更何况还有细密的触感从他手指上传来。 他此时的指尖很凉,不似昨夜的热意。 “皇兄。” 她低声唤他,“……我自己来。” 明楹说完就想着往后退一些,抬步之时,却发现傅怀砚手指扣得紧,她进退不得。 “别动。” 傅怀砚看出明楹此时的局促,稍微顿了顿,又道:“帮你上过药的又不止这么一处,现在怕什么。” 他的话意有所指,即便她已经记不大清,但也知晓他所说的其他的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 明楹别开视线,没有再退避,任他动作。 傅怀砚此时半低着眼,这个从来也只是远远见过,高高在上的皇兄,此时在她面前俯身,指腹按在她的伤处。 实在是荒唐至极。 傅怀砚向来细致,药膏被均匀得涂抹在伤处,他再看了片刻,确认并无遗漏,才起身用帕子净了一下手。 他随意地扫过她现在身上的装束,轻描淡写地问:“刚刚起身这么着急,所以皇妹是准备,就这么出去?” “我方才是准备起身去换昨日的衣物,”明楹怕他误会自己另有心思,“并非是想穿着皇兄的寝衣回去。” 从前想要借机爬床东宫的宫婢并不在少数,明里暗里对傅怀砚存了心思的世家贵女更是不知凡几。 她还没有这么毫无自知之明,想着要拿凭借这次的荒唐来要挟他。 明楹一边开口解释,一边想要去拿昨日的那条缠枝裙,那条裙子皱巴巴地落在地上,所幸相隔并不是很远。 稍稍抬手,就能拿到。 傅怀砚闻言,目光看过那条落在地上的裙子,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 丝锦的布料珍贵,却也脆弱。 裙子刚刚拿在手上的时候,明楹才看清上面的痕迹,有些记忆又涌进脑海里,昨日晦暗的光景中,布帛破裂的声音。 衣裙繁琐,上面的珍珠绦带更是复杂,昨日傅怀砚手指在绦带上摸索许久,也未得章法。 后来,就从裙幅处,逶迤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总之,这条缠枝裙必然是不能再穿出去了。 明楹的眼睫翕张,再次抬眼时,只看到傅怀砚正在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他在此时不急不缓地靠近,因为身量极高,加之久居上位,所以看着实在气势迫人。 “这么想与孤撇清关系。”傅怀砚在她面前站定,“让孤当解药,用完就丢在一旁,皇妹当真好大的胆识。” 他自年少起就是唯一的正统,学的是为君之道,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自然也熟稔于心。 可此时的话,却又带着一点儿来路不明的愠意。 明楹眼睫低垂,她并不知道他此时的愠意从何而来,却也知道此时多言多错。 所以只是乖顺地坐在原地。 傅怀砚看着她,没有再开口,只是从旁边的酸梨木柜上拿出准备好的衣裙,放在明楹面前。 “换上。”他语气不辨喜怒,“孤送你回去。” 3. 第 3 章 明楹换衣的时候,傅怀砚退避,起身出殿,偌大的东宫寝殿登时只剩下她一人。 殿中焚香袅袅,升腾的白烟转眼就消弭在空中。 明楹看着此时放在自己膝上的衣裙,百褶罗裙,绢纱帔子,被叠得一丝不苟,甚至就连首饰都已经备好。 之前面对傅怀砚而暂时压制的情绪,又涌上来。 她在宫中处处谨慎,几乎从未行差踏错,从去岁的笄礼至今,她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嫁出宫外。 宫闱深深,今上喜好美人,为了争得那一点儿微薄的宠爱,多得是背地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明楹虽然只是宫中寂寂无名的公主,但这般的阴私事情见得也不少。 她一直都在想着,等日后嫁出宫去,与夫君举案齐眉,可以外放出上京,去沧州或者岐州都好。 她分明已经不再是公主,只要如寻常贵女一般婚嫁,就可以夙愿得偿。 可是偏偏,在昨日失了贞,还与傅怀砚有了牵扯。 在这整个宫中,最不能招惹的人。 明楹刚刚在傅怀砚面前不敢表露分毫,此时孤身坐在殿中,虽然脊背挺直,但还是忍不住,眼中洇了一点泪。 眼前顿时模糊了一大片。 她怕沾湿衣裙,抬手拭去泪意,起身穿衣。 明楹穿戴整齐,走至寝宫前殿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此时站在汉白玉廊道的人。 长身玉立,分明是素白到寡淡的锦袍,却丝毫不减昳丽,反而遥遥如谪仙。 少时母妃还在的时候,或许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曾经摸着明楹的头轻声道:“杳杳以后若是到了及笄的年纪,挑选夫婿可得看清些,家世无需太好,相貌也莫要太过出挑的,太过有权势的更是不妥,能知冷热,性子温敛些的为好。” 东宫太子素有贤名,她从前在宫宴中远远见得就知晓他相貌出挑,加之金尊玉贵的身份,无怪乎上京城的贵女大多对他心有所念。 但这样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从来算不得是良人。 明楹敛眉走近,“皇兄平日时事务冗杂繁忙,回殿这般琐事,不敢叨扰皇兄,我自行回去就好。” 她稍低着头,从傅怀砚的角度,能看到她光洁细腻的颈后。 是宫中女眷一贯谦卑的姿态。 傅怀砚没应声,明楹低着眼,只能看到他手上的檀木手持,下面的穗子小幅度地晃动。 站在原地的一分一秒,都因为他良久的沉默,变得格外的漫长。 片刻之后,明楹看到傅怀砚抬起手来。 他手指瘦削修长,带着檀香味,倏地笼罩过来。 碰上了她的下颔。 傅怀砚稍稍使了一点力气,“不敢抬头?” 他手指碰着明楹的唇角,声音压低了些,“昨日勾着孤的鞶带时,怎么没见皇妹这般怕孤?” 他身量生得高,气势迫人,任何细微的情绪似乎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明楹轻声道:“皇兄身份高贵,为人敬惧,也是自然。” “与谁学的这么多官话。” 傅怀砚似乎早有预料她的回答,轻嗤了一声。 他低眼看着她,片刻后,手指蓦地碰上她的眼尾,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转而问道:“哭了?” 指腹轻轻地摩挲了几下,问话的语气很淡。 出殿的时候,明楹就已经仔细地拭过眼泪,却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端倪。 她窘迫地抵住傅怀砚的手腕,终于抬眼看他,刚刚积攒的情绪又卷土重来。 哪哪都痛,踝骨撞到坚硬的床角,还有浑身都像是散架一般的酸痛。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人却又这样轻描淡写,高高在上。 也是,他从出生起就是赞誉加身,阿谀奉承的人绕着皇城三圈也绰绰有余,更不必说此时大权在握,随意就能决定人的生死。 “我与皇兄不一样,”明楹开口,“美人,钱财,权势,这些对于皇兄都唾手可得,而我在宫中时时谨慎,怕招惹旁人,也怕自己什么时候连死都是不明不白。” “这件事对皇兄来说算不得什么,今日之后,皇兄依旧是那个白璧无瑕的太子殿下,而我却没有任何依仗,自然做不到如皇兄这般的云淡风轻。” 她对上他时,言辞都是不出差错的官腔奉承,怕他愠怒,又怕他也随意地处理掉自己。 倒是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就因为这个哭?”傅怀砚挑眉,“皇妹怎么知晓这件事对孤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声音低了一点。 “孤也想问皇妹,孤的清白,皇妹打算怎么还。” * 春芜殿的偏殿外,两个侍女正在濯洗衣物。 偏殿的衣物并不多,只有几件宫中的年末份例,大多都不合体,缝补后,能穿的也是那么几件。 这几件衣物,都已经被浆洗得发白。 红荔放下木槌,担忧地道:“殿下怎么现在都还未归,昨日那个公公说是因为殿下身子不适,被扶到长诏宫中歇息了,但我总觉得难以安心,不若我们前去长诏宫中问问?” “长诏宫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太后的居处,哪里轮得到你去问东问西的。” “她现在都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明家的四小姐,得了太后青眼,”绿枝不屑,“往后的贴身丫鬟哪里轮得到你这么个手笨嘴笨的丫鬟,赶紧歇一歇,往上凑也轮不到你,好好洗你的衣服罢。” 绿枝随手丢了手上的衣物到了红荔的木桶里,“这几件破衣服也是,还洗了做什么。不过也是,你现在好好洗干净,说不得赏给你了。” 红荔顿下手里的活,脸上涨得有点儿红,“你我侍奉殿下多年,应当知晓殿下从来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你一个丫鬟还想着什么信啊义啊,我说你蠢你还要恼,”绿枝扶了一下头上的珠翠,讥笑道,“昨日宴后,她说不得攀上什么高枝,你算得了什么,还管起主子的事情来了。” 绿枝语速很快,红荔口拙,想说些什么,但又不会辩解。 恰巧在此时,殿外小径传来脚步声,绿枝止住话头,远远看了几眼,辨认出来者,“是八公主。” 殿中无人,只有她们两个侍女。 绿枝红荔将衣物暂且放在原地,起身前去殿中厅堂奉茶。 八公主傅瑶坐在椅上,打眼环顾整个偏殿。 偏殿并不宽敞,寝间的门虚掩着,并不似有人的模样。 她没看到明楹的身影,“你们殿下不在春芜殿?” 绿枝躬身,低眉奉茶,“殿下昨日醉酒,留在了长诏宫里,现在还不曾回来。” 傅瑶拿着杯盏的手稍微一顿,杯盖拂过漂浮的茶沫。 “昨日你们竟也没随着你们殿下一同去宴中侍奉左右?” 绿枝恭顺回道:“奴婢与殿下昨日同去,在殿前被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拦下,奴婢二人愚钝,不识礼数,这场宴席对殿下来说至关重要,未免御前失仪,才将我们二人遣了回去。” 傅瑶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与皇祖母并不相熟,太后年事已高,身子不好,又常年礼佛,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自然也与她们这些小辈极少见面。 偏巧在前些时候,太后碰巧在海棠坞的游廊处,见到了明楹。 一见如故,很是投缘。 随后又知晓这个孩子是从前颍川明氏,国子监祭酒明峥的独女,因为生母进了宫闱,所以也随之进宫,一直在宫中当这么个十一公主。 宫中子嗣繁多,倒也不缺这么个公主。 太后不知是不是心生感慨,隔日便和今上求了个恩典,让明楹认回明氏。 昨日那场大办的宫宴,就是借此为由头而办的。 说不得是宫中什么大事,只是太后礼佛多年,却因为这事出面,如此恩眷,还是让不少人暗中艳羡。 更何况,明楹已经及笄,日后的婚事若是让太后操持着,未来夫婿怎么也当是上京样样俱佳的少年郎。 退一步说,即便是没有亲自操持,哪怕只是对着皇后提点几句,也是寻常公主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留宿长诏宫,还没有其他小辈得以有此殊荣,皇祖母当真是对十一妹另眼相待。 傅瑶想着,稍稍低了低眼。 春芜殿的茶水算不得什么好茶,宫中的份例罢了,入口也实在是有点没滋没味的。 也不知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傅瑶手指在小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耐心告罄,“也罢,等你们殿下什么时候回殿的时候,让她来……” 傅瑶刚起身,却倏地看到了此时缓步走进殿门的人,未尽的话生生断在了喉间。 明楹走在前面,而不急不缓跟在她后面的人,却是宫中众多碌碌之辈可望而不可即的—— 东宫太子傅怀砚。 他稍低着眼,正在看着此时走在面前的明楹。 傅瑶一怔,也没想到这位往常只是在宫宴典仪中远远看过的皇兄,此时居然会出现在春芜殿。 春芜殿已是宫中稍显陈旧的宫殿,更遑论此处还是偏殿。 傅怀砚一身云纹长袍,贵气逼人,与这陈旧的偏殿格格不入。 傅瑶回神以后仓皇行礼,垂首道:“见过皇兄。” 傅怀砚这才注意到此时偏殿中的人,目光淡淡地掠过面前垂首的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这到底是谁,又是哪位皇妹。 只轻声嗯了一声。 圣上子女颇多,傅怀砚不记得也是寻常。 傅瑶虽有失望,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礼毕后没有坐回原处,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此时殿中的状况。 明楹在殿门外转身,虚虚停在傅怀砚面前。 “多谢皇兄送阿楹回殿。” 明楹拜谢,“只是皇兄身负社稷重任,拨冗处理这般琐事,阿楹实在惶恐。” 她没有抬头,但这话,多少都能听出来没有什么留客的意思。 傅怀砚闻言,倒也没管此时殿中人的反应,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明楹见傅怀砚没有应声,也抬起眼,倏地对上了他垂下来的视线。 她此时背对着殿门,是以只有傅怀砚一人能看到此时她的神情。 瞳仁似一泓秋水,带着几分祈求和仓皇,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这是在求他。 傅怀砚手腕上的檀木手持被他拿在手上,他看着面前的明楹,手指缓缓地拨过一颗檀珠。 也罢,确实不应当操之过急。 傅怀砚指尖在檀珠上摩挲了下,语气淡淡地回道。 “小事而已,皇妹无需挂怀。” 4. 第 4 章 春芜殿众人都没想到居然是傅怀砚送明楹回来,一时都还有点儿没有回神。 一直到他远去许久,傅瑶才上前轻轻扶住明楹的手,“阿楹何时与太子皇兄相识?” 她顿了顿,接着嗔道:“方才也不为阿姐引荐一二,毕竟往常时候,咱们这般的身份,哪里能与他说上一言半句的。” 傅瑶的生母是掖庭的一个婢女,被幸后也只被草草封了个低等位分,所以傅瑶与明楹一般,在宫中同样也是无依无靠。 一样的处境,多少也是个照应。 只是明夫人当初刚入宫闱的时候,正得圣眷,明楹好歹还得以随着其他皇子公主一同去上书房。 而傅瑶却从出身开始一直都被人遗忘在角落,只能随着母妃一同学学女红之类。 明楹经过昨日的事,实在是有点儿身心俱疲,看到傅怀砚远去,才稍稍松懈些。 她强撑着回道:“我与太子殿下并不相熟,只是从长诏宫中出来碰巧遇到,太子殿下向来遵孝悌之道,想来是因为我与太后之间的缘由,这才一时意起,送我回殿。” 傅怀砚在宫中一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从未有人见他对谁另眼相待过。 傅瑶闻言,并未起疑。 “这倒也是。”她点点头,随后又半是艳羡地道:“阿楹这次得了皇祖母的青眼,可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来寻我羡慕过,毕竟旁的人哪有阿楹这般好的命。” 明楹笑了笑,没有应声。 傅瑶的手微微一滞,突然注意到明楹现在身上的是一件压金绣百褶罗裙,与昨日穿的并不是同一件。 那件染缬缠枝裙是御赐之物,哪怕是在宫中,也是不常见的稀物。 傅瑶曾经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几次,自然不可能记错。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阿楹昨日那件衣裙并未带回?若是忘了,应当遣侍女前去取才是,那套衣裙是父皇御赐,若是随意处置难免落人口舌,况且阿楹现在已经认回明氏,留在宫中皆是承蒙皇祖母庇护,理应再谨慎一些才是。” 傅瑶并未看明楹的脸色,接着道:“说好之后要借我穿几日的,阿楹可不要忘了。” 她说着,看向站在一旁的绿枝,“方才可听到我说的话,去长诏宫帮你们殿下将昨日那条裙子取回来,可得给我机灵点,那可是皇祖——” “阿姐,”明楹倏地开口,“昨日的那条裙子不小心染上酒液,布料娇贵,污渍已经无法再清洗了。之前应允阿姐的事情是我食言,若是阿姐不嫌弃的话,我身上这件可以赠与阿姐。” 傅瑶闻言,神色讪讪,一时哑口。 片刻后才道:“阿姐倒也不是图这么一条两条裙子,只是觉得既然是御赐之物,应当多加留意才是。既然原委是这般,那便是阿姐多嘴了。” “我明白,”明楹点头,“多谢阿姐关心。但应允阿姐的事情理应做到,等身上这套衣裙濯洗后,我就让红荔送去阿姐那里。” 她向来都是这样,言辞行径挑不出什么毛病,四两拨千斤地揭过让人不虞的话题。 傅瑶也没有再推辞,抬头看了看殿外,“今日前来原本是想着前来祝贺阿楹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连着劳累了几日,现在难得空闲,应当多歇息歇息,阿姐也不再叨扰了。” 一直到傅瑶走后,原本显出几分热闹的偏殿,才归于原本的寂静。 偏殿虽然不大,但因为并无什么陈设布置,所以还是略显空旷。 素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已经有点枯萎的梨花,红荔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布膳,明楹没有什么胃口,轻轻摇了摇头。 红荔想着将之前未洗完的衣物洗净,刚准备开口请退的时候,听到明楹道:“昨日事务繁杂,一直到现在才回殿。我有些倦了,现在先洗漱歇息吧,红荔去备水。” 绿枝在这个时候上前,挤过一旁站着的红荔。 她语调轻快:“红荔还有些琐事未做,奴婢来伺候殿下洗漱吧。” 红荔和绿枝从母妃还在时,就一直跟在明楹身边。 红荔朴实口拙,绿枝心思稍多些。 当初的那些侍女,有的跟了其他妃嫔,有的另有去处,到现在,也只留下这两个了。 明楹也自知跟着自己这样处境的主子,心有怨气也寻常。 但她此时倏地觉得一点儿倦怠。 当初并不是没有给过绿枝选择,她既然愿意留下,即便是再如何心有不甘,也不该在自己面前就这般明显的心思。 绿枝抬手准备替她更衣,忽地听到明楹轻声开口:“让红荔来。” 绿枝一愣,手下顿住。 明楹从前虽说是公主,但性情向来温和,也几乎很少出殿,大多的时候都是在殿中看书习字,大抵知晓自己身份低微,所以也极少招惹旁人。 即便是对待绿枝和红荔,也从未使过什么性子。 绿枝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张口欲辩:“殿下……” 明楹抬眼看她,瞳仁很黑,倒映着倾泻进来的日色。 她并未过多言语,就这么看着绿枝。 绿枝被她看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也只垂首讷讷应声:“奴婢僭越。” * 宫中稀罕事不多,才不过几个时辰,太子傅怀砚亲自送明楹回殿,就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傅怀砚对谁都算的上是妥帖有礼,但也仅仅只是点到为止,从不逾矩。 亲自送幼妹回殿这样的事情,对于其他皇子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对于傅怀砚来说,却着实是头一遭。 不少人听闻这位十一公主,先是得了太后青眼留宿长诏宫,现在又是被太子亲自送回殿中,不由唏嘘,心生艳羡。 宫中谁不知晓,今上素有沉疴,太子现今已经监国,处理政务。 能得傅怀砚照拂,哪怕现在只是在他面前露个脸,日后嫁为人妇,在夫家也能多个依仗。 不少人感慨,说太子殿下实在是一片孝心,只因为太后觉得有缘,所以连带着对这个并无关系的皇妹都能照拂有加。 甚至就连朝官都有消息灵通的,知晓这件事,下朝时遇到傅怀砚,都要赞一句太子遵孝悌之道,德行过人,当为典范。 傅怀砚面上略微带着笑意,回道:“侍郎过誉。” 明宣殿是历代帝王议事处理朝政的地方,傅怀砚刚刚行至殿前,就看到一个钗鬓稍显散乱的妃嫔从侧门走出。 面容姣好,步态婀娜。 春寒料峭,这位妃嫔却只穿了一件很是单薄的绢纱宫装。 妃嫔也看到了傅怀砚,面上显过一丝慌乱,很快就低下脸,莲步轻移,到了傅怀砚面前。 “妾见过太子殿下。” 傅怀砚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轻声嗯了一下。 殿内龙涎香味浓重,铜雀滴漏叮咚声渐次响起。 过于浓郁的香气几乎让傅怀砚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步伐稍缓。 而显帝此时坐在殿中,低声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内仕赶忙拿来金盂,递上巾帕。 显帝用巾帕擦拭,随后眯着眼睛看向此时站在殿中的人,语气不咸不淡。 “来了。” 显帝年逾不惑,因常年身体虚亏,眼睑下面还带着些许肿胀,所以面相显得比自己实际的年岁还要长几岁。 他久居上位,目光虽然已经浑浊,却依然带着慑人的气势。 傅怀砚背脊稍弯,“儿臣见过父皇。” 他身边的长随将折子递给内仕,内仕诶了一声,双手递到显帝身边。 显帝翻开,随意地看了看。 随手就掷到了一旁。 傅怀砚起身,“吏部侍郎程荻上书,谏言父皇今日早朝擢升太史令王骞为御史大夫的决议不妥。” “陟罚臧否,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不过就是提拔个人而已,”显帝手指叩击在方才的折子上,“太子说说,哪里不妥。” 他眯着眼睛补充,“还要特意将这折子送到朕的面前。” “父皇擢升官吏时未经中书门下起草审查,这原本就与制不合。王骞无功在身,兼之德行有亏,御史台一月曾上书参其狎妓,当街斗殴,兼之为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不宜擢升。况且王骞三年考满时由吏部负责,主簿记录在册,其一不知天文历法,二不知撰书所写,原应左迁,只不过吏部的文书还未下来,这才搁置了一段时间。” “是以,并不堪任御史大夫一职。” 显帝听着,手上经络浮现,冷笑一声,随后将桌上的奏折拂落在地,堪堪落在傅怀砚的前面。 傅怀砚不退不避,面色如常。 “父皇息怒。” “息怒?”显帝好笑地重复一遍,“太子把握朝政不过数月,趁机架空朕,朝臣皆仰你声名,恨不得当即拜入东宫。吏部户部,还有政事堂的那几个,怕不是早已成为太子家臣,朕想提拔一个人,还需仰仗太子,过问太子的意思,就这样,还要让朕息怒?” 傅怀砚闻言,波澜不惊地回: “儿臣不敢。” 显帝嗤笑,傅怀砚话音未落,抬手将手边的一个镇纸砸向他—— 内仕皆是缩头如鹌鹑,瑟瑟不敢说话,面色惶惶,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生怕一个不小心惹致杀身之祸。 傅怀砚轻描淡写地接住掷过来的玉石镇纸,随后抬步上前。 显帝刚才一时气急才将镇纸掷出,此时见他上前,霎时间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乱,“你要做什么?站住,站住!” 傅怀砚闻言,步伐未停,神色淡淡。 显帝昏聩已久,却没由来地、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点儿后怕。 这个嫡子,虽生得一副霁月清风,高山仰止的模样—— 但却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朕让你站住,你想抗旨不成?来人……护驾,”显帝扭头看向身边的内侍,“李福贵,护驾!” 傅怀砚将镇纸放回桌案上。 “父皇多虑,儿臣不敢僭越。” 他极轻地笑了下,手指抵住镇纸,往里推了推。 “只是这样的东西,父皇还是要多加注意为好,免得伤了圣体。” 见他并没有要做什么,显帝才瘫坐在鎏金椅上。 他方才失态,惊魂未定,用帕子抵住嘴咳嗽了几声。 待到缓过来以后,嗬嗬喘了几口粗气,没有再说起刚刚的话。 显帝突然想到今日早间内侍禀告的话,探究地看向傅怀砚,转而问道:“听闻今早,是你送你的十一皇妹回殿的?” 傅怀砚手指在玉石镇纸上叩了下,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显帝意有所指:“往常倒不见太子是这般热忱的人。” “帮扶幼妹,是儿臣作为东宫储君应当做的表率,”傅怀砚抬了抬眼,“父皇过誉,这倒也说不上是什么热不热心。” 显帝觑着傅怀砚神色,一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又问:“十一昨日宿在长诏宫?” 傅怀砚似笑非笑,突然拿着镇纸在手上掂量了一下。 “儿臣只是今日偶遇十一皇妹,顺路送皇妹回殿而已。” “至于皇妹是不是宿在长诏宫……” “父皇觉得呢?” 5. 第 5 章 明楹洗漱的时候没有让红荔在旁,褪了衣物以后,默不作声地用浸湿的帕子擦拭肌肤。 她的锁骨下三寸有一处痕迹,越擦拭反而越明显。 明楹手指抵着帕子擦拭了几下,肌肤红了一片,她看了那处红痕一会儿,随后将帕子放在一旁。 她以手支在浴桶上,下颔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垂下的青丝浸湿在水中。 明楹突然想到今日对上傅怀砚的时候。 其实这位名义上的皇兄,她从来都没有看明白过。 无论是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是那时来路不明的愠意。 明楹虽然不常出门,但是毕竟也是身处宫中,自然也知晓这位太子殿下的贤名。 传闻中的傅怀砚品行高洁,芝兰玉树,少时就被立为储君,为人敬仰。 明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他有了牵扯。 她恍然觉得这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是…… 她指腹抚上锁骨下的痕迹,恍惚间想起,傅怀砚低眼俯首时,昳丽的眉眼有隐忍之色。 那些晦暗的片段其实原本已经记不真切,但是此时却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明楹原本还有些倦意,因为刚刚游离在脑海之中的回忆,又突然清醒起来。 在她思忖的时候,水温已经渐冷。 明楹起身拭干身体,寝衣外披了一件袍子,身上各处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浸湿的发尾披散在身后。 寝间的小桌上还有之前未曾读完的杂记,明楹随手翻了几下,却实在静不下心来。 自从之前和太后偶然的相遇后,无论是认回明氏,还是与傅怀砚之间的事情,都远远超出了她从前的设想。 明楹抬手将手上的杂记放回到小桌上,看到桌上布着几道点心。 母族有势的公主皇子大多殿中都有小厨房,很少会用宫中膳房的餐食。 春芜殿能领到的点心,也谈不上是什么精巧,但好在味道极好。 红荔也曾不止一次议论过,也不知晓到底为什么其他殿都不爱去宫中膳房,她尝着,分明比小厨房做的都要好些。 宫中贵人的心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清。 明楹从昨夜到现在,几乎连一点儿东西都没有用,所以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就着茶用了几块糕点。 她食不知味,用清茶压了压,才压下去喉间的干涩。 而在此时,绿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过来了一趟,得知您在净室,只放下了赏赐就走了。” 明楹听到这话,心间忽地跳动了一下。 她与皇后只是见过寥寥数面,并无往来。 虽说名义上也是她的母后,但是宫中公主皇子多,皇后自然也不可能各个都识得。 更何况是自己。 明楹没有再细想下去,稳下心神问道:“皇后娘娘遣人前来是为什么事?” “娘娘让殿下明日巳时前去坤仪殿。” 明楹手指碰着书页:“可有说为何?” “并未。” 明楹沉默片刻,轻声回道:“我知晓了。” 绿枝远去的脚步声响起,明楹看着手中被折起的书页,还是忍不住想起皇后诏她面见的意图。 明楹并不知晓皇后现在知不知晓昨日的事,也不知晓若是皇后知道了,自己现在又该如何。 太子素来有德,若是与皇妹有私的事情传出去,不说旁的,言官的口诛笔伐必然是逃不了的。 为了保全傅怀砚的声名,她一个孤女的命,大抵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明楹轻声叹了一口气。 算了,现在想这么多,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 翌日的清晨起了一点晨雾。 傅怀砚踏着雾气,因为早起露水重,身边的长随还撑着一把竹纹纸伞。 他走到坤仪殿前,殿前的女官接过他身上的外袍,听到他轻声道:“有劳。” 女官知晓傅怀砚的规矩,将外袍放在手上的木质托盘中。 她恭声道:“娘娘在殿中等殿下。” 傅怀砚嗯了一声,抬步往内殿走去。 皇后此时坐在主位之上,以手撑着额头,听到动静,“来了。” “儿臣见过母后。” 傅怀砚随意找了一个位置落座,就听到皇后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姨母家的孙女,都会叫我姨母了。你呢,到现在了,连个着落都还没有。” 皇后一提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多说几句,“母后不求什么,家世出身也不重要,又不需要拉拢外戚。只要你中意的就好,这京中这么多的贵女闺秀的,你就当真一个都看不上?” 傅怀砚指节曲起,在桌上轻叩了一下。 “只要儿臣中意,当真什么家世都可以?” 这些话都是皇后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傅怀砚往常都是淡淡地回应,并无什么兴致的样子,倒是第一次问起这个。 听这话的意思,就是有了中意的人选,家世还是不怎么出挑的。 难不成是看中了身边的侍女? 皇后往常也听过不少年纪尚小的皇子王侯执意要给通房侍妾一个名分,但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落在傅怀砚身上。 别的不说,东宫内就堪比和尚庙,侍女姬妾一应皆无,而且傅怀砚的性情如此,实在不像是个为色所惑的人。 皇后探究地看向下首的人,“这么说,你就是有了中意的人选了?性情样貌如何?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在京中做什么?可有许配人家?” 她对这事上心得紧,难免多问了几句。 “嗯。”傅怀砚稍低着眼,“但她还小,不着急。母后现在这般急切,我怕母后吓到她。” 这个儿子素来有主见,皇后见他这样,原本担忧的心也放了下去。 她笑骂道:“我哪能不着急,你如今都已经及冠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热的人。又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我若是不问,你只怕是都要娶妻了,我这个做母后的才知道。” 皇后说着,面上又带着一点儿戏谑,“不过,这都还没定下来,你就这般护着?我才不过多问了几句,就怕吓到人家小姑娘。” 傅怀砚不置可否,没有再说什么。 “也罢。” 皇后知晓多半也问不出什么了,转而说起今天诏他前来的正事。 身边的侍女将放在小桌上的画卷递到傅怀砚旁边的小桌上,摊开的画卷上,皆是一些京中的少年郎君。 傅怀砚随意地扫过上面的人。 皇后开口解释道:“我在宫中待久了,对于这些京中的世家郎君们,都不怎么熟悉,大多都只是在宫宴上远远望上一眼,有些连名字都对不上,更不要说是性情和旁的事。” “你在京中往来更多些,帮母后看看,那些人性情更温和顾家些,最好后院也要清净些。” 能送到皇后面前的,皆都是被筛选过一次的世家郎君,都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家境优渥。 品行极其不端的,自然不可能在这其中。 傅怀砚素来没有心思管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母亲自己定夺就好。”他抬手拿起旁边的茶盏,“这是在为谁选夫婿?” 问起这个,皇后说起来,面上带着一点儿怜惜。 “是你的十一皇妹。” 傅怀砚原本正在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上的杯盏,听到皇后的话,手指轻微一顿。 皇后并未察觉到异样,“说起来这个孩子也实在是可怜,若不是生父早逝,母亲又入了宫闱,明氏族长觉得这桩事情实在是耻辱,连带着将她的名字都下了族谱,她又何至于在宫闱里面步履维艰。我也是疏漏,刚开始还记得,后来宫中事务繁多,各种妃嫔也多,她又实在是不争不抢,后来也就忘了多照拂她几分。” “一直到太后的旨意下来,我才想起来。只是这事实在是……” 皇后叹了一口气,没有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她现今已经及笄,又认回了明氏,不论在怎么说,名义上也是世家大族嫡系的小姐,何况从前的国子监祭酒素有贤名,若是我没记错,从前太子太傅因病告假的那段时日,明峥还来宫中代为教导过你。” “听闻今早,是你送她回了殿?” 傅怀砚沉默片刻,随后嗯了声。 皇后似有感慨地点了点头,“不论怎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父亲于你有恩,你日后也应当多照拂照拂她。” 傅怀砚低着眼睫,还在把玩着手上的白瓷杯盏,似乎一点儿也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皇后见他这样,忍不住生了一点儿愠意。 “可听见了?” 傅怀砚终于抬起眼,没有什么情绪。 “儿臣知晓。” 皇后这才点了点头,随后问身边的嬷嬷现在是什么时辰。 嬷嬷躬身道:“距巳时还有一炷香。”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殿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傅怀砚倒也没有走,杯盏被他放在小几上,手指在杯沿轻点。 皇后狐疑地看了看坐在原地的傅怀砚。 以往他说完事情就走,从来也没有要多陪陪自己这个母后的意思。 她想了想又感觉有点儿欣慰,只觉得是因为刚刚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不多时,女官前来通传,随后便领着明楹进殿。 坤仪殿挑高两丈有余,处处都可见匠人巧思,金纹鸾凤的藻井被宫灯照得熠熠生辉,精致而繁复。 明楹刚刚进殿之时,就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倏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容忽视。 她似有所觉,恍然抬眼之际,正好对上了一双恰似砚池的漆黑瞳仁。 宫灯高悬,他瞳仁生得很亮,却又深不见底。 让人探究不出真正的情绪。 此时正在看着她。 6. 第 6 章 傅怀砚目光不退不避,手指碰在茶盏之上,与她遥遥对视。 明楹只看了一眼就仓皇低眼,随后恭顺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杳杳,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有这么个小名吧?”皇后朝着她招招手,“不必拘束,到面前来说话。” 或许是怕明楹因为傅怀砚而不自在,皇后示意了一下傅怀砚,又笑着接着道:“这是你皇兄,杳杳应当见过。” “即便是已经认回了明氏,但你们都是在宫中长大,兄妹情谊也还是在的,日后杳杳仍然可以把怀砚当成你的兄长。” 兄长。 明楹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原本惴惴的心才稍微缓下来。 皇后态度平和,对她也很是亲近,应当并不知晓昨夜的事。 明楹依言走上前去,“谢过娘娘。” 皇后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默默感慨。当年明楹初入宫闱的时候,她才不过十一岁,被明峥与明夫人教养得极好。 几年过去,现在见了,也依然不失半分礼数,既不谄媚,也不木讷。 不由地,就更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杳杳可知晓我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什么事?” 明楹摇了摇头,轻声道:“恕阿楹愚钝,并不知晓娘娘的用意。” 她实在乖巧,皇后拉过明楹的手拍了拍,“若是我记得不错,杳杳应当是去岁行的笄礼?寻常的姑娘家到这个年岁,也差不多到了要相看人家的时候了。你母妃去得早,没能替你多看看,若是杳杳不嫌弃,我这里挑了些家世清白的世家子弟,你可以先看看。” 刚刚的那些画卷被放在了傅怀砚身边的小几上。 “画像在你皇兄旁边的小几上,他不比我们这些身在后宫的,要在外走动,与朝中官宦接触也多些,刚刚想让他也帮着看看这些世家子弟的品性。” 明楹心中思绪杂乱,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傅怀砚。 看到他此时手中拿着画轴,似是在思忖,手指在檀木轴上轻点了几下。 明楹站在原地踌躇,最终在皇后殷切的目光之中,还是缓慢地走到了傅怀砚的面前。 极轻地唤了他一声:“皇兄。” 傅怀砚的喉间突然浮现了一点儿痒意,好似被一片鸟羽拂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手中画卷摊开。 “周氏的三公子,相貌周正,为人性情温和内敛,家中只两个通房,并无其他侍妾。” “皇妹觉得如何?” 明楹看着他手上的画卷,上面的郎君生得平平,只是眼睛带笑,就带了平和之意,看着确实是温敛的模样。 她思忖片刻,只选了个稳妥的话回道:“阿楹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傅怀砚低笑,“皇妹这话的意思,就是对这人还算是满意?” 他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唇畔带笑,瞳仁之中却又不见任何笑意。 “周三公子不过中人之姿,才学亦是中庸泛泛,性情也稍显木讷。” 傅怀砚随手将画卷放回桌上,“孤是觉得,并不堪配皇妹。” 一旁的小几上摞着数张画卷,绢布摩挲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明楹此时背对着皇后,因为是站着,又恰好挡住傅怀砚。 能看到傅怀砚正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皇后的声音也从上首传来,“倒是难得看到怀砚对谁的事情这般上心,他说得也对,姑娘家的婚事是人生大事,还是要多揣摩揣摩,多比较着。这周三公子性情木讷,以后日子也多半过得没滋没味。” “这事倒也不急,不过就是现在先看着。杳杳再瞧瞧其他的呢?” 皇后顿了片刻,声音稍微沉了些,对傅怀砚道:“这是给你皇妹相看,你怎么好意思一直坐在这里,让你皇妹站着?还不站起来给杳杳让位置?” 明楹有点儿没想到皇后与傅怀砚平常说话是这样的,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看到傅怀砚并无愠色,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起来。 “杳杳……” 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下,尾音压低,略微拉长,唤她小名。 “坐。” 他站在一旁,手撑在小几上,檀香弥漫在明楹周身。 小几上摊着十余张世家郎君的画像,皆是被仔细挑选过的,上面还用簪花小楷一一标注了每个人的基本境况。 各个家世清白,虽然不算是煊赫世家,但也俱是清流,大多都是书香门第。 而郎君本人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大多都颇有建树。 平心而论,每个都算得上是如意郎君。 倘若现在明楹面前站着的人并不是傅怀砚的话,她应当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思忖人选,毕竟这次的机会确实难得,宫中的公主实在是太多,甚至还有些连玉牒都没上,能得皇后恩典主持相看赐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皇后只傅怀砚一个独子,难怪那么多有公主的妃嫔都要争相讨好皇后。 可偏偏现在在她面前的人是他。 即便是明楹垂下眼看桌上的画卷,也依然能感受到一道不曾退让的视线。 就这么落在她的身上。 整个殿中没有人知晓他们之间的荒唐,只有他们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而这样的场面落在旁人眼中,大抵也只是兄长照拂幼妹,帮着把关未来夫婿的人选而已。 明楹心绪繁乱,随手翻过小几上面的画册。 皇后身边的嬷嬷看着殿中的景象,想了片刻,随后附在皇后耳边轻声:“太子殿下与公主看着兄友妹恭,倒是难得看到太子殿下有这样好的耐心,实在是稀奇。” “皇家对这孩子有愧,怀砚想来是想到了从前杳杳父亲,现在也心怀感念,想着对她多加照拂……也好,日后这孩子出了宫闱,婆家知道这件事,估计怎么也不敢磋磨她。” 嬷嬷闻言当即应是,赞叹了几句,随后却又是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傅怀砚。 从皇后的角度,傅怀砚恰好背对着,自然是看不到他的丝毫表情。 但是嬷嬷站得稍偏些,能窥得一二。 嬷嬷也算是看着傅怀砚长大的,自然十分熟稔他的性情,怎么能看不出来他此刻的神情,分明就谈不上什么所谓的兄妹之情。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心中倏然一惊。 嬷嬷咽下自己的惊诧,往后退去,自此不敢多言一句。 主子之间的事情,多言多错。 东宫太子与从前的皇妹有私……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再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虽然此时实在是如坐针毡,明楹还是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少年郎君,默默将上面的信息都记下。 能得皇后筛过的人,都是上上之选。 即便是再如何心绪不宁,现在记下,等回去再多打听打听也是好的。 大概是因为她此时看得实在是认真,傅怀砚的手指在桌上随意地点了两下。 明楹将这些世家郎君一一看过,记下了几个名字,随后起身盈盈拜谢道:“多谢皇后娘娘与皇兄替阿楹考虑繁多,这些世家郎君阿楹都已看过,俱是样样出挑的好儿郎,阿楹愚钝,但由娘娘做主。” 她仪态极好,此时膝弯稍低,却又不卑不亢,说起自己的姻缘也没有一般姑娘家的羞赧。 皇后心下又是感慨几分,随后又道:“画像到底也只是纸上,比不得实打实的看见。若是日后宫中有宴,也可以安排下去让你相看着些了。” 明楹礼数周全,温声道:“有劳皇后娘娘费心。” 皇后见明楹这般乖巧,又难免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她就看到傅怀砚此时心不在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碍于明楹还在,才稍稍敛了些怒意。 眼不见为净。 皇后朝着明楹,语气温和道:“其实今日召你前来,还有件事。” “你现在既然已经认回明氏,纵然是过往不怎么来往,但日后出了宫,至少也是个依仗,多去走动走动也好。正巧明氏在上京还有子弟在朝为官,是你父亲的兄长,你的伯父。” “你伯母过几日就要四十寿宴了,你现在也是明氏的嫡系独女,前去赴宴也是理所应当。” 明楹闻言,手指略微一缩。 她对明氏的印象并不算是好。 伯父从前并不在上京,因为父亲病逝,明氏京中无人,才前来做京官。 当年父亲病逝后,今上在前去吊唁时对明夫人意动,起了心思,当夜就有密使前往颍川明氏。 明氏族长畏于天威,直言明氏不容明夫人,手段强硬地将娘亲送入宫闱。 却又觉得君夺臣妻这件事实在是不光彩,又将明楹和明夫人从族谱上除名。 所以一直到太后让她重新认回明氏,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应当叫做—— 傅明楹。 她冠上了皇姓。 是明夫人委身于显帝换来的,皇家高高在上的恩赐。 纵然是并不愿意前往明家,但明楹也知晓,自己现在所能求的庇佑不多,就算是对明氏再如何不喜,但她现在毕竟在明氏宗族内,至少面子上也应当过得去。 她低下眼,“阿楹知晓,多谢娘娘。” 皇后安抚道:“到时候我会让两个随行嬷嬷与你一同前去,不会有人欺负了你去。” 要交代的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皇后也没有多留明楹。 明楹告退转身时,皇后又看看还在殿中的傅怀砚,“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送送你妹妹?” 明楹倏地转身,刚想拒绝的时候—— 就听到傅怀砚应道:“好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明楹的身边,稍低着眼看着她。 “皇妹,”他稍顿了顿,“走吧。” 明楹沉默片刻,才缓慢地移动步伐。 “那便有劳皇兄了。” 看上去疏离又有礼。 傅怀砚随意地笑笑,抬步往前走去。 红荔今早原本跟了过来,明楹思虑到自己还不知道要在坤仪殿中多久,就唤她先回去。 傅怀砚身边的长随此时还候在殿外,不过待看到殿中走出来的人后,对视一眼,皆是没有再上前的意思了。 这意味着,明楹要与傅怀砚独行这么一段时间。 从坤仪殿一直到春芜殿。 坤仪殿在宫闱中心,处处可见气势恢宏,而春芜殿却实在是偏远,从这里步行过去至少也应当要一炷香的时间。 分明从前数年都不曾见过几次的人,现在却又是三番两次的遇见。 明楹默不作声地跟在傅怀砚身后。 一直沉默着行至半路,傅怀砚才略微侧头,问道:“刚刚的那些画像,皇妹看了那么久,可有中意的?”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明楹一时却分不清他问这话的用意。 或许是想将她早日嫁出宫闱,让这桩荒唐事再无人知晓,又或许是…… 她倏然想到了自己进殿时,傅怀砚不避不让的视线,晦暗不明,却又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 明楹顿步,踌躇片刻,“皇兄。” 她转向傅怀砚,“阿楹并无什么其他所求,只要如寻常在宫闱之中的公主一般,外嫁出宫,与夫君相敬如宾就好。” “中不中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适。” “皇兄少时有德,日后高坐明堂,身边的人,也阖该是家世优越,品行出众的世家小姐。” 她这话说得委婉。 明楹在宫闱之中数年,自然不是没有看得出来,傅怀砚对自己不一般。 她不知道这种不一般到底是从何而来,是不是因为那日的荒唐,又或者是因为身处高位而对她的些许兴趣。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应当及时止损。 傅怀砚看了她片刻,手指缓缓拨过一颗檀珠。 “合适?” 他稍微迫近,“皇妹说说,怎么才算是合适?” 他靠近时,身上的檀香味弥漫过来。 明楹以前听说过傅怀砚手腕上这串手持的来历,据说他出生时被卜为凶命,却又尊贵无比,需要用东西压住命格。 所以皇后母族崔氏就遍寻来了数百年的金药檀木材,打磨后篆刻佛陀经文于其上,做成了手持。 有没有压住命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串手持,价值连城。 明楹背后就是宫墙,她道:“世人汲汲营营,所图不过就是声名钱财,自然是父母应允,旁人赞许的婚事,才算是合适。” “皇妹在宫中待得久了,怎么还不明白。” 傅怀砚笑了笑,“只要大权在握,合不合适这种事,皆在上位者的股掌之间。” 明楹对上他的视线。 她不敢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倏地低眼,“……阿楹受教。” 傅怀砚没有再开口,周围只剩暗风浮动树梢的声音。 明楹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思忖,一边想着日后应当避着傅怀砚,一边却又突然想到了之前宫宴后的那个陌生内仕。 她若避着他,以后应当没有什么再见到这位皇兄的机会了。 即便是现在的傅怀砚有些探究的兴趣,时间久了,也该淡下去了。 只是之前的事情,她无从查起,唯一能问的人,就只有面前的傅怀砚。 既然之后应当见不到了,现在问清楚也好。 一直行至春芜殿前,明楹顿步,思虑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定问出口:“之前的事情……皇兄应当知晓我那时中了药。” 她眸光盈盈,带着些许祈求。 “皇兄知晓那药是谁下的吗?” 傅怀砚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句话,脚下一顿。 片刻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稍稍逼近。 明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皇妹这么问孤……” 傅怀砚顿了片刻,“难道就不怕这药是孤下的?” 他的尾音晦暗不明,像极轻飘飘拂过心间的鸟羽。 落不在实处。 7. 第 7 章 明楹之前确实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且不说傅怀砚素来清心寡欲,况且凭借他的身份,想要什么绝色美人,都多的是人凑上去要献给他。 明楹自认自己并不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来演这出戏。 所以傅怀砚这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他却还是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似有兴味,紧逼着问道:“怎么,皇妹就这般相信孤么?” 明楹背脊贴着宫墙,细密爬上来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颤。 好在春芜殿地处偏僻,并没有旁人经过。 他覆下的阴翳落在她身上,明楹感觉自己心间跳动的鼓点一下又一下,这种源自对未知的悬空感让她不适。 她从前步步谨慎,不曾行差步错,只是现在面前的人,却又从来都不在她筹谋的范畴。 “少时我尚在明家时,若是我未曾记错,父亲曾经做过皇兄的老师。父亲曾赞皇兄有先贤之风,克己慎行,严于律己,虽然已经位至储君,但却并无丝毫恃才傲物之态,将来必然是一代明君。” 明楹声音不大,即便是困在逼仄的境地之中,看向他的眼瞳也依然清澈。 “能被父亲这般夸赞过的人少之又少,我自然相信皇兄。” 她说这话的时候实在坦荡。 似乎是被逼到无处可退,连一贯的谨小慎微都忘了。 傅怀砚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喉间的突起处,看着她的眼瞳,漆黑的瞳仁之中只余他缩小的影子。 他脑中倏地想起宣和二十一年的冬日。 他初见她时。 宣和二十一年时,傅怀砚还未及冠。 他出生起就是储君,被众多人寄予厚望,平日不仅要学六艺,还要学为君制衡之道,课业繁重。 时任太子太傅的李尚书因病告假,而当时的国子监祭酒明峥素有贤名,少年成名,金銮殿上被点为状元,才不过刚刚而立,就官居要职。 太子课业不可一日荒废,朝中有人奏请明峥暂代为太子太傅。 明峥为人温和,天资过人,是颍川明氏这一代最为出色的郎君,虽然明氏在京为官的只有他一人,但也足可见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 比起之前那位稍显迂腐的李尚书,这位祭酒大人举例考究,从来不拘泥于书本,见解颇为独到,不落窠臼。 虽然不过短短数月,两人也算得上是交情匪浅。 那日下学后,正值朔雪纷飞之时,东宫殿中烧着暖炉,他们原本正在对弈。 白子犹如涓涓细流,落子稳健,不见颓势,而黑子则是杀伐果决,攻势明显。 一直到螭纹铜兽香炉中的香焚尽,才堪堪分了输赢。 ——黑子惨胜。 明峥看了看棋局,感慨道:“殿下天资过人,臣自愧弗如。殿下心性如此,将来应当不是守成之君。现今天下多有纷争,殿下有这股锐气,是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接着道:“只是羽翼未丰之时,还是藏拙较为妥当。” 对弈完毕之后,天色已经不早,傅怀砚送明峥至宫门。 虽然明峥再三推辞,直言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必相送之类,但是毕竟尊师重道在前,况且傅怀砚又正巧要出宫一趟,到底还是同行了。 那年的雪在他们的出宫的半途中下得很大,明峥和他在路上说起一些关于治理州郡的改革之法,刚巧在宫门前遇到一个官员,似乎是寻明峥有急事。 明峥看了看傅怀砚,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傅怀砚退避一二,只道:“老师请便。” 他身穿大氅,因为与明峥谈论要事,身边的长随没有跟着一旁,雪又是在路中才下起的,簌簌而落的雪落在了鹤羽大氅之上。 他虽年少,但是身形颀长,在宫门处很是显眼。 傅怀砚原本低着眼睛正在思忖,蓦地感觉到一道阴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稍稍侧身,就看到一个年不过十岁的小姑娘,正在吃力地想给自己撑伞。 只是她身形实在是太小了些,即便是竭力想将伞举高,但伞沿也只是堪堪到他的下颔而已。 她拿着伞,笑着看他,瞳仁生得很黑,在这漫天的雪中,就显得更为黝黑。 她的唇畔有一个小小的梨涡,言笑晏晏。 “阿兄。” 她穿着朱红色的锦缎短袄裙,抬起眼睫看他,在簌簌而落的雪中唤他阿兄。 “你刚刚从那道门里出来,有没有看过我爹爹?” 傅怀砚只一眼就大概猜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出于对明峥的敬重,他稍微俯身。 明楹愣了一下,手中的伞也抬起,挡住了落在他发间的雪。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小姑娘看着他,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将自己的爹爹完全忘在脑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惊奇。 “阿兄,你生得真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清棱棱的目光不染尘埃。 即便是宫中的皇弟皇妹,自幼在宫中生长,大多也耳濡目染,不敢对他如此僭越。 明峥与人交谈了没多久就匆匆赶来,看到明楹正在与傅怀砚说话时,心下一惊。 他只明楹一个独女,从小就是如珠似玉地娇惯着的,傅怀砚虽然为人端方,也并非什么暴躁易怒之辈,但皇家毕竟不比家中,他也怕明楹说出什么话来冲撞了太子殿下。 明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整理了一下明楹刚刚因为高举着伞而上移的衣裙,随后介绍道:“杳杳,这位可不是什么阿兄,而是宫中的太子殿下。你下次见到可不能再这么无礼了,知晓了吗?” 明楹点头,手中仍然撑着伞,稍稍歪头,眼睫弯弯。 “那杳杳可以唤他太子哥哥吗?” 明峥温声与她解释:“杳杳,这位是宫中的贵人,不能唤作兄长的。” 明峥说完了以后,又面带歉意地朝着傅怀砚,只说自己只这么一个独女,平日里娇惯着,性情娇纵,没有什么见识,对上人也没大没小的,让他莫见怪。 傅怀砚低眼与明楹对视一瞬,只道无事。 …… 时过境迁,她却当真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妹。 她再无当年明峥所说的性情娇纵,见到他也只是礼貌而疏离地行礼,仪态挑不出错处,是宫中女眷一贯的谦卑姿态。 而他从来都算不上是光明磊落。 傅怀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楹。 数年过去,她再无当年那般的言笑晏晏,却又早已生得秾纤合度,远不似当年那样矮小的模样。 他随手拨过一颗檀珠,“大抵是从前明大人看走眼了。” “孤应当告诉过皇妹,孤从来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明楹其实方才说这些话,并非全然意在所谓的相信他,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借从前父亲的那点缘故,让他生出些许的恻隐之心。 他日后大权在握,又何必强求于自己。 “无论是君子抑或小人,大多有所图求。” 明楹倏地生了点儿倔强,抬眼问他:“那皇兄现在对我步步紧逼,又到底是所图什么?” 所图—— 傅怀砚挑眉笑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 “皇妹觉得呢?” 其实面前的人,明楹从来都没有看明白过。 无论是一时兴起也好,还是蓄谋已久也罢,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自然有无数的筹码。 可是她却没有。 即便是他现在当真对自己有几分兴趣,这样不容于世的私情,一旦被揭露,他就算是背负骂名,但他毕竟手握权柄,无人敢置喙。 所以真正落得口诛笔伐,四面楚歌境地的人,只会是她。 明楹轻颤着眼睫,迟迟都没有应答。 片刻后,傅怀砚见面前的人眼尾微红的模样,心下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语气放轻,像是在哄。 “……你就这么怕孤?这么委屈。” 他指腹轻轻碰了碰明楹的眼尾,细密的触感流窜。 “之前的事情,知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孤已经处理干净,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们现在已经在春芜殿殿门前,傅怀砚将她送至殿门处就没有再上前,看着她进入偏殿的门,才抬步离开。 明楹回到偏殿的时候,在花园径道上,遇到了住在春芜主殿的楚美人。 今上宫闱中美人颇多,花鸟使在民间遍寻美人奉于宫中,各州姿容出众的妙龄少女都在其中。 帝王薄幸,大多贪图新鲜,过往进宫的妃嫔,若是家中并无氏族支撑,即便是生得再如何仙姿玉貌,也难逃被遗忘在宫闱中的命运。 楚美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经是名动掖州的美人,被采择美人的花鸟使带入宫闱,曾经也算是颇得圣眷,却因为年岁渐长,新进的美人又从不曾间断,居所也从曾经的玉衡殿到了如今的春芜殿。 春芜殿偏远,只怕是显帝自己都早已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妃嫔居住于此。 明楹与楚美人并不相熟,她并无什么寒暄的意思,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就错身经过。 楚美人却上下打量了一下明楹,生得上挑的眼眉让她即便是做这样没有礼数的动作,也显得风情万种。 这种审视的目光让明楹本能的感觉有点儿不适,她稍稍皱眉,回到殿中。 昨日因为心中思虑,所以各种杂乱的梦都接踵而至,她没怎么睡好,就起身梳妆去了坤仪殿。 所以明楹更衣洗漱以后,就回到寝间歇息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明楹才转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用了晚膳。 随后她便想起了今日在皇后殿中所看到的画卷,将自己觉得合适的人选都一一记在札记上。 她幼时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又是名满天下的少年才子,所以少时就记忆过人。 今日在坤仪殿虽然如坐针毡,但是那些批注她都已经默记下,现在也能记得分毫无差。 她看过自己刚刚写下的名字和批注。 所嫁到底是什么人,她其实并无什么所谓。 但至少日后不应当在上京城。 所以她在刚刚所写的札记上划了一条线—— 霍离征。 霍氏二公子,父亲是霍氏嫡次子,一家都在边关戍卫。 宣和二十五年因霍氏老夫人溘然长逝,恰逢隆冬,突厥来犯,霍将军在边关抽不开身,霍离征才从边关赶回,一直在上京替父戴孝。 等到孝期结束,这位霍氏二公子就要重新回到边关。 算算日子,孝期已过二十四月,还有三月就要出孝期了。 霍氏是武将世家,听闻家中规矩森严,霍离征在家中行二,日后的夫人并不需掌家中中馈。 更重要的是,霍氏甚少回京城。 明楹指尖稍稍拂过刚刚自己所写的字,想到今日傅怀砚对上自己的模样。 自古帝王多薄情,出身于皇家的傅怀砚,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她不能,也不应当与他有过多牵扯。 绿枝在外叩了叩门。 明楹收下思绪,“进。” 绿枝将切好的时令果蔬放在明楹面前,她大抵是因为明楹之前的话,近些时日收敛了许多。 此时恭顺立在一旁,看到明楹并未厌恶了自己,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前去坤仪殿,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明楹轻声,“怎么了吗?” 绿枝踌躇片刻,面容似乎有些犹豫,才接着说道;“今日殿下回殿,楚美人见到殿下以后,不知道为何,在殿中梳妆打扮,刚刚出了门去。” 明楹手下一顿。 春芜殿并不大,稍微有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彼此。 楚美人又向来都是个张扬的人,从前在掖州是万人追捧的美人,现在在这偏僻的春芜殿,想来也是待着有点儿厌烦了。 绿枝见明楹不感什么兴趣的模样,又接着道:“楚美人打扮得精细,妆容秾艳,衣衫袅娜,奴婢瞧着,应当不像是去见其他妃嫔。” * 傅怀砚刚刚从政事堂回来。 显帝要提拔王骞的意向实在坚决,虽然不合礼制,但毕竟圣旨已下,要更改并不是什么易事。 王骞也实在说的上是个蠢货,才不过刚刚得势,知晓傅怀砚有意挡自己仕途,明里暗里说太子殿下越俎代庖,居心不良。 王家也算是出过几位皇后的大氏族,怎么嫡长子被养成了这么一个蠢笨不堪的模样。 偏生那蠢货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个当着太后的姑奶奶,现在又有显帝撑腰,仕途必然是平步青云。 不日就可以权倾一方。 傅怀砚唇畔略微勾起。 越俎代庖。 就算是显帝自己,都未必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傅怀砚抬步走回东宫时,身边并未跟着长随,刚刚行至甬道处,倏地感觉黑暗之中,有甜腻的香味从不远处传来。 他稍稍皱起眉头,避开了身子。 环佩珠钗伶仃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些微衣裙摩挲的声响。 一个衣衫单薄的美人扑倒在地,玉指半撑在地上,眼瞳含泪。 此处灯火不盛,傅怀砚长剑从鞘中抽出,通体无暇的剑刃映着天上的月色,照亮了面前的人的脸。 惨白的光下,映着一张娇艳万分的面容,因为横在脖颈前的剑端,发鬓散乱,花容失色。 “宫中犯禁,”他并未因为面前是个美人都收回剑刃,反而稍微迫近,“知晓是什么下场吗?” 剑锋上弥漫的寒意几乎让楚美人脊背都发寒。 按照面前的人的衣着,虽然傅怀砚对这张脸并无什么印象,也知晓,这当是显帝妃嫔。 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还真是胆大包天。 楚美人也没想到傅怀砚居然这般不近人情。 今日他送明楹回殿的时候,楚美人看出些许端倪,她从前在掖州时是秦楼楚馆的头牌,自然懂得傅怀砚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图。 他对那位寄住在偏殿的皇妹,眼神谈不上是清白。 楚美人从幼时起就追捧者无数,掖州无数少年郎君皆为她裙下之臣。 她住在偏远无人的春芜殿太久,显帝又实在是妃嫔众多,她虽貌美,但毕竟已经双十有余,家中又无权无势,纵然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但却是想接近显帝都没有门路。 但傅怀砚不同。 他身边最多就只是跟着两个长随,时常自己孤身行走。 要接近这位东宫太子,要比显帝还要容易得多。 更重要的是,显帝已经年老不堪,体弱多病,早有衰败之相。 朝中大权早已旁落。 现在的宫中谁不知晓,东宫太子傅怀砚才是将来那个手握权柄的人。 既然是要攀附权贵,就应当择良木而栖。 楚美人久在风月场,见过的权贵者也不知凡几,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她泪盈于睫,半撑在地,嗓音轻柔。 “殿下,妾并非是有意犯禁……今日前来,是想要日后能够侍奉殿下左右。” 傅怀砚闻言,不知道为何,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瘦削的手指在剑柄处点了几下,很薄的眼皮半敛,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美人见他神色略动,原本在肩头的外衫滑落,莹白的肌肤上点缀着珍珠璎珞。 她眸光潋滟,温声开口:“今日见到殿下送十一公主回殿,妾擅自揣摩,若是殿下喜欢有悖人伦的私情,妾亦是今上曾经的宠妃,十一公主能给殿下的,妾也可以,况且公主尚且年少,还不知晓人事,颇有些不识抬举……” 傅怀砚似笑非笑,却在楚美人提及明楹时,手指收紧。 “娘娘是觉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他语气淡淡,“你难道以为——” “谁都是她吗?” 楚美人面色怔然,比起刚刚故作的柔弱姿态,她是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意。 来自于这个素来霁月清风的太子殿下。 这种生死都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让她心如悬石,霎时间冷汗都浸湿了背后。 他刚刚还没有这样的杀意,只因为自己提到了明楹。 傅怀砚低眼看她,随后将剑收起,用锦布擦拭了一下手中的剑。 “孤不杀你。” “但娘娘最好在孤改变主意前。” 他面上带笑,说出口的话语调温柔。 “滚。” 8. 第 8 章 楚美人手下颤抖,脑中嗡嗡作响。 她生得极美,纵然是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也显得娇弱动人。 可是面前的人却又并无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心,连一眼都未曾再看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刃。 即便是他的剑刃并未有丝毫碰到她。 仅仅只是靠近了些,沾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楚美人倏地想到了之前她在殿外看到傅怀砚时,看到这位盛名在外的太子殿下,半低着眼睛,像是在哄面前的姑娘。 她其实之前早就已经想好了另择高枝,在几位皇子和权宦中犹疑许久,都还是心有顾虑。 唯独没有想过傅怀砚。 原因无他,东宫并无侍妾的事宫中皆知,楚美人虽然自诩美貌,但是对这样的高高在上的人,还是觉得心有戚戚。 纵然他身份尊贵,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能找上一个母族有权有势,早已封王的皇子也不是不可。 只是今日在殿外的那一眼,她生了别的心思。 傅怀砚并非不知风月事。 这样的认知让她忍不住心生旖念,她从前在秦楼楚馆待得久了,所见颇多,世间的男子大多趋同,瞧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喜新厌旧,喜齐人之福,又喜美人暗送秋波。 若是傅怀砚喜好有悖人伦的私情,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名义上的母妃? 楚美人当年让采择美人的花鸟使惊为天人,进宫数年,现在也才不过双十有余,妆点精致以后更是姿容妩媚,不可方物。 她自信太子殿下并无拒绝的理由。 可是面前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意动。 楚美人踉踉跄跄地起身离开后,一直隐于黑暗之中的长随才倏地现身。 长随看了看不远处步伐慌乱的楚美人,转而看向傅怀砚道:“殿下当真就准备让她回殿?” 他犹疑片刻,“不怕她回去胡言乱语吗?” 长随手指横在脖颈前比划了一下,“殿下不杀妇人,那要不要属下去——” 傅怀砚连眼皮都未掀,抬手将手中剑刃收入剑鞘,“无妨。她没这个胆子。” 长随顺势接过那把佩剑。 他不解殿下的行为,但也并未出声。 虽然杀了那个宫妃确实一了百了,何况又是宫中犯禁,杀了至少免生事端。 傅怀砚语气淡淡:“今日明楹回殿的时候见到了她,应当猜得出来这个宫妃是来见我的。” “杀了这个宫妃简单。”他随手拨弄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檀珠,“但吓到她就不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到明楹今日眼尾泛红的样子。 小姑娘还挺难哄。 宫中一夜静寂。 昨日骤降了一次寒潮,半夜起风,今早明楹起身的时候,看到了窗外飘着一点儿雪粒。 现在已过春分,却又有晚雪,实在少见。 绿枝进来将屋中的暖炉都点上,末了又看到明楹坐在窗牖前,似在看外面的雪。 绿枝想到昨日的见闻,开口道:“昨日夜里的时候,奴婢倒是看到了楚美人衣衫散乱地回来了,看上去失魂落魄的,跟着她的那个青翠唤了她几声都没听见。” 绿枝对这些事情向来热衷,“也不知道到底是去找什么贵人,这楚美人一向都是心高气傲的样子,奴婢倒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狼狈。” 绿枝大抵是在回想楚美人那时候的神情,嗤笑一声。 “莫不是想要去找圣上,被赶了回来吧?” 楚美人从前在掖州被追捧习惯了,性子不算是很随和,暗地里也得罪了些人。 不然凭着她的长相,也不会从玉衡殿一直到了这般偏远的宫殿。 所以绿枝说起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明楹其实大抵猜到了楚美人到底是去找谁的。 昨日她回殿之时,楚美人似有若无的打量,加之傅怀砚在春芜殿前片刻的停留,楚美人生出心思并不稀奇。 今上毕竟沉疴在身,楚美人这样空余美貌却无权无势的宫妃,想要另择高枝,也很寻常。 只不过,无论是楚美人找的是显帝还是傅怀砚,也与明楹没什么关系了。 她推开窗牖接了一粒雪,倏然而过的冰凉融化在她的指尖。 轻声回道:“或许吧。” 她双手交叠在窗沿,低眼看着春芜殿外逼仄狭窄的甬道。 甬道漆黑,哪怕是雪落了进去,也好像只是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自她跟随母亲进宫以后,恍然数年过去,她也已经许久都未曾看过宫外的世界了。 虽然她并不喜欢明家,但是能得皇后恩准前往明大夫人的寿宴,至少也能久违地,看看宫外的世界。 而且还是明家。 当年父亲因突发急症而早逝,明夫人又被迫进了宫闱,家中仆役大多遣散,明宅已经空置。 伯父后来做了京官,明氏在京中并无置办过多府邸,最宽敞的就是从前的明宅。 京中权贵繁多,又向来以奢靡暗中较量,府邸越大越好,地段好的街巷早已有价无市。 纵然明氏亦是百年的簪缨世家,但毕竟立身于颍川,在京中的上好地段置办一处宽敞宅邸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为了京官的脸面,估计伯父一家现在所居的,就是从前的明宅。 明楹有点儿漫无边际地想,也不知道屋前的那株梨花树还在不在。 毕竟是幼时父亲亲手栽下的。 绿枝早就已经退出,寝间只剩明楹一人。 她抬手将之前红荔送来的书册摊开,这些书册大多都是关于一些骑射兵法方面的。 之前她记下的批注有讲过那位霍小将军的生平。 霍离征十六岁封将,十八岁深入敌营斩杀主帅,击退匈奴八百里,现今不过弱冠之年,就已经是声名满边关的小将军。 她并不知晓这位霍小将军到底喜好什么,只能从之前的批注之中揣摩一二。 细雪簌簌,她指尖轻压在书册上,纵然是晦涩难懂的兵书,也看得认真。 * 一连数日过去,连前几日的晚雪都已经消融,明楹都未曾再见到过傅怀砚。 他好像是短暂地出现片刻,转瞬就消失不见。 其中纵然有明楹在春芜殿闭门不出的缘故,但是之前的傅怀砚对她步步紧逼的样子却又犹在眼前,所以这无波而平静的生活,时而让明楹有些许恍然。 倘若傅怀砚对她当真只是一时兴起,就再好不过了。 她不必再担惊受怕,也不必再思虑应当如何面对他。 不论怎么说,都是幸事。 今日就是明家大夫人寿宴,皇后娘娘还记得之前的允诺,早晨就支使了两个嬷嬷到了春芜殿。 都是跟在皇后身边的熟面孔,但凡是京中有些见识的女眷都应当认得出来。 这两个人跟着前去明府,就是给她撑腰的意思。 这两位嬷嬷还带着些衣裙首饰,虽然明楹并未细看,但是宫中织造司所做的衣裙,想想也知晓精致非常,件件都是上品。 两位嬷嬷皆是知晓明楹与明家的那些过往,给她妆点起来也格外耐心细致。 一直在铜镜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嬷嬷才堪堪搁下眉笔。 嬷嬷细细看着镜中的少女,实在忍不住咂舌道:“公主殿下当真生得出挑,纵然是禁中从来不缺美人,殿下在其中,也是独一份的姿容过人。” 明楹闻言笑笑,只道:“嬷嬷过誉。” 她端坐在铜镜前,脊背挺直,脖颈纤细,丝毫不失仪态。 嬷嬷对这样乖巧的姑娘也难免多生几分怜惜,手下的动作轻缓。 温声宽慰道:“殿下今日前去明家无需过多思虑,奴婢两个都在,不会让别人欺侮了殿下去。” 明楹纤长的眼睫落下,覆下了一片阴翳。 “多谢嬷嬷,也请嬷嬷回殿后,帮阿楹多谢皇后娘娘。” 一直到了申时过半,明楹才将将梳妆完毕。 绿枝和红荔并未和她一同前去,马车是皇后吩咐下去安排的,虽然看着低调,但从马匹到木料,都暗中彰显着价值不菲,何况边沿还挂着宫中的标识。 柔软的垫褥和散着淡淡轻烟的金制香炉无一不在彰显着这辆马车的奢华,这两位嬷嬷一左一右和她说着明家在京中这一支的境况。 “明易书在朝中任礼部侍郎,其妻为京中吴氏嫡系次女,家中嫡出共有二女一子,分别为大姑娘明微,二公子明启,三姑娘明俪。” 嬷嬷思虑到明楹毕竟是数年前就入宫,将明家的情况全然忘记,所以现在又提点一遍。 虽然从前与明氏主家来往并不多,但是从前的每年年末,明楹都要前往颍川,她又向来记忆过人。 所以其实明易书家中的境况,她都还记得。 除了那个比她年岁还小的明俪,其他的人她都有或多或少的印象。 嬷嬷又提及了一些,比如今日会来赴宴的世家。 末了,还不动声色地提点明楹,之前画册上的人,今日也有前来赴宴的。 言下的意思,就是能在这个时候稍微看看,也是好的。 但她也不无遗憾地道:“只是可惜了,娘娘觉得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个霍小将军,今日应当是没有来。毕竟明氏与霍氏并无什么往来,一个是氏族出身的文官,一个是世代将门,那位小将军又还在孝期,虽然已经出了热孝,但估摸着也不会在这里见到了。” 明楹依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霍离征还有三月才会离京,还不必急于一时。 车辙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明楹抬起帘幔,看着马车外匆匆掠过的街景。 今日是十五,街道上会比寻常的时候热闹些,她看到明亮的灯笼被风吹得卷起,又在马车的疾驰下匆匆掠过她的眼前。 光亮倏地变成了一条流光。 也不知晓到底是过了多久,马车才停下。 明家之前得到了消息,知晓这位从前的明家嫡女现在又认回了明氏族谱,现在从宫中前来赴宴。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作为嫡支孤女,明家都理应出来迎接。 嬷嬷率先下车,一眼看到了站在马车外等候的人,扶着明楹的手下来的时候,小声提点道:“是明家的二公子,明启。” 明楹从前与这位堂兄算是有过数面之缘,抬眼时就看到明启身穿襕袍,看着温和斯文的样子,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明启看到她,快步走到她面前,“这位就是阿楹妹妹吧?父亲让我在此接妹妹归家。” 明启笑容和煦,明楹稍微一怔,轻声道:“堂兄。” 明启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朝着她略微走近,十分自来熟的模样。 “也不知道阿楹妹妹还记不记得我,诶,从前在颍川的时候,你还帮着我藏过酒,哦对对,我以前还掏过鸟蛋送给你的——” 因为明启走近,明楹抬眼,就倏地看到了刚刚一直站在明启背后的人。 那人身材高挑,身穿一袭黑色劲装,抱着剑,不期然和她对上视线。 他生得俊秀,虽然清瘦却又丝毫不显孱弱。 与她对上视线的时候,有礼地朝着她笑了下。 明楹见过这个人的画像。 是那位霍小将军。 9. 第 9 章 明府门前灯火鼎盛,霍离征抱剑站在灯下,身上并未多少历经沙场的煞气,却又可见少年郎君的意气风发。 画卷上只能见他相貌清俊,可霍离征真正站在灯下时,才可以见他气度出挑,凛冽如冬雪。 纵然是再如何画技高超,也难以描摹一二。 明启顺着明楹的视线看过去,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个活生生的人,随即眉飞色舞地开始介绍:“哦对,阿楹妹妹,我刚刚忘了介绍了,这位是霍小将军霍离征,是我之前在马场上结识的好友。” 明楹瞳仁很黑,此时眼中倒映着灯火,像是洗净的墨玉。 朝着霍离征盈盈一拜。 “霍小将军。” 霍离征方才与她对上视线,此时颇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轻碰了下鼻尖,别开眼神没再看她。 “明姑娘。” 明启瞧出端倪,挤眉弄眼地别了别霍离征的肩膀。 霍离征抵唇轻咳一声,抱着剑,侧开脸。 明启忍住笑意,转而和明楹道:“他从前没和什么姑娘说过话,毛头小子一个,现在这是害羞了。” 明楹看到那位霍小将军耳后蔓延上一点儿绯色,咬牙低声道:“明启!” 见霍离征当真要恼了,明启才见好就收,转而对着明楹道:“天气寒冷,阿楹妹妹快些进来罢,父亲母亲都在厅堂中等你。” * 明易书一家所居的果真是从前的明家,这里的水榭亭阁都和从前一般无二,只是恍然数年过去,又有着许多的不同。 比如水榭前的那片梨花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牡丹和芍药。 明启好似并不知晓这里是从前的明宅,每经过一个地方,还在和明楹介绍着。 明楹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站在他后面依言点头。 明氏是颍川的百年世家,明易书又是唯一一个在京为官的明氏子弟,人情往来自然是免不了的。 所以这场寿宴办得极为热闹,前院之中往来颇多,不少人都是认得明启的,此时就看到这位明家唯一的嫡子正在为一位姑娘引路,都是有些好奇。 毕竟倒也并未听说,这位明氏二公子有定亲的消息。 也有些时常进宫的女眷,眼尖地看到了跟着那姑娘的两个嬷嬷。 宫中出来的人,现在又出现在明家。 这位姑娘的身份并不难猜。 从前的国子监祭酒明峥之女,后来的十一公主,明楹。 穿过楼阁游廊,才终于到了主厅。 此时灯火通盛,明易书和吴氏坐于主位之上,旁边站着几位姬妾,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年约十七的女郎坐在下首,正在低眉饮茶。 虽然只是数年前见过这位堂姐,但是明楹还是认出了正在饮茶的人,是明家的大小姐明微。 明微察觉到有人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在看到什么以后亮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这是明家的家事,霍离征之前一直都沉默着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了这里,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这位少年将军据说在边关很有凶名,今日见到他时,却又一点儿不显煞气。 明楹想到之前霍离征看见她时耳后的绯色,又想到明启说他甚少与姑娘说话。 今夜回到殿中的时候,这个也要批注到札记上去。 明楹与这两位名义上的伯父伯母都不算是相熟,当初母亲被送到宫闱,他们两个也是知情且默许的。 毕竟天威在上,人情冷暖。 但她现在毕竟是认回了明氏,在明氏的族谱上,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与明氏来往。 明易书看着明楹倒是颇多感慨,似乎是想起了从前的幼弟明峥,吴氏谈不上热络也谈不上失礼,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抵是碍于站在明楹身后的那两个嬷嬷。 总之这一番寒暄各人都带着些心思,只有明启在乐呵呵地笑着。 吴氏问她在宫中的一些近况,间或讲起从前颍川的事情,明楹皆是有礼应对,让人无可指摘的仪态。 她这些年在宫闱之中如履薄冰,对上谁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想要讨人欢心也并不难。 只是对明易书和吴氏,她并不想。 “阿楹。” 明易书一直默默看着她的应对,突然唤她名字。 “你很像你父亲。” 吴氏话意被打断,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明易书一眼。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之中都有些沉寂下来。 明峥和明夫人在明家都是禁谈的话题,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不光彩。 明峥仕途平坦却早逝,天之骄子陨落原本也只是让人扼腕,偏偏在天子吊唁的那日,明夫人一身孝服,满身缟素,让天子为之侧目失神。 君夺臣妻,实在谈不上光彩,更何况当初明氏做的事情也谈不上是磊落。 连带着明峥的独女明楹,都是明家让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明楹稍微一顿,片刻后抬眼,依然是乖巧的姿态。 “多谢伯父。”她顿了顿,“只是不知晓伯父口中的父亲,是从前的国子监祭酒大人,还是今上?” 虽然认回了明氏,但当初明夫人带着她进入宫闱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唤显帝一声父皇并无不妥。 明易书面色讪讪,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静寂片刻后,还是吴氏出来打圆场:“明楹刚刚归家,总与我们这些长辈们在一起只怕要觉得无趣,明启,你领着你妹妹出去逛逛,也该到了开宴的时候了。” 明启完全不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知晓他们方才还相谈甚欢,又突然静寂了下来,只当是都觉得疲了。 他双腿往地上一杵差点儿睡着,听到吴氏让他出去转转,当即耳朵都竖了起来,抬步就往门外走,还朝着明楹招招手。 明楹跟着他往外走去,此时天色已晚,因为是寿宴,花灯漫天,她抬眼就看到刚刚不在的霍离征抱着剑倚在墙上,看到明启从前厅之中出来,抬步上前。 明启刚刚在前厅中被憋得狠了,此时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从隔壁总是追着人跑的狗一直说到国子监前面座位的兄台总是睡觉。 明楹一直都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途经一个院落。 那是她从前在明家住过的地方。 明楹顿下步伐,明启见她感兴趣,当即就开始介绍,“这是我阿姐现在住的地方,上面的题字还是从前的大儒提的字,叫作璇玑阁,建造的时候颇费了些巧思,光是引渠造阁就花费了不少心血,临水建亭,一步一景,就算是放在从前的明家主宅,也是少见的精巧。” 明启接着问道:“阿楹妹妹要不要进去看看?阿姐不会在意这些的。” 明峥入朝做京官的时候,这处明宅还未如何修缮,是以明启口中的一步一景,皆是幼时明峥和明夫人为她精心打造的。 明峥为官清廉,为了建造这处庭院,花了整整三年的俸禄。 庭前的那株梨树,也是明峥托朋友,千里迢迢从临安运来的珍稀品种,是他亲手栽植下去。 当年栽下时,梨树还不及明楹高,后来她离开的时候,已经亭亭如盖。 明夫人身体素来不好,只有明楹一个女儿,明峥心疼妻子,也并无要第二个孩子的准备。 他们是希望明楹能在这处精心布置的庭院中,被捧在手心之中,被娇惯着长大。 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明楹并未说话,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那这院中庭前种的梨树还在吗?” “诶,阿楹妹妹怎么知晓这里面原本种了株梨花树?那树确实生得枝繁叶茂,生得极好,砍了颇有些可惜,只是阿姐又不喜梨树,父亲便差人砍了那颗树,改种了紫薇。” 明启挠了挠头,不疑有他,“我反正是不懂这些,反正在我看来紫薇啊梨树啊都差不多。” “诶诶诶,霍离征,”明启不满地看向霍离征,“你总戳我做什么?” 霍离征并未看明楹,只道:“你废话太多。” 明启气得指了指明楹,“你没看见我和阿楹妹妹相谈甚欢吗?” 霍离征见微知著,自然看得出来此时明楹的脸上的笑意并无如何真切。 但即便是如此,她也并未开口打断明启的话。 霍离征顺着明启指着的方向看去,正巧看到明楹朝着自己一笑。 她的瞳仁很黑,此处灯火阑珊,笑意似春时涨潮。 而他站在面前,恰如抬头见明月。 明楹此时并无什么留在明家的想法,拢了拢衣衫,对明启道:“堂兄,天色渐晚,宫中规矩多,未免过了宫中宵禁,我就不留下了。” “不留下?连留下用膳都没时间吗?” 明启大抵是没想到,又嘟囔了一句,“这宫中规矩还当真是多。” 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就算是回去,我怎么好让你一个人就这么回去?偏生我今日又和那个王家的那个小子约好了喝酒,现在有事推脱,临阵脱逃,只怕是要被那群人笑上好久。” 明启挠着头,恰好看到了站在一旁,抱着剑的霍离征。 “霍兄。” 他双手合于胸前,“阿楹妹妹一介女流,现在天色已晚,我是定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自回去的,只是你也知晓,我与王三公子有事相约,若是不去实在是落面子,要被人笑话的,你就帮帮贤弟这一回——” “无事。” 霍离征点了点头。 “我送明姑娘回去。” 10. 第 10 章 明启有点儿诧异于霍离征今日这般好说话,他原本还做好了被那王三公子唤作缩头乌龟的准备,倏地听到霍离征的话,剩下的话囫囵咽了回去。 明启目光犹疑地看了看霍离征,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一般。 他拍了拍霍离征的肩膀,“霍兄今日这般仗义,莫不是瞧上了我之前的那匹红鬃马?都好说都好说,只要你将阿楹妹妹平安送回去,那马借你几天也不成问题。” 明启顿了片刻,又强调道:“就几天啊。” 霍离征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明启只当是他听进去了,又连着嘱咐好几句,无非就是不要冷着脸对着阿楹妹妹,要么就是痛心疾首地提醒他千万要对自己的马好些。 一直絮叨了好久,他才想起自己的约,急急忙忙地朝着宴席处去了。 明启一离开,这周围倏地安静了下来。 明楹对霍离征轻声道:“有劳霍小将军了。” 霍离征嗯了声,大概是觉得自己太过冷淡,随后又很快掩唇轻咳了下,“无妨。” 他们并行走至庭院前,那两位嬷嬷刚刚前去记礼单的地方,未曾与他们一同,就在庭前等着明楹。 两位嬷嬷此时看到明楹与霍离征一同走出,下意识地面面相觑。 上京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苛,未定亲的世家公子与女郎同游也并不少见。 嬷嬷皆是知晓皇后娘娘近来对这位十一公主的婚事,很是放在心上,也有意撮合这两位,见到这么一幅场景,其中一位嬷嬷登时叹道:“早前就知晓这位霍小将军是个难得可见的少年英才,现在见着与十一公主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实在是一对璧人,般配得紧。” “听闻这位小将军后院清净,为人又耿介,出身于武将世家,除了日后要前往边关这样的偏僻地方,其他各方面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娘娘若是知晓了,想来也免些思虑。” 另外一位嬷嬷倒是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以后才回神一般地应和了两声。 这两位嬷嬷知晓宫中出来一趟不容易,见到霍离征送明楹回去,也没准备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稍落下了一步,坐了明氏用来送客的马车回宫。 虽然上京男女大防不严苛,霍离征也并未与明楹同乘,只是牵来了一匹黑马,看到明楹抬步上了马车以后才翻身上马,护送在马车左右。 马车行得并不算是快,霍离征手上的缰绳松松垮垮地握着,在手上绕了几道,腰侧挂着银白的剑鞘。 明楹在马车中拨弄了一下香炉,倏地想到今日一别之后,之后再见到霍离征,还不知晓是什么时候。 之前的那些画册之中,大多都是京中说得上名字的少年英才,霍离征更是其中翘楚。 今日一见,这位小将军气势凛然,为人处世都很妥帖,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明楹素来过目不忘,此时在脑中细细想了一下霍离征的生平,揣测了一下他的喜好,随后就抬手掀开了马车的帘幔。 霍离征原本坐于马上,目视前方,倏然听到身旁的马车之中传来一声‘霍小将军’。 他低眼,就看到明楹掀开帐幔,双手交叠放在车窗边沿,正在稍仰着头,看着自己。 此时稍显夜深,街上往来的人不算是很多,但灯火大多未熄,那些浮动的流光映在她的眼中,显得澄澈而又流光溢彩。 霍离征片刻失神,随后紧了一下手中的缰绳,“嗯?明姑娘何事?” “我之前听闻霍小将军是从边关来到京城的,边关距京城足有数千里之远,我自幼生长于京城,还从未去过边关,早前有看过游志讲过边关广阔无垠,苍凉恢弘。” 明楹将下颔放在手背上,“我从前只是在书中见他人笔下描摹,却从未当真去过,所以想听霍小将军讲一讲。” 霍离征大抵是没想到她突然问出这话,稍微有些愣怔。 明楹见状,又接着道:“此举大抵有些唐突,若是小将军觉得不便,不讲也无妨的。” 霍离征此时坐于马上,低眼就可以看见明楹纤长的眼睫下落得的阴影,可是她抬眼时,却又恰似秋水一泓。 他回神后很快答道:“并非是唐突,只是在下以为上京城的贵女都对边关这样的偏远之地无甚兴趣。毕竟边关比不得上京这般繁华,二月的上京已经快要开春,但边关此时应当还是严寒逼人,处处凋敝,大抵谈不上是什么好地方。” 明楹眼睫沾着一点笑意,“上京虽然繁华,但毕竟不自在。边关辽阔,地广人稀,很是自在。若是日后有机会,等我去往边关的时候,能不能请小将军作为向导?” “自然。” 霍离征抿了一下唇,认真地回道:“若是明姑娘来边关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霍家寻我。” 明楹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边关的事情,霍离征虽然话不多,但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了她。 比如边关的百姓大多更为热情一些,霍家戍卫边关,每年年关都会送来许多腊肉干果,比如边关大雪时,也会有狍子因为寻不到吃食而前来城中,在霍府外面打转,又比如秋日的时候,在城外,可以看到浑圆的落日,悬在戈壁之上。 明楹的手搁在马车车窗之上,听得认真,眼睛很亮。 此处还有一里就到了宫门,又近夜深,是以往来并无什么车辆。 明楹却蓦地看到一辆马车自远而近驶来。 马车上下并无什么冗余的饰物,甚至就连标识都一应皆无,处处都带着低调,只是能从小叶紫檀的木料中,能窥得其中的人必然是地位斐然。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辚辚声。 明楹不知道为什么,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了马车之中的人是谁。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帐幔,那辆马车就已迫近,与他们错身而过时,那辆小叶紫檀马车突然放缓,似玉般的手指缓缓掀开了帘幔。 坐于其中的人缓带轻裘,淡淡的檀香味也随之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是明楹这几日都未曾见到的傅怀砚。 眼眉昳丽,清贵无双。 他大抵是刚刚办完事,面上带着一点儿散漫,恰如墨色岫玉一般的瞳仁垂着。 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傅怀砚目光在明楹身上停留片刻,转而看向了坐于马上的霍离征。 他缓声开口:“霍小将军。” 随后又慢条斯理地转向了明楹,“……皇妹。” 霍离征在马上朝着傅怀砚行礼,“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开始解释:“今日明姑娘前往明家赴宴,臣受明二公子所托送明姑娘回宫。” 傅怀砚抬眼看向明楹,视线相接之际,倏地抬了抬唇角。 他转向霍离征,“有劳霍小将军送孤的皇妹回宫。” “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傅怀砚朝着霍离征稍稍颔首,随后就放下了帘幔。 只是在帘幔缓缓放下时,明楹好似看到了傅怀砚看了自己一眼,神色晦暗不清。 一直到那辆马车远去,明楹脑中还想着刚刚与傅怀砚对视的瞬间。 他长睫稍敛,似不起波澜的砚池。 却又那样轻而易举的离开,好似对自己毫不在意。 她并不确定这位皇兄现在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之前的一时兴起,是不是已经偃旗息鼓。 此时撞见自己与霍离征,会不会又起什么变故。 因为思绪杂乱,接下来的路程,她并未再有心思与霍离征说什么,下颔放在手背上,瞳仁半掩。 霍离征大抵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也并未再开口,沉默着护送在她左右。 一直到了宫门前,霍离征捏住缰绳,车夫也已经停下马匹。 他低眼看着明楹,问道:“明姑娘……很畏惧太子殿下吗?” 11. 第 11 章 宫门前寂静无声,只余耳畔簌簌而过的风声。 明楹默了片刻,温声回道:“霍小将军应当也知晓我从前的身份,只是宫妃带进宫中的公主。因为身份低微,所以我从前也只是在宫宴中远远地看过太子皇兄,虽是兄长,但难免疏离,生出敬惧之心也自是寻常。” “抱歉,在下并非有意提及明姑娘的伤心事。” 霍离征大抵并不知晓怎么安慰人,说出口的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的,“只是见明姑娘见到太子殿下时颇为紧张才出此一问,明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明楹摇摇头,轻声回:“无事,将军不必在意。” 她稍顿了下,“此处风大,不宜久留,将军也早些回去吧。” 一直到明楹的背影已经没入远处,霍离征才翻身上马,缓缓离开。 守在宫门处的禁军看到明楹,略一思索才想起来了她的身份,随后欠身行礼。 虽是有些疑惑她身边为何并未跟着侍女,但也并未出口询问,只是低声提醒道:“天色已晚,殿下当心脚下。” 明楹温声与他道谢,又与他说起若是稍等见到两位嬷嬷回来的时候,麻烦帮她转告一声,自己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已经先行回殿。 说罢就转身往宫门内走去。 明楹行走在宫墙之下,回想起方才看到傅怀砚的时候。 他那样随意地就离开,对霍离征说话时也只是懒散,带着身为储君的疏离和有礼,看上去并无什么不妥。 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时他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有深意。 从宫门处回到春芜殿需要穿行过很长的甬道,也要途径很多宫殿,明楹思忖片刻,并未走寻常常走的宫道,而是走了另外的一条路。 这一条路与东宫相差甚远,只是稍显偏僻。 明楹步伐很快,因为骤降的寒潮,近些时日又无宫宴,所以宫道上往来的人并不多,只是偶尔会遇见三三两两的内仕和侍女。 大多也是步履匆匆,并未在意到自己。 明楹拢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默默估算着自己大概还需多久才能到春芜殿。 此处位于宫中东南侧,只要稍微快些,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回到殿中。 她低眼走路的时候,倏地却闻到面前传来一股很浓郁的酒气。 明楹朝着那处看去,只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郎君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面上带着酒后的酡红,发冠也有些散乱,身边跟着四五个年岁不大的内仕,正在扶着他走路。 明楹虽然与宫中的人来往甚少,但是此时面前的这个人,她却记得。 容妃的独子,六皇子傅玮。 傅玮母族是上京煊赫的世家,即便是在宫妃之中,容妃也算得上是出身显赫的。 虽然宫中皇子众多,但是有这样显赫的母族,宫中也少有人敢懈怠这位六皇子,连带着傅玮都养了一副跋扈张扬的性子。 明楹低下眼睑,快步想从他们一行人旁经过。 傅玮原本被身边的内仕搀着,其中一个内仕大抵是一个不小心,脚下踉跄了一下。 他霎时往前栽了一下,酒都醒了不少,起身眯着眼睛看着刚刚失足的内仕。 内仕知晓自己犯了大错,霎时间瑟瑟如筛糠,连滚带爬地跪下叩求道:“殿下饶命!奴婢……” 剩下的话皆被咽回了口中,傅玮直接一脚踹在了内仕的心口处。 那身材矮小的内仕一直滚出了几米远,堪堪停在明楹的面前。 “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本皇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四周梭巡,突然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明楹。 傅玮眯了一下眼。 “你,”傅玮抬了抬下巴,语调高傲,“过来扶着本皇子。” 明楹并未穿着宫女的服饰,她站在原地,而傅玮身边的内仕也有些认出来明楹的身份,低声提醒道:“殿下,这位并不是宫婢,是十一公主,前些时候明家认回来的那个,明楹。” “公主?明家送进宫来的野种,也能被叫做公主?”傅玮嗤笑了一声,“明氏不过怯弱鼠辈,不要说是这个小野种,就算是明易书在本皇子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地给本皇子称臣。” “本皇子让她扶着,不过给她长了脸罢了——” 他与明楹相隔稍微有些距离,见她始终站在原地,语气阴鸷:“怎么,还想要本皇子亲自去请吗?” 傅玮啧了声,朝着自己身边的内仕,“还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本皇子带过来。” 站在旁边的内仕皆是面色焦急,这位皇子犯起混来当真是谁都拦不住。 以往就算了,但现在这位公主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先是得了太后青眼,又有皇后关照着,即便是因为容妃母族,不敢在明面上与傅玮起什么龃龉,可这事……实则就是在打皇后和太后的脸。 传出去,也是孝悌有失,德行有亏。 内仕面面相觑,然后就看到明楹停在前方。 她稍低着眼,轻声提醒道:“皇兄喝醉了。” 刚刚在黑暗中,看不清明楹的脸,一直到此时,傅玮才看清面前的人。 傅玮其实也第一次正眼看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妹,他向来眼高于顶,只有地位低的皇子来讨好他的时候,自然很少纡尊降贵去见这些地位低微的人。 他面色酡红,意志不清,呼吸倒是一瞬间滞了下。 傅玮笑了声,“本皇子倒是没想到,这位皇妹,倒是生了一副好姿色。” 他靠近了一步。 身旁的内仕听出傅玮话里的意思,差点儿浑身的寒毛都倒竖,旁的事情倒是也不算是什么,看上什么宫婢甚至是贵女,纵然是麻烦点,但是倒也好摆平。 但是现在的这位,可是傅玮名正言顺的皇妹,皇后都格外关照的公主殿下,又是明家嫡系次子的独女。 哪是这么好摆平的。 内仕仓皇劝诫道:“殿下,这位可是十一公主殿下——” “你以为本皇子不知道?” 傅玮抬了抬眼,脚下虚浮,“本皇子已经说了,她只是个寡妇带进宫里的野种。” 面前傅玮的目光中带着兴味,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逼近。 明楹止住自己喉间涌上来的厌恶感,稍稍皱了皱眉头,将自己袖中的金钗藏了藏。 从刚刚傅玮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她就已经悄然无息地将这金钗藏进袖中。 方才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却没想到,现在却当真看到傅玮朝着自己迫近,看到他眼中带着的兴味。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明楹之前自然不是没有听过傅玮的轶事,譬如才不过十几岁,殿中通房姬妾就有数十人,又譬如他与显帝如出一辙地爱好美色,广纳美人。 却又很快地厌弃她们,恰如敝履。 她并未想到这条路上会遇到傅玮。 明楹挺直脊背,看向傅玮:“皇兄说我是野种,但我是皇祖母亲口钦点下的明氏女,出身颍川明氏嫡系,纵然是醉酒到不知人事,皇兄也阖该注意言辞才是。” 傅玮似乎是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强调这个,随意地哼笑了一声,“好,明氏便明氏吧。也好,你若还在傅家玉牒上,反而落人口舌。” 他手指抬起,似乎是想扼住她的下颔,“从前本皇子倒是少见皇妹,不知晓皇妹生得如此出挑,倒是真可惜了。” 他语气暧昧,抬步靠近,酒气几乎在一瞬间就弥漫了明楹的感官。 傅玮行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况且醉酒的人反应大多迟钝—— 明楹紧了紧自己手中的金钗。 在这思忖的瞬时,明楹却倏地听到了不远处剑气的破空之声。 霜白的寒光从面前一闪而过。 一把莹白的长剑擦着傅玮的脖颈而过,温热的血顿时从他的颈侧流了出来,溅到了不远处的宫墙之上。 长剑刺入身后的宫墙之中,剑尾甚至还在嗡鸣。 傅玮几乎在瞬间就清醒了。 内仕霎时间慌作一团,刚想大喊有刺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众人皆是面露惊慌,不知晓这把剑是来自谁,又到底是谁敢在宫中行凶。 甚至还有胆子伤了六皇子殿下。 只有傅玮看到不远处的宫墙,看到那把还在嗡鸣的剑,上面的穗子泛着莹润的光晕。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把剑。 那位皇兄素来霁月风光,很少亲自动手,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剑出鞘的模样,带着冽冽寒气,气势慑人。 傅玮仓皇捂着自己颈边的伤口,就连背脊都带着持续不断的寒意—— 刚刚那把剑,只差毫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自己。 甚至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傅怀砚没有必要和自己撕破脸,现在此番,却又丝毫都未曾留情。 根本没有顾及自己身后的母族,杀他犹在股掌之间。 骤然的疼痛让傅玮面色痛苦,嘴唇惨白,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着看到了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人。 墨发束起,缓带轻裘,矜贵非常。 隐于黑暗的长随悄无声息地将在墙上的清霜抽出,仔细地用布帛擦去上面的血污,随后躬身递到傅怀砚的面前。 傅怀砚没有接,视线落在傅玮身上,神色淡淡。 “六皇子醉酒失态,按宫中禁律——” 傅怀砚顿了下,看向站在一旁的长随。 “川柏,带六皇弟前去慎司监醒酒。” 12. 第 12 章 傅怀砚说话的时候姿态从容不迫,好似只是随口而出的一句处置罢了。 但是慎司监到底是什么地方,哪有人不知晓的。 里面大多都是朝中犯了重罪的官宦,又或者是需要撬开嘴的罪犯,多的是再无法活着出去的人,傅玮这样养尊处优的皇子进去,只怕是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傅玮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很细微地打着颤栗,甚至就连耳畔中都是嗡鸣之声,脊背上全都是悄然而出的冷汗,刚刚接着酒劲而起的旖念心思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居然惹得傅怀砚这样大动干戈。 傅玮虽然张扬跋扈,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但他能在宫中横行这么久,纵然是依仗着自己的母族权势,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比如有些人是惹不得的,所以他从来都不敢在这些人面前造次。 而明楹不过是明氏弃女,即便是自己一时兴起让她侍奉,自己母族是上京的世家大族,明氏早就已经没有世家节气,怕事畏缩,就算是知道这件事,恐怕也不敢置喙什么。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傅怀砚。 脖颈上的血还在汩汩流动,傅玮捂着脖颈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皮肉被生生破开,剑气犹如秋霜凛冽,持续不断蔓延在伤口处,但他此时却实在无暇顾及。 傅玮艰难开口道:“还望皇兄恕罪,臣弟……” 他说至一半,忽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并未收力,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宫墙间,脸上都已经轻微肿胀。 “是臣弟一时酒醉,方才昏了头,犯了禁令,臣弟自愿受罚,但是慎司监是羁押重犯之地,阴森苦寒,非常人所能多留之地,臣弟恳求……恳求皇兄收回成命。” 方才愣住的内仕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站在面前的人到底是谁,面上都是仓皇之色,虽然口不能言,但全都是跪成一片,俯首恳请太子殿下放过六皇子这一次。 宫中禁令虽然严苛,但是网开一面也并不是难事,只在傅怀砚一念之间。 傅怀砚看了看傅玮此时狼狈的模样,并未开口。 唤作川柏的长随已经提住傅玮的后领,抬手在他的喉间点了下,然后将傅玮往前拖行了几米。 求生的本能让傅玮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原本精致而华丽的衣裳霎时间皱巴巴地成了一团,发冠也掉落在地,面上都是惊慌之色,狼狈得再无之前那般倨傲的姿态。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前,但因为长随实在是臂力惊人,提住傅玮的后颈,他连分毫都未能前进。 最走也只能被强行拖走,因为说不出话,只能剩下很细微的呜咽声。 原本跪在一片的内仕具是不敢起身,瑟缩着伏在地上。 方才那般嚣张跋扈的人,却被傅怀砚这样随意地送进了慎司监,纵然是不死,也少不得活罪难逃。 明楹看着被越拖越远的傅玮,竭力地扭动身子,却还是逃脱不了分毫。 她转回视线,却看到傅怀砚正在朝着自己走来。 傅怀砚在她面前站定,稍稍抬起手,明楹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随后勾起她外衫的系带,低着眼,仔细地为她系好。 刚才快步经过宫阙时遇到傅玮,她一直都在想着怎么应对,连什么时候外裳松了都不知晓。 他手腕上的檀珠近在咫尺,像是早春雨后清冽的尾调,又像是少时随父亲上山时佛寺里的焚香,伴着晚间的杳杳钟声,持续不断。 傅怀砚轻声道:“当心着凉。” 他稍微顿了顿,又看到了明楹手中握着的金钗,因为攥得紧,掌心已经出现了红痕。 傅怀砚眼中晦暗不清,随后抽出她掌心的钗子,抬手簪于她的发间。 “让皇妹受惊了。” 明楹因为他的动作怔然片刻,随后才温声道:“多谢皇兄。” 傅怀砚听到她的话倒是突然挑眉,他俯身压低声音问道:“多谢?皇妹谢孤什么?” 他顿了片刻,“这段时日不是在躲着孤?” 因他突然的发难,明楹此时进退不得,被迫抬起眼看他。 傅怀砚却又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步步紧逼道:“躲着孤……却又与霍小将军相谈甚欢。” 之前的那一眼,从来都不是明楹的错觉。 此时他迫近,处处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明楹看着一旁跪成一片的内仕,不敢在人前与他说起这些,只能小幅度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衫边角,行至甬道无人处。 她站定,却看到傅怀砚好像是心情稍好了些。 他唇角抬了抬,正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明楹的瞳仁在昏暗的宫灯下也显得很亮。 她语调温柔:“皇兄应当知晓皇后娘娘正在为阿楹挑选夫婿,方才与霍小将军同行亦是在两位嬷嬷的许可之下而为之。若是皇兄出于兄长的关心,方才我在路上与霍小将军也只是止乎礼,并无逾矩。纵然是之前我与皇兄之前……” 她顿了下,随后接着道:“也只是一时荒唐而已,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明楹其实并不算是娇小,只是傅怀砚生得高挑,明楹站在面前,也只是堪堪到他的下颔。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明楹忽闪的眼睫。 “孤什么时候说,这是出于兄长的关心?” 傅怀砚垂着眼睛看她,“况且,孤的清白在皇妹眼中,只是一句荒唐就可以揭过吗?” 他寸步不让,处处紧逼。 明楹亦是生出了一点儿倔强。 “无论揭不揭过,太子选妃早已有消息,皇兄日后身边美人环绕,又何必强求于我。” 她语气很轻,但又很坚定,“皇兄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放过我?” 她方才与霍离征在一起时分明满眼认真,手臂搭在车沿上,眼瞳很亮。 一点都不像是面对上自己的退缩。 也是,当初在坤仪殿中,对上霍离征的画像时,她就看得很认真。 她是当真在为自己筹谋以后要嫁的人选,也是当真从未一丝一毫地对自己在意过。 傅怀砚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檀珠,声音很沉。 “之前皇妹问孤到底所图什么,孤以为皇妹早就已经猜到。” “孤所图的,从始至终,都是皇妹你。” 他低眼看着明楹。 “东宫内并无任何姬妾,霍离征可以给你的,孤也可以。” 他的一字一句,缓缓地砸在了明楹的心间。 她倏地抬眼,只看到傅怀砚垂下来的视线,遥遥如远山雾霭般的瞳仁,漆黑淡漠,看不透情绪,却又丝毫不似作伪。 明楹从来没想到,傅怀砚居然会这么答。 她其实一直对未来所嫁何人并无什么太大的期许。 无论是霍家,还是其他的氏族,亦或者只是其他泛泛的中庸氏族。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傅怀砚。 天家无情,傅怀砚又是自幼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随意的几句话间就可以让傅玮深陷囹圄,纵然是他现在对自己有些许的情意,那又能如何。 不过只是因一场荒唐而起的旖念。 她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傅怀砚当真能娶她,在日后言官的唾骂之中,又是否很快地厌弃她,甚至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 她并无依仗,从前的明峥和明夫人能以命护着她,可是父亲早就已经死在宣和二十二年的春末,母亲又在后来的宫闱中郁郁而终。 明氏视她如忌讳,不会在意她的生死分毫,倘若日后当真在宫闱之中遭遇困境,被傅怀砚厌弃,她又能求谁? 她在宫中如履薄冰这么多年,只是希望日后可以如寻常世家女一般,日后与丈夫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是偏偏与傅怀砚有了牵扯。 明楹在宫中见过太多原本犹如鲜花一般的宫妃了,只能在短暂的宠幸之中鲜活片刻,失去滋养后,又很快地枯萎如残花,再无半分生机。 比如楚美人,又比如无数说不上名字的美人。 她们都曾经是广为人知的光彩照人,此时却又连日后的希望都看不到,只是遗忘在宫中的砂砾。 甚至为了谋求生路,另寻出处。 她们每一个都相貌出挑,身材窈窕,可是却又难逃后来的那般境地。 所以纵然是傅怀砚在她面前说起什么都能给,那她也赌不起。 毕竟日后胜负皆在傅怀砚一人掌握。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明楹许久都没有应答傅怀砚刚刚的话,傅怀砚也很有耐心的等着她回答。 直到许久后,明楹抬着眼,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皇兄要怎么才愿意放过我。” 宫灯被风刮过,晃荡着撞到了旁边的宫墙。 风声疏疏,恰如细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她仪态一向都很好,即便是处于这样的境地,也依然不见窘迫,脊背纤细却又挺直,方才被他系过的外衫稍显空荡。 却是在问他,怎么才愿意放过她。 傅怀砚的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缩起,沉默片刻。 “让皇妹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他拨过一颗檀珠,接着问道:“皇妹认回明氏那日宫宴,在东宫内发生了什么,皇妹还记得么?” 13. 第 13 章 他的尾音压低,意味不清。 那日在东宫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会比明楹更加清楚。 她抬眼看向傅怀砚,只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是寻常那般霁月光风的模样。 明楹的手指攥紧,“皇兄方才将六皇兄送进慎司监,现在对我所说的条件却又是这样……” 她艰难地一字一句接着问道:“皇兄素来德行有加,但此刻又与六皇兄有什么分别?” 她不明白。 这位皇兄到底是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步步紧逼,分明自己之前与他并无什么往来,更遑论有什么其他牵扯。 只除了那日东宫的事情。 一时的意乱情迷算不得什么,对于是储君的傅怀砚来说,更算不得什么。 可是若是他执意不愿意放过她,她就算是日后得以嫁出宫闱,也依然逃不出他的掌中。 傅怀砚垂眼与她对视,看到她的瞳仁上已经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睫。 傅怀砚能感觉到明楹微颤的眼睫,在他的掌心,像是扑闪的流萤。 “别这么看着孤。”傅怀砚轻声,“那日在东宫,孤就已经问过皇妹,知不知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既然已经招惹了孤,那现在这样的境况,皇妹也应当料想到。” 他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明楹身侧。 傅怀砚风轻云淡地接着道:“至于孤与傅玮到底是有什么区别。他方才恳求孤网开一面,却还是被拖着送往慎司监,而却无人敢置喙孤的处置分毫——” “这就是孤与他的区别。” 以权压人也好,德行有失也罢,他并不在乎。 众多赞誉加诸于他的身上,傅怀砚素来都是被人敬仰的东宫储君。 只唯独这个所谓的皇妹,他无法甘心看她另嫁他人。 他的手指有点儿凉,明楹眼前皆是昏暗,只能听到傅怀砚的声音。 明楹并不喜欢这种自己的情绪全然被他掌握的感觉,所以握着他的手腕下移,与他对视,眼睛被宫灯照得很亮。 她稍抬起头,轻声问道:“除了这以外,别无他法了吗?” 傅怀砚眼中暗色涌动,许久以后才道:“别无他法。” 他低眼整了一下明楹的外衫,抬手挡住晚来的风。 “……皇妹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 明氏送客的马车中,两位嬷嬷觑着霍离征从宫门处折返,面上皆是唏嘘之色。 “皇后娘娘之前还想着撮合这两位,又怕霍小将军志在边关,拒了婚事,现在来看,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瞧着,这位小将军对公主殿下,当是上了一点儿心的,不然这往来的宾客这么多,他怎么就独独只送了十一公主?” “不过娘娘也当真不必为公主殿下忧虑,我今日瞧着,生得实在是出挑得让人咂舌不谈,性子也是乖巧又有分寸,有娘娘护着,日后又有太子殿下作为依仗,怕什么嫁不去好人家?” 一位嬷嬷絮絮叨叨,看到旁边那位嬷嬷心不在焉的样子,推搡了她一下。 “刚刚我就想说了,你怎么从明家到现在,一直都是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被推搡的李姓嬷嬷这才回神,抚了抚头上的钗子,先是说了几句无事,片刻之后又面带犹疑地问道:“你我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么久,可曾看到太子殿下对谁另眼相看?” “你怕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娘娘为太子殿下的婚事操心这么久,若是知晓了殿下有心仪的姑娘,还不得早早为他定下来?” 李嬷嬷讷讷应声,脑中却又不由地浮现了当初在坤仪殿中看到的场景。 她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倘若太子殿下属意的人选,并不妥当呢?” 另外一个嬷嬷觑她一眼,虽然总觉得此时的李嬷嬷实在是有些不对劲,但她也并未细想,只是道:“以殿下的性子,若是当真中意了一个姑娘,即便她是乞儿商女,也能让她明媒正娶,当皇后。” “你也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难道殿下的性子还看不明白?只要他想,没人能拦得住。” 是啊,正是因为熟知这位殿下的性子,所以此时李嬷嬷才颇有些坐立难安。 好像是只有自己一人窥得这个秘密,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让她在明家一直都心不在焉。 面前的隐秘让她好像心上悬着一块石头,迟迟都落不下来。 倘若自己当初当真没有看错的话,那么以傅怀砚的性子,是否又当真会让十一公主嫁入霍氏? 李嬷嬷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现如今,也只能祈盼自己当初所见的,不过只是恍惚而过的错觉罢了。 …… 明宣殿内此时灯火通明。 这里原本应当是处理政务之地,但是因为显帝喜好美人,是以往来明宣殿的,朝官反而还没有宫妃多。 显帝衣衫半开,怀中坐着一个姿容窈窕的宫妃。 他面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目光迷离,宫妃的纤纤玉指捏着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喂入了显帝的口中。 显帝将丹药咽进喉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十分受用地搂了搂宫妃,“还是爱妃会侍奉人。” 宫妃羞怯地点了一下显帝的胸口,眼波流转间,皆是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显帝嫌大家闺秀无趣,是以花鸟使挑选美人时,并不拘泥于出身,无论是来自秦楼楚馆,又或者是人牙子手中,只要姿容上挑,皆可入宫为妃。 宫闱中的美人出身不同,但都是如出一辙的美貌。 显帝绕着宫妃的发尾,享受着美人的予取予求。 世家出身的妃嫔性子大多算不得温顺,有些脾性,又因着家世,实在颇多掣肘。 还是这样出身低微,性子又顺从的妃嫔,才更得他心。 显帝觑着怀中的宫妃,“爱妃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侍奉人的法子的?” 宫妃声音娇柔:“妾无需习来,陛下身为天子,身份尊贵,世上无人敢不敬不尊陛下。妾有幸得以侍奉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敢不用心对待陛下?” 显帝听闻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丝毫愉色,面色反而突然冷了下来。 宫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素来会察言观色,直觉而来的危险让她即刻跪地。 轻薄的绢纱外衫落在宫殿之中,此时是早春,明宣殿内的地龙还没有停,又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其实一点都没有寒意。 虽然并不冷,但她还是禁不住害怕,就连鬓边都起了一点冷汗。 “陛下,”宫妃手指撑在地上,语气轻缓,“是妾说错什么了吗?” 显帝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扳指,眯了眯眼睛。 “爱妃没说错,错的是别人。” “朕是天子,身份尊贵,世上人理应对朕毕恭毕敬,将朕的旨意奉为圭臬,怎么会有人敢越在朕的前面?爱妃说说,若是有人敢僭越至此,朕应当如何处置他比较妥当?” 显帝服用了丹药以后素来有些阴晴不定,宫妃在心中默默揣摩了一下他的想法,顺着他的话答:“若是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对陛下如此不敬,应当……除之而后快。” 宫妃其实并不是不知道显帝所说的人是谁。 太子傅怀砚素有贤名,虽然才不过刚刚弱冠,就已经有数件功绩在身,前些时候显帝因为中风而卧床不起时,政事堂的几位老臣商讨了以后,定了太子暂为处理国事。 也就是在这几月,傅怀砚就已经把持朝政,以狠绝的手段架空皇权。 现在的显帝,不过只是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罢了。 现在显帝说起的这个僭越之人,除了傅怀砚,也不会再是其他人。 宫妃自然不敢牵扯进这些国政大事,她出身低微,只知道讨好面前的皇帝,但现在不顺着显帝的意思说话,等着她的就是死。 她抬起纤弱的脖颈,又接着道:“陛下乃是人中龙凤,普天之下,皆为陛下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无论是谁的生死,皆在陛下的手中。” 显帝轻轻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宫妃,缓声道:“是啊。世间人的生死,理应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僭越者,都该死。” 14. 第 14 章 傅怀砚一直将明楹送到宫门前,并未停留。 明楹察觉到这位皇兄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心情不虞,只是没有表现在神色之中,面上依然是惯常的淡漠。 也是,身为上位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分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被逼到进退不得的人,是自己。 明楹回殿时,在廊庑处遇见了楚美人,她原本还在殿外赏花,看到明楹时,突然瑟缩了一下。 然后甚至都不敢多看明楹一眼,匆匆唤了一声殿下,就急忙回到了主殿内。 对她避如蛇蝎。 明楹不知道傅怀砚当初到底对楚美人说了什么,致使这位素来高傲的宫妃变成现今这幅模样。 但她也怠于再想这些,只是朝着楚美人略微点头,随后走入了偏殿。 红荔看到明楹夜深归来,放下自己手中还在做的针线活,将明楹身上的外衫解下,拿在手中的时候,却又顿住。 她将外衫靠近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殿下的外衫上沾着的是什么味道?奴婢闻着,好似是檀香味。” 阖宫上下常用檀香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虽然红荔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往谁的身上细想,但明楹还是心下一顿。 之前与傅怀砚往来的时候,她因为心绪繁重,忘了这些细枝末节,今日好在是红荔先行发现,若是日后被其他人察觉,难免会惹来诸多麻烦。 她面上不显,“许是今日在宴中遇到了什么人,沾染上了。” 明楹稍顿了下,“晚些你拿去洗了吧。” 红荔依言点了点头,倒也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将外衫叠好放在一旁,随后问道:“殿下今日前去明氏,可有遇到什么稀奇事?” 今日晚上遇见霍离征算得上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明楹原本还想着在他还在京城的这三个月内,想办法见到他。 毕竟这位霍小将军处处都算得上是良配。 今日在明家见到他,是她在明家唯一的幸事。 明楹素来很会察觉人的情绪,于她来说,想要讨人的欢喜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况且这位霍小将军又并未婚配,皇后也有意撮合她们,一切的发展都与她预料之中相差无几。 只唯独遇到傅怀砚。 他的去而复返,后来他与自己说起的条件。 “……殿下?” 红荔见明楹迟迟没有回答,开口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楹这才恍然回神,朝着红荔道:“并无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因为今日是十五,所以宫外很热闹,街道上有很多的走贩和摊铺,往来的行人也很多。” 红荔幼时就被人牙子卖入宫中,是以听到明楹的话时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自小在宫中,还未出去过……殿下若是日后能嫁出宫闱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将奴婢也带出去?” 红荔只是比明楹大了半岁,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昭然若揭的祈盼。 明楹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身上也不仅仅只有自己的未来,还有红荔和绿枝,她们的命运,也都系在自己的身上。 明楹顿了片刻,随后抬手轻轻捏了一下红荔的脸,应道:“好。” 明楹梳洗以后已经到了夜半,她没有什么困意,所以坐在寝间与自己对弈了许久,到最后却发现已经无路可走,是一盘死局。 她收拾残局时,棋子冰凉的触感碰到指尖。 这副棋是父亲曾经的遗物,她一直都爱护有加,棋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莹润的色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明楹才突然想起来,其实她与傅怀砚,也并不算是毫无牵扯。 在她进入宫闱前的那个春末,父亲头七时,她曾在明氏庭前的梨树下见过他。 * 宣和二十二年春,素有贤名的国子监祭酒明峥死于一场急症,是日细雨如丝,连绵不绝。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 头七那日,满目皆是缟素,明夫人身穿素衣牵着明楹,招待往来的宾客。 明楹那个时候尚且年幼,对生死还没有太大的概念,但也知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日后能陪着她的,大概只有明夫人和庭前的梨花树了。 她从小都被保护得很好,却在那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往后她与母亲,都没有庇护了。 明氏群狼环伺,明峥作为嫡子,又少年成名,虽然俸禄不多,但是留下的财产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明峥头七还未过,就有明氏族人心生觊觎。 明夫人不过只是一个寻常书香世家出身,家中并无长兄可以作为依仗,门第远比不上明氏,根本说不上话,是以丈夫亡故,明夫人便落到了人人都可欺凌的地步。 她在数次的交涉之中心力交瘁,堪堪守住丈夫留下来的东西,但因为太过劳累,也不免染了风寒。 明夫人不敢露怯,怕被人在这个时候趁机浑水摸鱼,所以即便有病在身,还是强撑着病体,在明峥的头七中接待宾客。 而也就是那日,灵堂前,明楹跟在明夫人身边,看到身穿明黄锦衣的显帝为吊唁而来,身后跟着一袭玄衣的少年储君傅怀砚。 檐下风铃伶仃作响,细微晃动,花信风犹如春末时来的梁上燕,年年相见。 身边的小内仕为傅怀砚撑着伞,他神色冷淡,踏过庭前的青石板阶,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日,也在后来的民间的轶事之中广为流传。 显帝雨日亲临为臣子吊唁,不料却为一身缟素的臣妻意动,遂强娶孀妇,迎入宫闱。 上位者之间的风月事一向都惹人关注,无关者大多都在议论这位明大人的夫人到底生得如何出挑,竟让天子为之失神,又在戏谑女要俏一身孝果真不假。 他们大多觉得二嫁高升并不是什么坏事,左右亡夫已逝,又何必止步不前。 无人在意身处其中的人到底是什么感受。 拼凑而谈的,不过就是落得一个好命的评价而已,一人得道,连带着独女都被冠上皇姓,成为宫中的公主。 显帝那日的意思昭然若揭,旁边的内仕当即屏退众人。 明楹被明氏的一个嬷嬷生生拽离明夫人的身边,带到了庭前廊道处。 那嬷嬷耐着性子与她道:“你娘日后就是泼天的富贵你知道吗?你现在不识趣地站在那里,就是挡你娘的未来!现在二少爷已经去了,你娘总要另嫁的,旁的那些人哪能与现在堂中的人比较?” “二嫁之身嫁入宫闱的妇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陛下是当真对你娘上心,日后你娘还需要与谁掰扯什么钱财,二少爷的那点东西,她估摸着瞧也瞧不上了。都是要入宫的人,眼皮子哪能这么浅?” 这个嬷嬷大抵还有什么要事,想着这是明楹从前住惯的地方,又叮嘱了她几句,随后就匆匆离去。 时至春末,却因为那年的春日来得很晚,庭前的梨花还在开。 天色已晚,明楹既怕自己当真耽误了娘亲的日后,成为一个没有人要的累赘,又怕娘亲另嫁他人之后,全然将父亲忘在脑后,也不再管自己。 晚间的雾气都是湿漉漉的,弥漫在游廊水榭中,细细密密的雨丝打湿了芭蕉。 傅怀砚撑着竹骨伞,自庭前缓步而来。 他是未来的储君,是庭中那位显帝的亲生儿子,也是父亲曾经的学生,被父亲赞为克己慎行,严于律己。 父亲曾与她说,这位阿兄是宫中的贵人。 庭前的梨树香味在雨幕之中飘飘渺渺,傅怀砚在她面前站定,抬手将手中的竹骨伞放入她的掌心。 俯身帮她整理了一下外衫。 “当心。”他稍低着眼,“别着凉。” 他的眼眉被雨幕浸湿,却也还是如往常一般的疏朗,不见任何狼狈。 他分寸把握得很好,纵然是明楹尚且年幼,他也只是点到即止,并未碰到她分毫。 明楹拿着伞,极小声地哽咽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问他:“阿兄。我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让你的父亲娶我的阿娘。” 她手指抓着傅怀砚的袖口很轻微地晃荡了下,“父亲以前说过你,你是宫中的贵人,是世间尊贵的太子殿下,所以我……能不能求求你。” 她眼睛生得很黑,因为尚且年少,所以显得很圆,很像是傅怀砚从前养过的那只狸奴。 可是他救不了那只狸奴,现在面前的明楹,他也救不了。 傅怀砚手指在袖中缩了一下,看着她沉默片刻,最后只轻声道:“……抱歉。” 大抵父亲也没有想到过,那时他说的那位不能叫做阿兄的人,后来却成为了自己的皇兄。 当初他亲手栽下的梨树,说能陪着一直到阿楹嫁人成家,现在也早就已经成为枯木,又或许,已经变成了灰烬。 明楹稍低着眼,将棋局之上的棋子放入瓷盅中。 这些记忆她一直刻意得不再想起,因为父亲的急症,也因为母亲后来的抑郁而终。 可此时却又如骤来的雨,沾湿她此时的心绪。 傅怀砚曾在她的心中,是如明月清风一般的太子殿下。 可是现在让她落得进退维谷境地的人,也是他。 15. 第 15 章 明楹这一夜睡得不算是安稳,纷纷种种的往事都像是阑珊而过的灯火一般,在她的梦中一晃而过。 她惊醒时,天色才刚刚熹微。 她起身洗漱以后,用了一点清茶缓解了喉中的干涩,她素来浅眠,一旦醒了就再难入睡,此时坐在床榻边,随手翻开床头边的一本史书。 指腹划过书页上的文字时,她却又突然想到了昨日的死局。 黑子以掎角之势将生死路全都堵尽,合纵连横,毫无转圜的余地可言。 就如同她现在的境况一般,只要傅怀砚还在,就算是她日后可以嫁出宫闱,他也会成为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因为昨日想起她与傅怀砚的从前,明楹也随之想起来了从前很多已经忘记的事情。 比如她曾在明峥的口中听闻过很多次这位太子殿下。 彼时年少的傅怀砚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大概是时过境迁,他也变得内敛而从容,不见从前的半分锋芒。 明楹坐了许久,抬眼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自昨日之后,她已经明白,躲着他其实本就是无济于事,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必要再避着了。 毕竟只要他想,即便是自己在春芜殿闭门不出,也避不过。 昨日没有等那两位嬷嬷就自行离开有些失妥当,皇后娘娘与自己非亲非故,却愿意为自己费心这么多,无论怎么说,自己都理应前去谢恩的。 明楹刚想唤红荔进来梳妆,忽地听到绿枝在寝间外轻叩一声。 “殿下,”绿枝低声,“八公主殿下来了。” 明楹应了一声,起身挑起寝间的帘幔时,正巧看到傅瑶正站在前厅之中,身边的侍女手上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上放着的就是之前从东宫穿回来的那件压金绣百褶罗裙。 “阿姐,坐。” 明楹抬眼,“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傅瑶看见她,示意侍女走到明楹面前,随后走到她面前,手指掀开百褶罗裙的裙边。 “阿楹,我思来想去,这件衣裙送给我并不妥当。” 傅瑶手指碰了碰裙角,金线交错的绸布之上,能看到在裙里,用很巧妙的绣法绣出的一个‘杳’字。 侍女将托盘放到小几上,傅瑶接着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杳杳应当是阿楹的乳名吧,既然是有名之物,我留着也实在是不妥,所以还是前来还给你了。” 明楹倏地一怔,然后看见裙幅内,果然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杳字。 她顿了许久,才抬眼对傅瑶道:“……抱歉阿姐,是我疏忽。” 春芜殿内往日也没有什么人来,傅瑶屏退自己的侍女,坐到堂中的椅子上,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很认真地对着明楹道:“你怎么从来都好像是这样,对上谁都是妥帖有礼的,从来都不越矩,也没什么喜怒。我说要把裙子给我你就给我了,还真是慷慨。” 傅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其实当初我们凑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彼此都无依无靠,算不上是什么真心。但没办法,这宫中太冷了,有些人住在四季如春里,我们这些人说是公主,但实际上比掖庭的奴婢高贵不了多少,总得报团取暖才能活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皇后娘娘大概是个好人,不克扣我们的月钱,也能就这么活着。” 明楹有点儿没想到傅瑶今日突然与她说起这些,稍微愣住。 傅瑶也没管她,接着往下说道:“其实我当初知道你被认回明家的时候心情还蛮复杂的,虽然也知道你原本就应当是明家的贵女,落得现在这样也不该是你的命,可我就是,怎么说,挺嫉妒的。” 她自嘲一笑,“一个原本和你差不多的人,突然在你面前发达了,大概都会有点这种心理吧。所以那段时间,我假意与你交好,其实是想借着你认识太子和皇后,想着凭借这样,日后婚事也顺遂些。” 傅瑶抬眼看向明楹,“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明楹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人之常情罢了。各人皆为己而活,谈不上什么自不自私。” 傅瑶惊奇地看了看她,啧了声,“你还真的像是泥做的,一点脾性都没有,其实这些话我原本一辈子也不会说的,但是大概是我也随着转运了,所以坦率些也无妨。你应当知晓我母妃只是掖庭的一个宫女,但掖庭这种地方你也知道,不少人都是从前获罪的氏族女,被充入掖庭的。” “昨日我母妃刚刚得到消息,之前外祖父的贪墨案被太子殿下平反,外祖家得以官复原职,落在了我的表兄身上,是从三品的官。现在外祖家已经准备上书,向皇后娘娘说议亲的事情了。” 所以昨晚明楹看到他面上带着一点倦怠,就是前去处理这件冤案的。 明楹的手指在袖中缩了一下,然后她抬眼看向傅瑶,“那便恭喜阿姐了,日后可以得以平安圆满。” “往后的日子过了才知道,只是反正,不用在这里步履维艰了,”傅瑶笑笑,“你呢,听闻皇后已经在为你挑选夫婿了,能被皇后亲自挑选的,也应当是现在上京城的好郎君,随便挑挑都选不出错的。” 她们之间的往来一直都是疏离而有礼,明楹倒是第一次看她这般明艳而坦荡的模样。 明楹目光倏地落到了那用银线所绣的‘杳’字,没有多说什么,轻嗯了声,只道:“皇后娘娘确实为我思虑诸多,只是毕竟还未定下来,日后到底如何,还需走一步再看一步。” 傅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放在小几上的褶裙,也是有点儿好奇,“不过说起来,就连送的衣裙都绣着你的名字,看来皇祖母对阿楹还当真是上心,只是既然因为你是从前的明大人之女就关照至此,之前又为什么不闻不问?这宫中人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种细枝末节也无需自己做,吩咐一下就有的是人做,又不需亲力亲为,大概也算不得是什么吧。” 傅瑶其实说得并无什么错处。 但这件衣裙,是之前在东宫时,傅怀砚准备好的。 并不是太后。 大概当真是坦诚了,傅瑶与明楹说起话来也没有拘束得许多。 这宫中差不多年龄的公主多,但是身份家世却又多是大相径庭,能找到个能说话的人也不容易。 “对了,今日我来春芜殿的时候,在路上还听闻了一件事。” 傅瑶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了一点儿声音,“就是容妃的独子,六皇子,听说他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情,亲手被太子殿下送到了慎司监里面去,那是什么地方,就算是铁骨铮铮的刺客进去都能被撬开嘴,不要说是傅玮。不过这人不算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这样也是罪有应得。” “听说容妃心急如焚,但就算是求到明宣殿前都没有用,因为现在的慎司监上下全都是被东宫的人把持,就算是父皇都说不上什么话。” 傅瑶咋舌,接着道:“容妃背后的家世也算是有些权势,也不知道傅玮到底是哪里惹到了太子殿下,这么不留情面……我是听有人传起过,说大抵是傅玮碰了太子的珍藏,甚至好像还没有碰,就只是存了点心思,就被送到了慎司监。” 明楹手中的茶盏霎时间往外溢了一点。 她神色如常,用帕子拭去水渍。 明楹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可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珍藏?” “这哪有人知晓,这可是东宫的事情,哪有人有胆子在东宫打听,”傅瑶没有注意,只是接着感慨道:“只是能被太子皇兄这样自幼矜贵的人视若珍宝的,想来也该是价值连城。” 明楹手指碰了碰手中的白瓷茶盏,转而问道:“那阿姐觉得,太子皇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我外祖父说,太子皇兄这几日在宫外奔波,就是为了平反外祖家的这桩冤案,真的要说是什么样的人的话,那自然是霁月光风,松风朗月。” 傅瑶撑着自己的下颔,似乎是回想了一下,“虽然之前是存了一些心思,想让你帮着可以与他接近些。但是其实说句实话,他这样的人,自幼时起就是为人称道的储君,高高在上,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每次见他都是神色淡淡,不像是有什么私欲的模样。” “只怕就算是接近了,也根本无济于事,这样的人,眼中应当就没有什么儿女姻缘之事吧。不然也不会到了现在,东宫都还并无姬妾。” 大概别人眼中的傅怀砚,都与她知晓的不一样。 傅瑶大概也是难得坦诚,与她说了许多,临走时,还顺便将之前在膳房中拿到的糕点给了明楹。 明楹还需前去坤仪殿谢恩,看到那盒放在小几上的糕点,想到红荔素来贪嘴,便留给了她。 一直在她行走在宫墙之下的时候,傅瑶刚刚说过的话还是不免一一在她的脑海之中浮现。 还有那个用银线绣的字,都好像变成了在面前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的银线。 让人看不清楚。 16. 第 16 章 坤仪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皇后拨过自己茶盏中的浮沫,有些稀奇地看着坐在下首的人:“往日里也不怎么见你人影,这段时日隔三差五就来坤仪殿,难不成是有求于人?” 傅怀砚把玩着檀木手持,闻言倏而抬眼,“无事就不能前来母后殿中了吗?” “来自然是能来,”皇后将茶盏放在小几上,“只是你往常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前来坤仪殿,现今却这般勤勉,实在反常。” “说说,这坤仪殿到底是有什么能让太子殿下大驾光临?” 傅怀砚将手持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没答皇后的问话,转而道:“王骞擢升的路为我所阻,王氏居功自傲,自持身份,多半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说起正事,皇后也敛容道:“王氏为事向来荒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近些时候你还是小心谨慎为上,不过……” 皇后突然想起来之前听闻的事情,“今日早间我听说你将容妃的那个儿子送到了慎司监里去了?听说还是觊觎了你什么珍藏,你行事向来稳妥,怎么昨日对他这般大动干戈?” “既然说是珍藏,”傅怀砚稍低了眼,“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宝贝。他既然有胆子心生觊觎,那送进慎司监也不过只是小惩大诫罢了。” 慎司监这样羁押死犯的地方,居然被他轻而易举地说成是小惩大诫。 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诫道:“傅玮虽然行事不检,但容妃毕竟是出身蒋氏,旁的倒也罢了,别让人死在慎司监里面,免得落了一个残害手足的声名。” 傅怀砚轻嗯了声,“我有分寸,还留了口气。” 他的话音刚落,殿前女使缓步上前而来,垂首朝着皇后道:“娘娘,十一公主殿下正在殿外求见。” 皇后闻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前些时日下了雪,这几日正是天寒的时候,随即开口道:“殿外苦寒,快些让她进来。” 女使依言退下,皇后想起明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孩子看着实在是娇弱,这般冷的天气,也不知晓是前来为了何事。听李嬷嬷说她昨日是被那位霍小将军送回宫中的,一路上相谈甚欢,若是有缘可以结亲的话,倒也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 站在皇后身边的李嬷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眼皮子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原地的傅怀砚。 只看他稍低着眼,听见这话,神色丝毫未变。 她松了口气,立在皇后身边,手指绞了一下帕子。 皇后原本也只是自己感慨两句,却没想到傅怀砚突然开口道:“……未必。” 皇后倏地愣了一下,“怎么未必?” “猜的。”傅怀砚漫不经心地答,“瞧着不像是良配。”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案上,“你自己不愿意成家就算了,现在连你皇妹的亲事都要说些晦气话,那位霍小将军我从前也见过,相貌品行样样都出挑,又是出身于素来忠义的霍氏,怎么就不般配了?” 皇后话音未落,身边站着的嬷嬷突然抵唇轻咳一声。 殿中传来很轻的跫音,明楹跟着殿前女使走入殿中,站于殿中朝着皇后行礼。 “阿楹因为昨日身体不适,未能与两位嬷嬷一同前来向皇后娘娘谢恩,实在疏忽,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朝着她招招手,“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昨日天色已晚,近些时日又冷,不必拘束于这些虚礼。”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只你皇兄这么一个独子,偏生他是个不驯的性子,难得见你这般乖巧的姑娘,自然应当上心些,何况原本我也应当是你母后,不必言谢。昨日前去明氏可有受到欺负?” 明楹轻轻摇了摇头,“有娘娘的嬷嬷在旁,并未有人敢欺侮分毫。” “那便好。”皇后点了点头,“那昨日的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从刚刚进殿开始,明楹就一眼看到了坐在下首的人。 皇后确实免了宫中公主皇子的晨昏定省,但是傅怀砚是她的唯一所出,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明楹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遇上他的准备,只是因为昨日想起的纷纷种种,还有裙幅处的绣字,还是让她此时有些思绪不宁。 她低着头,“已经不妨事了。” 傅怀砚听到说起明楹身体不适时倏地挑了一下眉,低着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唇畔挑了挑。 “……皇妹是如何身体不适?”他淡声开口,“昨日遇见皇妹之时,大抵是因为霍小将军还在旁,孤倒是没有注意到。” 他分明就知晓自己是在躲着他,身体不适只不过是推辞,却又在这里堂而皇之地问起。 明楹轻顿片刻,“多谢皇兄关心,大抵是因为昨日在宫门处有些受了风,这才觉得有几分不适。” 傅怀砚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有再开口。 皇后脸上的笑意稍微顿住,敛眉看着傅怀砚此时随意散漫的姿态—— 他寻常心情不快的时候就会是这样,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皇后作为傅怀砚的母后,自然能分辨得出。 而且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点儿不快是来自明楹的。 并不是对她本身,但这些来路不明的情绪确实是来源于她。 傅怀砚素来很少对什么事情在意过,更不用说是并不相熟的皇妹,而现在却破了他以往的界限。 皇后这才骤然回想起,明楹每一次来到坤仪殿,傅怀砚都是在的。 殿中顿时沉寂了片刻,直到殿前女使突然又快步进来,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又面露难色。 “娘娘,殿下,”女使犹豫了片刻,“明宣殿的内仕领着……几位姬妾前往坤仪殿来了,说是陛下的赏赐,见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就送到坤仪殿来了。” 女使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 自古以来帝王赏赐给皇子姬妾美人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功过后人评说中,大多觉得此事很有些上不了台面,若是追求明君之称的话,这样荒诞之举一般不会放在明面上。 而现在的显帝却是将姬妾堂而皇之地送到了坤仪殿中。 明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这种事。 显帝与太子虽是父子,但是早前就听闻谈不得和睦,她并无意于掺进这些皇室纷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傅怀砚。 他原本稍低着眼睑,听到女使的话好似也并无什么波动,却又倏然之间察觉到她的视线。 门外突然传出喧哗声—— 内仕尖细的嗓子在外面响起:“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坤仪殿,你们拦着不让咱家进来,难不成是要抗旨不成?” “皇后娘娘知晓你们这些刁奴这般以下犯上的行径吗?当真想着造反不成?” 女使面色为难地看了看皇后。 显帝自从被架空之后一直都在明宣殿中召美人侍奉,召集术师炼制丹药,此时突然的赏赐美人,实在是让人看不清楚意图。 傅怀砚指尖碰了碰手边的檀珠,“让他们进来。” 女使抬眼看了看皇后,皇后稍皱着眉头,“就按太子说的办吧。” 一直在外喧嚷也实在不是个办法,显帝虽然已无实权,但毕竟名义上还身处帝位,若是闹得太难看也难以收场。 明楹退避在旁,刚准备寻个没人的角落,傅怀砚突然叫住她。 “皇妹。”他手指在旁边的矮桌上点了点,“……坐。” 在矮桌旁边,还有一把空置的椅子。 明楹顿步,犹豫了片刻。 此时若是回绝反而显得更为明显,她站在原地一会儿,还是坐到了傅怀砚的不远处。 皇后刚准备让明楹到自己的身边来,转眼看到她已经坐定,想了想,没有开口。 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前,目光在傅怀砚身上停顿了许久。 颇有些复杂。 一个面色极白的内仕得了通传,面上带着笑意,缓缓从殿外走进。 他眼珠子生得比常人稍小一些,显得眼白很多,滴溜溜地转了两下,进殿来的时候,先是一眼就看到了明楹。 此人是从显帝还是皇子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内侍李福贵,深受显帝信赖。 他细声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他的身后婷婷袅袅站着数位姿容各异的美人,纵然是外面天气深寒,身上衣衫也单薄,露出莹白的肌肤。 李福贵躬身介绍道:“东宫一直都无所出,陛下一直都忧心殿下的子嗣,便叫奴婢从教坊司精挑细选了数位美人,用以充实东宫。其中善舞善歌善曲者各二,还有两位则是姿容上乘,莲梳,玉蓉——” 他点了点身后的那几位美人,被唤到名字的两位依言站出来。 皆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姿态袅娜,行走的那两步间也可见身姿绰约。 教坊司的嬷嬷大多经验老到,从人牙子处买得能培养的苗子,从小就开始教这些姑娘如何侍奉贵人。 是以仅仅只是站在殿中,也可见冰肌玉骨,风姿万千。 李福贵笑着道:“这两位都是教坊司鼎鼎有名的头牌,盛京不少世家子弟挤破了头脑都想见的大美人,仪态也被教养得极好,就算是比起……” 他在殿中环顾了一下,突然看向了明楹。 李福贵顿了顿,接了下去,“就算是比起十一公主殿下,也毫不逊——” “李公公的嘴里最好不要随便提到孤的皇妹。” 傅怀砚开口打断李福贵的话,将手持重新缠绕着带回自己的手腕上,檀珠在腕骨处轻微晃动。 “除非……” 他含笑看向李福贵。 “公公是不想要自己的舌头了。” 17. 第 17 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笑意,却没有人敢质疑他究竟敢不敢。 傅怀砚出身时就被卜为凶命,此时即便是腕上绕着象征慈悲的手持,却也丝毫不敛凛冽的杀意。 即便,杀了李福贵,不亚于当面打显帝的脸。 李福贵自以为不过只是当面挑拨几句,算不得什么。 至少这是在皇后面前,坤仪殿内,傅怀砚即便是再如何,怎么也不敢在这里妄为。 却没想到不过才说了几句,自己就险些被吓出一身冷汗。 李福贵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当真说下去,自己也会如傅玮一般被送进慎司监。 他毕竟不过一个奴才,远不比得六皇子那般还有容妃在外奔波着。 他面色惨白,原本比旁人稍小些的瞳仁此时更为缩小了些,手中还拿着拂尘,尾端也轻轻颤着。 李福贵身后站着的那些姬妾也俱是花容失色,她们原本只知道是进宫中来侍奉贵人的,原本见到是素有声名的太子殿下,还忍不住生出一点庆幸,可是现在的场面,却又和她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是奴婢……奴婢一时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李福贵一时间顾不得擦拭自己额上的冷汗,只面色仓皇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奴婢这阉人的嘴自然是提不得。” 傅怀砚轻嗤了声,没再应声。 檀木珠串在手腕间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刚刚一番话一出,袒护的意味几乎连丝毫掩饰都没有。 可是他们此时这是在坤仪殿,甚至在不远处坐着的,就是皇后。 明楹心下突然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银线轻轻扯了一下。 她几乎不必抬眼,就可以想象到殿中各人面上的诧异。 傅怀砚素来懒得管这些事情,即便是自己的皇妹。 更况且上面坐着的人是皇后,就算是李福贵说了什么话有失妥当,也当是皇后先行出口训诫才是。 而且他刚刚开口时,纵然是姿态随意,可是话意外的杀意却又是昭然若现。 “看来李公公一直跟在御前,却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皇后温柔的嗓音从上方响起,“杳杳是什么身份,也是你一个奴才可以妄自开口议论的?” 李福贵讷讷应是。 片刻后,他又试探着开口道:“那这些姬妾……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太子殿下忙于政务,那么这些姬妾正好用以为殿下排忧解难,是以,都应当留在东宫。” 李福贵朝着皇后躬身:“不知道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抬起茶盏,开口道:“东宫的事情,本宫不插手。” 李福贵此时最怵的人就是坐在一旁的傅怀砚了,他顿了片刻,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上他,头压得很低,“那殿下是如何想的?” 一旁站着的数位美人俱是稍垂着首立在一旁,面色平静,皆是并无什么其他的神色。 此时被讨论的是她们未来的命运,而从进入教坊司的那日起,她们的命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此时皆在面前的人的转念之间。 是可以留在东宫,还是继续回到教坊司。 殿中落针可闻,傅怀砚却倏地看向明楹。 他手指撑着下颔,目光越过面前的数位美人,“皇妹怎么想?” “东宫的事,阿楹不敢僭越。” 傅怀砚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孤可以给皇妹这个权利。” 明楹抬眼与他对上视线,她向来很会察觉人的情绪,此时也不例外。 她其实知道傅怀砚想听的答案。 可是那又如何,天理伦常在上,她曾是他的皇妹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更何况皇后还在这里,他可以随性妄为,但她不可以。 现在宫中还会为她打算的人大概也只有对她心存善念的皇后娘娘了,她不能这般不知好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明楹不退不避地看着他,轻声道:“皇兄久未成婚,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即便是为了万民福祉与社稷安定着想,也的确理应早日成家。” 这些美人或许对傅怀砚而言算不得什么,可是他日后总要娶正妻的。 与他人共同求帝王的片刻垂怜,从来都不是她所愿。 傅怀砚与她对视,眼眉间的情绪淡漠,手腕上的檀珠滑落至掌心。 他随手拨过一颗,转开视线,淡声开口道:“……皇妹还当真是识大体。” “只是可惜,孤不是。” 傅怀砚缓缓起身,他极为高挑,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原地的李福贵,“还望李公公回去替孤转告一声父皇,父皇的好意儿臣心领,只是东宫内素来不留底细不明的人,除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 “死人。” 殿中的数位美人闻言顿时面色惨白。 李福贵此时脊背发凉,哪里还有胆子再问下去,匆忙告退以后,就带着这几位美人退出了坤仪殿。 皇后见李福贵走后,对着明楹笑了笑,温声道:“杳杳方才也在,倒是让你看笑话了。今日我也有些乏了,现在外面天寒,我也不多留你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皇后召来女使,女使手上的木质托盘中放着一件大氅。 “虽说是天气日后要转暖了,但至少也要冷上几日,来时我见你穿着单薄,回去莫受了凉,披上这件大氅再回去吧。” 明楹轻声谢过,跟着女使一同往外走去。 傅怀砚原本懒散地坐在一旁,此时也刚准备起身时,忽地听到皇后在上方肃声道:“你先给我坐下。” 傅怀砚面上并无什么诧异之色,依言坐在原处。 皇后屏退侍女,女使嬷嬷依言鱼贯而出。 整个坤仪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暖炉正在发出细微的燃烧声,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声响。 皇后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沉默许久以后才开口问道:“说说。” 傅怀砚抬眼,“母后想让儿臣说什么?” 他稍掀了一下唇畔,“母后不是早已有判断了吗?” “自然是你什么时候起的心思。”皇后似乎是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我竟不知你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难怪之前每次我讲起杳杳的婚事的时候,你都有些懒散。” 皇后细细回想起来,这段时日傅怀砚的反常都有理可循。 “所以你这段时日时常来坤仪殿,觉得她和霍小将军不般配,还有刚刚对李福贵的话,都是因为杳杳?” 傅怀砚不置可否。 “所以之前你说起的那个中意的人选,也是……” 皇后面露迟疑。 “嗯。” 皇后之前以为傅怀砚对于明楹那点儿关注,只不过是因为明楹是从前的明峥之女罢了。 毕竟这个儿子素来冷情,她也从来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若是寻常家世不出挑的贵女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是明楹。 她自然不是不喜欢明楹的,性情乖巧又知进退,生得又出挑,几乎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若是明楹仍然是明峥之女,她自当早早地就与明氏议亲。 可是现在的明楹,曾是傅怀砚名义上的皇妹。 纵然是并无任何亲缘关系,但明楹毕竟在玉牒上曾被唤作傅明楹,若是日后史官述起这件事,功过后人评说中,旁人不会在乎明楹是不是后来认回了明氏,只会说这是从前就有的不容于世的私情,是不堪为人说起的风月事。 “本宫从前教你,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她生长于宫闱,往日是你名正言顺的皇妹。你应当知晓,对她起了心思,若是执迷不悟的话,日后即便是青史有名,在后世人口中,你也会有个行事不检的污点。” “母后也说了无愧于心。”傅怀砚稍顿了顿,“少时戒训儿臣一直都熟记在心,明大人在儿臣少时告诫儿臣勿要锋芒外露,儿臣也熟稔在心。毕竟羽翼未丰之时就自露软肋,是家禽所为。” “但母后也应当知晓,大权在握却又不得所求,从来都并非儿臣秉性。” 他轻描淡写地转了转自己手中的檀珠。 “至于那些身后功名,儿臣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赢得生前身后名又如何,不得所求,照样毫无意义。” 傅怀砚自年岁初长时就一直从容内敛,从前也曾有过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时候,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就越来越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这本是上位者熟稔于心的本领,可是皇后作为一个母亲,却还是希望独子能如从前一般有鲜活的少年意气。 他理应有自己的想法。 若不是当年显帝强娶了明夫人,杳杳作为明峥之女,原本也应当与他般配,顺理成章嫁入东宫。 只是可惜阴差阳错。 皇后轻声叹了一口气,突然知晓到底为什么他才刚刚把持朝政,就以雷霆手段扫清了朝中的阻碍,手持权柄。 只怕是由来已久的心思。 “你想清楚这些,我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皇后顿了顿,“只是今日我瞧着,杳杳倒也不像是属意你的模样,还催着让你成婚。” 她沉思了一下,“说起来,那位霍小将军样样也都说得上是过人,毕竟是精挑细选进坤仪殿的。除了身份,其他倒也并不逊色于你。” 傅怀砚难得沉默了下。 拨弄檀珠的手指都顿住。 他避而不答,敛容道:“……儿臣告退。” * 明楹身上披着一件大氅,走在回殿的路上。 还是忍不住回想之前在东宫的场景,想到自己在殿中应答傅怀砚的话。 其实她的话也并无什么错处,傅怀砚想来也听到过许多次,即便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也只是一两句官话,他应当并不会在意这些。 只是话虽如此,她还是觉得他那时神色淡淡地说她识大体时,愠意实在是明显。 东宫里从来不留底细不明的人,只除了死人。 大概她也只能庆幸自己是从前的明氏女,后来又长于宫闱,这才能从东宫之中平安无事回到春芜殿吧。 明楹又想到后来皇后将自己支出坤仪殿,想来也是察觉一点儿不对劲了。 皇后为自己思虑良多,只是若是知晓这件事以后,多半也要对自己心生厌恶了。 毕竟,傅怀砚是她的独子。 明楹没有再多想,拢了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却倏地看到自己的面前映入一片白色的袍角,上面是疏朗飘渺的卷云纹,檀香味也随之浸入她的感官。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傅怀砚稍低下来的瞳仁。 仍然是如寻常一般并无什么情绪。 明楹略有愣怔,忽地听到傅怀砚慢条斯理地开口。 “之前的事情,皇妹考虑得如何了?” 18. 第 18 章 明楹今日出行,随行在旁的是绿枝。 绿枝看了看出现在面前的人,她常年都在偏僻荒芜的宫殿之中,很少参与过什么宫宴,所以并不认识面前的人。 只是面前的这个人看着就矜贵非常,只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知晓必然是身居高位。 而且他唤明楹为皇妹,应当是宫中的某位皇子。 绿枝匆忙躬身行礼。 听着这位贵人与明楹说话时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熟稔,而她作为明楹的贴身侍女,却不知晓明楹什么时候与这位有了来往。 绿枝纵然是心有疑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抬头,只觉得这位贵人虽然只是穿了一身并未昭明身份的襕袍,也依然是让人抬不起头来的气势迫人。 只怕是哪位身份显贵,备受尊崇的皇子。 “绿枝。” 绿枝原本还低着头,突然听到明楹在旁轻唤了自己一声,她回神以后便面带疑色:“殿下?” “你先回去罢。” 绿枝有点儿惊诧,匆忙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位贵人,也没有胆子多问什么,犹豫片刻,转身先行回了春芜殿。 此处距离春芜殿并不算是很远,是以附近很多都是废弃的宫殿,往来并无什么人。 傅怀砚缓步靠近,尾音上扬,“嗯?” 他方才分明被留在了坤仪殿,此时却又堂而皇之地在去春芜殿的路上等她,显然即便是皇后与他说了什么,也对他没什么所谓。 明楹抬眼看他,“之前的事……若是我答应皇兄,皇兄当真就会应诺放过我吗?” 她想了片刻,又接着问道:“我说的放过,是可以如寻常公主一般嫁出宫外,而我与皇兄日后也只会是止于名义上的兄妹,不会再干扰到彼此的生活。” 她声音算不上大,傅怀砚闻言,稍低着眼睑看她,下颔紧绷。 手上的檀珠倏地发出摩擦的声响。 一百零八颗篆刻佛陀经文的檀珠,这般的无价之宝,价值连城,在他的指间缓慢地被摩挲。 即便是他提出这样的条件,她也认真地考虑了。 宁愿再与他荒唐一夜,也不愿意对他有分毫的动心,那日她重复两次的放过,皆是她心中所愿。 傅怀砚突然回想起他在宫门前看到明楹和霍离征的时候。 他那日刚刚处理完沉积在大理寺的一桩冤案,将王家的一个支族连根拔起,连日的事情让他有点儿倦怠,原本正在支着手假寐,却又在那时,他看到了明楹。 她那时双手交叠放于窗前,眼瞳照着天上的明月,正在看着霍离征。 皎皎犹如天上清晖。 傅怀砚并不会怀疑,纵然霍离征志在边关,也依旧会对她动心。 而她对上自己的时候,从来都是谦卑而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疏离而又毫不逾矩。 凭借他的权力,霍氏一族永不得尚公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明楹今日在殿中说起的让他早日成家,现在又是在……宁愿答应自己荒唐的条件,也想与自己划分界限。 傅怀砚沉默许久,转而问道:“皇妹觉得呢?” 明楹别过视线,“我之前想过,皇兄现在对我这般步步紧逼,大抵是因为之前东宫的事情而生了执念。倘若执念已解,应当不会再想与我牵扯分毫。” 傅怀砚手指松了后又攥紧,随后看着她。 他缓声道:“……自然。” 明楹稍点了头,躬身朝他行礼告退。 他们彼时年少相遇,却走到了现今这般地步。 大概也是世事无常。 …… 明楹回到春芜殿的时候,绿枝并不在殿中,反而倒是红荔原本正在殿中擦拭原本就不多的陈设,看到明楹回殿,将之前傅瑶送过来的糕点放在小桌上。 她皱巴着脸小声与明楹道:“殿下,御膳房中的糕点怎么现如今变得这般难以下咽,我只尝了一个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红荔絮絮叨叨地将手边的匣子推了推,“往日里我记着味道是很好的,不知晓今天这匣里面到底是哪个厨子做的,这般齁甜干涩,明明瞧着也和以往并无什么分别。” 宫中膳房各殿皆是有份例的,每日由宫婢前去领取,做出来的东西大多也一般无二,并无什么差别。 明楹尝了一口,果然如红荔说得一般难以下咽,远远不如之前春芜殿中的份例。 她手指缩了一下,只面色平静道:“大抵是今日的御厨手艺欠佳。” 红荔没有多想什么,依言点了点头,愤愤道:“这样不上心的御厨,理应狠狠扣他月例。” 明楹失笑。 红荔之间就见明楹眼眉中似乎有倦色,便道:“殿下今日早间见了八公主殿下,又前去坤仪殿中谢恩,现在不若还是歇息片刻吧。” 她说完便想着退下,刚刚转身之际,却听到明楹轻声唤住她。 “红荔。”明楹用手撑着自己的下颔,似是在思忖,“你说倘若有一个身份地位很高的人,他想与你做一个交易,但需要用你的一件东西来换得,但能换来的东西也同样是你想要的。若是你的话,会应允吗?” 红荔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能换来的东西,很重要吗?” “重要。” 红荔点了点头,“若是换得的东西重要,那便换呀。毕竟那个人位高权重,若是他恼了,即便是不给的话他也能抢,到时候只怕连交易都谈不得了。” 红荔素来单纯,考虑起事情来也并不会瞻前顾后,原则极为直白简单。 其实她说得并无什么不对。 傅怀砚现在还有耐心让她好好考虑,但他行事却又丝毫都没有掩饰,若是时间久了,他的意图昭然若揭,等到众人皆知的地步,自己就再无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或许当断则断,的确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若他信守承诺,大概也算是拨乱反正。 明楹垂下的眼睫很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倏地想到那日在东宫升腾的温度和晦暗的光景下,傅怀砚动情的眼眉,似有暗涌沉浮。 好像也低声唤了‘杳杳’。 压得很低的嗓音有些喑哑,带着浮动的檀香味,犹如清晨的雾气濛濛。 大抵也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已。 明楹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红荔,轻声道:“这是我在话本子上看到的一件事,绿枝素来多心,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为好。” 红荔素来想得很简单,依言应是,转身退出了殿内。 * 天璇殿内,上下的宫人皆是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这里是容妃的居所,是以上下陈设精巧,每一处都可以看得出来工匠的巧思,各种装饰都是价值高昂,并非凡品。 足有七八位御医此时站在殿中,正值霜寒的天,却大多面上沁着汗,全都围在殿中的一处小榻旁。 而上面,正在躺着一个面无血色,虽然衣着华丽,但是仍然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伤口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六皇子傅玮。 他自小到大就很少吃过什么苦头,此番进了慎司监,纵然人是出来了,但也仅仅只是剩了口气。 容妃在旁心急如焚,一直在殿内踱步。 旁边施针的太医额角突突地跳动着,看到此时傅玮的面色,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宫中上下传的那些话,心下极其细微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六皇子素来行事嚣张,但是也从来都不敢明目张胆表现在太子殿下面前,也不知晓到底是因了什么缘故,居然被送到了慎司监里面去。 只是这些贵人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医正,也不敢多置喙什么,至多就是心中默默揣度上几句。 太医施针完毕,将细若银丝的针放在火上灼烧片刻,收回布包内。 “我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容妃见太医施针完毕,实在忍不住开口问,“可有好些了?可有性命之忧?现在可能醒了?” 太医躬身回道:“皇子殿下素来身子尊贵,这一遭在慎司监确实吃了些苦头,又受了惊吓,看着伤势重,但是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并无性命之忧。” 容妃这才放下心来,手上捏着的帕子放缓,舒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太医又与在旁侍女说了药方和忌口,只留了几位年岁尚轻医正在天璇殿内照看六皇子殿下,其余的太医皆是回了太医署。 一直到离开了天璇殿内,才有一位身着官袍的太医扭头看了看四下无人,小声道:“这六皇子殿下到底是犯了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年岁稍长些的太医立刻呵斥道:“噤声!宫里面这些贵人的事情你也敢插嘴?怕不是不要命了不成?” 被呵斥的太医被吓得一激灵,连连摇头,不再敢问。 一直到天至暮色,躺在小榻上的傅玮才终于动了动眼皮,意识才刚刚清醒,就察觉到了自己浑身上下全都是犹如蚁啮一般的疼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这并不是在慎司监,才终于力颓一般地松了口气。 后怕的情绪这几日一直都在他心中蔓延,傅玮虽然自持身份,但是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脑之辈。 他在慎司监的这段时日,想到傅怀砚当时冷冽的气势,比起在慎司监里面的苦寒,他更怕的,是这位皇兄。 好在傅怀砚并没有当真起了杀心。 容妃看到傅玮醒了,顿时顾不得手上的药材,随手将刚刚从库房中拿出来的人参放在一旁,快步走到榻边问道:“我儿,可好些了?” 她手撑在榻边,“你说你平白无故看中了傅怀砚的珍物作甚?你想要什么,都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与他作对,若不是你舅父与外祖还算是说得上话,母妃都未必能从慎司监中将你带出来。” 容妃心有余悸,“傅怀砚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晓,咱们没必要与他过不去,便是你舅父与你父皇都不敢多说什么,现在朝中的状况你也应当知晓,若是再有下次,母妃实在都不知晓该去求谁……” 傅玮却没有在意容妃后面的话,只重复道:“珍物?” 容妃迟疑片刻,才答道:“母妃是听到些风声,说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什么宝贝!分明是——” 傅玮心有戚戚,就算在天璇殿,都不敢大声说起这些,声音压得很低。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是明家那个带进来的野种!” 第 19 章 今年盛京在初春后还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这几日却又转晴了不少。 因为连着数日的天色不好,是以偏殿中的藏书都有些受潮了。 明峥当初病逝之后,明夫人又被迫进了宫闱,明氏族人将明峥的大部分遗物都分走了,也只剩了这些从前的藏书与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全当是留着作些念想。 明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书脊,弥漫开的陈旧书本气味带着厚重的古朴感,今日日头极好,斜斜倾泻下来的光中,能看到空中弥漫的细小尘埃。 今日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明楹在众多藏书之中,突然发现了去岁及笄的清晨,凭空出现在春芜殿的一段编织而成的红绳。 红绳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色泽莹润。 哪怕是已经搁置许久,也依然能闻到上面飘散出来的檀香味。 明楹将这段红绳放进书中,随手翻过那一页。 昨日皇后身边的那位李嬷嬷来过,说是从前明峥还留有一些遗物,明氏会隔日托人送来春芜殿。 明楹想起之前遇到的明易书。 大概这位伯父对于从前的父亲还是留有一些微薄的手足之情,所以那日看到自己的时候,才会片刻失神,说她与明峥很像。 明楹原本正站在殿中思忖,忽地听到院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 “阿楹妹妹!” 明楹稍稍抬头就看到明启正在站在不远处,朝着自己招手,咧着嘴朝着自己笑,眉梢间都是喜意。 而霍离征今日也跟在了他的身后,宫闱之中不得佩剑,是以他并没有如寻常一般抱着自己的剑,只是姿态疏朗地跟在明启身后。 明楹缓步上前,“堂兄。” 她稍顿了顿又转向霍离征,“霍小将军。” 霍离征今日穿了一件宽袖襕袍,少了些以往的凛冽,多了些许温润气息。 眉目却依然如寻常一般带着逼人的锐气。 明启招呼着身后的几名仆役将东西搬进来,笑着朝明楹道:“父亲先前回了一次颍川,在家中发现了不少叔父从前的旧物,这些旧物原本就应当送进宫中的,但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现在阿楹妹妹已经认回了明氏,这些东西也理应交由你。” 明楹依言往那处看去,看到了一个泛着淡淡古朴色泽的箱子,大抵是有些沉,所以役人搬得有些吃力。 明启问道:“搬到哪里比较合适?” 偏殿原本也就说不上是大,搬到哪里都没有什么所谓。 明楹道:“放在角落就好,等这些藏书都晒干之后,我连着箱子里的物件一起整理吧。” 明启这才看到此时院中晒着不少藏书,他此生最为厌恶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字,匆匆看了一眼就觉得头脑发昏,赶忙转身朝着那些役人,追上去道:“诶我也看着些去,这可是姑娘家的闺房,他们这些粗人毛手毛脚的,要是碰到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明楹刚想跟上去,倏地听到原本默不作声的霍离征开口:“明姑娘。” 她稍有些诧异,转身看着他。 霍离征刚刚一直有一只手背在身后,他此时抵唇清咳一声,将自己的手伸到面前来。 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一枝梨花。 这几日转晴,梨花也开得正胜,这一枝大抵也是特意挑选过的,细白的小花团团簇簇在枝头,犹如云雾,散着清浅的香味,吹入玉阶,此时却又在他的手中。 霍离征将梨枝朝着她这边送了送,小声道:“……之前在明府的时候,听闻明姑娘应当是喜好梨花。今日在进宫的途中正巧偶尔看见一颗梨树开得正好,便想着折一枝赠与明姑娘。” 明楹在他手上的梨枝上顿了顿,倏然抬眼与霍离征对视。 霍离征耳后绯意蔓延,他又接着道:“此举大抵是唐突了些,还望明姑娘莫要见怪,若是不便收下,就当做并无此事也无妨。” 明楹略微愣怔,看到梨花枝在他的手中极其细微的颤动。 她一直都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次这位霍小将军,只是因为接二连三地遇见傅怀砚,打乱了她原本的想法。 她素来很能察觉别人的情绪,霍离征此时似有若无的羞赧她看得分明,对上她时的局促她也能察觉。 明楹接过花枝,随后温声朝他道谢:“多谢霍小将军。” 明启此时还在殿中指挥着役人收拾箱子,霍离征在心中朝着他默念了一声对不住后,低着眼很认真地对着明楹道:“明姑娘。其实今日在下陪着明启一同前来宫中,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顿了顿:“明姑娘应当知晓我还有几月就要回到边关,日后除了述职很少会回到京城。之前在边关的时候,父亲母亲就一直在催着我成家,也没少传书与我伯父让他在京中为我相看,这几日,我也是刚刚知晓我的小相……被送入了坤仪殿。” 明楹手中的梨花散着淡淡的香味。 她没应声,等着霍离征接着开口。 霍离征好像是下定了一番决心,“明姑娘应当知晓在下是武将,可能也并不会什么迂回的话语。之前听明姑娘谈起边关的时候,好像对那里并无多少排斥,所以今日这般冒昧前来,是想问明姑娘……对在下可有排斥?” 其实这番话霍离征在心中过了很多遍。 他连着几日在自己的院中,都会想到那日明楹抬起头看着他时的模样。 他一直都不善言辞,可纵然是听他讲些边关的琐事,她也听得很认真。 霍离征现在身上孝期已满二十四月,还有三月他就要离开京城。 那日他在明家的时候替明楹解围,灯火阑珊,转眼之际正巧看到她朝着自己一笑。 笑意犹如春时涨潮,他站在灯火不盛之处,恰如抬头见明月。 霍离征在边关多年,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曾经孤身入敌营斩杀主帅,做事向来果决。 还是不知晓要不要前来一次宫闱。 大抵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犹豫了许久的事。 一直到今日明启正巧要前来送旧物,他才顺理成章地与明启一同前来春芜殿。 霍离征少年成名,自幼见识到的不知凡几,但此时也依然觉得自己胸腔之中犹如跳动的鼓点。 片刻不停。 他站在廊庑下,面色不显,背脊挺得很直,犹如松柏。 只是低下来的眼中还在看着她。 明楹手指在袖中轻缩了一下,随后抬眼看向他,“霍小将军少年有为,阿楹自然是不排斥的,只是……”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霍小将军应当知晓我的境况,将军并不比我并无什么亲近的长辈,还是应当再思虑周全为好。” 明楹此时想到了傅怀砚与自己说的条件,心下顿了一下,稍稍垂下眼。 “况且事出突然,我也应当还需要时间在想清楚一些。” 霍离征倏然之际眼睛亮了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在下太过唐突。至于家中长辈——” 他又开口解释道:“我父亲为人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对我与兄长却向来十分慈爱,母亲也性情温和,家中兄长与长嫂都为人很好,并无什么严苛的规矩。” 霍离征还想说些什么,正巧看到明启已经收拾完从殿中出来,便没有再开口。 明启方才招呼了仆役将殿中的那个箱子放好,顺便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并无什么缺漏以后才从殿中走出来。 他走出来时,目光很快地略过院中正在晒的藏书,看到霍离征还站在廊下,挠了挠头,走过去拍了拍霍离征的肩。 “霍兄不是要进宫述职吗,怎么现在还站在这里?” 明启说着说着才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我陪着。但是今日可不行,我还要陪着阿楹妹妹再整理一下从前叔父的旧物,可不能陪着你一同前去。诶诶,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要与阿楹妹妹抢吧?” 霍离征唇畔牵动了一下,朝着明楹道:“在下今日进宫还有要事,明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明楹应声,“霍小将军慢走。” 一直到霍离征走了,明启才想起来霍离征不怎么来京城,更遑论宫中,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霍兄不常来这里,也不知晓他认不认得路,毕竟这宫中实在是弯弯绕绕的,不过他好歹也张了嘴,若是实在不认得,找个人问问,也总能找到东宫的吧——” 明楹原本还在将不远处的藏书翻过一页,听到明启的嘀咕,才倏然抬起头来,问道:“堂兄刚刚说什么?” 明启因为她突然出声一愣,忙不迭道:“啊,哦,就是霍兄今日陪着我一同进宫,其实是不仅是为了陪我而来,也是有正事在身,要前去述职。” 明楹手指稍稍紧了紧,接着问道:“是要去……东宫?” 明启点了点头,倒也没在意,“是啊,陛下身子不好,朝中事务都是太子殿下在处理。况且太子殿下从前去过边关,与霍兄还算是熟悉,应当并无什么大事。” 第 20 章 东宫殿内并无过多冗余的装饰,殿中正在散着浅淡的檀香味。 傅怀砚躬身站于桌前,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毛笔,纸页上的字迹犹如奇崛孤峰。 殿门此时被很轻地叩响,他淡声道:“进。” 川柏今日进殿,难得沉默片刻。 傅怀砚笔下未停,稍抬起头看他。 川柏忙低下头回禀道:“殿下,霍将军今日前来东宫述职,现在已经在殿外等候。” 傅怀砚嗯了声,“让他进来。” 川柏犹豫了一会儿,声音变得稍低了些,“……霍将军,好似是从公主殿下那里来的。” 傅怀砚笔下顿了片刻,上好的宣纸瞬间就洇开一大片墨渍。 他随意地将笔搁在一旁,稍垂着眼睑,拿起巾帕缓慢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川柏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就退出了殿内。 傅怀砚将刚刚那张沾染了墨渍的纸张丢在一旁,听到殿前的脚步声时,面色淡漠地抬眼。 霍离征眉梢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耳后甚至还有未曾消退的绯红。 他看到殿中的傅怀砚时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末将早前回京,因为身有热孝,所以一直都未曾前来宫闱述职,还望殿下见谅。” 傅怀砚姿态疏朗,“不妨事。” 边关常有战事,霍氏一族素来戍卫边关,霍离征更是这一辈难得的少年英才。 他谈及正事时敛容:“祖母当时病逝,伯父修书传来消息的时候,恰逢突厥来犯,是以父亲与兄长皆因身有要务,并未前来京城。据后来边关来信,长兄伏击突厥于长风坡百里处,斩杀突厥将领达隆,顺利击退敌军。” 边关的事情向来先经傅怀砚的手,所以虽是述职,但是毕竟霍离征留在上京时间已久,是以其实并无什么好说的。 说是述职,不过只是走个流程。 傅怀砚闻言并无什么其他神色,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霍离征站在原地,此时原本应当行礼告退。 但他犹豫片刻又道:“……其实末将今日前来,除了述职以外,还有一事求问。” 傅怀砚稍抬了抬眼,语气很淡,“问。” 明楹虽然认回明氏,但毕竟还在宫中,名义上也曾是皇室女。 傅怀砚从前曾在边关待过一段时间,霍离征与这位素来品行出众的太子殿下还算是熟识。 所以霍离征此时站在原地片刻,思虑道:“末将早前曾送殿下的皇妹回宫,后来听闻皇后娘娘正在为十一公主挑选夫婿。所以末将敢问殿下,现在皇后娘娘那里,心中可有心仪的人选?” 霍离征此番话音刚落,殿中上下骤然间安静了许多。 他看着不远处姿态疏朗的傅怀砚,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位太子殿下心情谈不上是好。 他们曾在边关相识,傅怀砚少年时被显帝外派到边关,边关之地一向苍凉艰苦,而这位出身显贵的太子殿下却又从来都看不出什么喜怒,永远都是矜贵万分,从容不迫。 直到宣和二十三年冬末,突厥诈降,去而复返,纠结其他部落氏族一同攻城,淄州都护府中人手不够,他们苦守城门数日,许久也未等到援兵。 傅怀砚当机立断,亲自领兵突围,剑至突厥王赫连雄颈侧逼他退兵,赫连雄野心勃勃却也惜命怕死,况且匆匆联合起来的部落也有宿怨,多方制衡之下免了边关一场鏖战。 霍离征心中对这位太子殿下自然是尊敬的。 他此番问出这样的话,却又迟迟都没等到傅怀砚的回答。 霍离征顿了片刻,看着傅怀砚提醒道:“……殿下?” 傅怀砚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自己手上的檀珠,“霍小将军今日前来,名为述职,就是为了此事?” 霍离征有些不好意思,“末将在上京已久,不曾归家。况且述职历来是父亲长兄所为,若有缺漏,还望殿下恕罪。”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道:“末将虽只见过十一公主殿下数面,但是公主殿下性情仪态皆是为人可见的出挑。末将是武官出身,霍氏家规严苛,断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等背信弃义之举。” 傅怀砚手中的檀珠发出轻微摩挲的声响。 他问:“所以,霍小将军是倾心于孤的皇妹?” 霍离征一时间没有想到傅怀砚问得这般直白,耳后的绯意蔓延,憋了许久,随后抱拳行礼道:“嗯。还请殿下恕末将僭越。” 傅怀砚听到他的话时起身,他极为高挑,此时稍低着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霍离征。 手持的穗子在腕骨边极轻的晃动。 “霍小将军知慕少艾,自然谈不得什么僭越,只是可惜——” 傅怀砚唇畔倏地带着一点笑意,“母后心中有无什么心仪的人选孤虽然不知晓,但孤心中早有心仪的人选。” 他含笑看着霍离征接道:“并非是霍小将军。” 霍离征霎时间耳边绯意褪去,倏地抬眼看着傅怀砚。 却看到傅怀砚此时手中并未拿着自己的那串檀珠手持,反而正在把玩一根金色的步摇。 颤巍巍的流苏落在他瘦削的指间,带着些许旖旎的意味。 一看就是女子的物件。 却不应当出现在东宫。 傅怀砚素来清心寡欲,边关姑娘大多性情热情,他从前在边关时,自然是有不少边关世家女对这位太子殿下芳心暗投。 但霍离征也从来未见他对谁假以辞色过。 而此时出现在傅怀砚手中的步摇—— 霍离征没有再看,匆匆低眼。 …… 霍离征面色怔然地走出殿门时,正好遇见川柏。 川柏曾经也随着傅怀砚前往边关,霍离征也算是与他相识。 霍离征唤住他:“川柏。” 川柏面无表情地顿下,回道:“霍将军。” 霍离征迟疑片刻,“殿下这几日是在为什么事情忧虑吗?我看着殿下与我说话之时,好似有些不快。还是我述职晚了些,殿下觉得此举有失妥当?” 川柏难得沉默了片刻,随后从牙关中硬挤出了几个字道:“……不知道。” 傅怀砚素来心思深沉,霍离征也并未在意。 他顿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问道:“那你……知晓殿下心中关于明姑娘夫婿的心仪人选是谁吗?” 川柏这次比上次沉默得更久,许久后才道:“……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抱拳朝霍离征道:“霍将军,在下还有要事,先失陪了。” 霍离征也并未过多在意,只是面色稍显失落。 大抵傅怀砚作为十一公主的皇兄,所心仪的人选是京中的世家子弟,自己这样的武将,毕竟是身在边关,做的是拼生死的事。 傅怀砚心有不快,大概也是寻常。 只是太子殿下并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只要自己日后好好表现,他未必不会改观。 霍离征漫步而下东宫前的玉阶,倏而看见东宫庭前栽种了数株梨树。 被人照料得极好,枝干遒劲茁壮,靠近水榭游廊,屹立于处处皆为一景的东宫庭前。 正逢春日,满树梨花开得烂漫,簌簌而落的花瓣像是前些时日的飘雪,映着朱红的宫墙。 * 春芜殿外,明启正在陪着明楹整理从前的那些旧物。 里面有些是明峥生前的藏物,也有些是他少年时在明家用过的东西。 明启大多并不认识这些,多是明楹在整理。 她跪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将这些旧物一一整理出来。 明峥年少时是名满颍川的少年才子,以明氏子弟的身份成为宣和十一年的殿试魁首,少年成名,风光无两。 他的人生素来顺遂,原本应当为人艳羡。 只是可惜早逝在一个春末。 若是父亲还在的话,自己也不会像是现在这样步履维艰的境况了。 明楹常常会梦到幼时的场景,父亲抱着自己在庭前看他栽下的梨树,母亲在旁笑着催促他们净手用膳。 后来几经转换,又便成了一个躺在冰凉的棺木之中,一个眼眉间带着郁结的忧色,坐在宫墙之下,看着天上飞过的鸟雀。 明楹收拾旧物的时候,明启闲得无事,正在殿外薅着地上的杂草。 她刚刚将匣子里的一摞书取出,突然听到明启带着万分诧异的声音:“阿,阿楹妹妹!” 明启慌慌张张地突然跑进来,手上拿着一段红绳,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阿楹妹妹怎么能随便放在书里,要不是刚刚风翻开书页,这玉正好露了出来,我还没注意到!” 明楹想起这是自己方才放进书中的这段红绳,稍稍抬眼。 明启好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将红绳递到明楹面前。 “若是我没看错,这个玉珠应当不是玉,是瀛洲独有的高冰玻璃种翡翠,更难得的是这个颜色,只怕是一万件翡翠里面都难找到这样的色泽,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纵然是在明家老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就算是京中的那些煊赫世家,估计也是难以见上一眼。” “这样的东西,应当也只有宫里才能见到。” 明启咂舌,惊叹道:“阿楹妹妹,这莫不是陛下赏赐的吧?” 明楹接过他手中的红绳。 小小的玉石上面泛着莹润的色泽,檀香味弥漫开来,她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轻声回道:“……不是。” 第 21 章 春芜殿落花簌簌,明启听到她的话后挠了挠头,倒也没有再问是什么人送的。 明楹的指腹缓缓碰着掌心之中的玉珠,倏而想到自己去岁及笄之时。 她出生在春日,是以及笄之时,盛春的宫闱处处都带着弥漫开来的暖意。 她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公主,是以笄礼前,礼官也只是象征着送来了些物件,再无其他人在意。 而那些备受关注的公主,都是需要身穿翟衣由礼官一步一步地踏入正殿,代为挽发的皆是京中德行有加,高寿高福的命妇。 行跪拜正礼叩拜太后与皇后,身边代为观礼的皆是京中命妇,列于殿中观礼。 而她甚至连封号都无,自然也并没有这样隆重的及笄礼。 像是被遗忘在宫闱之中的尘埃。 而她也从来都没有羡慕过。 毕竟这个所谓的公主身份,从来都只是加诸在她身上的枷锁,从来都不是他人眼中的尊贵身份。 只是明楹偶尔还是会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大抵并无什么人是在意的。 哪怕是及笄礼,也只有红荔煮的一碗长寿面。 春芜殿上下都冷冷清清的,并无寻常宫殿开春时举办筵席诗会的热闹。 这串红绳在及笄礼的第二日出现在春芜殿中,明楹曾经无数次想过来源于谁,但却没有想到过傅怀砚身上。 只因为他其实与自己并无什么往来,大概也只除了从前明峥的那一点儿的联系。 寻常过往,纵然是在宫中迢迢远远地遇见,也只是疏离地与他行礼。 傅怀砚日后是高坐明堂的君上。 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随口一句吩咐,都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他奔走。 而她自当年随母亲一同前来宫闱的时候,就无数次地想过,等自己日后出了宫闱,嫁做人妇,就可以随日后的夫君一同外放出京城,前往其他地方。 这一切原本都应当顺理成章,只唯独傅怀砚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明启见明楹许久都没有再开口,试探着唤她:“阿楹妹妹?” 明楹这才恍然回神,歉意朝着他一笑:“抱歉,堂兄,方才有些走神。怎么了吗?” 明启摇了摇头道:“并无什么事,只是我瞧着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他顿了顿,又对明楹很认真地道:“方才我说完这些话以后,阿楹妹妹就一直都没有再说话,是在想着那个送这根红绳的人?虽然我并不知晓到底是谁,原本不应当说些什么,只是看到阿楹妹妹好像有些苦恼,那我还是多说几句,妹妹勿怪我多嘴。我是觉得,那人既然已经送给你了,必然是觉得阿楹妹妹值得,所以其实也不必多想什么。” “物都是死物,纵然是再如何价值连城,也终究只是物而已。想太多反而是自寻烦恼。” 明楹愣怔片刻,随后朝着明启轻轻点头。 明启并未在春芜殿多留,只与明楹说起若是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可以来明家寻他,说罢就将自己刚刚薅下来的杂草一并带走了。 送走明启后,明楹坐在殿中,一直静坐许久,随后唤红荔前来梳妆。 春芜殿外,落日犹如溶金,斜斜映照进殿内,明楹稍垂着眼看着现在镜中的人。 红荔面带些许疑色,为明楹上胭脂的时候,问道:“殿下今日要见客或者出去吗?” 明楹其实并不常上妆,毕竟寻常也大多只在春芜殿中,即便是前去其他地方,也只是稍微点一些胭脂,提一些气色。 今日这般梳妆,倒实在是少见。 明楹笑了笑,轻声回道:“晚间要去见一个人。” 红荔顿了片刻,“这样。那殿下需要我与绿枝同去吗?” 明楹道:“……不必。” 红荔点点头,也并未寻根问底,低眼仔细地在为明楹梳妆。 她并未用很浓重的颜色,只是稍微妆点,镜中明楹的眼眉却也昳丽万分。 犹如明月照清溪,明艳到不可方物。 一直到月上中天,明楹都未曾出殿。 红荔只当是明楹大抵并不准备出门赴约了,前来寝间收整东西的时候,顺便将殿内的纱灯也熄灭了。 殿中一片昏暗,只余床前的一簇小小烛火。 * 晚间起了风。 圆月似玉璧,空落落地挂在晦暗的天色之中。 半夜时起了一点儿雾气,下了片刻细雨。 春芜殿的寝间亮起烛火,细微的灯光照着镜前的人,随后极其细微的殿门开启声响起。 明楹在夜深无人的时候穿过春芜殿前的甬道。 哪怕只是走过一次的路,她也能记得分毫不差,是以宫中大部分的路她都熟稔于心。 前往东宫的……也是。 因为方才下了片刻细雨,明楹思虑片刻,还是撑了一把有些陈旧的油纸伞走出殿门。 春芜殿偏僻,往来没有任何人。 她走的时候避开了红荔与绿枝,整个甬道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走过时轻轻的跫音。 细雨如丝,雾气氤氲。 明楹裙幅轻晃,抬眼就看到了远远矗立的宫殿。 汉白玉台阶处处彰显着居于其中的人的地位尊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岔脊上象征着辟邪平安的仙兽被时明时暗的光影照在地面之上,檐角处的宫铃发出簌簌的声响。 东宫上下灯火并不是很盛,而明楹才不过刚刚行至殿门前,就有人踏着月色前来为她引路。 好像是猜到了她会深夜前来这里一般。 而且这位引路的人她也见过,正是之前跟在傅怀砚身边的那个叫做川柏的长随。 明楹见到他时步伐稍顿,轻声与他道谢。 川柏回了句不敢,随后沉默着在前行走。 东宫内的绢纱灯极轻地晃动着,明楹的心绪沉浮,低着眼看到了地上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的圆月。 川柏在旁轻声提醒道:“殿下小心脚下。” 时近夤夜,东宫往来还是有些许仆役,大多垂首无声,哪怕东宫内出现女子实在是少见,也并无人敢朝着这边看过来。 天色晦暗,明楹又撑着一把伞,即便是看也只能看到纤细的脖颈和露出来的小巧下颔。 很快就已经看到了东宫的寝殿,川柏顿步,对明楹道:“太子殿下的寝殿我们从不得擅入,只能送公主到此处了。” 明楹温声朝着他道:“有劳。” 川柏却又没有即刻就走,犹豫了片刻对明楹道:“太子殿下虽然看着性情很淡,但是殿下对公主却是不同于他人,我跟随在殿下身边多年,也只看到殿下对公主一个人这般。” 他稍顿了顿,“殿下少年起就赞誉加身,身上背负的也要比旁人多些,但即便是我一直跟随在殿下左右,也很少会见他展露出力颓和脆弱的时候。但是……公主,殿下大概只对您是不一样的。” 川柏或许是也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声音带着些许冷硬。 他没有等待明楹回答的意思,说完这些话以后就躬身隐入黑暗,悄然离开。 明楹指腹碰了碰自己手上的竹骨伞,伞柄粗粝的感触很是分明。 她顿在原地片刻,随后抬步登上汉白玉阶。 寝殿的门并未阖上,灯火从洞开的门扉中穿过。 明楹抬眼看向殿门处,就看到惺忪的灯火中,傅怀砚身穿单薄的锦白寝衣,姿态疏朗地倚在门上。 墨发只是用一截简单的发带束起,手腕上的那串檀木手持正拿在手指间把玩,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不偏不倚地恰好抬起眼。 与明楹对视。 明楹此时撑着一把稍显陈旧的雨伞,身形单薄,仪态却依然如同寻常一般挑不出错处。 今日大抵是略微妆点,眼眉比寻常秾艳,瞳仁却浓稠似新墨,不染尘埃。 她今日见过了霍离征,晚间就夜赴东宫。 傅怀砚向来通透,大概也能猜到她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 他拿着檀珠的手指一顿,面色淡淡,却又在看到明楹的瞬间稍稍抬起唇角,显出一股近乎迫人的昳丽。 傅怀砚向来生得极好,明楹也一直都知晓,只是此时迢迢远远隔着细雨看过来的时候,还是让人为之失神的出挑。 恰如当初在宣和二十二年春,他执伞穿过庭前春雨梨花,躬身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明楹此时站在东宫寝殿前,身形单薄,脊背纤细却又挺直,长发在暖黄的宫灯下泛着犹如锦缎般的色泽。 她将伞撤下,不退不避地站在傅怀砚的面前。 他身上的檀香味瞬间浸入感官。 明楹想,大概他日后执念得解,或许也阖该与她再无牵扯。 她心知她这是在赌,可是此时,除了孤注一掷,大概也并无什么其他的办法。 她从来都不想如当年的母亲一般重蹈覆辙。 明楹看着傅怀砚,启唇轻声问道:“皇兄之前说可以放过我,现在……” 她瞳仁沾着细雨时的雾气,顿了片刻接道:“还作数吗?”